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我是这样想的,具体怎样肯定还要到时候再看。”想了想,喻恒筠还是补充说道:“我个人认为,这个可能性不低。”
傅择宣听到喻恒筠这好像没有任何关心意味、就事论事的言语,感到很是暖心:简单地把事实毫无隐瞒地摆在他的面前,分析两面性,任他做出选择,可能并不认同,但一定尊重他的决定,从不强迫。
对他来说,这是最舒心的度。
抛弃这点,正事还是需要处理的。既然已经接通了喻恒筠的通讯,就把与他相关的问题解决才好。
“关于委托相关情况我已经明白了。”
“好的,那么……”
“还有件事情想问你。”傅择宣止住他将要挂掉通讯的行为。
“尽管问。”
“我的监察,什么时候结束。”
结果刚才夸口说「尽管问」的人沉默了,半晌挤出一句不可定的言论:“暂时无法得出结论,对不起,是我的问题。”
“呃……”握紧放在耳边的通讯器,傅择宣微微摇头:“没必要说道歉,节奏本就是由你把控的。”
“所以才是 「我的问题」。”喻恒筠强调,“接下来依旧需要检察,因为我仍保留观察意见。”
“可以。我的问题就这个,挂了。”
“但我还有事。”
傅择宣一怔:“什么?”
“趁着通话的机会和你说声,下午会到你家来拜访,和薛迟景一起。”
也不废话,说完自己的到访预告,他就如傅择宣所希望的那样挂掉通讯。
徒留傅择宣握着通讯器不明所以。
他心中隐隐预感到,下午的拜访者来意不善。
3月29日,下午14:40,地点:傅择宣公寓一楼休息区。
来客两人放松地坐在傅择宣对面的沙发上,薛迟景还大大方方地把手环在沙发靠背上,翘起的腿时不时抖两下。
喻恒筠顶张正经的脸,说出他在傅择宣处有迹可查的第三次委托:“第三次委托,怎么样,要接吗?”
“委托内容?”
“之前应该有不少人和你说过了。”
喻恒筠话一出,傅择宣神色就不对劲了:“你指使的?”
一旁的薛迟景举起在膝上敲着的左手,晃食指对他说:“可别误会老大了,到此为止都是我的杰作,有没有感到生活热闹很多?”
“嗯。”傅择宣不悦,“热闹到无法睡觉。”
“不会吧。”薛迟景贼笑,“我特意让他们白天发的呀,怎么还会打扰傅先生睡觉呢?”
看着老神自在的喻恒筠,傅择宣不理薛迟景明知故问的话语,故意说:“没有上级指使,怎么会擅自作主行动?”
“那真是抱歉不如你的愿。”薛迟景摊手,笑得一口大白牙都亮出,道:“我还真就是这种特殊的、随意而行的下级呢。这点我的上级可是清清楚楚地知道的。”
说完,薛迟景对身旁的上级眨眨右眼。
“嗯。”喻恒筠抱臂,口都没开,声音像是从胸腔发出。
“不管这个,你们和陆申有什么关系?”
喻恒筠却浅笑:“直到你接下委托,都无法得到我们的解答。”
可这砝码对傅择宣又没有任何诱惑力:“对我来说,不接下委托,一点损失都不会有,也乐得轻松。”
对面一人笑而不语,一人耸肩后开始环视四周布置。
被两人这么笃定的自信惹得心烦,这时薛迟景提出要去洗手间,他胡乱点点头掏出通讯器,垂头开始看一直没有消掉的讯息。
看了几条又觉得烦闷不已,但思及抬头还要面对喻恒筠那故作的姿态,傅择宣手顿了下,又继续翻讯息。
好在杂乱的讯息中,他捕捉到了解救讯息的存在。
【怎么不回复我上条讯息,又在睡了?既然这样,我直接明天下午去你家找你商量,到时候别说我没通知过你啊。】
瞟了瞟时间,3月28日傍晚。
等薛迟景回到休息区,傅择宣抓起通讯器,对两人示意有电话,右转径直走去洗漱间。
结束和许涵的通话,傅择宣有了赶客的底气,回到休息区,状似抱歉地对两人说:“抱歉之后还有一名客人,或许之后有时间再商量?”
喻恒筠很通情达理,一点也不着急:“本来就是由你做决定的事情,我们不会进行任何干涉,如果决定下好了,请尽快联系我。”
薛迟景也煞有其事地点头。
之后两人毫不留恋地离开,仿佛真是走个过场,不强求任何结果。
还以为终于能够松口气了,结果随许涵叩响大门的声音,带来的同样不是轻松的商议。
“敲门?”
