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我一样?”钟缙维问。
“是的。”傅择宣继续说,“接近钟溯德,让他放松警惕,必须要有他重视的人或事,你就是。”
“照你们这么说,你们起先就认识我,还是曾经调查过?”
“数面之缘。”
“那我和钟溯德的关系呢?”钟缙维不放松,再次问道。
卿雅雯再次截过话头:“这点还是由我来说明吧。”
选拔,盗用同事成果,成为项目组组长,带领研究员进行精神力提升的研究,成为所长,被揭发导致身败名裂,入狱,战争,出狱监察,家人分离,这些在钟溯德身上发生的、和现实世界别无二致的事件从她的口中一一道出。
唯有不同的,是没有病毒的出现。
467年,战争结束。
有一天卿雅雯从睡梦中醒来,世界就变成了模样,她发现自己是周围所有人中唯一具有意识的。
去找儿子,也不见他的踪影,她便独自在东区寻找游荡。
直到钟溯德找上她,重新成为秘书。为了找到儿子并打探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卿雅雯一直跟在他身边,为他监督并记录研究员、物资的往来及实验过程、结果。
其中不乏许多产生意识的研究员,但没有出现任何踏出自己所属实验室的人,都在卿雅雯报告后,被勒令带到中央区域。
“至于到底那些研究员去哪里了,我并不清楚。”卿雅雯叹息道,“关于他的实验,我没能打探出任何信息。”
“之前核心实验室认证系统还有留存有我的身份信息。有一天夜里我试图潜入实验室,想弄清楚他究竟在里面搞些什么研究。”
“结果呢?”钟缙维问。
“刚从认证通道通过,就被他察觉了,明明连警铃和监控都没有——不过不清楚他有没有自己在核心区域装上监控。”
卿雅雯耸肩,“那次之后,他就把我的身份信息从核心区域系统中消去了。”
钟缙维听后,不禁消沉下去,想到自己之前没问出的疑问,又对卿雅雯说道:“那你找到你的儿子了吗?”
深深凝视他,然后移开眼,卿雅雯忽然勾唇笑道:“找到了。”
“难道是……”钟缙维转脸向傅择宣两人,“他们中的一个?”
那边冷眼瞥着他,尴尬的气氛在实验室弥散开来,钟缙维哈哈干笑:“看来不是。我听他们两位说过,你是他的妻子?”
他指了指被放在休息椅上的钟溯德。
“嗯。”卿雅雯露出不很情愿的微妙表情,“我的确是他的妻子。”
“那我,姓钟。”钟溯德回指自己,“不就是真正关系匪浅的那个?”
如果单单是平时看来,这样的认亲现场会显得有些荒谬。但在现在这个氛围里,一切似乎是理所当然。
“对,你是我和他的独子。”卿雅雯微微颔首。
可一名二十多岁的青年对着三十余岁的美丽女性,怎么都喊不出「母亲」这个称呼,钟缙维几次尝试,还是叹息一声,放弃了:“抱歉。”
“没事,在这种情况下是肯定叫不出来的。”卿雅雯很能理解他的心情,安慰道。
接着她意识到把另外两人晾得太久,赶忙和他们道歉。
“既然故事时光已经结束,该到干正事的时间了。”喻恒筠以这样一番话回答。
钟溯德悠悠转醒,感觉后脖颈有着难言的钝痛。
他正躺在坚硬的平面上,冰凉的感觉令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天花板那无机质的模样有些眼熟。
还没来得及观察周围的情况,身旁传来了熟悉声音的问话。
“醒了?”
向右上方看过去,眼前出现的是卿雅雯的脸,钟溯德不由得产生些疑虑,但还是抱有依赖的态度,慌张坐起身来,问道:“我这是在哪里?”
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的双手,被束缚在身前,起身的时候大力拉扯,仍旧没有挣脱。
“这是?”
“钟先生。”喻恒筠走到休息椅旁边,身后跟着傅择宣和钟缙维:“接下来我们的行动,还请您能够配合。”
“喻少将?”钟溯德像是今天第一次在这个实验室见到喻恒筠,问道:“您什么时候大驾光临了?还有我这是?”
像是完全只能注意到自己想关注的人,钟溯德此时并没有注意到站在喻恒筠身后的钟缙维。
他只是急切地看向卿雅雯,指望她能给自己解开手铐。但卿雅雯只是闭眼摇头。
喻恒筠给卿雅雯解围:“关于你的想法,和世界的这个情况,我们已经有了解决的初步办法,不过首先,还需要您对我们解释一件事。”
被提问的人还致力于解下手腕的束缚,闻言一顿,问道:“我有什么需要解释的事情呢?”
