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梦乡」在第一章出现过,比起在那里面描写的一个含义,还包括了其他的含义。.6
现今的所有一切,走到如今这个地步,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但他并不是没有负面情绪……
想到这里,傅择宣突然感到一阵失重感,随之而来的是难以忍受的头痛。
眼前突然闪过一个男人的模样,男人垂下冷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嘶……”
见傅择宣手扶住脑袋,陆申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傅择宣没回答,陆申又关切地唤了几声他的名字。
听到了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傅择宣忍着疼痛抬头,眉头紧锁,面色惨白,鬓间已经隐隐有冷汗冒出,看得陆申眉梢一跳。
“你要不躺下休息会儿?”
“没事……”傅择宣咬牙道,“很快……就好……了。”
陆申一愣:这是之前经历过?
但他还是想扶着傅择宣到旁边的长沙发躺着休息下,但还没拽着傅择宣起身,陆申上前搀扶的手就被对方别开了。
的确如傅择宣所说,很快就好了。
傅择宣伸手抹了把鬓角,恢复面无表情的样子坐回原位。
陆申见他没事,松了口气,又坐回去,好奇问道:“这是老毛病?”
傅择宣不语。
料想到自己不会得到任何答复,陆申微微笑道:“你的秘密还真多。”
傅择宣望了他两秒,垂下头,神色捉摸不定,又看回陆申的双眼,竟是勾起嘴角,柔和了冷漠的神情:“马上就不是秘密了。”
“这是什么意思?”陆申不解,“你要做什么?”
陆申想不明白他的秘密有什么特殊之处。
傅择宣摇摇头,又生硬地换了个话题:“我以为可以立刻结束的。”
“什么?”
“你妒忌,所以我的过往摆出来给你看了。但你看了之后,又陷进新的情绪走不出来。”
“摆出来?”陆申一愣。
傅择宣在脑海中搜寻出比较好的说法,直视陆申道:“我虽然没有怨恨,但也不至于没有负面情绪。”
“你觉得怎样才是最优解?”傅择宣问。
“什么最优解?”
“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之后的人生,怎样才是最优解?”
“哪有什么最优解。”陆申嘟囔。
“既然没有最优解,你为什么要问我这样的问题?难道不产生怨恨的我就是最优解吗?”
“我怎么知道。”
傅择宣又想了想,按最大能说的限度道:“不产生怨恨的情绪,不见得有你想象的那么好。”
陆申嘴硬道:“我也没说好。”
“可你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的,因为自己产生了怨恨,反而怨恨这样的自己。”
“我没……”
“你不喜欢自己。”傅择宣打断他的话,“就像你不喜欢自己所存活的四季一样。”
陆申更是不解:“你怎么知道?”
傅择宣没有回答,但他心底默念着答案——
因为,我和你一样啊。
一样喜欢不了自己所苟活的、这一成不变的四季。
“滋……滋……”
“赤鹰呼叫游鸮,收到请回答。完毕。”
喻恒筠扫了眼突然响起的军用主脑,这个频道已经沉寂一段时间没有响过了。
他垂眸认真看着自己的手把玩笔的动作,迟迟没有按下回复。
见这边许久没有回复,对面又重复了一遍。
持着笔用末端敲了下巴两下,喻恒筠才下了决定,很随意地把笔甩到桌上,按下回复键道:“收到,讲。”
“目标代号尘星正接近坐标(64,89),请指示下一步行动。完毕。”
“重复,目标代号尘星正接近坐标(64,89),请指示下一步行动。完毕。”
对这个坐标喻恒筠再熟悉不过,他皱眉,磕了下牙道:“继续待命,完毕。”
对面沉默一下,过了会儿才回复:“收到,完毕。”
傅择宣推开这镂空的院门,走进了这无比熟悉的一片天地。
曾经的归处,曾经的堡垒,曾经美梦和噩梦共存的温床。
无需思考,身体自动代替大脑导航,走向刻印在记忆里的那处。
推开沉重的大门,是记忆中的模样,又不复记忆中的模样。
房间很多,他经过了这些记忆里充斥着低语的房间。
他还记得是谁住在哪个房间,睡在哪一张床。
是谁用怯生生的眼神望着他,是谁得意地扬起下巴,说着现在听来有些可笑的伤害话语,又是谁蛮横地对他举起尚小的拳头。
