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梦乡」在第一章出现过,比起在那里面描写的一个含义,还包括了其他的含义。.14
游京准备再抵抗一下:“什么?”
“你为什么给我那颗糖?”喻恒筠所说的糖,并非多年前在被唤醒的梦境里的那颗糖,而是在他这一次的梦境里,恢复对傅择宣的记忆之前,那个如三岁婴孩般的「傅择宣」固执要交给他的糖。
但更让他疑惑的是,如果那不是傅择宣,为什么他会有想要吻下去的冲动?
游京像是参透了他的想法,恶劣地笑了:“我要告诉你的是,你喜欢的只是他的外表。”
这话说出来,游京却没有如愿以偿地看见喻恒筠动摇的神情,于是嗤笑道:“啧,你倒是对自己的感情深信不疑。”
喻恒筠还是无动于衷,游京暗自瘪了瘪嘴,果然这些人无论如何都很讨厌,弄得他都没办法占据制高点了。
“你们赢了,说吧,想要什么?”
见他终于松了口,喻恒筠勾起嘴角:“别担心,这不是一场博弈,只是想让你传达几句话而已。”
这下游京彻底没话说了,眼前这名似乎全能全知的男人已经胜券在握,他疑惑地问:“你怎么猜到的,我可以屏蔽他的感知这件事?”
“你的自由度似乎有些太大了。”
“就这样?”游京不敢相信,一般做将帅的人不是要有一定把握才下结论的吗?
“我只需要一点小小的根据,外加你的反应就足够。”
游京突然有些佩服喻恒筠的胆气,也突然懂得了傅择宣孤注一掷的勇气从何而来,这样耀眼的姿态,如光一样能笼罩他人人生。
从最开始决定跟着傅择宣一直走到现在,喻恒筠似乎什么都没做,却又实实在在做了很多。
如果他只是为了真相而装出对傅择宣的一往情深,那他就太可怕了。
可喻恒筠的真挚又不似作伪,那些记忆中傅择宣鲜活的模样,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傅择宣。
他难得的温柔,如同对待珍宝的小心翼翼,也是傅择宣不忍丢弃的回忆。
想着,游京的眼神又低暗下去,只是现在不久或许有些晚了,早就来不及了。
他看着喻恒筠坚定的眼神,遥想着如果喻恒筠早点强势地出现在傅择宣的生活中,最后傅择宣的决定会不会有所不同,却想象不到那样的场景。
但他又忍不住怀疑,如果现在补救的话……按傅择宣对喻恒筠的重视程度,会产生不一样的结果吗?
游京摇摆不定的神情映入喻恒筠的眼中,他知道自己只需要再下一管强心剂就可以,于是问道:“早在你给我那颗糖的时候,你就已经违背他的意愿了。”
游京心一颤。
这句话直中靶心,那颗糖是他背着傅择宣交给喻恒筠的,是开启梦境的钥匙,也是包裹着喻恒筠对傅择宣记忆和感情的钥匙。
傅择宣要喻恒筠忘了他,要他在没有「傅择宣」这个人的世界里生活,所以喻恒筠再次陷入了梦境,那个梦境里没有许涵,没有薛迟景,更没有傅择宣。
但喻恒筠怎么可能忘?即便没有记忆,依附记忆所存在的情感不复存在,他也会一次又一次根据本能和暗示接近他心底真正所爱的人。
然后无数次唤起那份强烈的心情。
游京不愿看见傅择宣走向那条已经预定好的未来,擅自将那份情感和记忆还给了喻恒筠,但想着这样做的后果:“传话就不必了……”
他态度已经软化,喻恒筠继续语带柔和道:“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把我的记忆还给了我。”
连糖果象征的意义都被他猜了出来。
游京回想起那块凝结了炽热情感的红心糖果,比最纯净的宝石都要澄澈,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不断向外散发着热意。
这名敏锐的男人似乎真的拥有着与聪明头脑不怎么相符的赤忱之心。
于是游京终于下定决心,如释重负又无奈地笑了:“真是拿你们一点办法都没有,我就勉强再帮你一次吧。”
这也是他与傅择宣的最终决定相匹敌的,孤注一掷。
……
临走前,喻恒筠似是无意般问了句:“说起来,那只黑猫也是你吗?”
