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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春树了了 当前章节:5764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7:48

宋亚轩不认识朱志鑫,朱志鑫倒是直接,直说,我是喜欢刘耀文的人。宋亚轩没变脸色,被呛着一声哑然失笑,真心实意地夸朱志鑫漂亮。

刘耀文有些晕,问他,“你来做什么。”

朱志鑫从身后拿出一张红纸,录取通知书这五个字扎眼,他低下头,掰着那红纸说,“我今年高考了,大学报了东边,马上要走了,”他看着刘耀文弯起眼,大声说,“我会一直喜欢你的!去了别的地方也会想你的!”

又勇又痴,天真又世故。

刘耀文恍惚想起朱志鑫也快十八了,东边的大学在等待他,大好的未来再等他,朱志鑫再也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保护,抱着书本问他疼不疼的小孩了。

刘耀文笑了,说,“去吧,东边很好,别在这受苦,不要再遇见你妈了。”

朱志鑫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蹲下像那个被认成女孩的小男生一样哭出了声。

刘耀文开始变得很没安全感,他失眠失地很厉害,开始在夜里抽烟,偶然睡着,就死死抱住宋亚轩不放,说着乱七八糟的梦话,“亚轩,宋亚轩,外婆,马哥冲啊!”宋亚轩转过去回抱他,他紧紧地贴着宋亚轩的颈窝呼吸,殷切又讨好,“明天买雪糕,不能走。”

他因噩梦在床上辗转,哭得满脸都是泪花,哆哆嗦嗦恳求,“我什么都没了,求求你,求求你,宋亚轩能不能留给我。”

宋亚轩在听见这话的一刻,突觉得窗外的满月都不亮了。

日子行至冬天的时候,刘耀文攒够了换地租房的钱,手头有些余钱了,大冬天刘耀文买了两根俄罗斯雪糕,跟宋亚轩在窗子前啃雪糕棍,路过卖年画的地,刘耀文买了幅空空的红色对联,让宋亚轩题字,宋亚轩写不来内地的简体字,咬着笔杆子听刘耀文笑话他,气急了挥笔直接写下两行财源滚滚春回大地。

刘耀文笨拙地在一边添上横批,心想事成。

窗子外有震耳的鞭炮声,他俩安静冷清,宋亚轩煮了两碗汤圆当晚饭,刘耀文和他挨着坐,两个人碰着肩吃完汤圆,吃的满嘴芝麻味,洗了碗手牵手坐回客厅看碟片,DVD机老了,电视播出一团胡乱的雪花不动了好一阵才开始放片子。

看的依然是粤语片子,宋亚轩看的入迷,刘耀文睡得安稳,他听电视里头的女演员无休无止地用港话唱歌,人慢慢迷糊起来,躺在宋亚轩腿上想,这歌怎么唱的还没宋亚轩好听,没得橄榄树半点魂。

再醒来时是在床上,大半夜拉亮了床头的灯泡,刘耀文侧身揽住身旁的男人,小声问他,“几点了?”

宋亚轩揉眼晕乎回答,“快十二点了。”

刘耀文亲了亲他的脸蛋,“又过了一年了。”伸手在被子底下摸了摸寻到宋亚轩的手,指缝扣紧指缝,十指全黏在一起才放心,在昏黄的灯光里冲宋亚轩笑,“新年快乐。”

宋亚轩爱怜他这患得患失的样子,回抱住他亲他嘴,亲的两个人滚在一起喘气,刘耀文压的宋亚轩咯咯笑,睡衣被踢到了被子外面,刘耀文啃完他脖颈去亲他的耳垂,外头新年倒计时的声音震天,屋子里床板嘎吱。

他们喊,五,四。

宋亚轩在心里默数。

三.

二.

一.