这些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傅择宣想,他从来没有刻意记过这些,他甚至不愿在意这些糟心的事情的。
可这些记忆就是存在于他的脑海里,怎么都去除不了。
再拿出来回味,也只会在那里,什么都不会改变。
终于来到正中间的楼梯。
这里他麻木地上上下下无数遍,现在再看,无需做旧,被各种痕迹斑驳的木面地板,已经最好地呈现了岁月的模样。
傅择宣在楼梯前驻足,看了许久,迈步。
一楼……
二楼……
一个转身,面对那扇他最熟悉的白色大门,那里现在已是尘灰覆盖,他又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如同被尘世封存的雕像。
然后这个雕像慢慢走向那扇门。
推门,关门。
黑夜笼罩,他不需要开灯都知道这里的哪样东西在什么位置。
所以他轻车熟路地走向目的地。
是一个平坦的桌面,唯有中间上方有一点萤绿色在闪烁。
傅择宣从右边裤袋里掏出那颗星状的「糖果」,放在中间偏右的位置,黑曜的光芒在与萤绿相辉映,两者之间竟有一道下凹的弧线亮起,闪着白金色的光。
这三道截然不同的光芒齐齐映照在了傅择宣的脸庞上,他冷眉冷眼的神态也被模糊掉,显现出几分诡魅的色彩。
在这幽暗的空间里,飘响出一句低声的诉说,仿佛风在劝慰旅人莫要心急——
“就快了。”
作者有话说:
陆申:我不要面子的啊?
宣宣:?
——
因为准备在这一章把第一卷结束,所以字数有点多趴……
最新评论:
【这是在宣宣心口反复插刀啊】
【今晚掉落更新】
【今晚恢复更新】
【停更到27号,12月27号开始恢复更新。虽然好像没有读者在看了,但还是请个假叭。】
-完——
第二卷:深渊
————
61、间章(一)
我会带你去看的,那唯一的真实。
许涵盯着手里这张刚从许德元的书里抽出来的照片,目光晦涩。
因为许德元自己承认和审判者组织有关系,许涵为此去查了一些和父亲相关的各类资料,结果得知了一大堆似乎毫无关联的东西。
但是帮他调查的人却说,并不是毫无关联,只是要和他确认一下照片的内容。
所以许涵才趁父亲不在家,又潜入书房找到那张有疑似母亲背影的照片,准备拍下来。
在行动之前,许涵不免问自己,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没有母亲陪伴的日子,他从出生以来就已经是这样了,到如今二十余年,对此他应早就习惯。
不应该有这探寻的欲望。
小时候,许涵还会疑惑,会忍不住向父亲询问为什么。然而对此,许德元永远是保持沉默。
现在许涵已经可以很自如地应对这件事,揣着明白装糊涂,和父亲玩着「你不说我就不问」的游戏。
这么多年他都这样过来了,所以他也一直以为,对待「没有母亲」这个问题,他已经能做到淡然面对,至少能不再期待吧。
可发现这张照片后,许涵才知道自己压根读不懂自己的心。
他在期待。
或许许德元的沉默有隐情。
或许自己能找到真相。
或许他能够……见到那个人。
许涵甩甩头,把不切实际的幻想撇开。
他转念一想,倒也不全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在许涵的印象里,他见过好几次许德元把这本书拿在手里看。
既然许德元这张照片收在他经常看的书里,说明他会随着翻开这本书,看到这张照片——或者说,他根本就是为了看这照片才翻的书?
虽然许涵有时候也会产生疑惑,那真的是他母亲而不是其他什么白月光的照片吗?
毕竟按许德元那讳莫如深的态度,他很怀疑这人对他母亲的感情。
只是这一次,当许涵打开这本书,里面竟然又多了一张照片。
他揣着这张照片陷入了沉思。
照片上的男人身穿黑色西装打领带,板着脸,一副不情愿的模样。
站在他后方偏左的年轻女性头顶红色蝴蝶结发饰,深茶色的长发垂下,被定格在风中飘扬的一瞬间。
她双手轻搭在青年双臂,从他左边探出头来,笑得灿烂开怀,眼睛半眯的弧度让人联想到狡黠的狐狸。
像个少女。
男人的目光并没有对着镜头,而是微瞥向左边,或许他自己也没意识到其中暗含的温柔与纵容。
这彼此似乎都不知晓的暗流被相机忠实记录了下来。
许涵以大拇指抚了抚男人的面庞。
这张脸他很熟悉,从照片当时定格下的容颜来看,还能隐隐窥见与如今的相似之处。
这不是他的父亲许德元,而是他所熟知的另外一人。
但许涵并不能看出来照片中的女性是谁。
虽然一头长发很有辨识度,但此时的颜色以及身形和那张背影照都有所不同,许涵有道理怀疑,但无法肯定。
那么这张照片从何而来?
