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梦乡」在第一章出现过,比起在那里面描写的一个含义,还包括了其他的含义。.11
而喻恒筠在这时感觉到有些不对劲,抬眸一看,远处一棵树下正站着一名年轻女性,身穿长款洋裙,视线停留在他的身后,与他一对视,就躲开了视线,匆匆忙忙要离开。
但喻恒筠知道自己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其他墓地和散在的草木。
和兄长交代一句要离开一会儿,喻恒筠就追了上去,堵住了霍清敛。
见到他后,霍清敛收起了刚才仓惶的表情,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问候道:“你好,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喻恒筠不可能问她「你刚才在看我身后的什么」,而在这时,霍清敛甚至都不认识他,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只语气生硬地自我介绍了一句:“我是喻恒筠。”
这太像是搭讪了,但霍清敛没有生气,只是笑着介绍自己:“你好,我是霍清敛。”
“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可以吗?”
霍清敛凝视他的眸,礼貌地问候着,眼神中似尽是疏离与陌生。
喻恒筠点头。
身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和着黑色洋裙的女性擦肩而过。
喻恒筠没能看见的是,霍清敛的笑容在这一瞬间就挂不住了,眼神中尽是破碎的受伤之意。
作者有话说:
后来——
听说因为少将到处宣扬自己喜欢男的,
所以后来家里人给他找男人相亲了。
宣宣:?
少将:你听我说,我没有。
——
少将实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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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74、混沌的梦境(三)
他为什么要放弃追寻那一道触手可及的光芒?
霍清敛实际上并没有就此离开,她看着一直跟在喻恒筠身后的那人离开,跟在了她身后。
她找了个隐蔽的树下,这位容貌精致得有些过分,也白得有些过分的男性跟着停在了树下。
乍一看到这位男性时的惊惶,在看清他的容貌时烟消云散。
他伴着喻恒筠的出现,甚至促使着她拨开了一直处于迷雾状态的记忆。
霍清敛忘记的一切都回想了起来,包括对喻恒筠求而不得的欢喜。
这名男性,她也想起来了自己是认识的:“没记错的话,傅择宣,是吗?”
她含笑说话的模样一直都是最完美的姿态,霍清敛曾为此在镜前训练过无数次,端着脖子对自己一次又一次找到最适合的嘴角弧度,只为在任何场合都不丢失仪态。
傅择宣不讨厌这样的笑,和他不曾讨厌许涵、薛迟景他们那种伪装的笑容是一样的,他们总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使用笑容,可内心和他一样,不曾愉悦。
他对着霍清敛的笑容点头。
“为什么他看不见你?”霍清敛好奇问及她心中的疑点,“是变成鬼了吗?”
她的理解超出了科学能解释的范围,一般只有出现在人们身边的背后灵,才无法被别人看到。
至于为什么能被她看见,或许她就在刚才发掘出了特异本领之阴阳眼?
傅择宣的回答无情击碎了她天马行空的想象:“背后灵是离不开被束缚的人身边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背后灵」?”霍清敛想问题的角度再次刷新了傅择宣对她的认知:“诶,所以鬼是真的存在的对吗?”
不知道她从哪儿得来的肯定认知,傅择宣也没全盘否定,只是把自己撇开:“我不是。”
霍清敛煞有其事地点头,转换问题倒是快:“你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这又何来此问?只因傅择宣以为要解决的是霍清敛和喻恒筠之间的问题,并没有想清楚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他问霍清敛:“为什么问这个?”
“他在找你不是吗?”霍清敛笑得真挚,“满城找人,但是不知所踪的人实际上就在他身后一直跟着。”
“啊啊,想起来好像在某种灵异小说里面看过这种桥段啊?”
言语间霍清敛毫不掩饰自己的羡慕之意,“你们是吵架了吗?”
在霍清敛看来,这就像是吵架的小两口,一个尽力躲,偏偏还舍不得跑远了,一个就满世界找得心急。
本来还有些不是滋味的心突然就生出了看热闹的意味,想到喻恒筠那个不解风情的人终于认栽了,她连刚才见到他想起一切的难过都好受些了。
傅择宣回想在进入梦境之前发生的一切,摇头:“没吵架。”
显然两人的脑电波没有对接上,傅择宣以为她只是单纯问两人是不是吵架,霍清敛却以为他是默认:“你们真的在一起了?”