“怎么可能!”
像是想到什么极其厌恶的事物一样,游京疯狂摇头否认。
作者有话说:
抱歉拖了这么久,话虽这么说,我也是个惯犯了qwq;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水冷瓜甜 9瓶,呜呜超感谢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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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83、真相之名(二)
我说了,这是属于我的地方。
跟着游京,他们才总算脱离那令人厌烦的一片白色,进入一个幽暗的奇妙地方。
还没看清眼前的场景,一股令人抖颤的寒意就直逼四人而来,薛迟景直呼「什么鬼」,在原地缩起了肩膀。
游京见他的丑相,终于找到机会回击一番,幸灾乐祸道:“要是不想被冷到感冒,我也可以送你出去。”
薛迟景寻思自己又没喊冷,也没喊要走啊?抱着手臂微微缩着身子,没搭理游京。
这让游京有点扫兴,但傅择宣交给他的任务还是最重要的,虽然他准备在其中动点手脚,但不妨碍他完成任务先。
也不再闹,他带着三人走进了这块别府洞天般的领地。
他们杂乱的脚步声每到一处,左右就各亮起一盏微暗摇曳的油灯,再走相同的距离,又一盏油灯亮起,身后的油灯熄灭。
借着左右两盏灯,他们只能勉强猜测这是条作为贮藏室的长廊,每盏油灯代表着一个贮藏柜,被照亮的部分在因他们走过而摇曳得忽明忽暗的火光里泛着漆光,但能被火光照亮的部分,柜门被封闭得死死的,无法窥见一二。
游京见三人都好奇地看着四周,主动介绍:“这里是我的地盘。”
“管理这里吗?”薛迟景不懂,怎么会有人为这种事自鸣得意。
游京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轻嘲,简略回答:“设计和管理。”
设计这样一处地方似乎并不需要耗费多少心力,每一盏油灯照出的贮藏柜的模样几乎是一模一样。
但随着他们的深入,薛迟景发现自己想错了,他觉得三人腿走废了都走不出游京这片地盘。
先前那两场没有尽头的「徒步旅行」已经消耗了他很多体力,现在又是一轮消耗,确实给他带来了十足的疲惫感。
他还没有所行动,许涵已经坦率地提前喊了累,问能不能坐着休息会儿,得到首肯后,和薛迟景两人就没形象地微瑟着靠在柜子旁边坐下了,一旁喻恒筠倚着柜子,仍旧一副清爽的样子。
薛迟景开始怀疑游京是不是又在带着他们兜圈子,随即前方源源不断袭来的寒流吹醒了有些犯困的脑袋,老老实实缩着头没说话。
当然许涵也没忘了探听消息:“这真是很大的一个贮藏室啊,能问问你是怎么管理这里的吗?”
这平等对话的态度让游京很是受用,他也恢复这次和许涵两人初会面时的态度,一脸莫测的表情和这幽暗的场景更相配了。
说出来的话就是自谦:“也不是很难管理。”
薛迟景追着捧:“能把这么多……都安排妥善,换我可做不来。”
游京却压根不露山水:“我也觉得,毕竟我们不一样。”
这话乍一听有些不客气,喻恒筠倒是觉得有另一种解读方法,他也不多加打探,只语气如常问另外两人:“休息好了吧,走了。”
在许涵亲切和善的笑容和请求中,他们得以再休息数分钟,才继续出发。
迎着寒风吹来的方向,他们再次开始了遥遥无期的旅途。这条在两边贮藏柜间的夹道长度,让人不由得想象这是多大一块领地,又要耗费多大心神去维护。
走在前头的游京知道三人想从他这儿打探到什么事,但他也有自己的原则,只在重新出发时留下一句「你们会知道的」,之后任凭薛迟景再怎么搭话,都没再和他们交流一句。
长久的行走中,时间和空间的概念似乎都被消磨,意识中只剩错落的脚步声和不断擦过的火光。
心中默念的距离已经数到疲惫,不知道这情况盲目持续了多久,喻恒筠感知到了火光延伸处黑暗的奇特变化,从他们身旁一直往前,所有的柜门霎时荧光闪烁,幽蓝的光瞬间照亮了一切,不同的柜门开始颤动,杂乱无章地开始自动向外弹出又弹回。
这毫无疑问是无比瘆人的一个场景,却又散发着无比吸引人的气息,想让人将目光痴痴投注。
“别去!”