“这次是正经的委托,不是以介绍人身份登门。”
“又是委托?”又是同样的不祥预感。
果然,许涵一笑:“怎么,这几天找你的人不少吧?”
“你知道?”
“当然。”紧接着,许涵给出了重击:“我来找你商量的,也是同样的事情。”
傅择宣感到震惊:“陆申什么来头?”
光给他当说客的就不下五人,就和连串儿珠一样,接二连三地来劝说。
“在我这儿也只知道他的一层身份。”对着自己的老朋友,许涵决定老实交代。
“不管怎么说,这么多人委托,如果失败……”
设想了一下这个情况,许涵幸灾乐祸地说:“那你业界声誉就全毁了——”
“实事求是地说,我本来就没有声誉。”
“这你可就错了,宣宣。”许涵努嘴,“啧啧。”两声:“你现在去找任何一个ELTT问,谁不知道你傅择宣的大名?”
“我?”
“你,解决了所有陆申都没成功的委托,让别人怎么能不听说你的大名?”
“陆申很有名气?”
“可有名气了。”许涵一脸嘲笑傅择宣不闻世事的表情,“19、20岁就在业界以「工作狂魔」著称,同时还拥有极高的匹配能力,他接的委托基本上都能成功匹配。”
“哦。”
“谁像你,到现在才混出点名气。”恨铁不成钢的许涵直接吐槽。
“哦。”傅择宣生硬地回答,“既然这么看重,我还是最好不接,以免匹配失败沦为笑柄。”
许涵瞬间转变态度:“别啊傅大爷,您不接还有谁能接呢!”
“他身为ELTT,应该能自己从梦境逃脱。”
“可现在就是没有任何清醒的迹象,才来找你帮忙的。”许涵着急地说,“这你还真得帮帮我,不然我就无计可施了。”
傅择宣沉默一会儿,说:“几天?”
“都睡快六天了。”
“六天。”傅择宣喝了口水,无所谓地说:“也不久。”
“可人家着急啊。”
“人家?”终于听许涵说到重点,傅择宣忽然饶有兴趣地挑眉:“哪个「人家」?”
“你就是等着套我的话吧。”许涵翻了个白眼,开始给他解释。
先前被带回家的那段时间,就如同傅择宣所分析的那样,就是父亲许德元找他回去问问和喻恒筠有交情的事。
但回去没两天,许德元接了个电话后,对他提出请求:以许德元的名义找一名有能力的唤醒师,唤醒沉睡中的陆申。
“我不太情愿,结果你猜他和我说什么了?”
“嗯?”
“他和我讲,是与他工作相关的人物,非常重要,务必请我帮忙。我从没听过他对我这种语气说话。”
许涵谈到自己的父亲,不免唠叨起来:“明明不愿意低头,却不得不为之低头的样子。”
“呃……”傅择宣沉默着听许涵说下去。
“他也从来不肯和我说自己的工作,我也一直都以为他单纯地经营商业公司,直到这次。”
许涵消了音,突然就想到之前父亲对自己请求的场面——
“一直没和你说过,现在你也和这个领域有了牵扯,希望你能够认真、冷静地听我说。”
“您说。”
“这件事情没有那么单纯。”许德元深深皱起眉,沉思很久才下了决定对许涵开口:“你和傅择宣很熟是吧?”
“您知道?”许涵不免惊讶道,“调查过了?”
叹了口气,父亲对他说:“差不多吧。”
“关于委托者的信息,必须要和你说清楚。”
“嗯。”
“你应该听说过「审判者」组织吧?”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许涵:怎么,这几天找你的人不少吧?是不是很少体验这种火爆的感觉,爽不爽?
宣宣:你爽你来?
许涵:这不是业界声誉极佳,生意火爆嘛。
宣宣:摸摸良心,谁搞出来的事?
许涵:什么,良心在哪?这儿吗?【摸头】
宣宣:滚吧,越远越好。
——
感谢阅读——
最新评论:
【这些人,逼着宣宣答应呢,真想打出去】
-完——
38、喜欢?不喜欢?
真真假假,不信就算了。
“单凭这点就怀疑有联系?”听许涵问他有什么感想,傅择宣不由得疑惑。
“当然不是,还有更多的迹象。”
许涵继续回忆和许德元的对话——
“我知道,委托者和这个组织有关系吗?”