她那双微弯的美目中满含复杂的情绪,傅择宣能看懂一些,只是霍清敛的问题让他迷惑了:“我们没有,在一起。”
“咦?”这个答案让人意外,但对上傅择宣的眼神,霍清敛误以为他是不想让自己难过而说谎:“你不必顾及我的感受就否认的,你看我还好。”
她此刻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就代表她挺好的。傅择宣虽然和她想法有些岔开,但两人的理解的确也都没有任何问题。
傅择宣却不是一个怜香惜玉的人,他再次重复:“我们没有,在一起。以后也不会。”
霍清敛对上他忽然寒凉的眼神,心中一悸,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浮现在脑海中:“你不会……”
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种话?对一个喜欢着喻恒筠的女性,强调他们没有在一起,以后也不会在一起?
“你想把他推给我?”霍清敛不敢置信,“在你们两情相悦的情况下?”
两情相悦,这个词让傅择宣怔住:“很明显吗?”
“一个人关注另一个人到那种程度。”霍清敛回忆起傅择宣在她家说出的那些答案,估计谁都不能回答到他那种程度,“另一个人看着他的眼神都是发光的,你和我说说是不是两情相悦?”
霍清敛是心痛着和他说出这番话的,每每回忆起喻恒筠面对傅择宣眼中的关切,眼中一瞬间产生的惊喜,转过身对她却是滴水不漏的礼貌、疏离,她就忍不住移开眼,自己吞掉内心的痛楚。
在那时候就已经这般明显了,后来呢,会发展到怎样的程度?
霍清敛一直不敢去想,也封闭了所有关于喻恒筠的消息来源,直到上次她无意间去那间和伶茶馆。
和伶茶馆,最初她去这里品茶,是因为这是喻恒筠常去的地方,这样霍清敛就又和他多了一个话题。
他只会去一个包厢,所以霍清敛心安理得地占据了隔壁的包厢,坐在两个各自独立隔音的包厢,却让她感到无与伦比的安心,似乎没有任何一个时刻,和喻恒筠能比这时坐得靠近,只因他们共享这一时刻。
直到霍清敛在和伶茶馆见到傅择宣,他虽然走在自己身后,但却和霍清敛走上同一层楼。
她进入包厢后,偷偷拉开缝观察傅择宣的动向,见他走进了独属于喻恒筠的包厢,没过多久喻恒筠也来到,眉目间竟有些许期待的雀跃。
霍清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出这么多东西的,为什么偏偏她要这么敏锐,能看出身边人们的情感,能读出喜欢或不喜欢的讯号。
然后就因这份敏锐,她的世界也被打碎了重组。她唯一和喻恒筠共同分享的时刻,那个安隅的小角落,也不复存在。
如果她能迟钝一些,是不是就能拥有愚钝的幸福呢?
她深知,喻恒筠可以对着任何一人筑起丈高的篱墙,只将傅择宣一人纳入其间,不为人知的一面只在篱墙内展现。
思及这点,再想想刚才傅择宣的那番话,霍清敛心中暗火丛生,看傅择宣的眼神都变了,说出的话也那不客气:“他的感情这么廉价,你不想要就随意推给别人?更何况,你要将一个喜欢男人的男人,推给一个女人,是准备让几个人痛苦?”
傅择宣没想这么多,见到霍清敛那副失去神采的样子,他没犹豫就跟了上来。
他也否定不了,因为他的确这么想了:如果、如果她和喻恒筠有可能呢?
这样喻恒筠在得知他的计划后,会不会不用那么痛苦?
至少还有人在他身边扶持、安慰他,而这些是一直伤害他的自己所做不到的。
正好霍清敛也需要这样一个机会,她深陷于梦境之中,这样恰好能解开她的心结,从梦境中逃脱。
然后,一切就能走上正轨。
他的沉默让霍清敛更加生气:“你不准备辩解吗?”
傅择宣不会辩解,他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思来找霍清敛谈话的。
霍清敛那一刻从他被叶间斑驳光影覆盖的苍白脸色中读出了这一点,顿时也哑口无言。
“总之,你别想把人推给我,我即便是孤独终老,也不愿意抱一个心里念着其他人的gay过一生。”
霍清敛僵硬地说完就要走,却听到那名冷淡的青年用迟疑的语调轻声问道:“没有任何可能性吗?”
霍清敛怒意上来,转头想斥责他:“你还……”
回过头,她却看到青年皱着眉,微敛着眼帘,阳光从他头顶的树荫间隙泻下,笼在他身上,整个人透明得像是要消失,而唯一没有照亮的是他的眼,有些沉,有些黯。
他这副可怜的样子,让霍清敛明白他是在自问,在问自己是不是和喻恒筠真的没有任何可能性。
她似乎生不起气来了。
但霍清敛同样无法理解,明明他和喻恒筠没有任何阻碍。就她所知,喻家是不会有来自家庭的歧视和阻碍的,虽然不明白一个男性恋人对喻家是否难以接受,但他竟然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吗?
