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英小组成员、B计划成员,在我看来就是同一身份。”
傅择宣低头看向面前盛着茶汤的瓷杯,杯口如同未盛开的花苞口。随着他身形微动,色都淡如白开水的茶汤荡开。
心神似乎也随着这波荡而飘远到当时他从钟缙维处获陆申身份的过程,简单几句就问出钟缙维对陆申身份的了解程度。
身为极亲近的好友——这点是钟缙维自述的——他仅仅知道陆申身为ELTT的这一表面职业,对其他的一无所知,就连身为审判者成员这点他都没从好友那儿得到听到过一点相关信息。
不过傅择宣自然不会对钟缙维单方面阐述的两人「相交甚好」的关系产生怀疑,谁又没有几个不曾对任何人说起过的秘密呢?
在这一点上,倒是同许涵和他的关系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即便知之甚少,也长久相处至今——
「知之甚少」仅限于许涵对他,毕竟许涵什么都乐意对他说清楚,不论是半逼半就,还是完全自愿。
但还是有些事情,傅择宣从来不曾问起过,而许涵也很有默契地不对他所隐瞒的一切提问。
仿佛都很平静、包容地活在当下。
真实情况却远非如此。
对傅择宣指出的这一点,喻恒筠爽快地承认了,不问傅择宣是怎么想到的。
傅择宣当然不想被问到这个问题,仅凭直觉而毫无根据,连蒙带猜地就撞出了正确答案,教他怎么和对方对峙?
好在喻恒筠也不愿意再就这个话题深挖下去,避免说出过多信息,他瞅见傅择宣还在盯着茶汤发呆,问他:“你觉得今天的茶怎么样?”
抬头,眨了好几下眼后傅择宣才回答道:“我不怎么会品茶。”
这个「不怎么会」,还是往委婉了说的。说到底,傅择宣对品茶这道是一窍不通。
对此,喻恒筠撒了个小小的谎:“我其实也不会品,只是说说你喝来的看法,要真说个所以然,我也做不到。”说罢,他冲傅择宣做了个「请」的手势。
前面只是掩饰或解渴时才会喝上一两口,傅择宣哪里在意过这茶的风味。因此他垂目,不慌不忙地端起杯子小抿一口。
见他抬眼,喻恒筠状似期待地问他:“怎样?”
淡如白水。
傅择宣只有这种感觉,所以如实地汇报了自己的感想,更说不上来喜欢与否。
闻言,喻恒筠倒是一笑,也不说看法,只开始谈自己的感受:“我倒是很喜欢。”
无论从嗅、色、味哪一方面来品,都不沾任何寡淡之意。
色温淳不艳,嗅则清爽不腻,味鲜爽,留香唇齿,耐人寻味。
他不会说出这评鉴之词,也更不会言明,这给他的感觉就如某个人,或许别人总觉寡淡至极,但其人「茶叶」沉积的风味,不涩不苦,他是越品越是甘爽醇厚,越品越是留恋这股甘甜滋味。
当然这并不排除茶树自己将嫩芽头伸到他面前,任他采撷的邀请姿态。
这不,这会儿又见傅择宣故意引他多想了。
两人事情也都谈完,而喻恒筠果真如他所说的「喜爱」,将茶喝得一干二净。
送傅择宣回家后的分别时刻,他再次提到:“还是就按我所说的那样,无论如何我都会遵从你的想法。如果因为研究所的要求,你不愿意接下委托,就和我联系。”
傅择宣面不改色,回以调侃:“这倒和军队一向强硬的作风毫不相符。”
哼笑,喻恒筠果然如他所愿地问:“你又怎么知道我们作风怎样?”
“被「邀请」过。”傅择宣不缓不慢地回答,又瞅着喻恒筠道了声再见才转身同他分别。
喻恒筠盯着他的背影,后背靠上背后的树干,半晌也不动。
他想,傅择宣又在提醒他往哪个方面调查呢?
但更多时间喻恒筠只是一手揣在裤兜里,一手耷拉在身旁,单纯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做。
许久,他才小心翼翼地从裤兜里掏出一颗淡蓝色星状糖果,不是浅淡的色彩,而是具有如同燃烧的蓝巨星般的闪耀色泽。
喻恒筠端详这糖果许久,然后将它在手心捏紧、放开,糖衣瘪了下去。
他闭眼,这会儿把头也靠上树干,阳光在本应是黑色的视野中还投下晃动的光斑,为了阻绝这层光,喻恒筠将右前臂压在眼前,右手已然再次握成拳。
表情不再清晰可见。
阳光也只能窥见,他露出来的唇那缓缓牵起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宣宣:我不怎么会品茶。
少将:巧了我也是。
许涵:一个两个都太会装了,各种意义上的。
许涵:话说回来你要表达你的欣赏,你倒是直说啊,憋在心里的死闷骚,活该单身。
少将:??