“听我这样说,就足够你产生联想了吧?”许德元沉静地反问道。
“正如你所想,委托者是「审判者」组织的人,请求找到能唤醒组织中一名沉睡近五日的重要成员。”
看着父亲自然的神色,许涵的心情是愈发糟糕:“您的意思是,您和「审判者」还有牵扯?”
“我说过,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在我看来,还是挺简单的。”许涵无畏地挑衅,“事情就是你和「审判者」在之前就有所牵扯,利益驱使你答应那边的请求,正好乘儿子的便利唤醒沉睡者,省心省力,是吧?”
许德元不在意儿子这态度,只是语气微沉地对他命令道:“无论你现在怎么闹,这份委托你都得带到傅择宣面前去:沉睡者陆申,委托方许德元。”
回忆结束,许涵露出一抹不怎么灿烂的笑意,对傅择宣解释他之后就被放出来了。”
“直接来找的我?”
“没有。”许涵幸灾乐祸地笑开怀,“我找人调查了下,才发现你这边很热闹啊。”
说到这点上来,傅择宣还是感到很不快,沉默不语。
“事实上,也还真如父亲所说,这个委托必须得带给你才行。”
“什么意思?”
“刚才也说了,沉睡者是「审判者」重要成员吧。”
“嗯。”
“而你这边也有某些人来过吧?”许涵提示道。
“军方?”
“对,至少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他在军方和「审判者」心目中,都是重要人物——无论从哪方面来看。”
“意思是,军方黑名单中的人物?”傅择宣说出前面许涵未竟的台词。
傅择宣的思考方向和他的重合,许涵点头认可。
“你思考一下吧。之前说必须带给你也是这个意思,我并不赞成你接下这份委托,成为军方和「审判者」之间斗争的棋子。”
许涵抿嘴,又道:“虽然非正式,但你现在姑且是供军方调遣的ELTT。”
“这点的确如你所说。”傅择宣则引用先前听来的许德元的原话,对许涵神秘兮兮地说道:“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什么嘛,连你也故作玄虚!”许涵嘟囔。
两人在西式餐桌两边相向而坐,许涵随意地垂眼,视线扫过黑色大理石桌板时,眼尖地发现,在靠近他撑起的右手边有一根白色短发,他把头发捻起,细而短。
许涵把头发出示给住宅主人看:“你的餐桌上怎么还有头发?”
同自己和傅择宣的发型比对后,许涵自言自语:“看这长度和颜色,也不像是我们两人的啊。”
傅择宣才恍然想起这茬来,解释道:“我放的。”
“什么?”
“在洗手池边发现的。”
“是某个来客掉的吧。”许涵分析。
“嗯。”
“如果头发单纯粘在衣服上,在路上不是会掉吗?会是故意的吗?”
“也可能衣服材质吸毛。”傅择宣接过许涵手上的「头发」,在拇指、食指间捻了捻:“而且粘上的不是头发。”
“不是头发?”
“这些天的来客只有喻恒筠、薛迟景和你。”
许涵倒是奇思妙想一番:“那假如是某个入侵者的作为呢?”
“只为放一根「头发」?”
“重要的信物或是危险物品?”
见傅择宣无语至极,许涵尴尬一笑:“这不想得比较多嘛。”
“必须是基于目前认知的事实基础的判断,想法的根源要有迹可循。”
“那你说你的判断?”
“只有薛迟景去过洗手池附近。”
“也就是说,是他故意把头发放在洗手池,是要提示什么吗?”