所以她劝解:“你连试都没试过,就要放弃了吗?你是没认清对他的感情,还是不愿意承认对他的感情?你在害怕什么?”
说完霍清敛忍不住苦笑,她这是在做什么,为自己喜欢的人谋求幸福?她什么时候变成这么心宽的人了?
但傅择宣的表现太奇怪了,就如他此刻的身影一样,他带给霍清敛的感觉就像是飘忽得下一秒就要消失。
她的开口,与其说是劝解他,倒不如说是想要挽留这个青年,他出奇地令她感受到了心疼。
他为什么要放弃追寻那一道触手可及的光芒?
傅择宣能认清,也不是不愿意承认这份感情,这些感情他都看了,深深记在脑海中——与其这样说,实际上应该是他无法忘记。
他掀起眼帘,此刻眼中最真切的神采落在霍清敛眼里了,那片远远望去都浓郁得化不开的墨色深海,叫霍清敛很久之后都没能忘怀。
只听他很是笃定地开口:“我会离开他的,早晚会离开,所以不能在一起。”
他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宣判了自己的未来,这个未来是蜡烛的棉芯,能暂时化作一团灿烂的火焰,燃烧即殆尽。
霍清敛不说话了,此刻她说什么都多余,对这名已经将一切看得透彻的悲观青年,他既然已经认定了前路,大概就再无法改变了。
她说了句妄图改变,却也显得苍白无力的话语:“可你还是喜欢他。”
“是。”傅择宣不否认,“你也一样。”
傅择宣说的是她的情感,也说的是她的逃避。
就像他避无可避的情感那样,认清、承认都很轻易,断舍离最难。
霍清敛一直只在一旁看着喻恒筠,从没打算上前,所以说放弃也很轻易——有些太过轻易了。
以至于她自己也没想到,在那天喝完茶回去,没过多久就陷入了沉睡。
她苦涩地对傅择宣承认:“谅我自诩为看得透彻,却也难以逃脱SLAF病毒的甄选?”
傅择宣不知道这「甄选」的说法从哪儿来的,他和病毒打了这么久交道,从来不知道这甄选的功效。
看他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霍清敛也疑惑:“大家都在传,你不知道?”
“甄选……什么?”
霍清敛不说话,打开通讯器点点戳戳,唰地递到傅择宣面前:“看看?”
这是个名为「研究所最新研究显示,SLAF病毒或可甄选沉睡者」的词条。
傅择宣点进第一条新闻,扫了几眼,大致明白了其中表达的意思。
研究所公布了关于SLAF病毒的最新研究成果,经对沉睡者和唤醒师的数据研究,他们密集分布在精神力比常人高一水平的人群中,他们对此命名为「甄选」机制。
底下的网友则戏称,这个机制压根就是个精英阶段专供的病毒,总之是和他们平民阶层无关。
得到也有人觉得庆幸,只有在此刻觉得身为一个平凡人是多么幸运。
傅择宣将通讯器还给霍清敛,道声谢:“这是什么时候发布的信息?”
霍清敛本来想问他有什么意见,但听到他问的这个问题,不由得低头看手上的通讯器:“新闻上没有吗?”
然后她才发现,通讯器上真的没有显示公布时间:“我记得是……是什么时候来着?”
傅择宣本来就不求一个回答,冷不丁又是一问:“现在是几月份,记得吗?”
“不是二月吗?”
“确定?”傅择宣紧逼不止。
霍清敛还没意识到最重要的点,即她正身在自己的梦境中,明明知道自己被SLAF病毒「甄选」,却身在局中毫不知情。
傅择宣则是想让她脱出这困局。
他的语气过于笃定,霍清敛将信将疑地再次看通讯器,发现所有时间都无法看清。
“这是!”她一抬头,惊异地想询问刚才逼问他的青年,却是愕然。
眼前早已不见那名从头到脚一身黑的少年。
作者有话说:
后来——
少将:“听说,你当初想把我推给霍清敛?”
宣宣感到情况不妙,想逃。
少将一把把人搂到怀里,咬耳朵道:“不打算补偿一下我受伤的心灵?”
宣宣红着脸问:“怎么……补偿?”