显然许涵差点成为被这个场景吸引进去的牺牲品,游京一声喝令把他惊醒,他回过神来,茫然看着三人关切的目光:“怎么了?”
薛迟景回敬道:“你刚才差点被这片光吞下去。”
这当然是假话,但游京知道,如果他刚才没有及时喝止,许涵确实会被吞下去——被某一个柜子。
“还不肯说吗,这到底是什么?”薛迟景话中有躁意。
游京只是意味深长望了他一眼:“马上就到了,别急,反正你也不会被吞下去。”
薛迟景心里的躁意得不到发泄,赌气地踢了下身旁的柜子,柜子没动,脚下的地却颤了颤。
“啊!”这突如其来的晃动险些让薛迟景摔上一跤,他稳住身子,质问游京这是怎么回事,游京已经窃笑着先走几步了,其他两人也跟上,留着薛迟景一人在原地跳脚。
走进大盛的蓝光中,许涵再没出现失去理智的行为。而光芒也为他们驱除了寒冷,在如暮春的温暖中,四人抵达了一扇壮观的大门前。
门是再普通不过的白色简约风格,上面还有微型雕画,细看之下,喻恒筠立马辨认出了在何处见过同样的雕画。甚至于这道门的造型也和那道门相像。
大门嵌在金色的光幕上,整个光幕都有纯白的光线自上而下流动,没入地面消散。
游京伸手去接落下的白光,最后手心也是空无一物.
他一脸轻松地侧身看着三人,右手揪住其中一道光末端膨大形成的光球往下一扯,不知什么机关让门往里面打开,开口处对上了一只猫的金瞳。
见到四人,黑猫就像人一样龇开嘴,然后张开口迎接四人进去。
“别在这儿碍事。”游京一脸平淡地伸脚侧踢,喻恒筠看出他的脚并没碰到黑猫,黑猫却扭曲一下消失了,如同没存在过一样。
做完以上动作,游京回身对三人和蔼一笑,左手背到身后,右手做出邀请的动作:“请进。”
等三人走进大门,游京还停在原地,像在孤儿院那次一样为三人把着门,见他们投来的疑惑目光,低声笑,显得尤其具有深意:“我就送你们到这儿,各位再见了。”
他又如来时那样,如烟散去身影。
许涵带着疑问,其他两人带着探究心走向门后的空地。
这儿自黑猫散去身影后已是空无一物,却在三人慢慢接近的时候从无中生有,缓缓出现一道冲天的光柱,从颜色和形状来看,正是他们之前作为信标追逐的光柱。
他们走进光柱,视野再次大变,他们来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在一张黑色西式餐桌前,从这个梦境初就消失的傅择宣,终于主动现出了身形,正坐在靠窗一边的桌前,双手轻轻交叉扣在大理石纹理的桌板上。
对三人的出现他没做出任何表示欢迎的动作或致辞,见三人来到,只是淡淡抬眼轻扫过三人的表情,摆出一副毫不感兴趣的面孔,似乎想快点了结,直接催促道:“有什么想问的?”
喻恒筠眼神只紧紧追随傅择宣的面部表情,许涵也异乎寻常地沉默着,薛迟景感受着这奇异的氛围,想了想还是觉得主场交给喻恒筠是最好的选择,于是就在一旁静观其变。
傅择宣也没示弱,越到这时候,他越要表现得冷硬,于是用他最擅长的神态应对着喻恒筠的审视,没再开口说话。
和他以眼神较量数秒,喻恒筠展开了意想不到的微笑,同时坐到傅择宣正对面,嘴角的弧度却并不让人觉得舒服,说出的话也迂回不已:“你就是,我要寻找的真相吗?”