“您的实验。”喻恒筠沉声问道,“不知您在核心实验室里,策划了一个多大的工程呢?”
“我?”钟溯德装傻,反问道。
“您可以先解释一下,失踪的研究员的行踪,他们自从进了你的实验室,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他们在实验室做助手,一直在里面吃睡。”
这不是一件能轻易就能蒙骗他人双眼的事情,钟溯德无力地说着漏洞四出的谎言,清楚地知道自己无法骗过眼前的人,更别说是与他相处数十年的妻子,他深深叹气。
“很拙劣的谎言吧。”
没人搭理他这句话,他转而感叹:“就连阿雯现在都站在你们那边,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吗?”
卿雅雯听这话,突然怒从心起:“站在他们这边?你以为我这样是为了谁好?”
“为了谁好,难道不是你自己?为你所谓的道义?”钟溯德反驳,“你从来没有信任过我。”
“是谁没有信任!”卿雅雯就连在争吵时,言语间也还是保留她那柔软的腔调:“我从来都对你保留最坚定的信任,是你一次又一次让我失望!”
“所以在十四年前你最终选择不信任我?”
卿雅雯黯然:“你最终还是不知道我到底是怎样看待你的。数年前的扶持,即便是最苦难的时候我都不曾离去,又怎么会因这件事情就选择放弃你?”
“那为什么?”钟溯德质问。
卿雅雯撇过头不说话了。
傅择宣把手中的日记本递给喻恒筠,让他转交给了钟溯德。
疑惑地接过这个记事本,钟溯德询问地看向眼前的人,见喻恒筠点头了,他才翻开记事本。
他一页一页翻阅,大家一直注视着他的动作和表情。
随着他看着日记的内容,或失笑、或蹙眉,平静、愉悦、疑惑、难过,直到翻到后两页,他的眉头越来越紧,直到合上本子,都没松开。
良久,他才抬头,隐隐有些哽咽:“杜撰出一本日记,来欺瞒我?”
实际上他自己才最清楚,这本日记中涉及过往的详细内容是真是假。
“是不是真的,您的心里自有论断。”喻恒筠有礼地回答。
好一阵子才调整过心态来,钟溯德突然问道:“我相信这本子的真实性,但是你们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请说。”
“这个本子你们是在哪里找到的?”
喻恒筠让傅择宣回答:“是这位找到的。”
“脑域研究室,四层那个,实验桌抽屉里。”
钟溯德听言,说出自己的疑问:“既然这个本子用笔涂画过,我们假定这个人就是设下陷阱偷走实验资料,将成果拥有者冠以我的姓名的那个人,那他当初为什么不把本子直接带走,而非要划掉关键字眼,把本子留在这里呢?放在这里,迟早有一日会被发现。”
“这也是我的疑问。”喻恒筠说:“或者说是为了给你留下后路,刻意留在这里,这样与他的最初行动又相违背。”
但他还是想到了更好的解释:“比较能解释的情况是,偷换资料的人并没有发现这个本子,而是另一名相关人员发现,为了给你留下后路,直接划掉另外的重要信息,留下给你翻盘的证据。”
“那为何不直接交出本子?”钟缙维听到这里,忍不住介入两人的谈话,“既然有意让他翻盘,为什么不直接交出证据?”
“可以解释为人性。”卿雅雯说出自己的观点,“不恶意诋毁,却也不刻意帮助。毕竟看一名风光正盛的研究所所长倒台,也不失为一件逸事。”
“这么说到有点阴谋论了。”钟溯德倒是先维护起来。
“只是各种猜想。”卿雅雯礼貌一笑。
喻恒筠没有说第三种可能,但没想到一直没有说话的傅择宣,在这时候表达了他的想法。
“或许还有第三种可能。”
“第三种?”钟缙维问。
“以那名陷害者的缜密心思来看,不至于没有拿走这本日记销毁证据。”傅择宣冷静分析道,“只是出于某种原因,这个本子到了另一个人手中,而那个人,选择把这个本子放到这里,他又符合第二种情况中的特征。”
而那个人,与研究所的关系,与陷害者、日记主人的关系,就颇有些耐人寻味的意思了。
到底是什么事情让日记本到了那人手中?