少将微微一笑,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个字。
于是第二天,宣宣没能下床。
——
每日一感叹,少将实惨。
今天是我老家的小年夜,祝小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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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大家新年快乐!开心顺意,学习升升升,财运发发发——】
-完——
75、混沌的梦境(四)
你想要的真相,是时候交给你了。
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喻恒筠正开车带几人回老宅,脑海中还念着霍清敛投向他身后的那一眼。
如果他身后有什么存在,而这又是在梦境中,喻恒筠想这只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傅择宣跟在了他身后。
只是这种可能性有些不切实际,只是他又想到了曾经的记忆片段,总觉得这样的状况有些熟悉。
他那屡屡闪回的梦境中,也出现过这样一个能感受到却没有身形的人。
之后他也随傅择宣经历过了,最可以作为参考的是陆申的梦境,在那个梦境里,陆申本人直到最后才显露出身形,若不是傅择宣提醒他们,梦境主人就在他们身边,他们是不可能发现的。
再一,就连他们几人都成功隐藏,反而是作为唤醒师的傅择宣被梦境束缚。
简直就像是,陆申和傅择宣在这个梦境中互换了身份一样。
他所怀疑的便是,陆申控制了自己的梦境。因此,在这一情况下,傅择宣仍能够把握到唤醒的步调,实在是令人有些困惑。
除非,这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那如此看来,傅择宣的本事着实有些太大了,如果最开始到现在的发展都是在他的计划中,他身为一个只是怀有秘密的小唤醒师,在此之前从没展现过任何异于常人的本领,怎么做到这一切。
这一切是真实的,还是全盘虚构?
喻恒筠开始怀疑起这一点来。
傅择宣担心过这一点,当梦境中发生的一切本身就是现实世界的翻版,一个人是否会怀疑当下的存在。
他比任何人都要明白,梦境究竟是梦境,和现实无法比拟,所以他和喻恒筠的相处压根作不得数。
只有破除了虚幻来面对真实,一个人才能继续走下去。
这不是SLAF病毒企图教会人们的事情,而应该是人们在不断的试探中逐渐认识到的事。
也是喻恒筠在他离开后需要明白的事情,傅择宣不知道喻恒筠在认清一切真相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他也不会知道了。
然后现在,傅择宣静静站在路中央,看着远远驶来的黑色轿车,他能清楚看见,驾驶座上喻恒筠随意将手搭在方向盘,双眼似乎认真盯着前路。
但傅择宣知道,他罕见地在走神,当喻恒筠这人摆出异常严肃认真的架势时,他反而是在走神。
因为他在做其他任何事的时候都是风轻云淡的,不慌不忙让人感到镇定。
傅择宣如同在进入这个梦境之前那样,贪恋地将目光停留在喻恒筠的身影上,在身影所在的车即将驶来面前时,他缓缓闭上双眼。
就在此刻,喻恒筠仿佛看见一个近乎透明的身影,在他面前猛地绽出光芒,刺眼到他不由得闭上眼。
然后耳边有人在低语,而他不会认错,这是那名他曾比作凉水的青年,声音也如同凉水淌上他心头——
“已经到时间,你想要的真相,是时候交给你了。”
……
剩余的是一片混沌。
黑暗和虚幻的光影杂糅,没有尽头,他渴望挣脱。
意识触到黑暗的边缘,是另一片不见光亮的黑影。他有这样的预感,似乎逃脱出这黑暗就能找到一切根源。
这黑暗与他的意愿似乎完完全全相悖,他全心在渴望逃离,但越是挣扎,越要在这片黑暗中越陷越深,身子越来越沉。
意识也要在沉没在这片墨色深海中。
他是谁?已经无暇去思考这种问题了。只是如同游魂,不具备思考能力,随深海不论到何处。
那是无情无欲、无色彩、无光亮的地方,直到不知哪儿来的泡沫漂浮而来。
他毫不犹疑地探入,无数漂浮的光点澎湃地涌来。
在无数光点汇集的瞬间,他听到了一声清脆悦耳的呼唤——
“阿恒。”
他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并头躺在棚子上的两个小男孩,忆起了这个情景,也忆起了自己是什么人。
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时刻,化身为自己回忆中的一个旁观者,喻恒筠毫无头绪。
他在一边听着两个小男孩的对话,一切和他记忆中的发展没有出入。
阿恒和乐泽来到小区附近废弃的大楼,两人相继爬上天台,并肩躺在一个低斜的棚子上,不再聊两人争执的谁对谁错的问题。
阿恒看着夜幕上挂满的群星,随意问道:“你平时也能看到这么多星星吗?”