他在黑暗中捧住刘耀文的脸,亲了上去。

新年快乐,刘耀文。

1999年的元宵节,出租屋里的冰箱里还剩最后一袋速冻汤圆,刘耀文和宋亚轩跑节日场子,赚三倍的工钱,丁程鑫仍然在歌乐山上,马嘉祺算算也结婚半年多了,宋亚轩看上一件有牌子的红毛衣,想买去给丁程鑫做新年礼物,攒了大半个春节,攒到了拉刘耀文去买,刘耀文喊了声饿,宋亚轩笑眯眯地亲了他一下说,“家里有汤圆啦。”把人亲晕了拉去买衣裳。

从大道回城中村十几分钟,晚上的风又急躁,刘耀文脱下棉外套裹住宋亚轩,一路冒着风蹒跚到达长梯边,宋亚轩被裹的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亮眼,刘耀文忍不住低头亲他,牵着人爬长长的楼梯。

走到一半,头顶忽炸出一声港话。

宋亚轩抬起头。

香港女人憔悴地站在那,用港话喊他的小名,阿轩。

宋亚轩没有说话,在这风里,没头没脑地开始记恨自己的母亲。

宋亚轩他妈打南边来,去英国挣够了钱,想起自己遗落在大陆的儿子,买了张机票跑回了国,却发现儿子在这地图上消失了,心急地在最发达的东南边寻找,最后是在弄堂里听回浙里探亲的中年女人说的,那女人在重庆做歌舞厅生意,犯了事场子被好阔气的老板砸了,灰溜溜被赶回东南边。

宋亚轩他妈漫不经心地听着,讲闲话的邻居八卦上一句,“到底犯上什么事。”

中年女人咂舌,“不就男的女的那点事了吗?我骗了个好靓的香港仔陪他,那小靓仔骗去还乖乖的,后面来了小靓仔相好,问我亚轩呢,还烧了我的开司米!在我的场子打起来了!把梁老板打的呀哎呦。”

宋亚轩他妈怔住了。

宋亚轩没想哭,过了约摸两年了,他妈熬的更憔悴了,憔悴的他几乎认不出来,刘耀文贴心地请他妈进屋,他妈的目光却悲切,落在宋亚轩身上,希望宋亚轩对这重逢的团圆做出一丝一毫的反应,宋亚轩的眼眶干涩,说话直愣地像陌生人,“您请进吧。”

宋亚轩他妈打量着刘耀文,瞧着阔阔的肩膀包住宋亚轩的身形,心里一阵诧异,却也笑着跟上搭话,“小伙子,你和亚轩……”

“你不要和他说话。”宋亚轩咬的嘴皮子出血。

宋亚轩埋进刘耀文怀里,“我们进屋睡觉,好不好。”

刘耀文抬手摸了摸宋亚轩的头,假装不知道他在哭。

宋亚轩一直是个脾气很好的人,脾气比马嘉祺还好些,四个人在一起时,总是刘耀文与丁程鑫吵架,吵到一半马嘉祺便护着丁程鑫,刘耀文有气没处撒,宋亚轩就拿出当天的工钱请他吃雪糕,两个人半夜偷了隔壁家的凤凰牌自行车去嘉陵江边兜风,宋亚轩搂着他的腰大喊大叫,他回过头看宋亚轩,宋亚轩笑着贴上来说,耀文不要生气好不好。

刘耀文把他抵在墙边擦眼泪,宋亚轩许是这两年吃苦憋坏了自己,眼泪一股子一股子往外涌,替没为丁程鑫马嘉祺流完的眼泪全流光,他边哭边说,“刘耀文,我不想看见她,真的不想看见她。”

宋亚轩哑着嗓子道,“我小时候的梦想是让我妈住到太平山上,可这是重庆,哪来的太平山。”

1997年初,香港回归在即,宋亚轩读不了音乐学院只能在阁楼在弹吉他,主家要逃去英国立根,他妈准备跟去,却没告诉懵懵懂懂的香港仔,听了一晚上小孩子去中环寻酒吧驻唱的想法,笑盈盈地说别想了,先睡觉。小孩说,妈,我迟早让你住到太平山上。妈给他拣上被子,还是只说,睡吧。

第二天醒过来整个宅子全空了,那天天窗上盖了早春的灰尘,灰蒙一片让人看不清,楼下花园有一声声汽车发动声,宋亚轩醒来赤着脚慌张奔下楼,发现早就人去楼空,一场春雨浇的及时,浇去了天窗上的灰尘,浇的宋亚轩终于心灰意冷。

