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梦乡」在第一章出现过,比起在那里面描写的一个含义,还包括了其他的含义。.10
这异样的触动让傅择宣感到一阵热意不断升腾,最后听着喻恒筠还没停止的低笑,他的脸上的红晕已然很深。
喻恒筠笑够了,才抬起头,见傅择宣脸上怎么都消不下去的红晕,忽然了然于心。
他的确对傅择宣的想法太不确定,所以才不断地产生各种怀疑。
可傅择宣纵然一退再退,却从来对他特殊。
主动接近、有意无意透露的讯息、默许的亲近,还有现在,显而易见的害羞他家的密码「045324」,是和喻恒筠有关的。
0453,星历453年,阿恒和乐泽相遇的那一年。
24,九键里a、h所在的位置,如果喻恒筠没有猜错,这代表着阿恒两个字。
就算不是爱情,他也是被傅择宣一直念着的。
单单念着这一点,喻恒筠就感觉全身心都充斥着愉悦。
刚才他还想更加凶狠地威逼傅择宣一下,而现在喻恒筠满心都已经柔软,他凝神注意身下的青年。
因为时间过久,仰头靠在沙发上的傅择宣已经因羞涩偏开了头,但他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在苍白的肌肤上添上旖旎的美,叫喻恒筠低吸口气,咬唇缓缓吐出才勉强平息下心下的火气。
但他觉得还不够,这还远远不够,喻恒筠想要的比这更多。
舔了舔后牙,喻恒筠右边脸颊微鼓,嘴随即动了动,见着因傅择宣仰起而暴露在他面前的脖颈,他皱眉堪堪忍住了俯身叼住的冲动。
见他长时间没有动静,傅择宣忍不住转头想看看他的情况,正好见喻恒筠偏头隐忍的模样。
喻恒筠知道他在看自己,闭了闭眼,又看向他,露出个得逞的笑容,俯身凑到他耳边,缓缓吐息,用气音对着他的耳朵轻声说:“上当了。”
他这行为未免太过幼稚,但却正中傅择宣的软肋,成功让傅择宣身子都软了,更别提脸上又红一个度了。
不过喻恒筠也不打算做什么,傅择宣这副情态纵然让他蠢蠢欲动,但在两人尚未确认关系的时候,他什么都做不了,而在这其中,还需要加上对傅择宣无比珍惜的心情。
所以他只是换了个语气,将自己本打算用于威胁的话语,压低嗓音,刻意让本就有些喑哑的嗓音更显厚重啥呀,在傅择宣的耳边徐徐道来:“都走到这一步了,你还在打什么退堂鼓?”
傅择宣不自然动了动,却被喻恒筠摁住了身子,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感受男人不容忽视的气息,还有他有意无意的吐息。
他咬紧了下唇,不想让喻恒筠发现自己动摇的神色,孰不知他的脸上的绯红早将他暴露。
喻恒筠没注意他此刻的神色,而是摁着傅择宣,紧接着说出了后面一句有些缠绵悱恻的问话:“你难道怕了吗,嗯?”
这说中了傅择宣此刻的心情。他的确是怕了,计划进行得太顺利,喻恒筠心甘情愿入网,可他身为主导者,却因为这份掺杂着目的得信任,不忍心再伤害他。
他之前紧紧盯了喻恒筠很久,就是想要确认他眼中所有的神色,但在他看来,喻恒筠的一切都不曾作伪,这反而让傅择宣很犹豫。
如果喻恒筠的信任全然是伪装,不曾拿出一丝真情实感对待他,傅择宣反而还能毫无负担欺骗他。
可现在他做不到了。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没能做到。
他有很多选择,却偏偏在那么多人中选择了喻恒筠。他可以不接近,将自己游离在一切计划之外,却心软地将另外三人都揽入了计划。
他可以将所有东西隐瞒到最后,直到将问题完美解决,却又引导着让喻恒筠来做功臣。
傅择宣是为了喻恒筠,这一点是他自己无论如何都否认不了的事实。
而渐渐的,他在对喻恒筠的欺骗中,将心交了出去,这点,压根骗不过自己。
因为喻恒筠从没有欺骗,只是一遍遍地确认,坦然接受他的欺骗,顺从地跟着他的步调,一个个梦境走到了现在。
所以他害怕,害怕伤害这样坦诚的喻恒筠。
因为他的计划中,必须要伤害这样真诚的一个人。
想到这,他又回忆起了当时接受喻恒筠那个吻时的心情。
雀跃、不敢置信、羞涩、小心翼翼、孤注一掷……没有退避,只有欣然接受。
