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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楊雪幕 当前章节:11131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4:51

这两姐妹虽是半年不见,却像是有说不完的话似得,在去邺城的路上,两人就开始说个没完。其实大部分事件都是柳雨嫣再说,柳雨霏只静静听着,时不时插上一句话。

“姐姐,你不知道,前些日子你带信告诉我们娘亲的下落时,父亲要来徐城,我本来要跟他一起来的,可是由于我当时突然生病了,爹爹和祁轩哥都不同意,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大病的,他们太小题大做。”

“他们是关心你啊,傻瓜。”柳雨霏答着话,还不忘帮妹妹理了理,因她只顾着抬头讲话而乱了的流苏。她看的出来,妹妹是真的很幸福,,她叫皇兄祁轩哥,看来他们真有了感情,对此她很高兴。

“姐姐,爹爹说,娘亲葬在徐城甚好,不用迁坟。还说,待来日自己寿终正寝,也要葬在徐城,就葬在娘亲旁边。”柳雨嫣本来还挺高兴,提起这事,却满脸忧伤。

柳雨霏对此却表情平淡,只默默回了句,如此甚好。

邺城东边郊外,阳春三月,风景正好。柳雨霏一行人驻足在此,欣赏着遍地春色。

“这处风景正好,我知道陆风很喜欢这儿,燕儿,我们将陆风葬在此处,他可以安息了。”柳雨霏看着陆风的墓碑,上面写着‘兄陆风之墓’五个大字,下面角落里刻着‘妹柳雨霏立’,然后对跪在一旁的燕儿说到。

“往事依旧,当初我们还一起来这儿赏白雪红梅,如今却,”柳雨嫣说着看向姐姐,“姐姐,现在想起,我仍很难相信陆大哥他死了。”

柳雨霏转身,盯着那几株梅树看了许久,才问道:“嫣儿可当真放下了对陆风的感情?”

柳雨嫣见姐姐问起此事,只一脸正色道:“当初姐姐去西梁前的一席话,使我感慨颇深,觉得自己太不懂世事。姐姐走后,我曾私自去过好多地方,感受民间疾苦,体会姐姐多年苦难生活。其中待的时间最久的就是邺城,甚至还在花满楼冒充过姐姐,替王妈妈接待客人。”

“有一日我正帮着见客时,竟有几个外来客人欲骚扰我,是祁轩哥哥及时救了我,然后我们就一起回京了。再回去的路上,我们聊了很多,聊我在民间的所见所闻,聊他的各种感想抱负。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那却是我们说过的最多的一次谈话。其实,那次我之所以会碰到他,是因为他有烦心事,当时莫家硬要把他表妹送进宫为妃,所以他就出宫散心去了,没想到在邺城碰到了我。”

柳雨嫣顿了顿,接着说道:“那日到清州后,他送我到家门口,突然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姐姐,你猜我怎么说的?”她说着,含笑看向柳雨霏。

“他说不急,会给我时间考虑。可是我却对他说,我知道你喜欢过我姐姐,也知道你很清楚我和姐姐不一样,可是我愿意答应嫁给你。皇上,我答应你入宫为妃,你许我一个繁荣盛乾可好。”柳雨霏看着完全沉浸在过去却一脸欢喜的妹妹,想到,不久前,她也曾向一个人要过一个诺言。

“然后我看着他笑,他看着我笑。他说,我现在虽不能许你一世深情,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此生只会有你一个皇后,我的后宫也只会有你一个女人。姐姐,就是这样,我们成亲了,他,对我很好。”

看着妹妹脸上洋溢着的幸福,柳雨霏看得出,如今的他们是真心相爱了。“然后,你们日日相对,慢慢日久生情,如今是伉俪情深了可是?”