傅择宣却摇摇头:“刚刚说过不是头发了,是动物的毛。”
听到「动物的毛」,许涵灵光一闪,又没捕捉到那想法,疑惑地看着他。
然而傅择宣只是沉默着找了个透明袋把手中的毛装进去封好,递给许涵,让他拿去化验。
接着还不忘给他解释,之前那句「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钟溯德的梦境里,陆申是精英小组的成员。所以在现实中,他可能不止「审判者」成员这一重身份。”
“要不是你这样说,我都快忘了你是留有梦境记忆的了。”许涵轻轻笑出声,“你成天在他们面前装模作样的,都没机会讨论下梦境里的经历。”
见傅择宣就「装模作样」那句露出不善的眼神,许涵慌忙告饶,和他讨论起来陆申的身份问题。
但由于傅择宣也因当时的紧急情况,没能了解更多就直接离开梦境,所以也说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只是给目前的情况提供一个没什么助益的副情报罢了。
结果话题绕回到了傅择宣身上,许涵猝不及防地问在钟溯德梦境中的简略情况,他避重就轻地把全过程说了一遍,提问者却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抓着他又问和喻恒筠相处的想法。
“什么意思?”傅择宣故作不懂。
见许涵只是奇奇怪怪地笑着,傅择宣佯怒也无效,这才败下阵来。
“如果我说得不错的话,唯一对我保密的那次唤醒任务,沉睡者就是喻少将吧。”
见傅择宣斜过来的一眼,许涵依旧撑着手,手指在脸上扣了扣:“这不奇怪吧?你有你的保密协定,我有我的消息渠道。”
可傅择宣却表示,自己并不惊讶,还很亲切地加道:“你想知道什么?”
许涵瞪大眼,不相信为什么一贯沉默不愿意多说任何事情的人,现在会这么通达。
但既然有机会知道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的解答,又何乐而不为呢?
而且问题非常简单,为什么傅择宣对喻恒筠的态度那么特殊。
怕傅择宣不理解自己的问题,他还一一例举:“你看,第一次见面主动打招呼之前就认识不说,屡次接受和他有牵扯的委托,之后和他还扯上了更深的关系。”
这些不提,还有次次的妥协;
平时从不去餐馆,结果喻恒筠的两次进餐的邀请,他全盘接受。
这样算下来,傅择宣压根没有拒绝过喻恒筠的任何请求。想到这,许涵不由得感到嫉妒,喻恒筠可以对他予取予求,可自己却没得到过这样的待遇。
猜到许涵在想什么,傅择宣说了句不可捉摸的话:“他是自由的。”
“我不也是自由的吗?”
虽然许涵这么嘟囔,但他自己也明白,他远不及「自由」这一程度:“单单因为他是自由的,你就要对他这么特殊?”
“可以这么说。”
然而许涵却觉得,傅择宣的表情不像那么一回事。结果他鬼使神差地添上一句:“特殊到像是有什么超出限度的感情了。”
奇怪地,傅择宣温温一笑,并没有之前任何一次扯起嘴角那般勉强,也没有一点僵硬的感觉。
许涵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可是揉揉眼睛后,傅择宣仍旧这么笑着,然后开口问了他一句“不可以吗?”
不是不可以,只是太奇怪了,许涵心说。看着傅择宣终于收敛微笑的表情,刚看见那抹笑容时的惊艳感觉终于稍稍缓下来了。
于是他问:“喜欢?”
傅择宣坦然回答:“喜欢啊。”
更加不对劲了。
什么时候傅择宣也变成这副能说能笑的模样了?什么时候开始他有问必答了?
为了解决心里的疑惑,许涵试探性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最开始。”
“是我理解的那种喜欢吗?”
“嗯。”
猛地,许涵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你加了语气词——虽然很轻——但你后来又故意恢复平时的语气,你在试图装成骗我的样子。”
许涵皱眉、眯眼的生气表情取悦了傅择宣,不过他还是微微点头,低低说了句:“至少你能辨认出来。”
“什么?”许涵没能听清他低声的呢喃,眨眨眼问道。
“没。”
觉得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许涵也没再问,又问回刚才让他惊讶无比的事情:“你认真的?会和他说吗?”
“不会。”傅择宣毫不犹疑地否认,对上许涵凝视他的眼神也不退让。
许涵却认为不应当断言,就对他说「且看吧」,两人的讨论才算告一段落。
临走前,傅择宣叫住准备推门出去的许涵,嘱咐他:“别忘了毛的化验,说不定会发现很有意思的结果。”
闻言,许涵挑眉,然后转身背对送客的主人,挥挥手推门走了。
门这边的傅择宣不知道对谁低声抚慰道:“快了,别急。”
他去掏黑色裤子右边口袋里的通讯器,空的,什么都没有。
回头去各个房间里找,半途才想起他把通讯器留在休息区的沙发里。
打开Wech的界面,切换账号,界面第一个聊天框背景比下面的稍微深点,点入后,他迅速编辑了段文字发送,就把手机重新丢回沙发。
【Echt】
16:44:44;
Z.:接受委托。
Echt:能问问你为什么改变主意吗?
Z.:如果我不接受,你能唤醒他吗?
Echt:不能。
Z.:就是这个原因。
Echt:我懂了,之后还有些事情需要和你说明,什么时候方便?