仿佛第一次见到他似的。
傅择宣从他的眼中只读出了陌生、兴味和猎物终于落网的兴奋,确认了这一点,他眼神轻颤,为掩饰这一点他敛住眼帘,好一会儿才回眸,继续和已经全部坐到他对面的三人对峙:“不是。”
“我只是一个引导者。”傅择宣说着,站起身来:“我的任务是带你们……参观一下这里。”
他也不管三人是什么脸色,就径自走向各个房间开始介绍,尽职尽责地扮演一名引导者的角色。
“厨房。”
“休息室。”
“阳台。”
这是一楼,除了必要的沙发、茶几、餐桌、厨具,这几个地方没有任何非必要的杂物。
阳台上也是空无一物,没有晾晒的衣物,没有栽种的盆栽。
对每个地方,傅择宣都没有详细说明,只是呆板地带着他们走到各个房间说出房间的用途,又去往下一个房间。
接着,他带上三人,又踏上了二楼。
从转向二楼的楼道开始就是随阶梯逐渐向上延展的书柜,到二楼和一个高至小狭间底部的落地书柜中间隔了扇门,落地书柜则铺满了正对和右手边两面墙。
转身向左,是一个向西的巨大软沙发,此刻西边窗户正有暖橙色的光芒照进来,茶几和沙发都笼罩在这令人懒洋洋的暖意中。
沙发另一边所抵的正是另一面折角大型落地书柜,所有书柜间隙都有楼梯以供上下。
傅择宣继续介绍:“书房。”
推开楼道那面墙上的门:“主卧和次卧。”
然后他带三人走回图书室,一脸认真地解释:“这是属于我的房子。”
薛迟景听着他用寻常那副冷调的口吻说这种一本正经的话,内心回道“谁不知道啊!”
喻恒筠却有异乎寻常的耐心,问道:“多谢介绍,但我看房间一楼的布局,这里应该还有什么地方没有介绍到吧?”
傅择宣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呆愣,同样的神情在引路的游京面容上也见到过,喻恒筠暗地里露出抹微笑。
过了半晌,傅择宣的表情才恢复寻常样,像没事人一样说道:“请跟我来。”
他转身带着三人要从二楼的楼梯口上阁楼,但三人都停在原地没有动。
许涵率先走到楼梯口正对那面书柜的正中央,口中喃喃:“不对吧,我记得这里好像……”
已经站在台阶上的傅择宣瞳孔微震,却还是僵在原地不动。
薛迟景同样凑到许涵旁边,喻恒筠一把将他拨开,走到书柜前,细细看了一会儿,抽出一本书,按动了一个机关,书柜就缓缓向墙压下去,又慢慢移到左边书柜后面,露出了一扇门。
“这里,不介绍一下吗?”三人都侧身,询问似地看向傅择宣。
傅择宣见三人的动作,嘴角勾起了令人寒战的笑意:“不可以。”
门是虚掩的,毫无疑问是在邀请他们的进入,而拥有这扇门的主人却说着拒绝的话语。
怎么办呢?
喻恒筠没有犹豫,说出自己的台词:“但我想见识一下,又该怎么办?”
“我说了。”上一秒还站在台阶上的傅择宣,突然如幻影般出现在喻恒筠面前,语气恶狠狠道:“这是属于我的地方。”
随着他带着不满与恶意的话语,场景又变了。
一片白色的空间中,喻恒筠看到了这仿佛慢动作的场景。
傅择宣双手持着一把长匕首横穿入他的胸膛,然后他感到左胸前一股凉意,闷得喘不过气来,随即是弥散的热意,匕首插入的地方烫得炽热,曾经因最动情时刻的心潮涌动,也比不上这份炽热。
傅择宣没有害怕,手没有丝毫颤抖,如冷血的刺客稳稳将匕首刺入目标。
他没有就此罢休:“擅入者死,这就是真相。”
但这时间为什么是这样漫长?
此时喻恒筠没有去想为什么薛迟景和许涵没有任何阻止的行动,他满脑子都是眼前这名故作凶狠的青年。
他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即便和游京达成短暂结盟,喻恒筠也不曾知道傅择宣会以怎样的方式结束这场闹剧。
所以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方式,但没关系……
喻恒筠伸手要环抱住眼前这名「凶手」,即便已经有些无力,他也没让企图后退的傅择宣逃出这个怀抱。
靠近傅择宣后,喻恒筠凑近他的耳边,蠕动嘴唇低低说了点什么。
傅择宣双手一直握着匕首,血已经浸湿胸襟前的衣料,他听完喻恒筠悄然的话语,无动于衷地退后一步。
两人的视线胶着,傅择宣就这样慢慢地,将匕首拔出,血瞬间喷洒而出,他的手瞬间被鲜血覆盖,脸和衣襟也溅上眼前这人的热血。
傅择宣强行克制自己不要颤抖,毫不怯弱地继续对视道:“你不躲,为什么?”