见姐姐如此说,柳雨嫣嗔怒道:“亏我这些日子那么想你,好不容易见面了,你却如此打趣我,真是白牵挂你了。”

柳雨霏缓缓收起笑容,握住妹妹的手,说道:“嫣儿,其实姐姐一直挺羡慕你的,你有安稳富足的生活,有疼你爱你的父亲,虽也曾年少轻率过,却没犯过什么大错,如今又有了如意郎君。”

“所以我很羡慕你,也祝福你,我和娘亲不曾有的安稳人生,你却拥有着,相信娘亲在天上看着,也会很知足的。”

柳雨嫣见姐姐如此说,很是动容,却打趣道:“姐姐,如今不也是觅得了佳婿,现在还有了小宝宝,而且你们竟是在那么早之前就有了感情的,竟还瞒我,若不是爹爹后来跟我说这些,你要瞒我到何时,亏我在你走后,整日为你担惊受怕。”

柳雨霏面对妹妹嗔怪,只是笑笑,并不答话。

嫣儿没有告诉她是否放下了对陆风的感情,但是从她说的那一席话,她知道,妹妹真正长大了,当初对陆风的感情,不过是她年少无知时的一次冲动,对她而言,并不存在放不放下的问题,只怕她今后想起这些事,也不过是一笑而过罢了。想到这些,柳雨霏也放心了。

到达邺城后,柳雨霏和妹妹并没有抛头露面,而是在陆风曾经的住宅处住了下来,整个邺城也只有王妈妈知道他们的到来。

本来柳雨霏怕西漠寒担心,想早些回汴南的,奈何妹妹和王妈妈与她难得相聚,不想这么快就分开,燕儿在邺城也难得露了笑脸,所以她打算在这儿多住些日子,等西漠寒忙过这一阵子,她再回去。

此时的西梁朝堂,西漠寒与卫家的斗争也正式拉开了序幕。朝中凡是与卫家有染的官员,西漠寒也查得差不多了,自他登基以来的第一次科举考试,也在按部就班的进行着,本来沉稳的卫家越来越乱了阵脚,一切都在激烈的进行着。

柳雨霏想着,这段时间西漠寒一定会很忙,更是需要很多助手,所以就想让宇文重回朝中帮忙。

本来宇文重并不放心,但是毕竟是在乾国境内,想是也不会有人敢乱来,再说又有碧莘等人留在这儿,而且朝中确实有好多地方需要他,所以思虑再三,他还是留下柳雨霏等人,快马加鞭赶回了汴南。

春天,本是一个如诗般美丽销魂的季节,万物复苏,生机盎然,是播种的季节,亦是新生之计。

然而,元丰一年的春天,汴南的天空却总是乌云密布,天色暗然,时不时还飘着牛毛细雨,总给人一种风起云涌,黑云压境之感。西梁的朝堂格局却也如这天气般,压抑的大家喘不过气来。

科举考试一步步走来,进行的并不顺利,卫家暗中多次动手脚,不是想偷梁换柱成他们的人,就是想暗除新出的文人雅士,不过好在他们做事并不敢太绝,毕竟若漏了把柄,就会引火上身,可虽是如此,西漠寒等人也还是小心与他们暗中周旋。

四月十五日,科举考试会试结果出来,十六日,西梁皇下旨昭告天下,殿试将于二十五日举行。这是最关键的时刻,出不得任何差错,瓦解卫家在朝中的势力,指日可待。

离殿试还有三日时,西梁皇正忙的焦头烂额之际,突然从邺城传来消息,三日前,一场大火将邺城花满楼附近的一处民宅烧成了灰烬,而那处民宅,正是淑妃暂住之所。

此消息一传来,萧在,宇文重先后匆匆赶往邺城查探,看到的却只是一片废墟,确切的说是一处灰烬。两人先后一寸一里的将那块地方翻了数遍,得到的也不过是些零碎的酒坛碎片,及半块已经烧得不成样子的蝴蝶玉坠。

四月二十五日,由西梁皇亲自监考,殿试如期进行,并且阅卷者是由皇上亲自指派的,据说是一位隐居多年的老先生。

对于此人,民间有很多传言,有人说他博学多才,年轻时却不得志,还有人说这老先生当初是因为不满卫家专权,才被埋没,以致归隐了山林。一时众说纷纭,却不知谁真谁假。

作者有话要说:  

36、尘埃落定日,君却在何方(二) ...

四月三十日,西梁皇颁布诏书,陈列了卫家数年来霸占朝纲,结党营私,企图颠覆朝堂的十条罪行,字字珠玑,条条都是灭族之罪。

当天下午,宇文重便率领一支御林军,将丞相府团团围住,一举拿下卫家近六百多口人。面对如此场景,西梁前丞相卫老先生,也不过仰天叹了句:天作孽犹可恕!