乐泽却告诉他,自己平时能看到的星星比这还要多。
接着,他颇有兴致地开始给阿恒解说——这一整天的相处中,阿恒都没见过他有这般高的兴致。
哪一颗星属于哪一星座,这颗星、所属星座的起源,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阿恒越发惊奇:“你经常看星星?”
“没有,只是看过……书。”
如今想起来,这句话似乎透露出了乐泽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但他那额外加上去的「书」字又有些勉强。
他还没能细想,眼前如剧目出演的场景就变化,回家的路上,阿恒背上的乐泽压根没有睡着,侧头向外,双眼睁着,迷茫的光在其中闪烁。
当到达小区门口后,乐泽就和掐好点似地醒转过来,挣扎着要从阿恒背上下来。
阿恒没有细想,本身就有些困了,听了乐泽的安排,和乐泽相处一天后他觉得异常轻松,纵然有些不舍,他还是和乐泽挥手作别了。
彼时的他还以为第二日两人还能如约定那般再次相见,并没有读懂乐泽最后告别的眼神。
乐泽没有应承任何诺言,而他望着阿恒背影那无言的眼神诉说着,此夜一过,两人再无相会。
在阿恒融入夜色之中再也看不见之时,这穿着精致如同玩偶的小男孩才转身,如机械发条控制的玩具,摇摇晃晃走入与离别的男孩背道而驰的黑夜中。
这是喻恒筠在心底念过很多次的时刻,如果他回头,是否就能发现点不同?
但他不会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像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他会对一名只相处过短短一天一夜的小男孩念念不忘。
既然不得解,他就得去探寻真相,而不是被困在荆棘中享受枯枝攀织成的温室。
喻恒筠跟在那个显得有些单板的身影后,尽管他对男孩的目的地心中有数,但他仍徒劳地想要看清楚,男孩走进的世界是怎样面貌。
可这是徒劳,他什么都没看清,就被迷雾包围起来。
在迷雾中,喻恒筠并没有感受到危险的气息,他尝试在周围走动,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仿佛他已经远离刚才所在地,进入一片全然陌生的领域。
背后传来虚幻的呼喊声,一声声恳切地唤他,要他与这无边的意识海中拉扯。
他不想被这声音所支配,心中叫嚣着,若如这声音所愿踏出一步,就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但情况似乎由不得喻恒筠自己做决定,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一股比任何敌袭都要迅速的力道袭来,他压根没法反抗就被这力道推动失了平衡,跌入迷雾之底。
血,全是血。
鼻腔中充斥着这股令人作呕的气息,在没睁眼时,他就已经靠这股味道隐约意识到自己所处的环境。
他忘了自己是谁,只是很突然醒来,如今趴在地上,惊惶地睁大眼睛,要在周围的一片赤红间找寻到让内心安宁片刻的角落,但却屡屡失败,他震颤的瞳孔无法捕捉到任何清晰的画面。
还有什么?他在血色所致的目盲中努力睁大眼,现状没有任何改变,试探着,他伸手胡乱在前方抓了一把。
手中握住的东西有一种怪异的触感,似柔软,又似坚硬。眼前毫无变化的血影提醒了他,这不是什么能深思的东西。
眼前的模糊赤影渐渐消散,他飞快闭了几下眼调整状况,真正开始观察他所处的地方。
如他所料,他手中的东西正是块碎肉,一面焦黑,所以有些坚硬。
而他手中的,只是这片土地上密布的残酷景象的一角。
纵然已经熟悉了这样的场景,他心中还是一紧。面色镇定地把手中的东西放回原地,撑地站起来,他才真正看清了这副用血肉拼凑出来的震撼场面。
地面上有辨别不清部位的尸块,也有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残肢。
无风无喧嚣,他在一片寂静中听到了某种液体汩汩流淌的声音。
似是血在流淌,汇集在一起形成暗滩,早就分不清从哪里淌出。
一切的一切在告诉他,这是鲜活的生命刚被碾碎的瞬间,或许是一场宇宙中的爆炸,或许是某种激光武器的作用,那为何只他一人存活呢?
他冥冥中是要往前走去的,发现身处此地的原因,找到真相。
找到什么真相?他也无从得知,只是直觉催促着。
他不想靠太过于依赖感觉行事,但他也信奉一点经验主义,虽然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一个人,但他莫名这样认为。
所以他可以相信这时的直觉吧?