宣宣:你在说谁?
许涵:倒是忘了这两个人都是副「打死也不说」的鬼样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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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ww——】
-完——
41、旧忆闪回
很在意……
从梦中惊醒,喻恒筠再次捏住糖衣,心中又多了几分把握。
傅择宣试图隐瞒的部分事实,他有意无意间的透露,无指向他遗失多年的珍贵记忆。
松开手心,糖衣的闪耀色彩显现,只要看见就能使内心渐渐平静,握在手中就拥有乘风破浪的勇气。
明明只是来路不明的糖果,甚至连糖果都称不上。
从沉睡之中醒来后,手心中就攥着这糖衣,很明显是留有唤醒师痕迹的物品。
反复告诫自己不应该去想,不应该在意任何与唤醒师相关的事,不管是空缺的回忆、残留的物件,还是这行动背后所代表的含义,都应该弃之脑后不理不睬。
却总敌不过心底那道呼唤的声音,叫他留下了这空壳的糖衣,叫他扒开谜题的层层面貌,走到如今。
到这地步,才明白规则的制定自有其道理,有谁能抵挡潜意识的引领?
哪怕这潜意识受到了第二者的影响,依旧诱人前去探寻这深渊的全貌。
最开始意识到这点,喻恒筠就不由得对SLAF病毒的存在产生怨怼,在混乱紧张的战争期间凭空出现的来源不明的病毒,造成第二重巨大慌乱。
战争令人的身心俱伤,给无数的家庭带来痛苦,这其中经历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概述清楚的。
在这期间又加上SLAF病毒的突袭,让人们心灵疲惫不堪的空隙遇上「福音」,沙漠里竭泽的泉眼迸发出新鲜的泉水,泉水如此清澈润泽,见者都要喝上一口。
这不是件好事,因为泉水的涌出是海市蜃楼般的场景,以神志都模糊不清的饥渴者的双眼去追寻,才会显得真实。
而当带着饱满的情绪,摒弃任何渴求的心理再来看这虚幻的场景,所有虚假都显而易见。
这让喻恒筠一直疑惑着:以大局为观,这的确不是件有利的事情;
可对个人来说,真是如此吗?求而不得的、追悔莫及的、梦寐以求的所有事物都得到,不该、不是、不对全都丢弃。
多么幸福的事情。
大概是任何人都渴望得到的人生,和顺美满,挫折困难都能如愿解决,归为平淡。
要问他想不想,答案毫无疑问是想。
可相比起这,他更愿意以自身的力量跨越阻碍,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是他为这段人生必须支付的学费。
喻恒筠毫不怀疑,自己一直都抱有这样的信念,但从五年前他陷入沉睡又被唤醒后,之前在病毒肆虐的一年里建立起来的认知迅速崩塌,规则被扰乱,他对这场病毒带来的战役不再是简简单单的反感,这两字已经不足以形容他复杂的认知。
纵然这病毒带给人们的是死亡,是恐慌和四分五裂,是平衡状态的碎裂。
失衡不仅仅体现在喻恒筠的认知,他的潜意识也失衡,天平摆向感性,具体就体现在他每晚光怪陆离的梦境,和近来进入的各种梦境一样,忘都忘不掉。
使力按揉太阳穴,仔细感受着手指按压处微弱的搏动,喻恒筠才成功止住脑海中连篇起伏的思绪。
可是好几个场景反反复复在脑海中上演。
……
捏紧醒来后就窝在他手心里的异物,喻恒筠从床上坐起来,刚坐稳,在一旁候着的阿姨就迎上来嘘寒问暖,平静地应对着阿姨和父亲的连番「盘问」,终于在喻书诺一句「让大哥好好休息」的大声宣扬中得到解放。
略带感激地看向妹妹,喻书诺留下一个甜甜的笑容,还意味不明地眨了眨左眼,然后拖着父母离开了大哥的房间。
喻恒筠没领会喻书诺举止中的特殊含义。
他也曾经企图把这场大梦抛在脑后,将全身心投入离结束还遥遥无期的战役之中。