妈还是选择了自己,一稳定稍体面些的工作,她不想搬出大宅子卖早餐,看着丢脸儿子卖唱,苟活一生。

刘耀文那天睡的很晚,宋亚轩的故事很短,却让他睡不着觉,月光悄悄照进来,照亮宋亚轩半边沉睡的侧脸,刘耀文看着身旁人的睡颜想,这条路,其实各人有各人的苦痛,谁也不好受。

宋亚轩他妈在出租屋住了半个月,宋亚轩当她是隐身人,只烧两个人的早饭,一根多余的油条都不愿多给她,他母亲讪讪地笑,出去买了两个烧饼将就吃。

一日宋亚轩赶晚场,刘耀文正好早回家,打开门见宋亚轩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看还珠格格,见着有人回来了忙关上电视叫人名字,“小刘。”刘耀文嗯了声,在开冰箱后的扑面冷气中寻食。

宋亚轩母亲说,我有话和你讲。

刘耀文的手指一抖。

“阿轩是个很倔的孩子,我怀他时,他爸上夜班的时候被人捅死了,我住的屋子被收去,一个人拎着包在兰桂坊上走,我想想我拿药流了他算了,”宋亚轩母亲眼角的皱纹漾开,继续絮絮说,“还是舍不得,我生了他后找工作 ,没人要一个生了孩子的断工女,我当过酒家女,卖过笑,两三点回家看到睡着的阿轩,不知道该笑还是哭,我挺恨他的,来的不那么是时候。”

他母亲喃喃道,“我是不是个很坏的妈妈。”

“后来我去做保姆,主人家也不待见他,他只能躲在阁楼里生活,没有朋友,他们都笑他是大宅子里的老鼠,那把吉他是他拿主人家的赏钱买的,他就天天在那弹啊弹,琴谱都翻烂了还弹,有天晚上我忙完回房,他突然跟我说他要学音乐,我哪有钱啊,这是有钱人的享受,他也乖,再也没提了,直到高中快毕业,他硬肄业出去驻唱赚钱,主人家要搬去英国,我才没了法子。”

“我当过酒家女,”他母亲抬手擦去眼角的泪,声音在发抖,“我知道他会受怎样的欺负,但我确实不是个好妈妈,我恨透了他,要不是因为他,我早就快活地一刀弄死自己了,主人家让我跟去英国,那是我最后的机会了,离开他成全自己,他恨我是我该死,因为我,因为我扔下他,他才会受那个老板欺负的。”

“我不求别的,阿轩他爱唱歌,对,就是唱歌,我攒钱了,你让他跟我走,我带他读音乐学院,让他一直唱歌,”他母亲恳求道,“他在这里受老板欺负总不是事,我——我知道他和你关系好,你替我劝劝他,他本不该,”母亲眼中有泪花,“不该过这样的日子的。”

刘耀文沉默了很久,看向宋亚轩母亲说了句抱歉,摸出衣袋里的烟盒起身去了厨房,软装烟里只剩三支,刘耀文在黑漆漆的厨房里点火,抽的一屋子烟雾缭绕呛的咳嗽又流泪,他就蹲在水龙头边借着月光抽完了这三根烟,最后眼泪掉在手背上化了,烟头碾在地上灭了,才哽着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息。

他起身掸掉身上的灰尘,拉开厨房的移门,和和气气地对宋亚轩母亲说,“您过两天来接他吧。”

他母亲的眼睛登时好亮,好像下一秒就要哭了出来。

刘耀文却觉得太累了,脚步轻飘飘地越过他母亲向卧室走去,行至一半,像是想起什么,回过头问她,“您听过宋亚轩唱橄榄树吗?”

她说没有。

刘耀文笑了,“有空听听吧,他唱的很好听。”

刘耀文请了两天假待在家里,宋亚轩回家没见着妈妈,也不问她去哪了,两人平平淡淡地挨着做一切事,刘耀文痴缠他痴缠的紧,两个人到哪都亲,做个饭都黏在后背上吻耳垂,家里夏天使的那辆又老又破的二手自行车终于派上了用场,刘耀文把它拉出来擦干净,在饭桌上说晚上带宋亚轩出去兜风,宋亚轩拍筷子瞪他,“大冬天的你疯啦?”下一秒又笑开了。

他们又去嘉陵江边骑车,风烈烈地吹,宋亚轩隔着厚厚的棉袄抱着刘耀文的腰坐在后座,刘耀文喊了声坐稳了便发狠似地往前骑,风迎面吹来,吹的面庞鼻尖通红,冷的像是被冰渣子扎了。宋亚轩眯着眼睛笑,“快点啊!”