22:54:10;
Z.:明天;
Z.:上午九点;
Z.:和伶茶馆;
Echt:好。
另一边,喻恒筠重新扫视对话框里两个简短的Wech账号名之间的对话,锁紧了眉头。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最新评论:
【嗯?小薛偷的猫?(哇——居然是宣宣先的吗——】
-完——
39、商量的余地
繁琐的事情太多。
也无怪喻恒筠在担心之余,心中浮现出怪异感。他怀疑傅择宣那边是否出现了什么差错——
从时隔六小时才回复的消息,同平时风格相差太多的信息可看出。
可这不像是傅择宣此人会犯得着的低级错误,丝毫不加掩饰的异常?不如说是要传达某种讯息。
是什么呢?
毫无疑问,与这六小时中发生的事情息息相关。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线索指向明确的解释。
事实上,傅择宣这次的行为背后的驱动因素,还真不像喻恒筠想得那么复杂。
唯一可称得上异常的是他苍白无比的脸色,刚从一场梦魇中逃离,傅择宣像是从水中捞出来的水人,浑身被汗液浸湿,黑色发丝紧贴两鬓,就算如此也是乱糟糟的,全然没有平日里整洁的样式。
好不容易平复住紊乱的呼吸,他才想起来之前忘记回复的讯息,空茫之间还没连接上的思绪,导致他上文刚完,又想起还有时间、地点需要交代清楚,又匆忙接后面的内容。
呈现在喻恒筠眼前的效果就是他上句下句断开发送的异常讯息,甚至连标点符号都没带。
终于让惊跳的心脏缓下来,傅择宣才松开被他紧握在手中的通讯器,打开Wech里置顶的聊天框,垂头盯着顶头的那个被修改为「Echt」的备注。
室内仅有的这幽森的一抹光亮,如同投映入枯井的光束,表浅水面映照出粼粼波光,愈是深暗,愈无法抵达而照亮。
直到黑色长袖衬衫浸湿的衣料重新变得干燥,黑发青年才长长叹息,起身准备衣物,去了浴室。
黑暗空旷的一层餐厅传来微末的淅沥声,约五分钟后声响停止。踏踏微带水渍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大转小。
二层书厅的暖灯亮起,自此一夜不熄。
第二天清晨七点,傅择宣正坐在阁楼的书桌前填谱时,收到了喻恒筠发来的讯息,上午他需要参加一个紧急会议,因此不得不把两人的会面时间延后,同时表达了无法遵守约定的歉意。
像往常那样简短冷淡地回复「嗯」,傅择宣发了两分钟呆,放空自己,转而又恢复工作状态,继续他之前没有完成的工作,
填谱之余,他也等待着来自喻恒筠不定时的联络。
从阁楼辗转至音乐室,一整个上午都和「夜莺与玫瑰」相伴。
「夜莺与玫瑰」是傅择宣收藏乐器里面大小提琴套组的名称,以二者各自中音域的悠扬美丽、高音域的灵动出彩,比起另外两把大提琴,他使用「玫瑰」的次数实则要更为频繁。
午后,练习完新曲,虽然有些不满意,但因喻恒筠那边的联络已经来了,他有些不舍地将提琴放回,接着确认迟来的延后讯息。
下午三点,地方不变。
了解自己想知道的信息后,傅择宣才放下心,在约定时间的前一个小时出了门。
提早这么久是有原因的。和伶茶馆坐落在以金融中心为重心的西边繁近岛上,和傅择宣所住的观海苑隔海东西相望。
繁近岛,是除去先前已述的诸岛之外东区最后一个岛,也是面积最大的一个岛。
从西北到东南,隔离岛、繁近岛、上野岛、星源岛、无名岛、下野岛,点缀在首都东区包围的海湾之中,大小各异,各自的形状和颜色不同。
陆地与散在的岛在长桥的串联下,如同不规则的花见团子,给崎岖的海岸线添上了更具识别性的标志物。
傅择宣从不乐意记这些无关紧要的内容,只是凭着通讯器内置导航的指引,加上之前去茶馆的记忆,优哉游哉地朝那边走去。
他直视前方,一贯的风景早就看腻,再看只是在人的影响下产生微幅的变动。
随着步伐的前进、视野的晃动、耳边的喧嚣声逼近又远去,傅择宣想起昨天许涵走后又匆忙打来的通讯——
“说到薛迟景的事情,我一直忘记告诉你了。”
“什么?”