脑海中仿佛有个声音替他应答:“可以。”
于是他上前去了。
每一步都无可避免地踏上血滩或是尸块,可他走得极稳,心里却空落落,麻木得不含悲悯。
一步一步在这空旷的土地上挪着——除了散落在地上的各式各样的碎块,不含其他任何东西,或许的确能称得上空旷——
他漫无目的走着,又像是有着明确的目的,他要寻到能让他停下脚步的东西。
这是一场漫长的跋涉,似乎有意叫他如朝圣一样,不断经受精神和的折磨。
他满目疮痍,偌大的荒地之中只有他一个活物,这唯一的活物像是蠕虫一般,在以尸块铺成的地毯上艰难地移动。
即便已经麻木,这血腥画面与气味的冲刷也是一种折磨。
就这样不知多久过去了,他的眼前不再是以各种模样铺陈在面前的死法,地平线中央出现逐渐放大的东西,几个人如同雕塑立在原地,将某个时刻完整展现在他面前。
但这可不是沙漠中的绿洲,他寻到目的地,还来不及喜悦,记忆就瞬间如同狂流冲击,一番冲击下却全都泯灭,只剩下一股强烈要上前去的冲动,和不知为何涌现的悲恸。
他在这个展现的定格瞬间中,看见了自己。
不论缘由,他没看过自己的面孔,却知道那是自己,是自己和一群人受袭的场面。
也没什么特殊,不过是一个人将他推开,迎向一道激光袭击而当场四分五裂的场面。
他的眼眶开始刺痛,却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场面。嘴唇有些颤抖了,眼中的热泪险些要无法抑制了。
失去了记忆,他的情感却没有遗失。
他感动,如果可能,他愿意以身换命,将那人救下,而不是成为被保护下来苟活的人。
几乎是动了这个念头的同时,他就被顷刻冲击来的鲜红色洪流淹没。
他闻出来了,这是血。是不知多少人流出的血,全部还到了他的身上。
他每一个决策所残害的性命,他所有亲手结束的生命,他错误的选择导致的错误结果,顷刻全部偿还到了他身上。
不止有这夺目的血色洪流,在这血流中猛然出现的亡灵们,带着嘶吼、狂怒、哀嚎、哭喊,死死纠缠住了他,要他尝尝死亡的滋味,但又不让他轻易凭死亡从中间解脱,而是以数种方法让他生不如死。
内脏拉扯、刀割皮肤、窒息、烧灼和寒冷……他都面容紧绷,咬牙受着,不泄出任何痛苦的声音,也不让脊柱在重压中弯下。
但他最终没能敌过这样的重压,膝盖渐渐弯下,快要跪到地上。
他似乎嗅到了不同于其他亡灵的气息,在痛苦中仍奋力抬了头,在无数亡灵中离他最近的一张面孔,恰是他刚刚看过的,挡在他面前的那人。
他呼吸一窒,瞬间失了所有抵抗的心思,放任所有亡灵的胡作非为,眼中的光已然黯淡。
“若你要拿走这条曾挽救过的性命,我不会有分毫抵抗。”
作者有话说:
有点事,到今天才更,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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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76、混沌的梦境(五)
自此,3103部队再无尘星,只剩游鸮。
在那名亡灵显现的时刻,他丧失了与疼痛抵抗的意志,任凭他们左右自己的存亡。
也是这时,他的记忆开始在眼前缓缓放映。一块块镜片映着过往,朝他飞来,所有的疼痛似乎都烟消云散,只沉浸在回忆满溢的情绪中。
他看见因为自己的生,导致母亲的虚弱。半年后,女人在手术台上呼吸暂停的一瞬间,让一个强大的男人骤然弯下的脊背,捂脸失声痛哭;
这也让一名小男孩没了母亲,呆愣地站在男人身后,听着手术间门口一片哭喊声不知所措。