又是什么事情让那人把本子中的某些信息划掉?
主动将这个能让钟溯德翻盘的本子放回研究所实验室内,是出于怎样的心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傅:绝无半句谎言。
喻:所以全是假话。
卿:钟溯德说的话怎么能相信。
溯:阿雯说的话又能有几分真?
缙:我太难了,生活在谎言之中。
——
感谢阅读——
今天存稿危机哈哈,要加紧码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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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探宣上场——】
-完——
32、钟溯德的梦境(九)
这才是家人。
“是不是想得过于复杂了?”钟缙维觉得尽管有可能,但他更倾向于选择最直捷的情况和猜测。
钟溯德也认可这一情况,说道:“听上去情况是最复杂的,但经过思考、评判之下,这说不定是可能性最大的情况。”
另一边喻恒筠略一挑眉,说:“无论属于哪种情况,都没得到证实,不能妄下论断。”
说着他从钟溯德手中要过日记本,在手中一溜地从前往后翻过:“这些暂且不论。倒是钟先生您,看完这本记录后,有什么感言想要发表吗?”
话题中心的突然转移,教众人的注意力又回到日记的内容上。
“这个笔记本中有什么重要的记录吗?”钟缙维好奇地问,“你们似乎都很重视这里面的内容。”
钟溯德解释道:“这是方原的笔记本。”
“方原?”
“当年提升精神力研究成果的真正所属人。”卿雅雯插嘴,抢先回答了钟缙维的疑问,接着问道,“里面写了些什么?”
“提到了他知道我是被陷害的,但不知道那人是谁。”钟溯德回答,“重点在于,这是证明我并非主动窃取成果的最好证明。”
“果然是这样吗?”卿雅雯低喃。
“什么果然?”
“你果然是被陷害的。”卿雅雯如释重负地露出笑容,突然上前给钟溯德一个拥抱:“不枉我和缙维一直相信着你。”
但钟溯德不认可,他挣开卿雅雯的怀抱:“缙维的确一直相信着我,但你并不是。”
“我这么努力把自己关在这里是为了什么?”钟溯德表情凝重,沉声道:“不出门,废寝忘食,只一心钻在自己的实验里,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研究出自己的成果,向你证明,我不需要窃取他人的成果也能成功。”
“可惜你还是没有成功。”傅择宣指出这点,引得钟溯德的刚要说话时提起的气一凝,就这么看向他。
和站在椅子尾部的傅择宣对上视线,钟溯德暗暗评价这位青年,一边说:“的确,没拿出任何成果,所以无颜面对你们。”
“我才不在乎你能拿出怎样的成果。”卿雅雯毫不在乎地说道,“你以为缙维在乎吗?”
钟缙维被突然点名,愣愣地摇头。
见儿子这个反应,钟溯德也不恼,只是瞅着妻子慢条斯理地说:“你看事情总是那么激进。这不是你们在乎与否的问题,而是我的坚持。”
“说得倒是轻巧,你自己也说,最终要拿出成果来证明自己,怎么可能与我们没关联呢?”卿雅雯嗔怒,忽然皱眉说道:“被你带歪了,我看倒是你自己没明白错在哪里。”
“错在哪?不踏实做事,还是太不小心被人利用陷害?这些不用你说我也明白。”
卿雅雯叹气,不想和他再争吵:“算了,说下去也没有意义,既然真相大白,其他事情也失去了再去争辩的意义。”
钟溯德不愿停下,命令道:“继续说下去。我很想知道,明明缙维都一直相信着我,你却从来不肯信我,我留给缙维和你的生活费,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丢掉。”
“啊?”卿雅雯被这质问难住,“什么生活费?”
钟溯德深知自己说岔了嘴,连忙撇开话题,敷衍道:“没什么,只是让你解释不给我足够信任的理由,我又何曾做过让你丢失信任的事情?”