“我在北岛的家那边,曾在岛上见到过他。”
“他住在北岛?”
“不是。”
许涵说他之前找人调查过,虽然没得到结果,但他能肯定薛迟景绝对不住在上野北岛。
“他不知道提了什么,一大袋,感觉稀奇古怪的。”
傅择宣表示疑惑,不明白许涵想冲他表达的深意。
“看到他好几次了,每次都带了些大大小小的袋子,你说他是不是谈恋爱了?”
“八卦?”
许涵又和他七七八八地说了些揣测,东扯西扯,直到傅择宣不耐烦地挂断通讯才安静下来。
听上去不是什么值得为之耗费心神思考的行为,但傅择宣莫名想到了那天发现薛迟景落下的那根毛的过程。
逃似地离开休息室,傅择宣连忙接通许涵的通讯,让他过来说事。
庆幸还好得到了肯定答复,他走到盥洗室的洗手池边,想冲洗脸醒醒神。
结果在他低头,水已经触到右脸颊时,偏头的他眼尖地发现,左手边的黑色桌板上,乖巧地躺着一簇颜色反差格外大的白色毛发。
这也是傅择宣能断言这并非头发的原因所在,颜色、长度、柔软的手感,轻易地让他联想到动物毛发。
而这还不是他最在意的点。
揉揉眼,傅择宣甩开这些思绪,关注点放在总要擦肩而过的景色的观察,舍弃任何揣测,单纯、宛若空白地面对这阳光笼罩下的一切。
今天阳光艳照,温度不低,他穿着长衣长裤步行几十分钟,不显露一分毫的疲意,仪态也没有改变。
傅择宣就这样一直走到和伶茶馆,进门后正见到一名淑女随着侍者朝楼梯走去,还是个有点头之交的相识者。
霍清敛,在荣翼的梦境之中结识的人。
悠悠跟上前面两人的步伐,上楼、走过廊道,而霍清敛进入了他们预订包厢的隔壁包间。
傅择宣轻声对随后进来的侍者解释,要等另一名客人来后才点单。侍者于是识趣地退下,留他一人在包间里,轻松自在。
静谧的气氛。即便没打造成一楼大厅典雅的造型,但通过简单的装饰和设计,让整个包厢的环境安静且幽美。
以至于傅择宣很轻易就进入思考状态,很多信息堆在脑海中又迅速甄选一遍。
近到这次委托任务短短数天时间内发生的事情,远到第一次委托的作为。
傅择宣持续不断在做的事情,是从三月初第一次决定找寻真相那时,以接到的第一份委托为开端缕清楚重要的信息,试图从所有的委托之间找到共性,和是否能指向核心的讯息。
信息太杂太乱,前前后后经历的这几个梦境,一月之内接收太多来自他人情绪的反馈,饶是他也不免怀疑,自己是不是反而离最初的目标偏离得越来越远了?
也许太过急切地努力,到头来还会徒劳一场。
但也有可能关键信息还是太少,而赘余的信息又过多。只是获得更多信息后,他一个人又怎么处理这么庞大的信息库。
而关于到底什么才是真正有用的信息,他的裁断是对是错?
想到这儿,傅择宣没意识到自己重重叹了口气。
“眉头皱得紧紧的,这么为难,在想什么呢?”
傅择宣脑海中构筑的条理线索戛然中断,他抬头看向罪魁祸首,老半天不吭声。
从傅择宣的微表情中读出微微的愠怒,喻恒筠反而哼笑:“打断你想事情了?”
“知道还问。”说着,傅择宣让他坐下,任他来点茶。
粗略翻了翻,喻恒筠招呼侍者来点了壶白茶。点完单后,他朝在现实中是第一次来到这个茶馆的青年解释:“梦外你是第一次来,梦里你已经来过两次,但因为不记得,所以应该还是陌生的。”
“嗯。”
“其实我也很少来,不过霍清敛常来。”喻恒筠自顾自地聊下去,“我们这个包厢是她平时的专场。”
见傅择宣蹙眉,他仿佛恍然才想起来:“我应该是弄混了,你不认识我刚刚说的这个人吧?你们在梦里见过。”
见青年沉默不言,喻恒筠道歉:“抱歉总和你谈起没有记忆的事。”
傅择宣摇头,问道:“要和我说明的事情,说吧。”
喻恒筠有点失望,没诈出来自己期待的反应,而且傅择宣在哪种意义上,都不曾生气。
不过他很快就调整心情,告诉傅择宣这次会面的目的所在。
“我今天早上突然参加的会议和这个也有关系。但在说明之前,我先问个问题可以?”