以至于在那个吻结束后他不由得后怕,这样的沉沦,只会让他不肯放手。
到最后,因为过于珍视这个或许没有下一次的吻,傅择宣痛恨这个会伤害喻恒筠的自己。
他要利用喻恒筠,利用他对自己的信任伤害他,所以他在犹豫,也在害怕。
这是傅择宣无比矛盾的心情,因为他不能放弃计划,这是他从那个人身边离去后,唯一的寄托。
傅择宣曾日日夜夜写着一稿又一稿计划,选定人物,选定时间,只为了解决这困扰他多年的心结。
然后,他就能毫无愧疚地奔向终路。
但到现在,他终于遇见了这个计划最大的阻碍。
是这个计划的关键点,也是他无法抉择的落棋点。
喻恒筠没想到自己只是用来激傅择宣的话语,会让他产生这么大的反应。
他能感受到傅择宣这瘦弱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脸上的绯红几乎一刹那间就褪去,换成了比平时更为透明的惨白。
这让喻恒筠心里狠狠一揪。
他应该注意的,傅择宣不为人知的秘密,身上似乎拥有着解开一切的钥匙,这说明着傅择宣本身就有过不同寻常的经历,并且大概率是令他害怕的经历。
喻恒筠心里暗骂自己一声,转眼就抛弃所有原则,俯身紧紧拥住这具瘦弱的身体,在傅择宣耳边轻轻安抚:“别怕,别怕……有我在。”
傅择宣本来没觉得有什么,但这个温暖的怀抱一落下,他就堪堪没忍住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他不觉得自己是个脆弱的人,目前傅择宣所经历过的一切,他从来没为此落过泪,只是失落、悲伤,而在魏家、校园里所经历的一切,他甚至只是浑浑噩噩挨过去,然后自己站起来,有力地反击回去。
他从没落过泪的,即便是那人的冷落、抛弃,他也只是坦然受之,过着自己的生活,以自己的方式告诉那人他的答案。
但为什么,喻恒筠这个怀抱一落下,他会想要落泪?
就像在那个吻之后,喻恒筠离开,他想着只此一遭,以后再不会有,在此刻的温存之后,只会有伤痕剩余。最终,喻恒筠的一切信任都会化为乌有。
只要想到这点,眼眶中就有热意了,然后不受控制的,水珠落了下来。
喻恒筠感受着他的颤抖,闭眼侧头亲了亲傅择宣的脖颈,顺着他的头发轻轻抚摸,不断对他说着「别怕」的安慰话语。
就这样持续着,直到傅择宣平静下来,喻恒筠再次亲了亲他的颈侧,撑起身子看傅择宣此时的情况。
傅择宣不好意思地偏了脸,喻恒筠却固执地将他的脸扶正,揩了揩他的右脸颊,手离开时顺势轻轻刮了下他鼻子。
这让傅择宣惊讶地睁大眼。
而喻恒筠,因为见着了他太多平时不会见到的情态,心里竟升起一些隐秘的满足感,他想凑近,但不知想到什么又生生止住了,只是扬起嘴角,笑道:“这下还怕吗?”
傅择宣理解了他的言下之意,刚才喻恒筠一次次安抚着他时,就不断在他耳边重复着「有我在」,之前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回想起来,又被那不容忽视的气息熏红了脸。
见他又一次红了脸,喻恒筠倒是摸不着头脑了,正想说什么,却被红着脸的傅择宣抢了先:“接下了。”
喻恒筠一窒,明白他说的是委托,不明白傅择宣为什么突然改变了想法,但因着刚才那番有些过于亲密的接触,他还是不免揶揄道:“是不是就想和我讨个抱?”
傅择宣没说话,脸上的绯红久久没散去,这副默认的姿态让喻恒筠心里掀起一股狂浪,他伸舌润了润唇,轻松笑了声,然后脸上的笑容越扩越大。
如果薛迟景在场看见两人的表情,定然要斥两人一句愣头青了。
两个互怀喜欢之意的年轻人,就这样瞧着对方,露出了羞涩和傻气的表情。
而傅择宣不忍叫他再笑下去,在喻恒筠灼灼的目光下,他说出口的话语结巴起来:“看、看日出吗?”
喻恒筠没反应过来这是邀请,反应过来后当然是欣然答应。
房间的次卧里有个阳台,傅择宣走到这里看到外面的夜色时,才意识过来这不是个寻常的时间,而离日出还有起码三小时。
“睡这里休息下……吗?”傅择宣像是不习惯这样的问句,只最后犹疑着轻声加上了「吗」的疑问词。
喻恒筠倒是很淡定地拒绝了:“别忘了我的职业。”
傅择宣这才想到这人或许比他还更能熬夜,就坦然坐到阳台的桌边。
喻恒筠见着阳台上还有个座椅式的秋千,指了指:“你坐的?”