这下傅择宣终于明白,当初卿雅雯同钟缙维母子俩数次在楼下争论的中心矛盾所在。
每次钟溯德在固定时间——或许就是傅择宣偶遇他的凌晨时分——
将生活费放在钟缙维楼下的邮箱中,指望这笔钱能够抚慰母子二人的心。
暗地里,他一直在坚持做实验,以期能有所突破,拿出成果来让妻子对自己改观。
只是没想到,卿雅雯一直不愿意收下这笔钱,总要和钟缙维就这件事情再三争论。
钟溯德没预料到妻子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愿意收下,又从某处听到卿雅雯每次都将生活费丢掉,弃之如敝屣,这才一时心绪软弱,中了病毒的招。
进入梦境重新经历当年往事,再次和家人分离,他却如同看着另一个人的人生,在心底评价每件事情的对错,是功是过,可每当这时他只剩迷茫。
大概任何人在回首过往时,即便后悔,也无法评价对错功过,出于当时自我心境之下的抉择,怎样都无法客观。
而他更是陷入过往,直至世界崩塌,在研究所昏天暗地忙着研究,不知春夏,失去自我。
直到钟缙维的到来,和喻恒筠的那一手刀。
而那本由傅择宣带来的日记,更是一个让他醒悟的契机。真正确定自己的确是被陷害的,确定方原从未责怪过他,反而对此毫无所谓。看到最后,他也不知多年的悔恨和愧疚,要何处安放。
当年方原不辞而别,他亦不知道从何补偿,谁知还没过多久,他也自身难保,从此物是人非。
“你看你,不也总是自以为是吗?”卿雅雯突然又愿意和他对话了,用略带嫌弃的语气说道:“我们谁也没法责备谁,我也从不是因为这件事情本身而责怪你,方原肯定也是这样。”
“一面安心地受着这份功劳,一面又做出良心不安的样子?”
卿雅雯伸出手指,恶狠狠地戳着钟溯德的脑门:“谁要看你那有罪者无病呻吟的模样?最开始就勇敢站出来说这个研究不属于你,哪有那么多事!”
“直到后来接到开庭通知,我们才得知这件事情,数十年,被你蒙在鼓里,明明是你的家人,却得不到任何消息,在狱中还拒绝我们的探视。”
卿雅雯咬牙切齿地数着丈夫条条罪状,“你好好审视一下自己,这能叫「什么也没有」?这也能叫「一切安好」?”
“你在家里什么时候做过主?一遇到这种事情,闷声闷气什么也不肯透露,出了事后家人反而是最后知道的。”
“看不看笑话,谁在意谁就在意去吧,我可不愿意做一个丈夫进了监狱,直到出狱都见不着一面的无情人。”卿雅雯最后终于怒道,“可谁想,我自己就还真成了这样的妻子!”
“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生活费,也许是哪儿来的三儿的和我弄混了,但只要碰上你这种没有担当的懦夫,即便是丢掉,我也不会收下!”
接着卿雅雯的声音突然软下来:“可是,我爱你啊……假使这份爱情经历时间的变革而化为亲情,那也是来自这名世上不计代价爱着你的亲人的一份诚挚之心,怎么能以这样毫不在意的态度面对他们的殷殷关切?”
“所以如果是我收到一份来自我爱之人的生活费,又怎么会以漠不关心的态度丢弃呢?”
随着卿雅雯最后的话语,钟溯德终于回想起两人过往共同度过的岁月,以及和发妻走过的艰难道路,对她无尽的感激之情。
在最初工作时,她温柔的鼓励。
不知人情世故时,是她在背后推他一把,带着他四处找人,为他在夹缝中谋得更好的待遇。
为他受家里人的气,为他诞下儿子缙维,在他玩心甚重时,独自在苦楚之中抚育儿子,却从不对孩子说一句重话,不道一句抱怨,反而总在说他的难处,说他工作繁忙。
条件艰苦时,也在互相扶持之中慢慢走过,东贴西补,最后终于在他获得组长的职位时,得以改善。
之后数年,和美之中,他却渐渐与家人离心,只专注于工作,甚至经常冷落妻儿,独自同外人在筵席上杯盏相交。
正是如此,他不曾对家人提及任何窃取成果之事,光鲜亮丽的他在事发之时也倔强地不肯向家人依靠,不愿接受他们的探视。
殊不知,在一开始,他坚定不移的信念就已改变,他完美无缺的父亲形象早已支离破碎。
可就算知道了一切,他亲爱的妻儿也没有就此放弃对他的信任。
似乎只要回到家,他依旧能见到卿雅雯和钟缙维柔和对他笑着,欢迎他回家;
依旧能吃到热腾腾的饭菜,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家,不那么富有但温馨无比的家。
单单想到这点,也叫人仿佛有了无穷的动力,仿佛拥有了整片宇宙。
即便他从不完美,也有人坚定地站在他身后支持着他,而他却从未回头。
想到这里,钟溯德心中的苦涩汹涌膨胀,最终化为眼中泪水,从眼眶落下。
解离崩溃的梦境逐渐修复,光芒四散。
第五天,午后,晴。
“很可惜没有直接结束梦境。”傅择宣的通讯器放在一旁,本人却拿着几张纸在低头写写画画,不紧不迫地对着通讯器投至半空中的影像说着话。
“是挺可惜的,但是就这样见见病毒被消灭后的世界,不也很有意思吗?”