“问。”
“不进行唤醒的下场,只有永远沉睡和死亡对吧?”
“理论上是的。”傅择宣加了个「理论上」,显然对人的意志力并不抱太多期待:“「永远沉睡」只会存在于理论中,人沉浸于梦境中,久而久之就会演变为毁灭。”
“事实上家属渴望的苏醒、拯救,才是ELTT这个职业存在的意义。”
傅择宣的简短评价令喻恒筠认同地点头。
他又问:“苏醒的可能性呢?”
“很低,我不清楚大数据怎么显示,但我所知的,自己苏醒过来的都只耗费了一场梦境的时间。”
“按你之前的理论,就是六小时?”
“对。”
“我明白了。”喻恒筠礼貌地微笑,然后正式开始说明:“接下来,我不会左右你的选择,全靠你听完后自己的喜好来判断。”
“我会先告诉你今天早上会议的内容,然后再回归我找你来的本意。”
凌晨收到紧急通知,早上召开会议。
参加后才发现这是一个劝解会,研究所高层人员对军方施压,提出要求,在傅择宣对陆申进行唤醒时,需接上全身情况监测,以供研究所进行研究。
支持他们的论点在于,即使没有正式成为军方聘用的唤醒师,但原则上傅择宣已属于军方统辖,在必要时需无条件服从命令。
而现在就属于这个必要。
“我拒绝了他们的要求。”喻恒筠眉毛皱得紧紧的,“即便是属于军方,你也是特殊人员,是独立于军队、研究所任何一方的存在,仅仅受我的调遣。”
听喻恒筠这么说,傅择宣倒是一愣:“你没说过。”
“现在你知道了。”他飞快解释,“更何况他们提供的根据本就漏洞百出,你无需在意这无理的要求。”
“所以,只要你不愿意,我就再次正式回绝他们。”喻恒筠视线胶着,紧盯傅择宣眼睛不放,生怕错过他的任何反应:“你的回答?”
傅择宣也学喻恒筠哼笑一声:“当然不愿意。”
然后瞥了一眼喻恒筠,才别扭地避开他那存在感太强的视线。
“很好。”喻恒筠强势地宣布自己的满意,“那我们就进入下一个话题。”
这才演到今天的重头戏环节。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这已经是到重要部分的前奏了,接下来很长一段篇幅都会开始揭露某个一直用很疏离的方式在描写的角色的部分真实,一直想以无法接近的距离描写他,所以唯独他的心理活动很少很少,但从最近几章开始,已经渐渐加入他的心理活动,然后才真正拥有走近他的机会。
希望不会看得枯燥,可能带点悬疑色彩……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hold住,也希望各位小天使能看得尽兴,能看到里面精彩的部分。
当然也不止他一个人,都还没有揭开某两位小朋友的真实面目哈哈哈!
光到这里,就已经超出我预计的字数太多了哈哈。
最新评论:
【不管加入哪个组织都好拘束啊,还会有强制命令。】
-完——
40、茶之味
白水也很甜。
“在此之前。”喻恒筠提出来要先问个问题,“你在解释梦境时间的时候说过,梦境很大程度以现实为蓝本没错吧?”
得到了傅择宣肯定的回答后,他抛出自己关于这一点最大的疑惑:“我根据对梦境的记忆,派人在与梦境同样的位置寻找某样东西,却没能找到,这正常吗?”
“很重要的东西?”
“是的,在不止一个方面能派上用场。”
“我指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让喻恒筠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噎在了喉中。
傅择宣补充道:“找不到就只能继续找,追究梦境与现实的联系没有意义,本来就是虚幻的场景和事物。”
彻底的拒绝,喻恒筠也反驳不了,他并非ELTT,了解这么多梦境相关的事情,倒像是为满足无休止的好奇心而在不断探寻。
他沉默后,冷静思考了会儿,就准备放弃这个话题,转到要和傅择宣解释的事情上面去。
但傅择宣又出乎意料地改变主意,就先前那个话题继续下去:“你觉得有什么可能性?”