刘耀文喊道,“你让我快先唱歌给我听。”

“想听什么。”

“橄榄树,你遇见我时唱的那首。”

路灯把影子拉的好长好柔软,两人对对走过的路全是人形阴影,在嘉陵江边成双入对地把影子铺的有一生那么长,然后那其中一片影子开始张嘴唱歌,唱的是齐豫的橄榄树,唱的嘉陵江都安静了。

他唱给爱人听。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为什么流浪

为什么流浪远方

为了我梦中的橄榄树

刘耀文把自行车慢慢骑慢下来,车轮滚三圈,宋亚轩唱一句词,风仍然不知疲倦地向他们扑来,他却不管不顾了,这样深的夜,这样冷的天,他就要在这阔绰的江和烟火的边际完完整整地听一遍宋亚轩唱的橄榄树,他爱人唱的橄榄树。他一边向前骑一边笑,眼泪啪嗒啪嗒一滴落的比一滴急。

宋亚轩儿,你唱慢点,一晚唱够一生便值得了。

他买了凌晨三点的火车票,离开重庆去北方。

他从欧洲读书回来,安家到内陆直辖市重庆,已经是二十一世纪的事了,他没再去过香港,他妈回国后歇在香港开茶餐厅,听说生意很好的样子。他去重庆,是为了寻人,找一个在99年抛弃他的负心汉,要学历没学历,就生的好些,他的朋友奇怪于他为什么这么执着,他却从没回答过这个问题。

过了世纪大关,重庆的日子越过越好,城中村拆了建新式小区商厦,他回重庆后一遍遍走那趟长梯,眼看着出租屋被画上红色的拆字,像是拿他和二十世纪老东西的血给涂上去的,他攒钱买出租屋旁新起的商品房,买在十五楼,能看到大半个旧颜新妆的重庆与嘉陵江。

他在少年宫工作,除了教课不出门,半夜十二点推着一辆老牌子自行车去嘉陵江边兜风,在老房子边的长阶梯边发呆,一同授课的老师有时会来家里聚餐,抱着一颗好奇心问他初恋的事,他一边笑一边切菜,“哪有那么多事,就是他走了我还在等他。”

朋友走后他在客厅里看书,他这时已不大看才女李碧华了,只是仍然会看霸王别姬的电影。

周末去歌乐山探望好友,回来时看见家家户户贴了春联才发觉年关将至了,他买了春联扔在墙角落灰,除夕中午才后知后觉贴上,春联买来就有字,不用他写繁体的财源滚滚,也不用那个人写心想事成了。

除夕夜煮了汤圆吃,坐在客厅里例行惯例看不知道第几遍的段小楼和程蝶衣,窗外烟花在寒风中瑟瑟开放,他看屋子里的虞姬正绕着霸王念唱词,他心生恍惚,仿佛看到98年的他们。

其实张国荣都快去了一年了。

然后是除夕夜的倒计时,小区家家户户的灯都亮着,朦朦胧胧抽丝细雨在灯海里撒泼,他听那电视里一年一月一天一时辰的经典台词,望向一玻璃之隔夜里重重的山峦,黑黑重重沉沉向他的心脏压来,再轻快的唱腔也没办法四两拨千斤。

他到底在坚持些什么,他坐在重庆这方漂浮在江心的磐石上,像边城里的翠翠看远方,等待一个喜欢的人,可他知道,他其实和翠翠一样,那个人也许明天会来,也许永远不会来。

他不想哭了,他想把眼泪留给他回来以后,快快乐乐地哭。

他小声地说新年快乐,新年快乐刘耀文。

然后世界安静了,世界在等刘耀文回家。

香港有太平山,重庆有歌乐山,他的心脏被香港重庆压过,也永永远远住着一座二十世纪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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