可每在迷茫的时候,在和战友出生入死后得以喘息的余地间,在每个雨夜,在死寂的宇宙空间,在微光闪烁、一线生机的绝望彼端,在独自行走于深潜的黑夜,目中所及只有漫漫无边黑暗和寥寥灯光的寂静时刻,他会莫名地想到自己不曾记得的那场梦。
无法拒绝地涌上心头,缺失了什么的怅然感觉。
正是这种感觉,又陪伴他走过无比艰难的四年,来到战争画上句号的终结日。
但喻恒筠不愿意承认自己这么软弱,以至于被屈屈一个梦左右,心情摇摆不定。
所以当喻书诺突兀地问他要他作为护身符的糖衣,他故作轻描淡写地说早就丢掉了。
喻书诺倒是一直不相信,胡搅蛮缠追着喻恒筠要糖纸,想看看喻书诺到底打什么算盘,他还是让喻书诺得逞了。
星历467年9月23日,趁最近忙着处理各种战争后遗留问题的大哥不在家,喻书诺第无数次「大哥卧室入侵计划」启动。
蹑手蹑脚地走进不曾踏足的领地,环视这个比自己的房间大多了的豪华单间,布置、摆设却一点也不豪华,只摆着只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书柜,各自孤零零地立着,和自己那精心布置的卧房暗里比较一下,喻书诺嘟囔一句:“这么空。”
也只是感叹一下,喻书诺可没忘此行的目的,她轻手轻脚地挪到床边,褐红的床头柜上的纹理还掺杂着暗色的黑,里外翻了一遍也没找着,她把视线投向旁边的床。
和床头柜同样材质的大床上铺着洁白的床单和被子,干净整齐。
在枕头下翻到想要找的东西,喻书诺「嘿嘿」一笑,仔细看了看这淡蓝色的糖衣,确认了自己的想法后满意地点点头,准备原路返回。
回身关门时瞥到自己留下的一片狼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喻书诺又换了个方向下楼,去找老管家帮忙了。
然而被管家安排来整理床铺的佣人才刚走到门前,就和迎面走来的喻恒筠撞上了。
“少爷。”女佣停下,向喻恒筠行礼。
“不需打扫了。”喻恒筠颔首,令女佣退下,独自走进卧室。
走到床前,喻恒筠把枕头下的糖纸收回,继续放在胸前的小口袋中。
做完这一连串动作,他走到窗前,在秋阳的安抚下俯视着花园。
花园里喻书诺在和管家说着什么,管家躬身领命,没过一会儿就来到了他门前敲了五声,带间断的节奏,然后推门而入,站在门边传话。
“少爷。”
“什么事?”
“小姐吩咐我带您前去花园,和您商量要事。”
听这番转述,喻恒筠轻哼一声。花园里秋风卷起零落几片落叶,卷携着来到存在感无比强烈的大树旁,自他年幼时就陪伴他走过成长道路的老树,虽孤独无依却顶天立地,为其他生灵撑起一片天。
喻书诺正坐在以老树枝干为横杆,精巧制作的秋千上,手抓着两边吊线,身形微微晃动,脚丫也随之一晃又一晃。
沉吟良久,喻恒筠才示意管家领路。
随喻书诺身形晃动,秋千「吱呀」地唱出陈旧的歌谣。
等管家退下,喻书诺才开口问好:“你来啦!”
“嗯。”
“我今天看到了,你宝贝得不得了的东西。”喻书诺咧嘴一笑,志得意满的样子。
喻恒筠不予置评,转而问她:“什么?”
“就那个蓝色的糖纸呀,想不到你这么有浪漫情怀。”
“没有。”喻恒筠飞快地否认,想到其他的事,他向喻书诺表明自己的态度:“既然你进了我的房间,作为交换,你必须给我一个情报。”
“什么嘛,还要等价交换吗?”喻书诺翻个白眼,“这是我家,去哪里都是我的自由,找找东西还不行了?”
见大哥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看,喻书诺倒是很不客气地冲他吐槽:“又这个样子,你不得逞就要对我这么凶。”
“行吧,你想要什么情报?我的身高,三围,还是喜欢的人?”
“呃……”喻恒筠无奈地看着妹妹,说出自己的要求:“当年那个唤醒师。”
喻书诺愣了:“你不是……”不在意这事的吗?
但从喻恒筠这严肃无比表情来看,他毫无疑问没在说笑,反而还想是下了重大决心。
所以她紧迫地盯着大哥,说道:“我也不多问什么,只是,你确定以及肯定你要知道这件事情吗?”