喻恒筠笑说,罢了对傅择宣手上不曾停的行动感到十分好奇,问道:“在做什么?”
“突然的灵感。”
想到之前钟溯德和卿雅雯两人唱下来的独角戏,他们作为陪衬的观众倒是观了一场好戏,喻恒筠意会地点头说:“不过我这边还有些事情要和你报告。”
傅择宣抬头问:“什么?”
“这么迟才和你联络,是因为之前去研究所走了一趟。”
“有什么发现?”
“发现比较恼人。”喻恒筠低声道,“那边的研究员很机智地把我引开了,让我去走了一趟过场,免费做研究所的观赏性动物,连所长的面都没见着。”
“有预谋的?”
“可能某人下了命令,不让我们接近。”
“别的呢?”
“有。”喻恒筠回答,“见到了方原。”
“嗯。”傅择宣手中的动作没有停顿一下,倒是反问道:“感觉怎么样?”
“外表给人不像是典型研究员的感觉。”喻恒筠评价道。
“那像是?”
“我也说不准,只是隐隐感觉到他那不太寻常的气质。”想了很久,他才想出一种形容方式:“他那双眼,像是——能直透人心。”
“和你一样?”傅择宣平淡地问道。
喻恒筠愣住,忍俊不禁:“对,和我一样。”
好久他才止住笑意,问傅择宣:“既然现在以特殊身份都无法接近研究所,不如我们安排点别的行程?”
“别的行程?”傅择宣抬头,疑惑地问。
“对,在这个平和无比的世界里到处走走,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喻:和我一样?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
傅:很重要?
喻:对,很重要。
傅:……
(十分钟过去了——)
喻:这么难评价?
傅:不是。
喻:那你说。
傅:……
喻:??你怎么回事?
许:让我来告诉你吧,宣宣绝对是不好意思说。
傅:闭嘴。
许:说不定在组织什么令人羞耻的语言哦——
傅:闭嘴。
——
感谢阅读!
今天超忙,现在才写完新章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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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还没醒】
-完——
33、钟溯德的梦境(十)
果然不能太过闲适。
提出这状似无意的邀请后,喻恒筠通过影像观察傅择宣的反应,只见他不知在想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喻恒筠再次好声好气地邀请他,他才回过神来。
“抱歉走神了,刚才在考虑你的提议。”
“那么回复是?”
“乐意之至。”
傅择宣说着,嘴角勉强向两边扯了一下,很快又落回原处,恢复面无表情的模样。
看起来的确是十分乐意。
平时很少出门,除了各自去过的游乐场、会展中心、天文台,两人就没有去过其他游玩的场所或景点,甚至对东区的著名景点都不甚熟悉。
喻恒筠联络几名熟人后,好歹私下里做出了一份出行计划,方便届时能带着对一切外出地点都陌生的青年四下逛逛,赏东区平和时代的风景。
捎上傅择宣,喻恒筠开着他们都很熟悉的黑色轿车,朝向东区南部进发。
第一站是在天文台矗立的星源岛、下野南岛南面的另一个无名岛,这个岛如同被拉长的水滴,横卧在东区西部分区线上。这里只有一处可供观赏的去处,但其景观绝对令人震撼。
和下野别墅南区只有外围的花田截然不同,这里拥有整座岛面积的岛上植物园。
而最令人叹为观止的,是这同一座岛上,在同一季节展现的别致景象。
横跨气候分隔线,顺着岛际线从西北一路下行至东南时,可以观赏到亚热带转至热带的花草植物。
正是百花齐放的季节,各式各样的花,各种颜色的杂糅,在心底悄然绽放。
当两人终于走到岛的最南边,海岸线延伸至沙滩,到植物丛生的地方这段距离间有大片空处。
仿佛立在世界尽头,走向岛的末端的道路尽头伫立一座小屋,远远望去只能隐约辨认出浅淡的色彩,似乎要与不断打上岸头的海浪要融为一体。
傅择宣注视着这栋小屋,视线丝毫不转变。
喻恒筠以为他对小屋很感兴趣,问道:“要去那边看下吗?”