许德元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
他屡屡翻看这两人的合照,又有什么含义?
这样一想,很多事情已经和许涵最初所认识的截然不同了,就如他托人调查后的结果。
对这些他一直隐隐有所怀疑,但现在看来,他一开始就身处困局,却不愿挣脱罢了。
如今许涵已经在尝试解开这一局,关键在于他得弄清楚,对于他的身世,许德元究竟隐瞒了什么?
当然,傻傻站在这里瞎想是不可能弄明白的。
许涵扯了根头发夹在书里,才把书放回书柜。
站在原地盯着父亲的书桌看,内心挣扎了几十秒,许涵最终还是没有动身去翻动其他东西,而是走向门口,准备出去。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突然想起来在进入书房前他忘记了什么事。
许涵赶忙掏出通讯器,给傅择宣拨了个通讯,嘴里还喃道:“会被骂的吧,一定会被骂的吧?”
听着那边接通的声响,许涵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喂,宣宣?我刚刚才想起来要给你拨过来,你别……”
话还没说完,许涵注意到对面有异乎寻常的动静,一声轰然的响动从通讯器对面传来,紧接着是道闷哼的声音。
“喂?”许涵忙道。
没有回答,他又唤了几声:“喂,宣宣?傅择宣?”
那边恢复了寂静,许涵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还隐隐能听见在摩挲什么东西的声音,不凝神去听则几不可闻。
“发生什么事了?”
这会儿傅择宣倒是回话了,声音似乎还有些闷闷的:“没事。”
许涵不信:“这还叫没事?我现在就来找你!”
“不用,只不过是……”傅择宣闭着眼,手指抵着额头,大拇指用力摁了摁太阳穴:“没睡醒而已。”
“没睡醒?”许涵回忆了一下刚才那声轰响,有了个不成形的猜想:“难道是……从床上摔下来了?”
傅择宣惊讶地睁眼,确认了一下自己的状态,正跌坐在地上,倒也没再否认许涵胡乱的猜测,就让他抱着这样的想法也好。
感受着眩晕感和痛感都消失了,傅择宣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许涵说:“总之没事,我还有事要办,挂了。”
对面还在笑个不停的许涵听言,忙止住,言语间还带点笑意问道:“什么事还劳驾傅择宣大人特意去办?”
傅择宣看向左手手心,虚虚握拳又归原,来回好几次,他才仿若毫不在意地说道:“一点小事。”
傅择宣伫立在这道门前已经将近10分钟了。
他的神情似乎还是一贯的淡漠,但他其实没有面上表现的这般泰然,从青年拇指和食指正轻轻摩挲的动作可窥见一二。
而若是先前和傅择宣一同进入陆申梦境的三人在此,定然会发现,这里便是那栋雪中的公寓。
正在这时,隔壁1405室的门开了,里面的住客走出来关上门,经过傅择宣时,忍不住停下来向他搭话:“你要找这间房的主人?”