喻恒筠之前从军区处理完事情回来,军装还没换下,他心情有些摇摆,触犯规则的纠结和内心的渴望在打架。
为了掩饰他的情绪,他转身,然后像是不耐地道:“不说就算了。”
奇怪的是喻书诺倾诉的渴望似乎比他求知的欲望还要强烈,她慌忙跳下秋千,扯住了喻恒筠的袖口。
看见自己扯住的袖口,暖阳照射下熠熠生辉,和那淡蓝色糖衣一模一样的色泽让喻书诺心里又是一惊。
很快她做出决定,冲大哥喊道:“别呀别呀!”
一个踉跄,作势欲倒。
喻恒筠反应极快地伸手捞住她,也低声恐吓:“不说就放手了。”
内心的声音终于战胜一切,他移开目光,其实眼中尽是怀念之意:“我找别人也不是不可以。”
“哪有你这样,用威慑敌人的目光这样看家人的嘛!”轻哼一声,喻书诺站直身子,理了理裙边,也置气道:“你去找找,看别人告不告诉你!”
喻恒筠又作势要走,这回喻书诺再不敢皮了,撒娇道:“好啦!我说就是了。”
“你说。”
“名字不清楚,很高、很瘦、很帅。”边回忆着自己看到的模样,喻书诺慢悠悠地描述着。
但这描述压根和没描述一样,高、帅、瘦的人还少吗?
喻恒筠悠悠道:“想挨打吗?”
“你这样是找不到对象的。”喻书诺不受威胁,吐了吐舌头。
“继续,别扯东扯西的。”
生气地耸耸鼻尖,喻书诺敢怒不敢言,只好继续陈述:“黑发黑眼,齐耳短发,穿着没特殊的,气质很特殊。”
“特殊?”
“对,很特殊。”
喻书诺又想起当时那青年一语不发的模样,冷淡的态度和同样冷淡无比的眼神——
用「冷淡」来形容那眼神还不太恰当,非要找出一个形容词,她更宁愿用「冰冷」。
“像是……”喻书诺拖长声音,犹豫着说出自己的印象:“不属于这个世界。”
到如今,喻恒筠方才知道她的形容是多么准确。
而这,还只是那无限闪回的记忆之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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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回收开头】
-完——
42、复苏的过往
温暖如世界。
仿佛过了很久,又恍惚地以为近在眼前,割裂甚至不成片段的回忆,奋力地要去捕捉反而隐匿不见。
……
血红的色彩,接踵而至的是空白、头痛欲裂。
徒劳地抓住什么的手势,空空如也的掌心。
摊开手心,低头,血肉模糊,
没由来地心慌、悸动,心跳格外突出,一下、两下、三下……
他做了什么?
双手被温热包裹,心却凉透,以至于全身血管中的血液都冰冷地在皮肤下流淌着。
瞬息间场景变换。
稚嫩的双手,不说多么白净可爱,但是干净整洁。
见到这样的场景,瞳孔骤缩。
身旁的人在说些什么?他听不清,耳边嗡嗡发响,尔后像是蝉鸣声的尖锐鸣叫想起,由远及近,穿透鼓膜。
你在说什么?转头想要这样询问还在说话的某人,却不由得毛骨悚然。
面目全非,辨认不出任何一个面部器官,只有血和肉的交织,翻开的皮层上血还在缓慢流淌。
啊,啊,企图发出声响,失败。
为了赶跑这样的景象,他紧张地闭眼,挥手驱赶又什么也没碰到,直到一双手覆上这胡乱挥舞的小手。
睁眼,眼前的黑却无法被驱驱散,仿佛第二层不受他控制的眼睑闭合,明明控制双眼睁开,却无论如何都看不见一丝光亮,连光斑都没有。
——他为什么在这里?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被忘记了?
不想要其他任何东西,只想将脑海中这空白填满。这空白教他有股落泪的冲动,张嘴欲哭,但无泪。
他摸索着前行,没有摔倒过,因为覆在他手上那瘦小的双手在引他前行。
“你是要带我去哪里?”惊讶地,他终于发出了声音。
没有回答。
“为什么不回答?你是谁?有什么目的?大概是得不到任何回答,他也不再提问,只慢慢跟着这指引前行。引领的双手轻轻牵住他的手,力量适中。
很温柔……
有点突兀,但是终于心安。
直到他的世界有一道刺眼的光束投下,一切光亮回归。
即便如此他并不感到欣喜,因为那双手消失了。
“你走了吗?”还听到了回音,重复着他的询问:“又要留下我一个人了吗?”