五月一日开始,无论朝中还是地方,各级官员不断向西梁皇上奏折保举卫家,甚至好多官员聚集起来,向皇上呈递百家书,直呼卫家忠君爱国,实属冤枉。

然而,面对众臣的各种求情保举,甚至威胁,什么与卫家共存亡的高呼,西梁皇充耳不闻。在朝堂上,当场以清除卫家党为由,将朝中与卫家有牵连的三大世家下狱,这三大世家在朝中也算是德高望重,算是除卫家外最有实力的家族。

五月初六,正值芒种之日,殿试结果终于出来,除了前三名,皇上又额外选出了四十五名文章人品优良者,欲给予重任。

其中有一位清贫中年男子,虽家道贫寒,却是一脸正气,憨厚耿直,且文采飞扬,西梁皇对其赞赏有加,并当众表扬,希望大家以他为例,能够忠于朝廷。

这些事一经传开,朝中人人自危,个个惶恐不安,他们知道皇上是真的怒了,打算给西梁换天,生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卫家各项罪行虽昭然若揭,可他们手段精明,并没留下什么证据,西梁皇虽要下诛杀令,却始终欠些火候。

五月初七,西梁皇再次颁布诏书,昭告天下,称朝中和地方还有什么人与卫家有牵连,皇上已一清二楚,但念你们罪行较轻。特下旨,凡自主承认与卫家的关系,并指证卫家罪行者,写份罪己书,仔细陈述过往,上呈皇帝,皇帝会根据罪行深浅和罪己书的虔诚与否,酌情为其减轻罪行。

限时七日,七日内上缴罪己书的,皇上必会法外开恩,给将功补过的机会,但是七日过后,皇上会亲自把这些卫家党一一揪出,到那时定严惩不贷,即使错杀一百也绝不放过一个。

一般说来,对于敢下这种诏书的皇帝,百姓必定会认为他是残暴之君,然而,西梁皇的这份诏书一下来,西梁百姓们却是暗自高兴。卫家独霸朝纲多年,如今终于遭报应了。

这道诏书一出,朝廷里更是人心惶惶,那些做贼心虚者,如热锅上的蚂蚁,不知如何是好。

五月初九,诏书下达后的第二天,失踪多日的德妃突然在皇宫现身,她一袭白衣走进宫门,击登闻鼓,扬言要告御状。

当日早晨,德妃宇文柳手持一份画卷走进朝堂,先自行与宇文家断了关系,而后状告卫家多次谋害皇上未遂,早有谋反之心。

并承认自己曾与他们合作过,先是御花园淑妃遇刺,再是灵山上皇上遭袭,她一一承认,偷袭暗杀淑妃是为了引起与乾国的战争,暗杀皇上是要弑君□□。而她手中的画卷,正是卫家藏书楼里题为‘文居天下,江山一统’的那副字。

‘江山一统’,统一灵山大陆是一统,统一西梁江山也是一统。即使卫家先祖的本意,是要勉励后世子孙积极进取,然而,如今的卫家人早已扭曲了其本意,而这幅字就是他们有谋反之心的最好证明。

只是不知卫家先人若看到了如今之局面,是会后悔自己当初表意不明,还是会痛恨其后人胆大妄为。

庄严肃穆的大殿内,百官两列排开,傅柳儿手捧着这幅画卷,跪在正中央,“如今卫家种种罪行昭然若揭,人证物证俱在,请皇上下旨赐卫家满门死罪。”

终于都要结束了,卫鹏,你毁了我,那么我便毁了你整个家族,傅柳儿如是想着,嘴边不觉泛起一抹冷笑。

西梁皇等的便是这么个顺水推舟的理由,可以一举将卫家打入万劫不复,虽不曾想到是傅柳儿做了那顺风的水,但她提供的证据确实像是一股东风。

于是,西梁皇立即下旨,陈述卫家的各项罪行,赐卫家及另外的三大世家,于六月初一在午门满门抄斩。

同时,他又另外指出了五名位居五品的官员,言他们也是卫党的追随者,虽不曾判他们满门抄斩的死罪,却下旨将这五名官员于六月初一与卫家人一同斩首,至于其家眷,自是充入奴籍,他日为奴为婢,朝廷永不录用。