此刻他已不需要回答,他松开手指,匕首「哐当」落在地上,也落了一滩血。
同时,旁边两声惊呼,许涵和薛迟景的身影再次出现,喻恒筠已经无力地捂着胸口半跪在地上,他们奔到喻恒筠身边扶着他,也都怒目地看向傅择宣。
“你为什么……”即便如此,喻恒筠也虚弱地开口询问:“要这样做?”
傅择宣如幽灵般站在三人面前,轻轻抬手,将右手平放在脖子前。
“这就是我的目的,将知情人全部骗进来,抹杀掉。”
他的回答不是喻恒筠想要的那种意义,但眼前昏花的喻恒筠仍尽力要从他的神情中看出点什么,但他自己都有些眩晕,所以并不确定看到的傅择宣的手有没有在颤抖。
为了看清傅择宣的动作,如同不久前在那辆车里,喻恒筠死死咬下舌尖,获取了一瞬的清明。
他想他没有看错,在飞速地做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时,傅择宣的表情。
他双眼淌泪露出了喻恒筠所见最柔和的一个笑容。
然后天旋地转。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这章应该看得很乱很奇怪吧。
下一卷就是解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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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84、棋盘颠覆
而今他能勉强被依靠了吗?
眼看着alpha波变成beta波又变回alpha波,重复好几次后终归于beta,守在一旁的研究员终于敢拿起通讯器通知上面的人。
“醒了!他们醒了!”
薛迟景猛地睁开眼,被刺目的白色灯光刺激着重新闭上眼,等待心脏剧烈的跳动平缓下去。
身边一阵喧嚣的动静,仪器嘀嘀作响、人操作仪器、报告和低语的声音一时间涌入,起初还有些不适应,经过几分钟的调整,他睁开眼。
“薛先生,有什么地方感觉不舒服的吗?”
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抱着一个夹着表格的板子,凑上前来询问。
薛迟景摇头,尝试从空白的记忆中寻找出线索,但只要一去回忆,脑海中就一片混沌,只好回答:“没有任何不舒服,但也什么都不记得了。”
研究员点了点头,没有属于这个项目的研究员面对他的回答时应该会出现的失望表现。
“喻少将呢?”薛迟景左右看了看,通过隔间的玻璃窗能看见左边的房间里许涵正尝试坐起来,又躺了回去;
右边喻恒筠的房间一群人围着,全是白色,但是军装和白大褂混杂不清,看来中心的人并没有任何动静。
他低喃:“还没醒吗?”
“是的,少将的高频脑电波显示,他正处于快速变动的梦境之中。”
“时间呢?”
“星历468年4月17日晚上23时05分23秒。”研究员报告了一个十分精确的数字。
和自己刚才闭目养神的时间差不了多少,薛迟景对这个数字很敏感:“我们是在十一点整出现苏醒征兆的?”
“如您所说,据您进入梦境正好45天整。”
说到这里,薛迟景想起来本次进入梦境的原因:“「尘星」呢?”
“并无任何醒来的征兆,脑电波显示正处于梦境中,和少将的脑电波没有显示任何关联。”
薛迟景点点头:“谢了,现在就先等少将醒来吧。”
“好的,您的身体状况暂时没有大碍,先休息一会儿,等下会有人带您去休息室吃饭和沐浴。”
这名研究员的态度未免有些太好了,对他的安排也很像一个优秀的服务人员,薛迟景探究式地看向他,只得到他眼镜后平静无波的眼神,和礼貌勾起的完美弧度的嘴角。
“那么我还有事,就先离开了。”研究员礼貌地道别,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隔壁去慰问许涵了。
旁边誊写数据的研究员发现了薛迟景没离开那名研究员的视线,笑着问道:“你对他有兴趣啊?”