傅择宣摇头,见喻恒筠似乎还不满意这个答案,补充道:“一个喜欢秋千的孩子,但从没来过。”
听这个答案,喻恒筠感觉好像和自家的那个喜欢秋千的妹妹联系起来了,但什么也没问,走到傅择宣身边坐下了。
不过显然,纵使傅择宣不坐那个秋千,这番布置也格外有情调了。
一个阳台,一张西式的小餐桌,花瓶、茶壶,似乎和傅择宣这副模样有些不搭调。
几番犹豫,喻恒筠还是决定探查一下:“看来,你经常坐这里看日出?”
傅择宣点头,只是盯着阳台外的夜色。
想想也合理,傅择宣是个白天睡觉,夜晚出没的夜猫子,经常看日出倒也不奇怪,但喻恒筠想问的可不是这点,于是别有所指地夸赞:“这阳台的布置不错。”
傅择宣也学他指了指秋千,道:“这样比较应景。”
喻恒筠失笑,不再问了。
反倒是傅择宣发问了:“你呢?”
喻恒筠不解:“我?”
“喜欢日出吗?”
这不是句简简单单的问句,难得还透露了傅择宣的喜好。既然这样问,傅择宣当然是喜欢日出的,否则也不会经常一个人呆呆坐在阳台上看太阳升起。
想到这个场面,喻恒筠心里像有小猫挠了下,觉得有些孤寂,却又有些清澈的美感。
但他的答案毕竟还是和傅择宣不同,他回道:“我不喜欢。”傅择宣会意点点头,什么也没问。
喻恒筠却打算说更多,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不喜欢日出,我更喜欢看星星。”
傅择宣闻言偏头看他,对上了喻恒筠盛着满天星辉的眸子,璀璨得像是遥不可及的无限之梦,也是他永远触及不到的光芒。
他在这样的光芒中失了神。
恍惚间听见喻恒筠的声音在遥远的彼端响起:“就像我们两人这样,或是更舒适地躺在平坦的地方,数星星、找星座,说着每颗星古今的故事,遥想每颗星的起源和湮灭。”
然后他也回到了那个时刻。
是小小的乐泽,指着天上的星星,对他的阿恒轻声诉说着,他脑海中所有的记忆——
每颗星古今的故事,告诉他,每颗星的诞生,以及终将在某一时刻走向的、照亮宇宙的毁灭。
作者有话说:
宣宣:不抱不接委托。
少将:来筠哥抱。
许涵:狗男男,没眼看了。
——
其实宣宣真的是个脆弱又矛盾的男孩纸,
而少将虽然感觉到了他的情感,
却因为宣宣不确定的态度一直试探、怀疑,
然后这章很开心能把这些全都写出来,
以及少将的离开其实是默默的守护,
所以宣宣在知道后才会一时不慎把狼放进家里嗷!
——
下一章就要进入最后的梦境了,这是个大梦境,
预计是十三章结束、揭示真相啦!
之后再进入第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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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72、混沌的梦境(一)
如果没有生的希望,又怎么会有奔向消亡的勇气?
日出的一瞬在傅择宣看来永远是奇迹显现的一刻。
那么多在黑夜里无论如何都驱散不了的阴暗,在光芒出现的一瞬间就被照亮,初生的光芒,延伸出新的感动。
纵然傅择宣从不期望这种奇迹的出现,但在眼前的黑夜透出第一丝光亮时,饶是他也会感觉到内心的明亮,这明亮和希望尽管只存在过数秒,也是他暗沉的内心里不可多得的温暖。
所以他每天都坐在相同的位置,等待日出的时刻。
每天等待的心情不尽相同,每天见到的日出也不同。无论哪一种日出,都让傅择宣惊艳,然后他才有动力将现在的计划进行下去。
如果没有生的希望,又怎么会有奔向消亡的勇气?