这一道道圣旨颁下来,大家终于知道,皇上对卫家的势力范围已经了如指掌,只要与卫家有关连的,谁都别想逃脱,反而提前向皇上认罪,还能有一线生机。

于是渐渐有人开始上呈罪己书,而其他人见皇上果真有宽大处理,所以也都纷纷主动认罪。

这样一来,不知又翻出了卫家多少罪行,看着那一本本的奏折,西梁皇气到脸色铁青,而宇文将军知晓这些内情后,更是感叹道:“别说卫家上下有六百多口人,就是六千口人也砍得。”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且说当日,傅柳儿招出一切,见西梁皇下旨赐卫家满门死罪,于六月一日斩首示众后,她大笑几声,看了看一旁的宇文重,便将一把匕首刺进了心脏。

宇文重见此,忙冲上前去,抱住了她,满眼疼惜,只不停地问她为什么。而傅柳儿只是含笑看着他,用沾满鲜血的手摸了摸宇文重的脸,说道:“重哥哥问我为什么,是问哪个为什么呢?是之前为何做那些事情,还是今日为何出现在这里?”

“重哥哥,我会做那些,是因为我不想失去你啊,你不知道吗?至于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呵呵,不过是与人打赌,赌输了,如今愿赌服输而已。”

“重哥哥,若时间可以重来,我一定好好听你话,这样就不会做那么多错事,可如今一切都晚了。你说,姐姐见到我,会不会也怪我?”傅柳儿勉强说完这些话,不等宇文重有所回答,就没了最后一口气。

六月初一,汴南的天空像前几天一样飘着牛毛细雨。汴南的午门菜市场处,哀鸿遍野,午时三刻过后,一千多口人身首异处,据说,由于罪人太多,监斩官共落了两次火签令,行刑任务也分两次执行。

当日,午门处血流成河,又由于天下着微微细雨,一时间雨水与血水相参杂,不知流了多远。由于场面极其血腥,执刑之时,并没有多少人来围观,所以除了来执刑的人,旁观者寥寥无几。只是,面对着那般惨不忍睹的画面,怕是那些士兵,也是恨不得早早完事离去的吧。

监斩之事本与萧在无关,可在这一日,他还是早早的来了这里,不过并没靠近午门,只是在不远处一座酒楼喝酒。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这里,只是想着若她还在,见此场面,定会痛苦万分。

本来这里离午门还是有一段距离的,可他却可以清楚地听到从那里传来的哀嚎声。然而,午时三刻一过,哀嚎声渐渐没有了,却隐约闻到了一股血腥味,这使萧在没了喝酒的兴致。

正当他深深陷入自己的思绪中时,隐约听到有人谈论说,现在午门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人,正不顾士兵阻拦,四处翻认尸体,好像在找卫家主人。

萧在听到这些,还不及细想,便匆匆结账出门。当他跑到午门进口处时,果然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只见那人一身黑色,头戴斗笠,正在尸首堆里四处寻找着什么。

有那么一刻,那人忙乱的身影转向了他,随即又转过身去,可只是那惊鸿一瞥,便使他肯定了心中的想法,是她,真的是她。

想到这一层,萧在再管不得那么多,大步跑向前去,走进那人身侧,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琳儿,”然而,那黑衣人在看清来人后,却眼神复杂,变幻不定,有焦虑,有惊喜,有哀伤,她呆呆看了对方良久,她只淡淡回了句,“公子怕是认错人了,在下名叫林忘尘,不是什么琳儿。”

萧大哥,卫琳儿已死,我是林忘尘,忘尘。

夜深人静,两道一大一小的身影从乱坟岗处走出,二人步履并不快,在转弯之时,那道娇小的身影突然停住脚步,看了看身后,然后转身,离去。

“萧大哥,我知道不该管他们的,可无论他们有多坏,总是我的至亲,我做不到对他们不管不顾,就算可以放任爹爹哥哥不管,但是我放不下爷爷,他真的很疼我。今日就让我在放纵一次,从今往后,我便彻底忘却过往。”

“你没有做错什么,我都明白。现在可以告诉我当初是怎么回事了吧?”萧在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忙转口道。