他看见自己将三岁的妹妹单独留在家中,妹妹以为哥哥在和他捉迷藏,摇摇晃晃走出门寻找藏匿在某处的哥哥,从此再也没回来过。
他看见11岁那年,妹妹在一个清晨被发现倒在家门前,他不堪心中沉重溜出家门,遇见一名穿着精致的男孩,他和男孩共度一日,转身就遗失了这难得的好友,自此念念不忘。
他看见因自己指挥不力,导致战线崩溃,在混战中他竟没注意到身后的一道激光攻击,是他小队中的游鸮在激光来临前一刻将他扑开,自己却再难逃开。
到这里,他知道人生还很长,还有许多事是未完成式。可若游鸮要取走这条命,他定是无怨言奉上。
他睁开眼,再次对上亡灵毫无情感的双眼,给以信任的脆弱轻笑,闭上眼等待着死亡降临的片刻。
可许久,都没有任何代表死亡的铡刀落下,直到某个冰凉、形状如同手的东西触上他的双眼。
他的视线没被遮掩住,不断揭过的碎片在他眼前瞬间湮灭成粉尘,没有光,却熠熠生辉,下一秒,在空中排布,为他形成指引道路的光带。
顺着光带踏上一步,他就回到了那个梦中,是困住他许多年的梦魇。
他看见血肉模糊,这双手就被包裹,瞬间变回童年稚嫩的小手。
他见到面目全非的游鸮,如噩梦一样无法逃开,是一双手覆上他胡乱挥舞的小手。
这双手的主人牵引如孩童般的他。
他哭闹就安抚。
他害怕就拥抱。
脑海中一片空白,这双瘦小的双手就引他前行。
直到他的世界重新出现光亮,他来到了一道耀眼的光束旁,就只剩下他一人了。
然后那双手的主人又安抚赌气的他,带他摆出拳头扣胸、宣誓般的姿势。
愈渐闪耀的淡蓝光芒包围他,带着男孩走回记忆碎片浮空的空间。
大提琴声悠扬响起,那些灰色记忆终于回暖,男孩一幕幕看着、笑着。在暖色调的记忆中,他成长着,伴随爱。
母亲的死亡,没有家人责怪过他,所有外界的流言蜚语,父亲都处理得干干净净,没让他听到。
妹妹的失踪,家人的责怪不是来自于他作为哥哥的不负责任,反而是因为他奋不顾身到忘记自身安危。
战争结束后,他看见纪念碑前,游鸮母亲一语不发听他的愧疚言辞和赡养请求,女人垂垂老矣,早就独身一人,抱着骨灰盒泣不成声。
女人直白拒绝他赡养的请求,试图挺直脊背,头也不回地离开,却一再颤抖着稳不住身形,纵然如此,她也坚持地拒绝了所有伸来搀扶的手。
他跪在原地、低着头,从见到女人开始,到那孱弱的身影消失很久很久后都未曾起身。
但他听见了那个女人离开前丢下的话语,声音确实如游鸮经常吹嘘的那样,如夜莺鸣唱般美丽,但话音中却隐忍的颤抖:“活下去,用他救下的命。”
游鸮没有机会对他说出最后的话语,但他留过遗书,上面只有一句话::“母亲,孩儿不孝,只希望能保家国平安,您和战友们都能好好活着。”
这个大男孩家境清寒,性格内敛,平时以队长尘星马首是瞻,对他是说一不二。
游鸮很少写家书,说是没读过什么书,所以对知之甚多的队长敬佩至极,少数几次写家书时,被3103部队的其他队员看见,总要抢来念上一遍。
为数不多的文字里总要提及队长,队长和他说话,队长交给他重要任务、训斥他,队长与他共同进行体术训练、和他对练,教他能源装置的组装,朴实简单的文字里掩饰不住对「尘星」此人的向往和敬佩。
所以,三个月后,游鸮的母亲给他寄来信,信中提及了他对游鸮的影响,直言若非他的提拔,游鸮不可能进入3103部队,是他帮助了游鸮,也是他塑造了游鸮。
信中不谈原谅,只求他连同游鸮的份一起活下去。
但这已经足够。
自此,3103部队再无「尘星」,只剩「游鸮」。
梦境结束了,喻恒筠从沉睡中醒来。
见他睁开眼,北风很激动地凑了上来:“队长,你醒了!”
像是从一个很漫长的梦境中刚醒来,喻恒筠的记忆出现了断层,所以对北风这副激动的模样有些疑惑:“发生什么了?”