“按潜意识角度来说,梦境中出现而现实没有的事,翻译过来就是沉睡者以为潜意识之中认为理所当然会有的事情。”
“对。”
“但也是这点我最想不通,实际上在梦境之中,沉睡者本人对这件事情并不知情。”
说时,喻恒筠却发现傅择宣微微摇头,他不解地询问傅择宣为什么要摇头。
也不吊胃口,傅择宣直言:“潜意识里存在的想法、现实,在梦中不见得能具有这一认知。”
“这话的意思是指,我还需要确认一下现实中沉睡者对这件事的认知程度?”
傅择宣认可地点点头,这个话题才算暂时揭过。
“很抱歉。”喻恒筠礼貌地一笑,准备开启下一个话题,先朝傅择宣就上次的事情道歉:“上次明明是请求你接受委托,却摆出那样不恰当的态度。”
没料到他一上来就摆这种腔调,傅择宣不由得回想起那次明明是在自己家,却像是客人一样,处处受掣肘,被迫在两人的夹击之下心烦意乱,又不得不表现出中立态度,不直接说拒绝,而对两人委婉地说要考虑。
因此他决定不能这么轻易地放过喻恒筠:“你指……”
料想会受到刁难,喻恒筠很有耐心地解释:“我和阿景以半逼迫的方法,强迫你考虑接受为委托,定然让你心里感到非常不适。
而傅择宣不可置否,像是没事人一样转头向一侧,仿佛这事对他毫无影响,让人感觉这反倒是欲盖弥彰的行为。
确认先前的态度确实对傅择宣造成了不愉快的记忆,喻恒筠再三强调自己的歉意,才提起那天自己不愿意对傅择宣解释的问题。
“事情有关你问过的「陆申和我们的关系」这个问题。”
“什么?”也不明白傅择宣是不记得这一茬了,还是在询问喻恒筠对这个问题的具体回答内容。
没心情想这么多,喻恒筠直接把话说开了:“既然研究所那边的态度是这样,面对他们不合理的要求,不管你是同意还是拒绝,我都有理由将这个问题的答案告知予你。”
对上傅择宣那波澜的表情,直视他澄然的双眼,喻恒筠将来龙去脉都详尽地解释了一番。
还是得从喻恒筠本人所负责的B计划说起。
“先前我提到过这个计划是由研究所和军方共同合作进行的对吧?”边看了看坐在桌对面的青年,边给两人将茶斟满。
陆申的身份就要从这里追溯而起。
在最开始与陆申有交集那会儿开始,傅择宣就断断续续从许涵等人的口中听说了许多关于这个青年的事迹。
实际上有关于年少有为、有天赋、行事圆滑诸如此类的赞誉,也确实不在少数,这也不难理解军方、研究所对陆申这名唤醒师的看中程度。
只是喻恒筠对陆申真实身份的阐述,还是真真切切地让傅择宣吃了一惊。
由喻恒筠负责的B计划,除了参与人员,没有任何人知晓其真实内容,计划内各人员身份也只有彼此通晓。
当然喻恒筠不会直白到把一切都坦诚说出,也如两人已经默默达成共识,在每次交锋时都会狡猾避开关键点的交谈惯例。
不过至少得把必要的信息讲明白才是,单就这点来说,也并非简单的事。
在他交出的信息之中,陆申的身份就是具一定相关性的部分。
听喻恒筠坦白到这里,傅择宣总算是明白为何军方也要在寻找陆申能够匹配的唤醒师的进程中掺上一脚,再联系许涵之前从许德元处获知的陆申的另一层身份,倒也不由得对陆申产生一点微妙的共鸣心理。
想到这儿,他再次确认了一下喻恒筠所说的内容:“总结下来,他的身份包括:研究所精英小组成员、B计划中研究所唤醒环节的质控人员、身兼数份委托的ELTT?”
“如你所说。”喻恒筠微微颔首。
“显然你隐瞒了重要的一点没有说。”
这倒使喻恒筠愣住了,的确他隐瞒了重要部分,之前每次都是这样,傅择宣或许心中都有数,甚至可能对他隐瞒的内容都一清二楚,他从不怀疑这点。
第一次被明白地指出,他突然来了兴趣,准备看看傅择宣又要演出怎样一场戏,于是他挑挑眉回望傅择宣,一脸无谓,就差在脸上写「你奈我何」四个大字了。
傅择宣淡淡瞥他一眼,虽然没有喻恒筠眼神里那股不容反驳、自成睥睨的的威势,但冷意还是十足的。
“你说的,「计划内各人员身份只有彼此知道。」”
“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