傅择宣微偏过头看向他,轻轻点了下脑袋。
“这家人,早在几年前就没住这儿了。”
傅择宣毫不意外道:“我知道。”
或许觉得傅择宣的反应有些奇怪,这人露出奇怪的表情,耸耸肩走了。
傅择宣给他留了句「谢谢」,便叹了口气,识别身份进入了房内。
早在这人说的几年前,这间房的使用权就已经被移交给他了,只是他很少会到这边来看。
原因很简单,他只是不愿意。
他并不如陆申所猜测的那样,能坦然面对在此之前的所有经历;
更何况,这个连家都算不上的地方让他无比清楚地认识到,他回不到过去。
傅择宣之前和陆申说的那句「并不是不会产生负面情绪」可不是一句假话。
他讨厌这里,最终也逃离了这里。
尽管那时,他不曾预料到,自己最终还是走上了如今这条道路。
想着这些,傅择宣心里更不是滋味。平时他说什么也不会想这些有的没的,但只要进入这个房间,相关的记忆就不由分说地涌现在脑海里。
教人焦虑。
轻啧一声,傅择宣整理好思绪,顺着楼梯上楼。
目的地是三楼,他专门为沉睡的四人准备的楼层。
之前在梦境里,喻恒筠他们的感觉完全没出错,傅择宣家里的格局的确和这儿一模一样,
之所以他们没能完全确定这一点,纯粹是因为傅择宣拿到房子后立马改了布置而已。
18岁那年,那人没有出面,而是委托律师,将傅择宣现在住的那间公寓移到了他名下。
在见到那间公寓的装修布局以后,傅择宣终于明白,那人不是不知道他在魏家所经历的一切,只是他压根不愿意伸手多管一下。
无数次回想起进入公寓前心中隐隐的激动,和进入之后霎时间的僵硬,傅择宣都会不停地想,或许一切都是那人故意为之。
那人想要他感受这些阴暗面,内心却对这些阴暗面生不出一丝怨怼,然后看着他迷茫、可笑地在这人世间像鬼魂一样游荡,浮无定所。
浮萍本无根,只会茫然地来,匆匆地去了。
直到最后,也不会留下一丝存在的痕迹。
尽管如此,傅择宣也受不了每天面对公寓的布置,这会逼着他面对一切真实。
所以他没有温顺地服从那人的安排,而是大动干戈,将房子的布置做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他甚至还为将阁楼买下,做成他偶尔心血来潮修改计划的工作间。
小是小了点,却更让他能有些许安全感。
可是,傅择宣还是那风一吹就会飘走的种子,利用偶然长出来的脆弱爪子抓住某人的衣襟,只等时机降临,他就会落土,迅速生长,为那人生出最绚丽多姿的花朵。
在此之前,谁也不知道这种子,就藏在某人低头就能见到的地方。
「滴」,虹膜识别系统认证通过,沉重的大门轰然自动打开。
在打开一扇门之前,人们有时会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门后会不会出现不可预料的惊喜,由此才有期待而生。
但门的开启,往往又宣判着期待落空,所面对的仍旧是真实的世界,不免失望。
傅择宣一直知道自己没有什么想要的,对他所经历的、未经历的那些事,他从不期待,在他的理性认知中,这些都是注定要发生的事。
因为一切全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没出过意外。
接下来要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如此,不会有任何超出意料的发展,他只会如自己计划的那样走向终点。
他也说不准,内心是毫无波澜地迎向这一结局,还是略带期冀地奔向那里。
甚至,在傅择宣回想起与这计划有莫大牵绊的那男人时,他的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了那人深邃望来的眼,笑意浓浓,仿佛要一眼望到他的心。
于是他心里浮现出一种无法辨别的酸涩情绪,似乎叫他不忍与这人分别。
但傅择宣没来得及抓住这一丝情绪,就已经在这四人的疗养舱前站定。
他的意识浮在脑海中,明明白白地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死寂的房内响起,说出他计划的几句话。
“一切都是虚假。”
“但我会带你去看的,那唯一的真实。”
傅择宣有些不明所以地伸手抚上左胸前,那是心脏所在的地方。
那里跳动的频率和往常不同,「扑通」「扑通」地揭示着这未知的情绪。
他在兴奋。
还有种莫名情绪,让傅择宣感到些许迷茫。
傅择宣微微垂眸,手指收紧,紧紧抓住胸前的衣料。
他告诉自己,对,就是这样,终于要来到最重要的部分了。
马上,乐曲就要行进到高潮段落。
在这样的蛊惑下,他忘却了,被这乱奏的心音压下去的,还有不明的酸涩和微痛。
作者有话说:
写作「间章」,读作「重要」。
——
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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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是父亲吗?】
-完——
62、间章(二)
反正一开始就不知道什么叫甜。
“少将,这就是’尘星’的原话。”
驻守在孤儿院外的军人给喻恒筠转接了实况,询问他需要做什么处理。
喻恒筠若有所思。
这名军人自然不知道,傅择宣话中那个「你」,正是喻恒筠。
而被隔空喊话的本人,只让这名军人继续待命,没做其他任何指示。
书房里,阳光从一整面的落地窗外肆意挥洒,落在正坐于书桌前的男人身上,笼罩出一片肃穆的影。
喻恒筠支肘,手虚虚握着拳,捂在嘴前。回想起目前跟随傅择宣经历的一切,笔记本里记录下的一切看似不重要的疑点都一一罗列在脑海中。
这些疑点看似毫无关联,却在钟溯德的梦境中渐渐暴露出来。
方原的日记本、日记本中被涂抹的部分、钟溯德梦境中不明原因的震动,全都在这一个梦境里出现。
这让他想起来,那场震动发生的时机,似乎也不是那么不凑巧?