“是霏儿姐姐,是她救了我。当初她让碧莘偷偷给我送了一包可以让人假死的药,可是当初为了可以做得更逼真一点,我确实服了些毒药的,再加上那诈死药也是有些副作用的,所以我当时虽大难不死,却也伤了身体,霏儿姐姐暗中派人将我送到炎漠养伤,在那里我休养了整整半年多才好转。可等我赶来,却”

“萧大哥,霏儿姐姐真的”那个死字她怎么都说不出口。

萧在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像对待珍贵的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可说出的话,却那般让人绝望,“我们赶到时,确实什么都没找到,霏儿是,尸骨无存。”

为什么老天那么残忍,对寒如此不公,你可知你拿去的不止是一尸两命,还是西梁皇帝的心和魂。

作者有话要说:  

37、尘埃落定日,君却在何方(三) ...

卫家的势力终于彻底清除了,然而这一仗打下来,却翻动了大半个朝堂,甚至可以说是西梁半壁江山,若不是确定乾国不会趁机偷袭,西梁皇真不敢轻易发动这次政变。

而今卫家势力一除,朝堂空出了一半,接下来自是有西梁皇忙的。各级官员的官职安排,各处官位的任命人选,颁布新的制度法则,这些都是他要忙的事情。

还有更重要的,就是要安抚民心,西梁皇忙起来,简直一副不要命的样子,短短几月过去,他却已瘦了一大圈,待各类事情处理完,也已到了秋末时节。

秋天的夕阳,总会给人一种落寞的感觉,而秋末时的夕阳,除了让人感到落寞,还给人一种苍凉的感觉。

邺城城外,一抹暗灰色身影迎风而立,那人只呆呆的看着邺城城楼,却并不进城。

不是不想,是不敢,已经五个多月了,自那场大火发生,已经五个多月了,如今他终于有时间和勇气来这里了,可是到了此地,他却不敢进去,不敢去面对那一片废墟。

在梦里,他曾梦过无数次废墟的样子,可如今他却不敢去看一眼,仿佛只要不看到那片废墟,就证明他的霏儿还活着。

那是他的妻子,他惟一的妻,他坚守当初的诺言,来娶她了,可如今她却在哪里呢?

那日出发前,她与他道别的场景还恍如昨日,宫门外,她倚在他怀里说:“寒,我会好好的,你放心,你只管好好处理朝中事,莫挂念我,我一定会为你生个健健康康的小皇子。”

她还说,“寒,许我一个盛世西梁可好,在你的治理下的盛世,然后,让天下无战,百姓安居”。不等她说完,他便接口道:“老有所养,幼有所依,路无冻死骨,市无买女贼。”

“你一直都记得?”

“当然。”

然后他们相拥而笑。

可谁能猜到那日一别,竟再不得相见。当日听到消息,他情难自禁,堂堂一国之君,竟在众人面前失态。

等他镇定下来,恨不能背间生翅,马上飞到邺城,可萧在宇文重一意阻拦,甚至因此他与他们在殿中大打出手,直打到筋疲力尽。

最后萧在问他,“若是霏儿在,她会让你在这关键时刻离开吗,她会乐意你为了她一人,而至西梁江山于不顾吗?寒,她不会。你要让她失望吗?”

是啊,她不会乐意,他的霏儿怎么会乐意呢,就这样他终于恢复理智,想起了对她的承诺,没有柳雨霏在身边的西漠寒也会好好活着,然后,他说服自己不去邺城。

然后,宇文重去邺城查看,接着,仅过了一天,萧在也替自己去了邺城,他们走前都向自己许诺,一定会仔细查看,但凡有一丝希望也会将霏儿带回来,可结果是什么呢?

一个回来说,大火是在晚间四更左右开始的,燃烧前,房间被泼了数坛烈酒,导致房屋几乎都已烧尽,没留下任何痕迹,另一个呢,带来了那块蝴蝶玉佩,一块浇灭了自己唯一的希望的玉佩。

西漠寒想了许久,终于迈步向城内走去,宇文重看着他的背影,阻止了其他人跟上去的脚步。他知道,此时此地,西漠寒需要的是安静,他不想打扰他。

西漠寒一步步慢慢前行着,途径花满楼时,只是停下朝自己曾经住过数日的房子瞥了一眼,若霏儿还在,那里会是他们成亲时的新房。

然而,这一切都不可能了,西漠寒心痛难忍,便接着向前走去,比起进去这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做。

那场大火在午夜燃起,房间之前又被泼过烈酒,西漠寒可以想到当时的火势定难以控制,可如今真来到了这里,他才知道,原来大火已将这里夷为平地。

那么,霏儿呢,真的就在这儿永远的离开了吗?怎么会啊,前一刻,她还与自己欢声笑语,怎么会突然就尸骨全无,还有他们的骨肉,她说一定会是个男孩儿,可如今他们在哪儿呢?