“嗯,只觉得……是个生面孔啊。”
“他叫吴乐泽,听说是我们研究所所长的养子,在你们睡过去后才调到来的,现在陆组长手下当助手。”
“哦?他主要是做什么的?”
研究员停下手上的工作,专门和薛迟景聊了起来:“他对人态度也好,任劳任怨的,什么都会,也什么都肯干,所以很多重要数据都会交给他处理,要说他专门做什么,这我也说不上来。”
“那他怎么会……”
“哦,你是指他为什么会来问你的情况啊,他是学医的,你们这不睡了45天吗,所以得密切关注你们醒过来的情况啊。”
见薛迟景的疑惑,研究员也反应过来:“哦哦,就因为他什么都做,我开始还以为他就是因为人手不够调来当助手的,后来才知道他是专门调来给你们调节身体情况的,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啦,都是道听途说得来的消息。”
“说到这也是奇怪,他一来,陆组长就陷入沉睡了,过几天又自己醒过来了,大家都以为他是不是被SLAF病毒给感染了,倒是这个吴乐泽很笃定地说他只是过于操劳而昏迷,过几天就会自己醒过来,结果还真是。”
“SLAF病毒不是不会感染ELTT吗?”薛迟景饶有兴趣地问。
“是的!”研究员显然很激动,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但他的脑电波有的时候异常活跃,有的时候又很平静。根据活跃的曲线和时长,确实很像沉睡的情况,所以我们一时才无法判断。”
“当时吴乐泽那么一说,大家都将信将疑,毕竟如果陆组长真的是沉睡,大家也没有把握能把他唤醒,所以就按吴乐泽的说法等上一周,结果五天后陆组长真的醒了!”
薛迟景听完,意味不明地拖长尾音「哼」了一声:“多谢你的解说,不过我有点累了……”
“你休息,你休息,我还有数据要处理呢。”明白薛迟景的意思,研究员噤声继续处理数据了。
左边房间里,吴乐泽的身影已经不见了,许涵躺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右边的喻恒筠还是被一群人关切地围绕着,薛迟景想象着喻恒筠醒来见到这一大堆人脸的场景,轻笑了下,闭目开始思考。
他没有撒谎,的确什么都没记得。
在进入梦境之前,研究所这边用尽了办法让他们在醒来后能留有记忆,药物、刺激相关神经,在脑袋上接了一大堆线,让他们持续接受冲击,结果醒来还是什么都不记得。
但在见到吴乐泽的一瞬间,大脑仿佛被刺了一下,尖锐地疼痛,唤起了他对这张脸的熟悉感。
他见过吴乐泽,在哪里?是以前?还是这次的梦境里?
关于这些疑问,他没能想起任何事。
大概是还没有适应醒来的状态,疲倦感很快袭来,薛迟景陷入了睡眠当中。
这会儿……应该能好好睡一觉了吧?
喻恒筠醒来,已经是第四天了。
醒来第一时间,喻恒筠的反应就是:“报时。”
守在一旁的副官立马敬了个军礼:“是!现在是星历468年4月20日下午17时整。”
分析完目前的情况,将身边的一切变化纳入脑海中,喻恒筠立马起身下了躺椅:“去会议室。”
“但是您……”
副官担忧的话语让喻恒筠皱了下眉:“我还没弱到这个地步。”
“少将!”
“喻少将!”
他站起身的一瞬间,眩晕感和腿软的感觉瞬间袭来,旁边的人都惊呼。
闭眼强撑着站稳,喻恒筠推开来搀扶的几只手,通过呼吸平息全身的不适,睁开眼,从黑乎乎的视野中央展开的,是一副熟悉的面孔,只是此时他鼻梁上架着一副无边框眼镜。
“要我说,少将您还是先休息一下,让我评估一下身体情况为好。”
喻恒筠平静地问道:“你是?”
一旁的副官振奋精神,尽职地要为他解答:“这是刚从国立……”
喻恒筠认可副官负责的态度,但这时候轮不到他出场,语气沉沉地打断了副官的话:“让他自己说。”
“是!”副官又紧着身子敬了个礼。
眼前这人也很配合:“初次见面,喻少将,我是吴乐泽,4月2日从国立医科大学附一医院调来,负责四位医疗方面的事务。”
在这人说出「吴乐泽」这个名字的时候,喻恒筠的身体就已经僵住了,他重复道:“吴、乐泽?”