喻书诺失去的记忆,这样看来,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把妹妹找回来后,家里人第一时间就找了医生,关于那段失去的记忆,医生一直以应激障碍为缘由解释。
直到现在,傅择宣的出现,把这些疑点主动带到他面前。像是一本启示录,摊开书页,把重要的地方圈出来,指着那部分督促他:“你看,这里有疑点,你快去想是怎么一回事。”
逼着他不得不去怀疑当年这些事情的关联。
喻恒筠轻笑着以食指扣了几下脸颊:他又岂会不如这位所愿?
毕竟他的任务,就是弄清楚这一系列事情的真相,不然身为一名少将,他哪来这么多闲心跟着傅择宣到处「逍遥」?
想到这儿,喻恒筠的嘴角不由得紧绷住。
这样做,对傅择宣来说没一点好处。身为这一切事情的相关人,他不计得失地把疑点循序渐进地抛出来,让喻恒筠好好接住。
他能得到什么?
喻恒筠完全想不明白。
还有,傅择宣自从三月初就开始频繁活动,他接的这几个委托,同样也是表面上看似毫无关联。实际上,都隐隐指向了同一个中心。
虽然这么想有些自恋的嫌疑,但是喻恒筠确确实实觉得,这个中心就是他。
至于这个猜测是否正确,他还有时间去验证。
其实从一开始与傅择宣接触,喻恒筠就本可以做得更多,但他很乐于享受这种被牵着走的状态。
他等着这位迫不及待要揭示真相的青年,牵着他走到终点。
打断喻恒筠思绪的,是一阵礼节性的敲门声。
想到还有来客,喻恒筠调节室内控制系统,将落地窗调成仅室内可见室外的模式,书房内光线瞬间消失。
打开灯,喻恒筠想了想,找了本文书摊开在桌上,抽出支笔假装在工作,同时让管家带客人进来。
“陆先生,请。”
陆申一笑,走进书房:“多谢。”
“你先去忙。”喻恒筠冲管家点头。
“是。”说完,管家从外面把门关上,留二人在书房交谈。
见喻恒筠安稳地端坐在书桌前,在翻看文书类的东西,陆申不知该不该打搅他。
但这位岿然不动的少将似乎没有要和他交谈的意思,陆申不由得暗叹口气,绷紧神经和身上肌肉,站得更直了。
他大概知道喻恒筠叫他来是要问些什么,但是这一见面就给他来个下马威,陆申还真有些云里雾里的。
陆申想,自己应该没有惹这位少将吧?
毕竟他们除了组内工作的交接,完全没有任何接触的机会。
更别说,在小组内他从没单独接触过这位少将,惹上这尊大神的可能性根本为零。
到底怎么回事啊?
数十分钟后,陆申站得有些累了,喻恒筠还像是没看到他一样,沉浸在自己的文书内。
陆申觉得有些委屈,但还是不敢说话,任凭喻恒筠晾着他。
同时他开始疯狂思索,自己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惹上了不该惹的人,导致喻少将是这个态度。
想来想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招惹上了哪位与面前这位有关的大人物,只好乖乖站在原地。
他不敢把视线放在喻恒筠身上,所以胡乱瞟了几眼书房的布置后,陆申看向了少将背后的花园。
窗外一片好景致,浅粉色和梅红的花点缀在树枝上,陆申试图根据记忆里对这两种花的印象来分辨它们的种类,却是无果。
大概是两种特别常见的花,但他却说什么也记不起来。
陆申从不关注这些,一直以来他注意力投注的点,都在与自身发展息息相关的事情上。不知不觉,他已经低着头过了二十多年。
眼前鲜艳夺目的色彩,让他想起了现在的季节。
春末,正是百花缭乱的季节,他却从来没有好好看过眼前的景致。
陆申是讨厌这个世界的,以至于他看到的这个世界一直都是灰败颓然的。
被遗落的弃婴,被收养的外人,陆申永远这样定义着自己的身份,他和这充斥着美好与温暖的世界格格不入。
又怎么会欣赏这样的美好?