北风一脸不可思议:“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说着,他心底暗自窃喜,如果喻恒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他倒是有机可乘了。
不料喻恒筠压根不给他机会,他只是在醒来时的暂时性失忆,在说话间,他已经记起在自己醒来前发生的一切。
……
星历463年,战争爆发第四年,喻恒筠任上尉,在特殊部队3103任指挥兼队长。
4月,纳莫星人一改先前对各星际据点各个击破的策略,也不再偷袭的攻击方式,集中火力对指挥中心、储粮库、联络中转站三个据点进行攻击。
指挥中心调整军力,对三个地点分派了大量军备,考虑到不让各据点亏空,也留下一定数量军力在各据点。
而作为特殊小队3103,他们所接受的任务是偷袭敌方能源中心,伺机摧毁核心,并在其军械制造基地中找到对方自研武器的图纸,若有余力则摧毁对方的粮库。
这是应对纳莫星攻势中十分重要的一环,如果顺利,新地球部队就能颠覆之前被动的局势,找到纳莫星自研武器的弱点,通过所有据点潜伏的兵力,摧毁纳莫星大部分据点。
纳莫星一直以来的攻击都并不猛烈,却经常出其不意,能准确打击到新地球防备的弱点,在这样的攻势下,再加上他们那套激光武器的弱点未知,新地球部队节节败退,放弃了不少空间据点。
纳莫星将领的风格保守稳进,这一次他们的异动,显然另有所谋,大家都知道这次任务不简单,所以选择派出3103小队。
这四年中,中尉喻恒筠和他所在的3103小队潜伏在纳莫星的空间据点,暗中辅助大部队捣毁了许多纳莫星暗藏的据点,同时搜集许多关于自研武器的信息,锁定了自研武器的军械制造所的所在地。因为小队的丰功,喻恒筠在第四年升为上尉。
他们的数次行动获得了司令部的高度认可,因此司令部将这重要的任务交给了尚无败绩的3103小队。
喻恒筠知道,敌方当然不会让军械大本营亏空,而根据纳莫星人一贯的战斗方式和对方敌将的性格分析,这项任务必定有去难回。
而这还只是他们在锁定军械制造所位置后,首次探查这座基地,为了避免被敌方察觉,他们没有派出任何人力或探测器进行探查。
但他们此行与整个星球的存亡同在,整个小队毫不退缩,全员领命前去。
但他们遭遇的,竟然是敌方最精英的一队死士,多达近三百人,率领人,纳莫星部队最高将领托克斯。
而3103小队,也就仅13人而已。
喻恒筠已经无力去回想那一天了,记忆里充斥着血色。
他们还没有获得基地的图纸,所以对基地情况一无所知。
在观察数天后,小队进入基地。
最开始一切顺利,但北风在潜入基地时却误触了机关,小队13人被分离,困在伪装成走道的密室中,与源源不断投放的死士战斗。
托克斯太自信,如果他做成的是个完全的密室,或许还能拖住3103小队的步伐;
但他低估了小队的实力,还偏偏在房间内加上了外控的加热器,企图将密室变成蒸笼,让小队成员在煎熬中战斗身亡,他殊不知这才是3103小队最熟悉的战斗环境。
纵然死士很难对付,小队成员还是在死士的围堵中冲出,带伤逃出密室。
大家分头行动,喻恒筠带着游鸮几人吸引托克斯的火力,其他队员则前去完成相应任务。
就是在这场与托克斯的混战中,喻恒筠被不明源头的激光攻击,而游鸮为此付出了生命。
游鸮阵亡,3103小队全员都激愤不已,浴血奋战,最终以3名队员牺牲的结果,换取了任务的完美成功。
任务结束当天回到总据点,向指挥部汇报完情况,喻恒筠就陷入了沉睡。
……
再次醒来,就是对着北风这张脸了,他满脸激动和喜悦,两眼滴溜溜转,在思考什么的样子。
喻恒筠没有细思,只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北风有意隐瞒,听着他没带任何感情的问话,心虚不已,但还是强提底气,按吩咐回答:“战情紧急,司令部不放人。”
他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喻恒筠和他在小队里相处多时,更是熟悉他的表情,于是不紧不慢和他说:“何必要欺骗我?只要我愿意,谁都说不了谎。”
北风表情有一瞬动摇,飞快又被他压下去。他不明白司令部为什么不让他们队员将这点隐瞒,但还是遵守命令,依旧镇定地辩解:“没有说谎。”
压根没有任何说服力。喻恒筠也明白北风不松口的原因,但他有比上级的命令更能撬开北风的招式,于是又悠悠道:“似乎很久没问候北柔了,她最近怎么样?”
这招式北风已经很熟悉了,但着实管用,他欲哭无泪,忙求饶:“别啊队长,这是死命令,我真说不了。”
喻恒筠只需要这一句就够了。
北风见他满意,松了口气,转而好奇:“队长,你为什么觉得……”
“直觉而已。”
北风想到了这背后的含义,喻恒筠的意思是军队里不存在和他适配的唤醒师,听起来太自信了,但北风觉得这才是喻恒筠。
的确,军队紧急调用唤醒师来给喻恒筠唤醒,结果是没一个人成功。
最终在各方调度下,放弃了征用高等级唤醒师的建议,将喻恒筠送回家中。在唤醒成功后,才立刻将他送回军队里。
以北风的头脑,压根没想到这个命令是为了保护这名唤醒师,不让喻恒筠知道唤醒师的存在和所在地。
但将北风安排在他醒来的地点,似乎又有些可疑,像是刻意要隐瞒,却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他,司令部在隐瞒唤醒师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