他苦苦哀求那双手的主人别走,可纵使伤心欲绝也没能落下一滴眼泪。
为什么呢?
不解地望着自己的双手,试着抚摸自己的脸颊,没有泪水。
还是一无所有,这双手创造不了任何奇迹,留不住任何人,改变不了任何事。
而他还在这徒劳悲哀。
无泪也无恨。
“那我存在于此地的意义又是什么?”他朝着空气质询。
“你带我来这里又有什么意义?没有意义吧,只是无聊的消遣吧?”
终于对他作出回应,和之前带来同样触感的那双手覆上头顶,拍了几下,安抚似的。
“你干什么?”
他和这双手的主人赌气,要挥落这像是在逗弄他的手。但这人压根不在意他的态度,抓住他的手,压低平放在胸前,摆出掌心向上的姿势,然后这只右手朝他手心里塞了什么,然后紧握住不放,不让他将里面的光景看个究竟。
无法抗拒这道缓缓牵引他的力量,随着这不可违逆的动作,像是主动将手握拳置于左胸前抵住,他摆出这个宣誓般的姿势。
渐渐地,先前没注意到的那犹存的冰冷解冻。
感观复苏,他注意到胸前散发出微弱的光芒,淡蓝、充满生机的,调皮而不规律地一闪一闪,仿佛在和他对话。
被这美丽的景象吸引了注意力,然后握持他右手的那道牵引力量消失不见。
而他已经被愈渐闪耀的淡蓝光芒包围。
好像什么都没变。
可是那个光芒中心的男孩终于回暖,他笑着笑着,身形不断改变。
谁口出狂言,谁一再伤害家人。
是和某些伙伴调皮捣蛋的他,是和某人共望星空的他,是背负一身荣耀企盼出走的他。
忍耐枯燥艰苦的训练,漠然对待他人的私语和指点,羡艳抑或是崇拜的眼神都不能令这个逐渐成长的少年为之所动。
战火四起,毅然应召,战场上摸打滚爬,不曾有任何高低分明。
和战友彼此共同度过的每个心惊胆颤的夜晚,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珍宝。
后背相与的信任,相视而笑、自信御敌的默契。
可在生死面前,谁都难逃一道审判。
他本该知道的。
他本该……
已经成长至挺拔身姿的青年一身军装,右手握拳抵胸,左手背在身后,保持着这表达忠诚的姿势。
而这道淡蓝色光芒太温暖,这温暖灼伤了他。
水珠从青年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一滴、两滴、三滴,融在一起,打湿了地面。
……
再次惊醒,喻恒筠颇有不知今夕何夕的错乱感。
头隐隐发痛。
又是这个梦境,重复了无数遍,怎样挣扎都没能逃离。
仿佛蕴藏着这样的魔力,这糖纸以脆弱的外壳包裹这两个梦境将它们送进每个他沉眠的夜晚。
呆坐一会儿,喻恒筠才摸摸后脖颈,起身整理。
换上件舒适的常服,到书房翻出个黑色小本子,伏在书桌前翻看,最后添上几句和之前相同笔迹的内容。
还没写完,一道通讯接了进来。
轻「啧」一声,喻恒筠没理会这道通讯,和着D最新的乐曲把剩下的内容写完,他才开口指示回电。
“喻少将。”
很正经的称呼,喻恒筠看都没看对方,淡淡回了句:“嗯。”
“看来我不受欢迎啊。”对面这人调侃,“怎么?在忙?”
“没,有话就直说。”
“这不和你在直言吗?”
这人语气中不无遗憾:“难得有机会和你联系,你就这么冷淡?”
“也没变过吧。”
“哈哈,也是。”他咧嘴一笑,立马又转变话题:“和你汇报结果,最终还是如你所愿。”
“嗯。”喻恒筠的手停下书写,将笔盖好轻放,这才抬头和通讯对面的人对上视线。
“这种既定的事实很让人没成就感吧?”
看他笑得灿烂,却是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不修边幅的样子倒让喻恒筠怀念起那几年共处的时光。
“刚被放出来?”
“可不是吗!”青年听到这点就气冲冲地和喻恒筠抱怨,“我自己闭关锁国和他们故意关禁闭是不一样的好吗!连出门在庭院里走走都不准,这也太那啥了吧!”