“好看吗?”一道富有磁性的声音突然响起,语调透露出询问者一丝兴味。
陆申收回视线,见书桌前的喻少将已经搁下笔,虽然语调有调侃的意味,但看着他的眼神中不带任何戏谑。
陆申不由忿忿地在心里暗骂,本来就是喻恒筠莫名其妙下他面子,还不许人走下神欣赏他家花园了?
但陆申当然不可能在面上表现出来,别的不说,他努力修养到现在的礼仪也不允许他表现这种情绪。
因此陆申只是恭维道:“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花园,所以走了神,还请少将原谅。”
喻恒筠不说话。
陆申不悦地抿紧嘴,说出来的话却是只口不谈及喻恒筠把他晾在这儿的行为,也听不出什么负面情绪,直奔主题:“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喻恒筠知道陆申能屈能伸,但是陆申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还能把情绪掩饰得这么好,倒是让他有些惊奇。
他点点头,也不再为难陆申,直接问道:“你知道纪襄之吗?”
陆申一惊,脑中浮现出和这位中校相关的信息,但眼前的男人神色太过捉摸不定,他一时不能确定男人这话的意思,于是试探道:“您的意思是……”
喻恒筠自顾自地说:“看来是知道了。”
陆申对他这说法给予了肯定的点头。
“正好我想问问,审判者有没有ELTT接受过唤醒他的任务?”
陆申心脏骤然一缩,惊骇地盯住淡然说出这句话的男人。
既然他一直知道,为什么还留他在自己的计划里?
喻恒筠很满意他的表现,紧接着又抛下一句另他惊骇的话语:“接近核心的计划组成员,倒也不止你一个。”
陆申这会明白了,喻恒筠想以这个信息换来他的信任。至于合作?他应该还没这本事让这位少将看上他的能力。
毕竟有那位如同bug般的人不是吗?
想清楚这些后,陆申打算直接示好。说实在,他在研究所的职位和审判者里的身份本身毫不冲突,不如说他研究所成员的身份更有利于他做点什么。
不过他一直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顺其自然,何况到现在为止研究所也没实现什么重大突破。
陆申自然得审时度势,他坦然说道:“没有。”
喻恒筠点头,他本意并不在此:“那……”
但陆申心中有道声音催促着他说出另一个情报,没做过多心理催眠,他就选择坦白:“我还有一个情报,不知道少将有没有兴趣听?”
“说来听听?”喻恒筠观察陆申的表情,见他意味深长的笑容,也给出了自己的承诺:“你的身份,只有我知道。必要时可以帮你一个小忙。”
陆申满意了,更优雅地笑道:“三年前,有人委托过傅择宣这份工作,但是他拒绝了。”
“原因是:抱歉,无法唤醒。”
见喻恒筠沉吟,他明知故问:“少将应该知道傅择宣吧?”
喻恒筠睨了他一眼,慢悠悠道:“多谢陆研究员的信任,你可以……”
陆申告饶:“那我就先退下了,少将您忙。”
见他装出迫不及待离开的模样,尾音也上扬得厉害,喻恒筠难得产生几分好笑的情绪,由着他自行退下。
陆申离开后,喻恒筠思维转到了他隐晦指出的傅择宣拒绝工作的理由,心底的其他情绪一扫而空,只认真琢磨那两个字。
「无法」唤醒,而不是「不能」唤醒。
那现在呢,现在有法子了吗?
薛迟景又一次揣着两大包东西,往喻家老宅子跑。
“薛少爷。”
和管家随性地打个招呼,薛迟景一溜湫就钻到后院花园去了。
自从薛迟景抱了只小白猫回来以后,这已经是喻家老宅的常态。
管家一开始还十分忧心薛迟景这性子会带坏自家小姐,甚至担心小姐和这位浪荡子一来二去就看对眼了,草率把自己交给这野男人。
毕竟从第一次见面起,薛迟景就「书诺妹妹」「书诺妹妹」的叫着小姐,多轻浮一男的!