而今天,喻恒筠和他同享了这一瞬间,他们共同看太阳升起,空气中流转的晶莹光辉飞舞在两人之间,惊艳的感受似乎也在这时刻共通。
喻恒筠在逐渐吞噬整片天空的日光中,看向了正目不转睛看着日出的青年。
傅择宣清冷的面容在光芒的笼罩下,逐渐变得柔和起来。他所有的冷寂都消散在这片光芒之中,毫无声息地享受不断发散的光亮,直到黑夜再次降临。
此刻,一切默契都融于无言中。
但喻恒筠感到自己没能抓住任何一束光,在下一秒,或许他就要失去这道光芒。
所以他不喜欢晨光,太阳终会落下。而星星长久挂于天空,纵然他看不见天空中高悬的星,星星也长久挂在天空中陪伴他。
而不是随时可能会消散的日光,捉摸不定,捕捉不到。
他想自己终归是害怕寂寞的,还会渴望陪伴。所以在这寒寂的一瞬间,阳光乍现,温度却未回升,看着身侧陪伴他看日出的青年,他的心温暖得不可思议。
如同有人好生为他熨帖工作衫,为他将领带系得服服帖帖,他一低眼与那人相视而笑的温暖。
然后他才会想要和这人抵足而眠,日日醒时就能相见,归家后亲密问候,闲时共度属于只彼此的时光。
多么奢侈的想法,他从这一眼中,就看到了和这人共同度过的未来。
感受到喻恒筠久久没移开的视线,傅择宣转头,目光中透露出疑惑的意思。
阳光斜射,分明在阴暗处还是黑眸,在阳光下就折射出了琥珀色的光芒,叫人迷醉的色彩。
喻恒筠情不自禁凑过去吻住了他的眼,然后催促他去休息。
傅择宣被他突然的吻夺去了思考的间隙,于是有些机械地按照喻恒筠的要求去休息,离开之前没忘记和喻恒筠越好晚上的时间,便走到沙发上睡了。
凝视着他的背影,喻恒筠神色柔和。
他又何尝不是被这寒日暖化的人呢?
……
再次相见时,便已是晚上。
研究所的病人收容区,傅择宣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区域。之前在钟溯德梦境中看到的研究所内部,并没有这一区域,直到后来病毒爆发,才新增这一区域,供研究所、军方所属的唤醒师用,同时还有特殊病人以供研究所进行研究。
和医院病房一样的构造,每间病房都是双人间,却只有一名沉睡者躺在靠里的床上。
而在路经的每个病房里,都必定躺着沉睡者,没有空缺。傅择宣知道,这还是仅仅是很少一部分沉睡者,就在现在,也不断有沉睡者增加,在梦境中挣扎,或是在梦境中长眠。
傅择宣看过很多这样的人,不仅自身在梦境中苦苦挣扎,与梦境象征的潜意识做着斗争,家人也深受其累,如同照顾病危的病人一样,为一名毫无意识、不知何时才能醒来的病人照料着身体。
他也像一名医生一样,见惯了这样的人情,见惯了由一种不像病毒的病毒制造出的虚幻世界,还有它所致的死亡、悲伤、痛苦。
明明创造出了明亮、如自己所望的生活,为何与此相伴的却是这些呢?
人们总是害怕离别,畏惧死亡。
却殊不知,为了达到他们理想的境地,定是要与这样的事实常相伴的。
傅择宣垂着眼帘,随喻恒筠穿过长长的廊道,经过许多的病房,最终来到一个旁边是落地窗的廊道,地上铺设着踩踏上去柔软至极的地毯。
走进中间的一个病房,V005,进入后,傅择宣发现这是个罕见的三人间。
说是三人间,其实也不过是在两人间的空地中加设了一张床,中间躺着的人赫然是温子攸。
喻恒筠给他解释道:“他们两个都是我在军队的战友,因为我们怀疑他们陷入了同一个梦境,所以给他们放在了同一个房间。”
傅择宣并不惊讶,但也挑出了这点询问:“同一个梦境?”
“是的,最先沉睡的是纪襄之——里面那位,而在之后,温子攸在进入他的病房之后,也陷入了沉睡。”喻恒筠给他简单介绍两人的情况。
当然,仅仅这点并不足以说明。喻恒筠表示,事实上,他们的研究人员认定这一情况的证据也很主观。
在温子攸进入沉睡之后,因为他是在纪襄之的病房陷入沉睡的,这点和唤醒的过程有点像,研究员特意将两人的脑电波进行过对比,最后发现,两人的脑电波频率会在不特定的时间段共同出现起伏,的确如他们的猜测,这就像是唤醒一样。
而经过多次观察,研究员们每天都会发现这样的情况,在讨论之后,他们先暂定两人进入了同一梦境,其中作为「唤醒师」的温子攸并没有成功将纪襄之唤醒,而是和他一同陷入了沉睡,没再醒来。
傅择宣听完这一过程,点点头:“这说明他们的精神力匹配度很高。”
“是。”喻恒筠也认同地点头,转而询问道:“两个人,有把握吗?”
傅择宣没回答,倒是忽然问及了另外两人。
喻恒筠朝他勾唇笑:“怎么,你想让许涵他们知道吗?”
“知道什么?”