傅择宣只是摇头,回身看向来时的方向。
大片的色彩拼接在一起,惹得看客的心神为之愉悦欢情。
“走吧。”他没有回头,淡淡说着。
“好。”
喻恒筠给自己的定位是名作陪者,任凭傅择宣的喜好抉择,不发表任何意见,也完全不作反对态度。
第二站是南岸半岛以南,布满整个东岸线的湿地红树林保育区,被打造为原生态景观保护区。
“今天也能预约到?”在确认预约时,傅择宣问道。
因为工作和家庭的关系网,在某些时候,喻恒筠算是拥有一些特权,但无论是和傅择宣进行委托,还是同行休闲,傅择宣都没有见他使用过任何在界限范围内的权力。
懂傅择宣心里的疑惑,喻恒筠轻笑着解释:“让人找了两个预约名额。”
傅择宣听后点头,由着喻恒筠带他走进景区。
但这次在游览旅程中的沉默氛围,让他们都觉得和以往有所不同。
两人的相处方式从最初的暗藏锋芒、试探和抵抗,变成如今平和的模式。
喻恒筠依旧不紧不慢、不催促,对自己想要的结果预备徐徐图之。
而傅择宣,少有人弄清他究竟想些什么。总总一声不吭,却知道得比谁都多,往往在人没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实施计划收获自己想要的结果,而他真愿意和你说时,欺骗性又比谁都要强。
至少表面上,他们相处得平和无比。
可是此刻,在面对傅择宣总不过多追问的礼貌相交,喻恒筠倒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在他看来,许多事情已经有进展,值得追根溯源的信息也已展露眉目,可他和监察对象的关系,礼待有加是自然,除此以外再无其他,疏离到浅尝即止。
他也明白这样的相处方式是最好,也最是便于抽身,可内心在叫嚣着渴望更多,从一开始的试探,已经逐渐变质,不再仅仅为了最初的目的,而是带有好奇的意味,然后愈来愈多、愈究愈是深、愈是谜。
如果只停留在初见时那个程度,对喻恒筠来说很是简单,只是在他都摸到些许可能的痕迹,找到点滴端倪的这时,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再放弃。
而他内心到底想要抓住哪一样,饶是他自己也看不透。
傅择宣亦是如此,每次都可以简单地拒绝,不给对方探查内心的机会,却次次没经住喻恒筠那询问的语调,点头同意。
到底是微微压下的语调中不容拒绝的意味太重,还是心中无法生出拒绝念头,才屡次犹豫呢?
不是不想再问些什么,可心中的疑虑让他不再多言。他和喻恒筠一样,都快分不清自己的自己真正要走向哪条道路。
只是有一点对他而言,向来清晰无比,不容混淆。作为「乐泽」和喻恒筠度过的那半天,绝对不止对喻恒筠意义非凡,对傅择宣来说,也是极其特殊的一场相识。所以到如今,对他全无办法。
在这样无言的气氛中,曾经能泰然处之的傅择宣和喻恒筠都心有微末的失落感,两人各怀心思,难得的美景当前,也没能将惊艳感真正放进心里,无法投入。
不可否认这的确是休闲放松的好去处,周围树木葱郁、错落有致,多样的动物生活其中,此起彼伏的鸣叫声,在不和谐中也能寻到一丝情致影响下的悦耳动人。
更惹人注目的是生活在湿地的鸟类,在浅滩成群休憩,时时飞起,在天际划下唯美的动态弧线。
结束第二站的旅程,喻恒筠问傅择宣作何感想。
“很适合寻找灵感。”
在蓝空的映射下,傅择宣的双眸中能寻到清透的云朵和天际,延伸至眼底深处。
喻恒筠盯着那似乎刻印在青年眼底的景致说道:“乐曲?”
傅择宣颔首,说在岛上植物园的尾端,有误入世界尽头的感觉,而在这里,正有与自然和谐美,都是适宜避世之处。
“的确。”喻恒筠同意,接着告诉他最后的站点是南部的河海度假村:“有兴趣钓鱼吗?”
“没试过。”
“可以尝试下,能静静思考,同时也是有成就感的休闲方式。”
“好。”傅择宣又问,“有钓具吗?”