管家第一次听到这叫法时,差点没忍住破坏自己多年做管家的涵养,一拳揍上这名客人的脸。
直到自家少爷在旁边,风轻云淡地威胁要把这名客人扔出去,薛迟景才消停。
结果没想到,为了和小姐套近乎,最近这些天,趁着少爷出去忙正事,这薛迟景倒好,什么忙也不帮,还抱了只猫回来引诱小姐和他一起养。
不仅如此,他还趁机占自家小姐的便宜,总「书诺妹妹」的叫着,而且这登徒子也不知怎么地看出了他的想法,还特地到他面前炫耀着喊。
管家想着,亦步亦趋地跟着薛迟景,还紧紧盯上他的背影,以免他做出不合规矩的行为。
要不是看最近书诺小姐因为这只小白猫开朗了不少,他才不会这么纵容这登徒子接近小姐。
薛迟景哪知道管家心里这些弯弯绕绕的,他想法直得很,从傅择宣小区里抱猫这件事纯粹是他心血来潮之举。
观察傅择宣好几天之后,他见这人是只撩不娶,每天就是纯粹喂猫,也不把猫带回家养,就觉得这人真是奇葩,本来就不爽的心思就更盛了。
正好当时他想到喻书诺醒来后的状态,觉得一只软糯的小宠物倒是挺讨人喜欢,说不定能稍微改善一下喻书诺的心情。
并不是说喻书诺外露的情绪不佳。相反,大家都能看出来她在尽力融入喻家的氛围,但恰恰身边的人都太关心她了,能轻易地发现喻书诺隐藏在笑容后的不自然状态。
就连他这个外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喻书诺迫切地要证明自己对家人的在意,强装出一副天塌下来都没事的模样,乖巧地扮演着让家人放心的女儿。
然而她越是这样做,越是将自己越推越远。
考虑到这些,薛迟景直接就溜到傅择宣他那小区,准备把那只纯白的小猫崽子带走。
但他刚捞上这只猫,另一只花猫也扒上他裤子喵喵叫得可怜。
薛迟景觉得这是舍不得这只小白猫的表现,于是他大发慈悲地把另外的花猫也带来给了喻书诺。
“书诺妹妹,我来看你了。”薛迟景站在花园里对着楼上其中一个窗户喊。
喻书诺早就听见楼底下隐隐约约的动静了,今天是和薛迟景约好来看猫的日子,她还是有几分期待的,不管是薛迟景带来的东西,还是薛迟景本人。
薛迟景把两只猫带到她的生活中,又莽撞地闯进来成为她的猫友,还是给她生活增添了两三分乐趣的。
只是不知道薛迟景有什么目的。
喻书诺捞上还在捉着自己尾巴转圈的小白猫,抱在怀里下了楼。
管他有什么目的,至少目前这不远不近的相处还挺愉快。
见到薛迟景,看他视线转向自己怀里这只猫后扬了扬眉,喻书诺张口就解释:“大花一大早就跑出门了,捉也捉不住。”
“大花就这性子。”薛迟景想起那只第一次见面就扒拉裤腿的小花猫,笑得宠溺,顺手从其中一个袋子里捞出一袋星星糖,递给喻书诺:“喏,吃糖吗?”
喻书诺低头瞅了眼这袋糖,无奈地看向薛迟景:“我不是说过不爱吃这些吗?”
薛迟景见她不接,无所谓似地耸耸肩,撕开包装就捻出颗糖放嘴里,含糊道:“是吗?你不吃我吃咯。”
喻书诺撇嘴,坐上秋千,顺势把猫放在地上任它去玩,摇着腿看白星熟练地去扒薛迟景带来的袋子。
她也不是不吃糖,是只喜欢吃那一种糖而已,不知道来源,但从来不会缺的糖。
倒是薛迟景,喻书诺不明白他有什么执念,总喜欢买星星糖来逗她,明明表现得什么都不知道,又像是知道点内情,真是奇怪。
薛迟景跟着走到秋千旁,粗鲁地把白星提起来压在怀里,靠在栏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毛。
他含着这颗橘子味的糖果,想起自己和身边这人一样空白的记忆,霎时间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便用力地咬碎了口中的糖果,嘎嘣嘎嘣像是烟花轰鸣,甚至太阳穴也随着这轰鸣隐隐作痛。
找上喻书诺纯粹是为了打发时间,他是这样想的,因为她和自己一样,有一段空白的记忆,与家人格格不入。
但是他却忘了,两人的家人有着本质的区别。
喻书诺是被爱着的,她终究会走向和自己、和家人的和解;
薛迟景却不会,他永远不可能和那人达成和解。
糖有些粘牙,就像这粘糊的记忆,总扒在他不能触及的死角,然后会腐化,会生出恶臭的爪牙,向他耀武扬威。
薛迟景压根不在乎,反正他一开始就从没尝到过这糖果的甜美。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他嘴上不愿意承认自己是真正关心喻书诺,心里还是明晰的。
但这一点,说不定就是一大突破口。他很清楚自己的内心,这和喜欢截然不同,充其量是哥哥对妹妹的关心罢了。
这种习惯性的关心,和对星星糖的执念、习惯性怼傅择宣是一类情绪。
所以是时间了,薛迟景用舌尖刮了刮还粘着糖的磨牙,眉目间满含愉悦地笑了。
是时间验收他放的那搓猫毛的成果了。
作者有话说:
少将:嘻嘻,暗搓搓给宣宣出气。
——
依旧是写作简章,读作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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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小薛又搞什么事了】
-完——
63、亲缘关系
一开始就走在错误的道路上。
“喂,起床啦!”