“你说呢?你想隐瞒的,许涵都想从我这儿知道。”
傅择宣倒也无所谓:“他们知道也无妨。”
喻恒筠嘴边的笑消失了,他寻上傅择宣的眼,认真和他对视:“可我不想。”
傅择宣无情地为他戳破这个虚幻的泡沫:“他们总会知道的,这是早就注定好的事,不能由你一个人来承担。”
喻恒筠为他的不解风情暗叹一口气,不再说什么,让傅择宣准备开始了。
之前喻恒筠已经叫人加设了一张病床,傅择宣同意,让喻恒筠先躺到那张床上去,然后惯例对他进行同化的过程。
在傅择宣的额头离开他的额头时,喻恒筠似乎听见了一声微不可见的叹息,但他无法睁眼再去追究。
傅择宣盯着喻恒筠的身影,呆呆立在他身旁很久,只是单纯地将目光投在喻恒筠身上,一遍又一遍描摹着他的容颜。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直到他将一切过往的事情都回忆完成,计划就会是他摆在最优先的考虑事项了。
他似乎低声嗫嚅了,对着喻恒筠说了什么话,然后转头,确认房间里的一切隐蔽设施都已经开设,就躺上靠近温子攸的那张床,闭上了眼。
睁开眼,两人凭空出现在了一张靠窗的西式餐桌上,面对面坐着。
喻恒筠挑眉询问,傅择宣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是个布置富丽堂皇的高级餐厅,现在的时间是晚上八点,餐厅里竟然空无一人。
他们两人坐在二楼的包厢里,能将一楼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他很自然地对喻恒筠解释:“降落失败。”
这完全就是提醒了,瞬间解开了喻恒筠之前那个困惑,关于傅择宣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所处的境况。
但他想说的话被餐厅里的动静搅浑了。一楼大厅里突然出现了四重奏的奏乐声,而不远处突然出现了两个人,共同从餐厅门口走了进来,根据喻恒筠的判断,这赫然是纪襄之和温子攸两人。
虽然什么都听不见,但傅择宣和喻恒筠还是打算先坐在原地看看两人之间的相处方式,确定他们目前是个什么情况为妙。
纪和温两人就座后,服务员陆陆续续上了菜,纪襄之似乎对温子攸招手让他用餐,但温子攸摇摇头拒绝,并对他说了什么。
纪襄之有些急切地想要握住对方的手,被果断地躲开了。
温子攸站起身来,对纪襄之摇头,又说了什么,然后毫不拖泥带水,径直离开了。
傅择宣看着这两人的情况,脸上浮现出了兴味的表情。
喻恒筠回头看他,也兴味道:“怎么?”
傅择宣坦然道:“以前听说过很多这种小说,男主角暗地里精心准备好两人独处的餐厅,为女主角制造惊喜、告白,说了话又把女主角惹恼,最后两人不欢而散。今天倒是有幸看了一次现场版。”
喻恒筠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小说,但想象了一下这种场面,联系上傅择宣的话,他明白了傅择宣这是明里暗里在说纪襄之这人没情商。
至于另一点,他问道:“你觉得这种点子不够好?”
“你会选这样的方式告白?”傅择宣这话很不客气,看来他是真的很不喜欢这样的方式。
在此之前喻恒筠可说不准,他一向喜欢因地制宜,在他觉得适合的时间地点选择适合的方式,如果没有今天这一交谈,也许他在对面前这青年开诚布公的时候也会选择这种方式。
他在心里暗自肯定,至少现在可以根据这一种方案排除其他类似方案了。
不过还要等到一切都解决再说。
两人说话间,纪襄之已经离开了餐厅。
傅择宣唤他:“走了。”
喻恒筠却直直坐在原地没走,仰头看向青年问道:“不先谈谈下一步怎么走?”
他仰头的姿势露出了修长的颈线,傅择宣心里又没忍住暗自赞叹,目光忍不住在他白色衬衫领口露出来的锁骨流连。
喻恒筠眼神中飞快闪过抹暗色,但他很快掩饰掉了。
傅择宣抬眸,对上他一片坦荡的眼神,心脏猛地跳了两下,脑海中也突然有些空蒙。
梳理好思绪,他想了想回道:“你看到刚才他们的相处了。”
喻恒筠肯定,但也说出了和梦境截然不同的现实。
虽然在刚才两人的举动看来,是纪襄之喜欢温子攸,向他告白并被拒绝。
现实其实不然,温子攸追着纪襄之到了军队,为了他的事一再操劳,晚上陪着沉睡的纪襄之一起睡,甚至陪到两人一起陷入沉睡。
纪襄之却从来没有回应过温子攸的感情。
作为好友,喻恒筠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的纠葛,所以在看温子攸苦苦追寻不得果时,也曾经问过纪襄之的心意,得到的是肯定的答案。
但纪襄之很固执,总说等到战争结束后再考虑。但没想到,期间病毒爆发,喻恒筠中招。
等他醒来后,因为温子攸的事情再次询问他,纪襄之直言战争和病毒的事已经足够让他忧心,则更加肯定地说他不会考虑感情的事了。
他这「陪到两人一起陷入沉睡」的说法让傅择宣也产生了点笑意,不由得也抿了抿嘴,嘴角微扬了下。
而关于下一步怎么走这个问题,傅择宣并不需要说太多,等喻恒筠真正体验到了,他就会知道该怎么走了。
所以他只是提示:“他们的事情不需要着急,不如先看看另一个人。”
喻恒筠愕然,另一个人,除了温和纪之外只有霍清敛一人。
暂且不论傅择宣是怎么知道的,在纪襄之的梦境里为什么会又出现对霍清敛的唤醒?