西漠寒不知道自己在那块儿经过了几个月的洗礼的废墟旁站了多久,他仿佛记得天黑时,宇文重曾劝过他去休息,可他拒绝了,然后他就把他们都遣走了。后来天就彻底黑了,再后来,过了许久,天空又泛起了鱼肚白。

可是这新的一天,天气并不怎么好,带了些雾色,街上一片苍白,使人看远处物体时,总会有些模糊。却不知一直沉浸在悲伤里的西漠寒,有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就这样站着,最后,发间,眉上,都布满了白色液珠,一直到雾气快消尽时,他身上的白色,都还在。

“曾经有人送给了我这么一块紫玉吊坠,他当时说,要以吊坠为证,他日要回吊坠之时,就是娶我之日。”

西漠寒听到这些话,本来僵硬的身体微微动了下,便没了动作。原来不只在梦里,即使还醒着,他也会想到霏儿的一颦一笑,听见她的声音。

身体一经好转,就急忙从清州赶来的柳雨霏,刚来到花满楼附近,就碰到了一脸愁思的宇文重,她知道西漠寒在这儿后,来不及解释更多,就匆匆赶来。

她体会得到,在知道自己已死的消息时,寒是什么滋味,也知道他这些日子定过得生不如死,痛苦万分。

她没有死,却也没有向他透露自己还活着的消息,不是她狠心,而是这些日子,她确实也是九死一生。

那场大火没有要了她的命,可那些特制迷烟却伤了她的身,再加上燕儿为了保全她而死的打击,使她差点小产。幸亏嫣儿来这儿时带了御医,也幸亏救治及时,她才保住了命。

可是那御医却跟她说,孩子保不得,不然很有可能一尸两命。

听到这些,她想都没想,就决定赌一把,她要生下这个孩子,无论多么危险。

因为她不想失去这个孩子,不止是因为这是陆风帮她求来的孩子,还以为这是寒的孩子,虽然他对这孩子的到来表现的并不怎么热情,可她知道,他很期待这孩子的,再说,她答应过他,会给他生个健康的小皇子,她不要食言。

然后乾皇派人接她去了清州养病,她虽然很勇敢的赌了这一把,可她却没信心自己能赢,所以,当皇兄问她是否向西梁透露她的下落时,她只摇了摇头。

因为她从皇兄那里知道,那时的西梁□□势很紧张,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事,分了寒的心。而且,她知道,若是寒晓得生这孩子会很危险,定不会让她这么做,所以,她选择了隐瞒。即使,她知道寒会因为她的死,而悲痛不已。

可即使如此,寒却做得很好,没有因为她的死,而乱了分寸。

她知道,这几个月来,寒无时不在痛苦着,可她却一直在陪着他痛着,即使他并不知道。

到达清州后,她曾因燕儿的死,而痛苦难过,曾因排毒过程艰难,而饱受痛楚,甚至那几个月,她都是在床上躺过来的。到后来毒气清除,胎像稳定,眼看着苦尽甘来时,她却又因为难产,而差点儿命丧黄泉。可在艰难,如今她都挺了过来,而且寒也挺了过来。

柳雨霏想着前几个月的艰难生活,定眼看着此刻就离自己几米之遥的西漠寒,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从过去的回忆中回过神来后,慢慢走向前去,从后面抱住了一身冰凉的他,“寒,我回来了,霏儿没死,如今回来找你了。”

感觉有人抱住自己后,西漠寒浑身一紧,紧接着又听到了那久违了的声音,他虽有一瞬觉得这是自己的幻境,可又马上清醒过来,因为这一切是那么真实,可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敢回头,他怕回过头来,却看不到他的霏儿。

“寒,对不起,我还活着,却瞒了你真相。”