迷糊间,傅择宣仿佛听到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唤。
身上覆着的温暖骤然消失,凉风钻进了衣服,傅择宣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耳边的催促声变得明晰:“宣宣,起!床!了!”
猛地睁开眼,明明是刚醒来,脑海中却没有迷蒙,傅择宣翻身坐起来,一个眼刀甩向来人:“滚出去。”
许涵做双手投降状后退一步,小腿撞上了茶几边缘,他不由得疼得「嘶」了一声,低头又对上了傅择宣不善的眼神。
猛然间他好像意识到什么,顺着傅择宣的视线的轨迹,许涵看到了自己拎在左手的被沿。
将嘴角勾出自认为最完美的弧度,许涵很干脆地松开左手,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干,差点忘了身后的茶几,想后退一步,好在及时止住了这股冲动,免了一场兵荒马乱。
傅择宣毫不留情面:“说了出去。”
“好好好,我在一楼等着,有事要拜托你。”
许涵投降似地说完,就退到二楼大书厅门口,食指中指并拢,大拇指张开向傅择宣比了个「再见」的手势,就蹿下楼去了。
见许涵的身影消失,傅择宣自醒来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才泄下去。
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眼,又搓两下脸,他呼吸间的急促和深重还是没有缓解。
心脏还在狂跳,傅择宣一步步挪到洗漱间,打开水龙头任凉水蓄积。对着镜子里那双黑眸,他仿佛又被卷入无名的漩涡。
无名的漩涡深处是冰冷的旧梦。
只要一闭眼,就会重新回到深渊,死寂无人的空海。
好一会儿,傅择宣才将思绪扯回来,看着自己眼尾那微红,他猛一下扎进已经蓄满的水池,咕噜咕噜的水泡冒上来,水面归于平静。
走进来的青年前额的黑发不再垂下,而是清爽地捋上,露出光洁的额头,头发还湿答答的,前襟也甩了不少水渍上去。
见傅择宣这副模样,坐在沙发上的许涵眨眨眼,调笑道:“就这么短时间,还够你玩个水回来的?”
傅择宣不理会他的调侃,一本正经地问:“找我什么事?”
许涵也不着急,打算先和傅择宣探讨一下自己的疑问:“你昨晚居然睡觉了?没做噩梦了?”
“别明知故问。”傅择宣朝许涵旁边的另一个沙发坐去,拿出通讯器捣鼓。
“嗯……这个暂且不说,我每次接你的通讯,怎么都恰好碰上你前一天晚上睡了觉?”
大概是难得在他这里发现一点端倪,许涵非要揪着问出个所以然不可。
傅择宣也不抬头,边打字边说:“你也说了是’恰好’。”
“我的恰好指的可是蓄意为之。”
说着,许涵悄咪咪挪到傅择宣旁边,企图瞄一眼他在忙什么,傅择宣抬头睨他一眼,挪到一边,防着他的动作。
这勾得许涵更好奇了,闹着要看知道傅择宣的小秘密。
傅择宣不乐意了,收起通讯器就赶人:“没事就走,我还忙。”
有求于人,许涵不敢再闹,怕真的被赶出去,于是乖巧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许涵最近一直在调查自己的父亲,结果一段时间下来,关于「审判者」的内容没找到什么,倒是查到了不少意料外的东西。
傅择宣专注听着,越听心里越觉得不对劲。
听许涵话中的意思,从「审判者」这条线上调查许德元的行动完全行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