“闭关锁国?”听他的用词,喻恒筠不免有些笑意:“现在开放外贸了,怎么还第一时间来找我?”
支着手撑住下巴,青年脸上又带了愁容:“是我主动揽下来的,听说最近你们那边蛮不讲理,无视这边的合理要求,罔顾契约精神?发生什么了,计划是要掰了吗?”
“没有,要求并不合理,也没有无视契约精神。”
把和傅择宣接触后的经历挑几点告诉他,傅择宣目前的身份、拥有的能力,也一一说明,不过隐去了部分重要的推想和事实没说出来。
“这可……”青年再次露出灿烂的笑容,快让喻恒筠不愿再和他说下去了:“真是太有趣了!这么值得研究的素材,你怎么不早和我说!”
责怪完喻恒筠不和他说,他转而思索道:“也难怪研究所这边一再要求,说真的不再考虑下?”
“异想天开。”唯独这点喻恒筠不会让步。
“好吧。”青年抱怨:“又没逼你,干嘛这么凶。”
就是嘴上抱怨一下,青年也清楚喻恒筠的原则,而被他一力护着的人,还真没什么人能欺负。
“小诺最近好些了没啊?”
“醒了,也就那样。”
“真无情啊。”
通讯对面这人有多心口不一,青年才不会明说出来。
只是暗地里觉得好笑,然后直白地表达要去探望喻书诺的意愿,惨遭拒绝。
“别啊,书诺妹妹一定可想我了!”
“不可能。”
青年继续和喻恒筠扯这扯那的,非要去老宅看他的书诺妹妹。
对面吵吵嚷嚷的,却让喻恒筠沉重的思绪得以暂时从梦境中解放。
勉为其难地同意青年到老宅去探望妹妹,又听青年叨叨了一会儿,才打断他继续:“没什么事就挂了。”
“诶!?就这样了吗?”青年不开心地嘟囔。
“还有事。”
“难道要去见那个傅择宣吗!”青年兴奋地猜测。
喻恒筠点头。
“有时间把他介绍给我认识呀!”
“看他愿不愿意。”喻恒筠要关画面,被青年制止。
“别吧,喻少将,通融一下?”
“你叫少将,自己也成不了少将。”
“别小看我!只要我愿意!”
“你你你!就说你呢,干嘛不理我!”
“你不带我去,我自己去找他!”
青年张牙舞爪对喻恒筠示威。看也不看地挂掉通讯,喻恒筠终于能和刚才话题中的主人公联系。
收到喻恒筠发来的讯息,在沙发上神游了很久的傅择宣久僵的身形一顿,从茶几上摸来通讯器。
Echt:今晚有空吗?工作协商已经完成。
Z.:好。
作者有话说:
许涵:你看你还不主动,情敌都出场了!
宣宣:啊?
青年:……其实吧,我真的一点也不想看到喻少将,我只想!和傅择宣见上一面!
……
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的三人哈哈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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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宣要是有武力值就好了】
-完——
43、陆申的梦境(一)
他在哪儿?
走在这片诡异的黑色空间内,三个人谁也看不见谁现在的表情,只凭着彼此的脚步声判断出另外两个人的位置。
空旷的空间内只有「哒哒」的脚步声响着,薛迟景感到这空气令他不快,隐隐约约还有些瘆人。
又是很长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行走,继续再这样走下去也不是办法,薛迟景停下脚步,黑暗中对稀稀落落的脚步声中层次感的改变更加敏感,另外两人听出这一变化,停下等待。
薛迟景决计要弄清楚两人目前的想法,问道:“所以你们现在能解释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吗?”
许涵也被无法拨开的黑色影响,现在焦虑得很。虽然如此他也还是以先轻笑一声,然后以扬起的音调反问:“什么有意义的想法会让我们还傻乎乎的在这儿乱闯?”
“那就是没有了。”然后他转而问另外一人,“老大,你怎样?”
喻恒筠摇摇头,没听到谁有回应,才意识到两人看不到他的反应,沉声回道:“暂时没有。”
“唉。”薛迟景不由得重重叹口气,“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呀。”
许涵问:“你有什么好方法?”
“有的话还搁这儿问?”
“那就老老实实找下去。”
转身走了几步,听两人都没跟上来,许涵只好又回身问:“还有什么问题?”
“你很不耐烦啊,在这里。”
薛迟景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许涵怔在了原地,不过他立马就反应过来,回答道:“没找到人,当然不耐烦了。”
“所以我们的目的是找到傅择宣?”