可他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询问,眼前就一片黑暗,陷入一片无意识的混沌状态。
作者有话说:
宣宣:我不喜欢这种方式。
少将:我也不喜欢。【偷偷拿小本本记下:他不喜欢xx方式】
——
好了,宣宣要开始欺负少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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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丧失了日更的动力。每天告诉自己一遍我可以,不能弃坑嗯。】
-完——
73、混沌的梦境(二)
游戏人间的花花公子?
等喻恒筠再次恢复意识,眼前已经不见了傅择宣的踪影。
而他身边的变化并不止这一点,比如现在,他正在体验人生中最为惊险的一幕。
“少爷,请让我为您更衣。”
身边两位年少的女仆很固执地要为他更衣,而他穿着睡衣站在原地,和两位女仆已经僵持了将近五分钟了。
到最后他终于受不了,皱着眉想喝退她们:“是谁找你们过来做事的?连我的命令都不听吗!”
两位女仆显然被他肃然的面色吓到了,其中一名女仆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而另一名女仆眼中露出了痴迷的神色,身子微微前倾,朝前进了一步。
喻恒筠发现了她接近的企图,勒令她站在原地不要动。
女仆倒是嫣然笑了,对喻恒筠一副熟稔的语气:“少爷您说什么笑呢,可是您和老爷把我们要过来服侍您的呀——”
听她一言,喻恒筠眉头锁得更紧了,这情况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他这是误入了什么奇特的世界吗?
为什么明明还是那个喻家宅子,里面的光景却是完全不同?
他看了看和他对峙的两位女仆的脸色,稍缓表情说道:“你们先下去,有事我再叫你们。”
这下两位女仆才同意,款款走出。
而后面走出的那位就是刚才胆大和他对话的女仆,她走出门前还给喻恒筠抛了个媚眼,看的他直皱眉头。
等两人走出一段时间后,喻恒筠也走出了房门,去确认自己身边发生的各种变化。
迎面就撞上了喻书诺,还没等他说什么,妹妹就疑惑问道:“哟……怎么今天早上这么早就出来了?”
她这话问得实在是意味深长,联系着刚才的场景,喻恒筠整张脸都肃起来,他平时就看上去凌厉的模样,板起脸来更显冷厉。
喻书诺从没见过他这副表情,被他身上的气势吓到,而又有些疑惑:“哥,你怎么了,怎么露出这么凶的表情?”
他一个眼神扫过来,喻书诺有些不满地嚷嚷起来:“你凶我干嘛!你今天好奇怪啊!”
喻恒筠也不忍心对妹妹太凶,收了下表情,问道:“怎么说?”
“你还问我?”喻书诺本来是一副很随意的态度,但打量着哥哥,她的眼神逐渐奇怪起来:“你是真的很不对劲啊。”
喻书诺说,就她所知,喻恒筠每天早上一定要把那两个貌美如花的女仆留在房里,调戏很久才出门。
“我得强调,这「貌美如花」四个字可是你说的啊!”
喻书诺特地为他强调这一点,一副对这个形容很不屑的模样。
而喻恒筠从不凶喻书诺,一天到晚脸上都挂着游戏人间的虚伪笑容,在各种场子里逢场作戏、左右逢源。
喻书诺再次强调:“你说过的,你人生有三大爱好:第一美女,第二美女,第三美女。”
喻恒筠实在是有些混乱,这真的是他吗?难道不是顶着他名号的另一个人在败坏他的名声?
“然后你还凶我,你从来都不凶我的。”喻书诺装出一副被凶到、很委屈的模样,对哥哥嘟囔。
喻恒筠皱眉:“收起这副娇滴滴的样子。”
“我就说你不是我哥!我哥那么怜香惜玉一个人,怎么可能凶我!还说我娇滴滴!快说你是谁,把我哥藏哪里去了!”喻书诺娇斥。
“喻书诺。”
只是微带斥意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喻书诺就安静下来了,认命道:“好啦好啦,我说真话还不行吗?”