“早就准备好了。”喻恒筠告诉他工具都在后备箱,就带他上车南行去「圆号」的喇叭口。
第六天,午后,河海度假村。
河海度假村位于南部商业中心的东面,从西区穿越来到东区的西越河在此地入海,故而得名,南北两面都临海,人们在此休闲度假,烧烤、露营、探险,各种项目应有尽有。
来西越河垂钓的爱好者不在少数,喻恒筠甚至在好几个适合垂钓的位置看到了熟悉的身影,都是退休或在职中老干部。
绕开这些熟悉的身影,喻恒筠带傅择宣找到一处有荫蔽的位置,手把手教他装线、挂钩、上饵、挥杆,俨然是个老手。
“你经常钓鱼吗?”傅择宣问。
“是我少数几个爱好之一。”提起自己的爱好,他的语气充满自信和喜悦。
两人这一坐,就坐到了天昏沉的时刻。
最终的收获倒是出人意料。
“听他们说新手总是运气比较好。”喻恒筠开玩笑,“看来这话真有点道理。”
喻恒筠钓到的都是小鱼,稍微大点的也只有半手大小,反观新手傅择宣,几种难钓到的鱼都咬了他的钩,被拉上来装进网袋里。
“的确是运气问题。”傅择宣认同。
钓鱼虽然也讲究选地、鱼竿种类、抛竿技巧,但能钓上鱼的种类、数量,终究还是看运气。
至少两人都尽兴就足够了。在融洽的下午时光,一切小心思都随河水推打岸边的间断节奏消逝飘去,剩下满心平静。
天色暗下去,两人收杆准备去吃晚餐时,从近处跨河的横桥走下来一班人马,为首的有两人,走在右边提着装鱼袋的人偏头对左边那人笑着说些什么,待转脸看路时,他脸上那温柔不带任何其他意味的笑容映入眼帘,嘴角的弧度十分完美。
是钟溯德的好友陆申。
陆申左边的中年男性不苟言笑,和陆申作别后,独自先离开队伍朝傅择宣和喻恒筠这方向走来,桥上站在靠远些的几人议论着什么,陆申回头对他们嘀咕几句,望着中年男子的身影消失在林中小路,才招呼身后几人准备下桥。
变故就在这时发生。
从未地震过的东区在此时居然开始晃荡,程度剧烈,而正在河边站立的傅择宣由于没有地方可以抓扶,没站稳。
喻恒筠试图抓住傅择宣,帮助他站好然后换个地方待着,但没来得及抓住,傅择宣就因重心不稳摔入河中。
晃荡得极厉害,喻恒筠因抓傅择宣时前驱的力量使得太过,也扑向前去,落入河中。
落水之前,他匆忙间瞥见桥上的几人也以向上抓住什么的姿势掉落。
但这震荡没持续很久,喻恒筠感觉周身让他不自主上下颠簸的力量骤然消失,耳边的微鸣停止,头晕的症状突然消失。
猛地用力钻出水面,喻恒筠环视四周,已经陆续有好几人浮出水面,因为距离相近,他轻易就看清几人的面容,在桥正下方的是陆申,其他几人很陌生。
但无论是近处还是远些距离,他都没有看到近似傅择宣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这三天超忙都没有时间码字/m( _ _ )m;
之后不一定能日更,但应该不会超过三天更的!然后也会努力存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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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喻满脑子——】
-完——
34、钟溯德的梦境(十一)
没什么大不了。
泡沫、深蓝、残影、黑暗。
喧嚣、狞笑、挥舞、漠视、沉默。
远胜过一切的黑暗与窒恐。
有阳光照进,漆黑中像有暖色的泡沫在视野中拥挤扭动。
耳边突然闯进不善的言语。
……
“居然都不会反抗,真没劲。”
“看他那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就烦躁。”
“不过就是个没爹没娘的种,呸!装什么清高样!”
“喂,快看他这身上的样子,看来也没少在别的地方受人「关照」啊。”
“你!就是你,过来一下,几年级的?叫什么名字?”
……
“真的要离开吗?”
“一直以来对不起,没能帮到你。”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意义。”
“但你就像是替代了我的位置,代我受到这样不公的对待,我却什么都没做。”
“和你无关。”
“即便我是最真实的见证人?”