不解薛迟景这番话的意思许涵问:“当然,不然为了什么?”
薛迟景却不回答,问喻恒筠:“老大怎么想?”
“不是。”
愣了愣,这让许涵不知道作何反应:“那我们在找什么?”
“找陆申。”沉稳的声音在三人之中响起,倒是安抚了许涵有些焦躁的心情。
喻恒筠又解释:“按照我所知的,梦境的主人会主动找上闯入者,只有在梦境主人身边,找到他又不白费功夫的可能性才最大。除非……”
“除非什么?”薛迟景和许涵异口同声地问道。
听着对方和自己同调的声音,薛迟景轻勾嘴角,把自己心中的想法问了出来:“除非他没进来?”
许涵倒是面色不改地回答:“这不可能。”
“我也认为这点的可能性不大。”喻恒筠认可后一点想法,接着他确认:“至少现在我们能达成共识。”
“我是没问题,反正不找到陆申也出不去。”薛迟景耸耸肩,说道。
重要的是许涵的反应,他沉默半晌,回答道:“但现在得知道怎么走出去,按我的估计,我们已经走了不下4个小时了。”
没有正面回答,不过言语间透露出赞同的意思。
“是吧,我都累得不行了。”薛迟景抱怨,但许涵觉得他这上扬的语气怎么也不像是累了的表现。
绝对是在调侃他,许涵不爽地想,表面上却又笑嘻嘻地和两人讨论解决的方法。
不过好歹心情也稍微舒缓点,没有一开始那么焦虑了。
梦境之外,治疗室中。
五个陷入梦境的人躺在床上,每人身边站着两名军人,而一名身穿雪白军装的男子则在门口与人对峙。
与军装男子面对面站着的人穿着白大褂,和昨天呈现在喻恒筠通讯屏幕上的模样截然不同,今天他拾掇整洁后的模样和昨天截然不同。
但他今天显然来意不简单,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同样穿着白大褂的人。
见来者这仗势,男子挑眉,很是玩味地问道:“怎么,贵所不会真以为我们军方没人吧?”
穿着白大褂这人先是偏过头看了看治疗室中的情况,才正眼看眼前阻拦自己的人,夸张地牵起嘴角笑了下,很有诚意对他说:“这是为了表达我们这边的诚意,为我们的唤醒师提供更好的环境,温少校觉得呢?”
温子攸瞅着这人夸张的笑容,撇了撇嘴,假装和善地解释:“我们的人守在这里,无论从安全还是省时省力哪一点看,都是最好的选择。”
“既然我和温少校都是为了他们考虑,不如再讨论讨论?”背对着一众研究人员,他冲温子攸使了个眼神。
不怎么情愿,但是为了搞清楚老朋友打着什么算盘,温子攸还是勉强同意了他的提议。
“你们先出去。”
等守在四人身边的部下都依照吩咐出去后,温子攸关上门,转身就不善地问道:“你跑这儿来做什么,安汴?”
安汴讨好地冲他笑笑:“攸子哥。”
听这个称呼,不出意外温子攸脸更黑了:“叫我什么呢,药商?”
安汴这药商的称呼由来以久。
刚认识那会儿大家各自做自我介绍,安汴直接和大家解释:“我的名字和「氨苄西林」同音,其实就是根据这种抗生素取的。”
根据他的说法,有人想出了「药商」这个称呼,渐渐地大家也跟着叫开了,在之后的行动中,安汴也以「药商」这个代号活跃着。
“我和你不一样,我可喜欢这个称呼了。”久违地听到这个叫法,安汴很是兴奋,他扬起眉毛,对着温子攸笑着眨眨眼。
就是这个表情!温子攸不由得头痛起来,这个表情让伙伴们每次都拿他没辙。
“由你喊。”温子攸无奈地放下抱臂的手,右手擦过裤袋,无奈地问:“所以,这次怎么会是你到这里来,你的项目呢?”
终于听他问到重要问题,安汴呲牙笑,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指着躺在最靠内的那张病床说:“因为他咯。”
正是傅择宣,安汴不等对面的攸子哥说什么,就把所有的想法倒给他。
“我昨天已经和筠哥说过了,他同意了。”
“同意了?”温子攸又抱臂,盯着安汴,扬眉问道。
“没有。”经不起第二次询问,安汴蔫了下去:“所以我才从所长那里领了命跑来看他。”
“亏你们所长还肯放人。”
“我事情做完了,他不放也得放。”
听到这里,温子攸一改之前随意的态度,绷起身子,微微前俯问:“完成了?”