喻恒筠点头示意她开始。
其实喻书诺说的并不是谎言,她从头到尾知道的喻恒筠都是她描述的这副模样,但她总觉得不对劲。
“我总觉得,我的哥哥不应该是这样的。”喻书诺冲他努努嘴,“就应该是你这样的。”
然后她不遗余力地抹黑面前这个板着脸的大块头:“不近人情,不懂得怜香惜玉,还总是凶我。”
看喻恒筠那睨着她的模样,喻书诺嘟嘟囔囔的:“干嘛啊,说的就是你,凶了吧唧的。”
喻恒筠听她这生动的话语,配上生动的面部表情,终于是失笑:“问你几个问题。”
“什么态度呢!”喻书诺拖长语调,大眼睛灵动地瞧着比他高出很多的「大块头」,这位大块头还穿着睡衣,明明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偏偏一张脸和身材实在是养眼,她估摸了一下,大概就是站出去就能拍居家杂志的水平吧。
喻恒筠懂得该示弱的时候就示弱:“想请教您几个问题,大小姐。”
这副模样,还摆出一副十分神似的管家架势,成功把喻书诺逗笑了:“问吧问吧。”
喻恒筠把和自己相关的几个人,以及任务相关的人物都问了个遍。
但除了霍清敛,喻书诺对几人一概不知,原因是:“你的交友圈子我才没兴趣了解,肯定全是因为美女聚集起来的呗。”
至于霍清敛,喻书诺虽然知道,但是喻家和霍家并没有任何来往。
喻恒筠谈及联姻,喻书诺一脸震惊:“联姻!怎么可能?人家那么一个京里名声赫赫的名媛淑女,多少人家想和她联姻,就你,游戏人间的花花公子,人家家里看得上你?怎么,你看上人家大美女了?”
更离奇的是,喻家的起家方式都改变了,从历代从军、从政,变成了经商。
这何尝不是为难喻恒筠?他只是浅显地了解过商业方面的知识,要说经营家族产业,家里还是数他哥喻谨成在行。
不过这不是他首要考虑的事情,现在他还需要弄清楚傅择宣几人的动向,而如今他的身份并不支持他迅速掌握这几人的动向,他需要先去见见那几位「好友」。
至于对喻书诺那句「看上霍清敛」的那句话,喻恒筠是这样回答的:“我喜欢的人性别为男。”
徒留下一脸震惊的喻书诺站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也拿不准主意他这是要公开出柜,还是只对自己说说而已。
……
从几位好友的「名利场」回家,喻恒筠的脸都是黑的。
原因在于,那几个好友都是他熟悉的荣肃那几人,他们的身世和个性都是他熟悉的样子。但只有喻恒筠一个人不是他自己了。
到了包厢,几人都不约而同为他叫上了人陪,惹得喻恒筠冷着脸把人赶了出去,让他们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
而几个人虽然面面相觑,很是不解,却又对他说「感觉这样才像他」。
问及纪襄之,荣肃告诉说他还在沉睡之中;
至于傅择宣等人,他们也从来没听见喻恒筠提到过。
嘱了那几人帮忙留意傅择宣和霍清敛的消息,几人倒不问傅择宣是什么人,但却对他留意霍清敛这点打算起哄得厉害。
“怎么,筠哥看上霍家那位了?”
“要我们给你牵牵线吗?”
喻恒筠懒得和他们解释那么多,只给最沉静的荣肃扔下一句「给我一份她的去向表」,就摔门走了。
考虑到进入到这种情况之前,傅择宣对他说了句「不如先看看另一个人」,应该就是明着暗示他,这和霍清敛的梦境相关。
他现在也无从考虑为什么纪襄之两人的梦境会和霍清敛的梦境混合在一起,第一步只考虑先找到霍清敛再说。
而在此之前,先得维持目前生活的平静。
但这份平静显然没有那么容易维持,就在喻恒筠以一己之力传出「喻家少爷改邪归正」的传闻当天,梦境就出现了不稳定的征象,一场毫无预兆的地震发生了。
虽然只是轻微地震,但已经足够警示喻恒筠,他不能改变外界对他的看法。
所以当天晚上,他黑着脸,带那几个好友进了会所,给几名好友各请了一名陪客,自己坐在沙发上喝酒看他们好好演戏,顺便还给几人施威压,逼他们说出搜集到的情报。
直到他们叫苦不迭:“我错了我错了!”
“昨晚才问的,哪儿有这么快!再给点时间吧,二少爷!”