“对,眼睁睁看着却毫无动作,倒不如没有见证过。”
“对不起……”
“你快走吧,再不走他们和怀铭都该回来了。”
“谢谢。”
“不要对漠然旁观的间接加害者说这种道谢的话。”
“我并非感谢这个。”
而是在最后一刻你表露的善意,尝试的接近,即便无法原谅也能诚恳感谢这份善。
纵然如此,一切也都再不具任何意义了。
……
“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抱歉。”
“没必要,我也不应该强求你能够对我们这种人做出回报。”
“回报?最多是提供躲避的墙角吧。”
“没想到你也会这么咄咄逼人。”
“这种事也要分对象,值或不值。”
“是吗?可我是试图保护过你的。”
“保护?不,你没有,委婉的回护带来更糟糕的结果,即便是看似的屈从也是可怕的帮凶。”
“那你不也没有寻求过任何庇护吗?”
“对,所以没有任何人有权利对谁说理。”
“真的没有回转的余地吗?”
“不是无法回转,而是无能为力。”
“那好,抱歉打扰你,还是很感谢你愿意见我。”
……
“从今天开始,你就……”
“喂,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大哥哥。”
“乐泽。”
“说嘛说嘛,你到底叫什么呀?”
“傅择宣。”
许多人叫唤他名字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他能从中分辨出每一道声音各属的人物,和这语调蕴含的情绪。
最后这一声不仅有声音,还伴随着相应的画面。
黑寂的夜里,隔路相对的两人,彼此暗藏的心事,暗波汹涌也盖不住的心绪翻腾,男人挺拔如劲松的身影,和他不明表情的面庞。
然后是晦涩不清的低念。
——你出自黑色深渊,或降自星辰?①
——能否照亮浑浊而黢黑的天空?②
——祝安罢,沉眠的孤旅人,此间睡时无泪无喜亦无悲。
……
没有光怪陆离,更没有五彩斑斓。
暗处沉沉,如同彼岸诚挚的邀请。
可这尽头不曾传来呼喊,没有引力。傅择宣与这虚拟的画面对抗着,咬紧牙关驱除幻影,突然睁开眼。
刺激的感觉从眶内传入,周围是已经变得温暖的绿水,在身侧划过。
柔滑的触感。
是他在下沉。
而他视野中似远似近的远处,是透着亮光的彼方,令人心生不愿动弹的倦怠,身体似乎已经灌入足够的凉水,与包裹他的温暖触感截然不同。
——若是就这般沉溺,是否最好?
眼睛已因不堪刺激而闭合,咽里的刺激感让他无法呼吸,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间看见一道黑影从侧方蹿出,这次还是幻影吗?
罢了,就算是幻影又如何,又一场一厢情愿的故梦而已。
傅择宣虚弱地轻咳几声,睁眼,眼前的景物格外闪耀,闪耀到刺眼的程度。一切蒙上光的晶尘,如同新生世界,美得不可方物。
叫人恍然。
还是个十分陌生的环境,他想起身,被四肢的无力感驱使着重新躺下。
“醒了?”
耳边还有凉凉的水在晃动,听到的声音隔层膜传来,一时没反应过来是谁的声音。
喻恒筠的身形出现在左上方,也仿佛带了层光。
他眯眼,回答道:“嗯。”
声音无力,说完后傅择宣不由得咳了起来。
“看来是不会游泳。”喻恒筠扶他坐起身,轻轻拍着他的背顺气:“幸好没出现大问题。”
缓过气来,傅择宣问:“是你救我上来的?”
“震感过后许久不见你身影,怕是出事了,就去下面寻了一趟,正好碰见你吗、毫无意识地向下沉。”
他说得轻松,傅择宣心中却五味杂陈。
那不是幻影,是破水而来救起他的人,是在稳定混乱中闯入的安宁秩序,一时难防,规划出不意料的新限界,将他包纳在其中。
对他说着,即便没曾性命相托,也能义无反顾奔赴泥沼,扯他入浅滩,带他逃离限定的命运。
“谢谢你,喻恒筠。”傅择宣哑着嗓子道谢,无比郑重。
“没事。”同时还摇了摇头,又问道:“能起来走吗?”
“应该可以。”
随着喻恒筠的搀扶,傅择宣虽有些四肢无力,但勉强还是站起来,走了几步。
他和喻恒筠隔茶几分别坐在单人沙发上,问道:“现在大概什么时候?我们在哪?”
“据昨天捞你上岸过了约十小时,现在是清晨。”喻恒筠一身清爽,却突然打了个喷嚏,他接着回答:“我们在度假村的林间住宿酒店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