得到安汴摇摇头的反应,他垂下眼,调换了下身体重心。
一时间室内安静了下来。
没让这沉默持续下去,温子攸问:“那怎么算做完了?”
“你倒是比我还急呀,攸子哥。”
安汴笑着调侃,但转瞬间他就为自己的心直口快感到懊恼,他是知道温子攸这么着急的原因的,而对这点他不该调侃,至少不该在温子攸面前这样说。
“我……”
温子攸伸手拍了拍安汴的脑袋,接过话头,不让安汴说出之后的话语:“相信你们会有成果的,不急你一下,你怎么会努力研究呢?”
“借口。”
见温子攸只是摆出无所谓的姿态,安汴忍不住说:“其实现在已经有突破口了。”
“突破口?”
“对,如果能研究清楚傅择宣能够对任何人都能共梦的机制,我们就能找到突破的关键点了。”
“这就是你来的原因?”
看温子攸一挑眉就知道事情没得商量,但安汴还是硬着头皮点头。
事情当然没得商量,温子攸坦言:“没办法,都是照命令办事。”
随着温子攸摆出送客的手势,安汴点点头,转身走到紧闭的门前,这时又停住脚步。
僵住一会儿,他耷拉着脸回身,朝立在房间中央一直注视他的温子攸问:“真的不行吗?”
“不可以。”
“那好吧。”
安汴慢吞吞地转身,又慢吞吞地触上感应器,等门轰然开启。
与此同时,喻恒筠三人还在一片黑暗中继续摸索。
长期身处黑暗后,本会因瞳孔调节适应而产生微弱的可视性,但在这片黑暗中,三人过了很久,都没能适应这黑暗的视野。
薛迟景张了张口,没能发出声音。
很奇怪,另外两个人也没发出任何声响。他松开抓着前面的人的手。
“怎么了?”是喻恒筠的声音。
而薛迟景抓着的许涵却没有声息。
突然他感觉到一只手碰到了他的腰部,他不由得一个躲闪。有怒气也发不出,明嘲暗讽的言语无法表达。
那只手却锲而不舍地跟上,这会儿摸上了他的左肩。薛迟景又要躲,这手却攥住不放,他有些吃痛地要用右手挥开,却被另一只手抓住。
“你们不说话,是说不了,还是我听不见?”喻恒筠的声音从右前方传来。
那这人只能是许涵了?薛迟景迟疑地放松抵抗,那只手就顺势下挪扣上他的手腕。引着他触上一个温热的小凸。
薛迟景手僵住,然后他的手被带着向上,捂上一片柔软。
喉咙、嘴唇。
薛迟景挣开许涵的手,又重新抓上,在他手心写下几个字。
然后他没再放手,扣着许涵的手腕,另一只手往前抓,却扑了个空。
好几次都没扑上实物。这个位置之前还是有个人站这儿的,现在却空空如也。
喻恒筠去哪儿了?
作者有话说:
安汴:我,安汴,活了二十多年,没想到摆在面前最大的阻碍居然是——攸子哥!
攸子哥:再说一遍我叫什么?
安汴:来跟我一起say yeah!攸子哥!(yeah!)攸子哥!(yeah!)攸子哥!(yeah!)
少将:真不想承认自己认识这两个zz。
许涵: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
薛迟景:悠悠子衿,青青我心?
宣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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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他两在干嘛呀,会不会等会发现根本不是他以为的许涵。】
-完——
44、陆申的梦境(二)
能面对吗?
从之前那句对两人的问询后,喻恒筠就没有再发出任何声响,现在还不见了,想到同样不见人影的傅择宣,许涵不由得思考起现下这奇怪的状况。
而薛迟景自认为自己好歹是个有名声有业绩的ELTT,随机应变能力肯定要比许某人强,于是拉上许涵准备向前探索一番。
半天却没拉动。
看来许涵不愿意和他再往前走,但因为两人都说不出话来,内心什么想法都没办法和对方交代。
薛迟景准备松开手,却被许涵拽住,分明是要在原地等待的意思。
左右再往前找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指不定还是一片黑暗,那他们还得在这恼人的地方再走上个六小时,倒不如在这里等等看。
牵强点说,就是梦境主人总会找上门来?
于是薛迟景很乖觉地作罢,和许某人扯着对方的手在原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