见他们这副情态,喻恒筠才勾起嘴角,露出了当天第一个笑容。
第二天又传出消息,喻家二少风流本性不改,雄风大振,夜御四女。
传出消息当天晚上,喻家二少也即喻恒筠本人被老爷子拉进书房,用拐杖狂锤了一顿。
离开前喻恒筠一个并腿,拖着被打了后还活蹦乱跳的身子给老爷子敬了个军礼,没说任何话辩解,离开时差点没让老爷子一拐子往他背上丢去。
而喻老爷子看着他与往日不同,挨打后反而异常挺拔的背影,露出了思量的神态。
拿到霍清敛的动向表当天,喻恒筠很轻易就就发现了她日常动向中不寻常的地方。
在每年他母亲祭日的当天,霍清敛的行程会和他撞上,不知为何,她也会在同一天去到那个墓园。
但通过这种方式见到霍清敛显然不是一件可行的事,他母亲的祭日是在二月份,他生日当天,如今已经四月份。
当喻恒筠考虑换一种方式寻找霍清敛时,第二天他却发现了家里异常的动向。
喻书诺一大早就从家门外抱了两捧花进来,一捧白菊,一捧白玫瑰,看得喻恒筠站在二楼走廊上不知作何反应。
从花束中抬头,喻书诺见喻恒筠虽然穿戴好了,却还站在原地怔怔的不动,抱怨道:“怎么还站在那里,还不去帮忙?”
“什么?”
喻书诺都快翻白眼了:“傻了吧你?今天要去看常阿姨啊。”
“我妈?”
“不然呢,我一大清早在这忙活什么?你现在这样,还不如以前呢,傻到连帮个忙都不会了?”说着,喻书诺上赶着催他去帮忙。
喻恒筠这么多年也都是这样匆促度过这一天的,所以很自然地走到门外去帮忙准备祭品。
只是他没想到,他进入梦境里的日期竟然是二月份。倒还让他占尽了便利。
如往年一样,大家轮流在墓地前上完香,喻修一人站在常和的墓地前和她说话,其余家人站在一旁树下聊天。
喻谨成扯着喻恒筠到一旁,很有兴趣地瞧着喻恒筠如今这副模样:“听说你最近浪子回头想要安家乐业了?”
喻恒筠皱眉,平视这个和自己长得一般高的兄长,不悦道:“都是哪里传出来的消息?”
“看来不是?但我瞧你如今这副样子,倒也和以前不同了,发生什么了?”
喻谨成从商,常年各地跑找不到人,所以近年来和家里联络稍疏些,但他向来是关心家里人的。
当初常和生了喻恒筠后因羊水栓塞意外身亡,父亲喻修被这沉痛的打击压弯了脊梁,无心照顾两兄弟。
两兄弟都是由保姆一同带大的。过了两年,喻修就找了纪燕如,次年生下喻书诺,才有个母亲来照顾三名孩子。
正因三人在这时的年纪也不大,所以都没有什么抵触的情感,但两兄弟间的情感毕竟不同。
喻恒筠犯过的浑,必定也会有这位兄长的一份,但两兄弟都成熟得早,除去喻书诺走丢那一次,也没怎么让家里长辈操心过。
只是毕竟志向不同,喻恒筠选择从军,而兄长喻谨成则对商业有兴趣,从此以后成为了生意场上的「得意奸诈商人」——这一称呼来自于喻书诺。
不过对家里人,喻谨成还是真诚至极的,该关心的他也没少关心,当然该压榨的他也没少压榨。
喻恒筠对他否认:“什么都没有。”
精明的兄长自然不信,就着自己刚才那话继续说了下去:“不过也是,你到年纪了,该安定下来了。”
「浪子回头」的喻恒筠反驳:“别说我,你自己不也是?”
而喻谨成却说了句出乎意料的话:“我可不一定能传宗接代。”
他这话含糊,引得本来就不能传宗接代的喻恒筠也怔了一下,而他向来对喻谨成坦诚,就点头附和了:“我也是。”
喻谨成愣了:“你什么意思?”
喻恒筠说出的话没打算收回,反问兄长:“你呢?”
兄长:“我不婚主义。”
弟弟:“我喜欢男的。”
两人齐声回答,喻谨成指着刚才公然和他出柜的弟弟半天没说出话来。末了,才来了一句:“那你干嘛玩那么多女的?”
喻恒筠黑着脸憋出一句:“我没有。”
他问过那几个好友,他从来没叫女人陪过夜,只是叫她们陪陪酒、调戏一番而已——说到底,真正的他压根就没有做过这些事。
喻谨成挑挑眉没说什么,只问道:“听你这口气,是有对象了?”
“有目标。”
“也成,到时候和老喻说一声,咱们喻家算是绝了种了。”
喻谨成说话还是这么没把门,也不知道生意场是怎么混的,喻恒筠无奈纠正:“还有你和书诺。”
“我这不是不婚主义吗?”
喻恒筠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表示明白,两人一同又转头看向墓地那边,纪燕如已经走到喻修旁边,陪他一起在说着什么,时不时还看一眼这边几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