听完这话,西漠寒终于彻底苏醒,他猛地挣开了束在自己腰侧的那双手,转身回头,看到那人面目的那一刻,他因惊喜而瞪大了双眼。

“寒,是我。”柳雨霏含笑看着他,“我没死,我回来了。”

此刻,西漠寒看着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儿,竟还觉得是那么不真实,他缓缓伸出手臂,去摸那人的脸,然而手刚触到她的脸颊,就有几滴滚烫的水珠落在了他的手背,是霏儿,真的是她。

一丝笑意拂过西漠寒的嘴角,他伸出有些僵硬的手臂,将霏儿紧紧地锁在了怀里,力道大的恨不能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内,这样便可以永不分离。

“霏儿。”

“是我,寒。”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今宵剩把银红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两人几经生死,如今相逢,自是有很多话要说,而西漠寒对那场大火最是不解。柳雨霏见他问起,便毫无保留的从头跟他讲起。

原来那日放火烧房的不是别人,正是傅柳儿。柳雨霏不知道她如何得知自己的下落的,四月十九日那天夜晚,傅柳儿突然半夜来到了她的住处,她用了一种很奇特的迷香,使她们全身没了力气,却又不至于昏迷。

然后,她说了很多奇怪的话,她说,柳雨霏不仅抢走的她姐姐喜欢的人,还抢走了她的重哥哥,害她一无所有。她还说,她看的出来西漠寒很在乎柳雨霏,柳雨霏是西漠寒的死穴,若柳雨霏死了,西漠寒必会方寸大乱,那样西家江山必定不保,然后她就算是给姐姐和自己报仇了。

柳雨霏这时才明白,傅柳儿之所以会这般狠毒,原来是因为她爱宇文重,而宇文重对她却只有兄妹情谊,所以她由爱生恨。

然后,柳雨霏就晓之以理,向傅柳儿讲述了卫家的险恶居心,若卫家独霸朝纲,第一件要做的事必定是灭了宇文家,夺出西梁兵权。

她见傅柳儿并没把她的话听进心里,就用自己的生命与她打赌。她赌西漠寒无论多爱她,都不会因为她的死而葬送了西梁,而是为顾全大局,舍弃儿女情长。若果真如她所说,她希望傅柳儿可以出面指证卫家罪行。

可柳雨霏并没有等来傅柳儿的承诺,而等到的却是傅柳儿一把大火烧起了宅子,并且放火之前,还命人房里房外撒了数坛烈酒。

柳雨霏本来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幸亏碧莘是练家子,身体对一般迷药有些抵抗力,危急时刻她争分夺秒,将自己往密道里拉。可是燕儿怕房外的傅柳儿起疑,为了掩护自己,被倒下的房梁砸中,待碧莘回去偷救她时,已经为时晚矣。

燕儿最后对她说,当初她救下燕儿时,燕儿便把她当作再生父母看的,可以为她而死,她死而无憾,让她不要难过。可那傻丫头可知,她却也是把她当做骨肉至亲的,她这样走了,她如何能不伤心。

那条密道正可以通往花满楼后院的密室,这是陆风当初为了方便进入花满楼教她武功而挖的,没想到那日竟救了她性命。

也幸亏那天晚上嫣儿贪玩儿,去花满楼凑热闹了,并且晚上住在了那里,也是因为她,恰巧那时没睡着,见到了远处的大火,并及时出现在了密道,不然她估计也难逃一死。

两日后,花满楼的二楼厢房里,西漠寒一手抱着刚刚哄睡着的婴孩,一边说:“萧在夫妻俩也来这儿了,估计后天就到。”

柳雨霏小心翼翼的从他手中接过孩子,将他放到床上,回头道:“他们如今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这时,西漠寒来到她身后,抱着她说:“霏儿,你有事总是爱瞒我,琳儿的事瞒着我不说,生孩子时的万般艰难也瞒着我,今后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再这样了可好,我不喜欢你事事瞒我。”

“好,我给你保证,再不瞒你任何事。这样可好!”

可就是那时,西漠寒却满了柳雨霏一件事,那就是他正在为她暗中筹办他们又一次的成亲典礼。而柳雨霏又在想什么呢,大抵是在想如何为碧莘找个好归宿,无疑宇文大哥好像是首当人选。

(全书完)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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