“是的,少将。”
喻恒筠企图从他的眼中读出点其他讯息,没有,真诚的眼神充斥在这双深灰色眸中,和游京一模一样的面孔上浑然只有陌生的神色。
他不认识喻恒筠,或许听说过,但从没有见过,他的表情给了喻恒筠这样的反馈。
做出这样的判断,喻恒筠坐回躺椅,淡然道:“评估吧。”
副官松了口气,示意吴乐泽上前检查。
数分钟后,吴乐泽最终宣布身体状况很好,但不能过多活动,应遵循规律慢慢恢复活动量。
喻恒筠低低「嗯」了声,道:“走了。”
“是。”副官应声,召着几名组长跟在喻恒筠身后走了。
……
听完组长和副官对最近事项的汇报,喻恒筠坦然宣布散会:“行,都下去吧。”
组长们坐在原位不动,用眼神示意坐在喻恒筠左手边的陆申。
“还有什么事吗?”
陆申肩负所有小组长的期望,要和喻少将对线,但当他的视线同喻恒筠的对上,他脑海中空蒙的部分突然一阵混乱,连带他的视野都颠覆性也晃了两下,才恢复正常的视野,鬼使神差地,他回答道:“没事了,少将先回去休息吧。”
喻恒筠点头,领着副官健步走出了会议室。
“少将,车子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嗯。”
随副官走出研究所大门,车子正在阶梯下候着。
走到车旁,喻恒筠拉开门,回头对副官嘱咐:“上面我会解释,这几天都别找我。告诉几个组长,三天后上午九点,在会议室开会。”
得到副官的敬礼,喻恒筠坐入后座:“南区别墅。”
司机没有开动车子,喻恒筠也没催他,将头靠上靠垫,终于有机会整理混乱不堪的脑海中堆叠的东西。
三天……应该来得及吧。
他心思沉重地重重叹了口气。
“怎么,喻大少将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了吗?”从前面的驾驶座位上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
“你很闲吗?”喻恒筠闭着眼,生硬地问道:“不好好在医院调养,跑来找我。”
“那和表哥你可比不得。”纪襄之转身要把脸凑到后边来,“怎么样,有什么结果了吗?”
“通讯,打给温子攸了。”
纪襄之不以为意:“你可别唬我,他自己还在医院呢,哪有闲工夫来管我?”
喻恒筠把通讯器显示器打开,放到纪襄之面前晃了一下,在他手要来抢夺地时候收了回来。
“怎么这样啊表哥!亏我第一时间就赶过来看你了。”纪襄之故意抱怨。
“躲他?”
“怎么可能……”从喻恒筠微睁的眼中阅读出他锐利眼神的含义,纪襄之气势瞬间弱了下去:“是是是,要不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我至于拖着这样的身子跑出来吗?你通讯挂了没有表哥!”
“没打。”
“啊!”纪襄之瞪着眼看表哥,见他无动于衷,假装大度:“算了你是病人,懒得计较。”
他还想说点什么,看喻恒筠罕见的疲惫神情,欲言又止地靠回自己的椅子。
“是你找到人给我们唤醒的吧,是不是发生了点什么?”纪襄之低声询问,“算了,问你也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在纪襄之心中,喻恒筠一直是这样的,是他心目中强大到坚不可摧的存在,从小时候就开始了。
……
纪襄之很早就认识喻恒筠了。两岁时纪燕如嫁到喻家,两家就逐渐有了更多的来往,家中大人会带着各家的小孩互相认识,他是这样知道喻恒筠的。
在5岁后,各种大大小小的宴会,小孩们被丢到一块儿玩,那时候喻恒筠就已经成了大人口中的谈资。
他从来没在任何一场宴会上看到过喻恒筠的身影,只从大人们「聪明」「勇敢」「有胆识」「将来必定有大作为」这样的谈论中得以捕捉对这名表哥的印象。
当时懵懵懂懂的他,心里只有模糊的印象,听说这名姓喻的表哥从三岁多就开始逐渐接受军事化的训练,不出席宴会的原因也是要训练。
母亲有意让纪襄之向他优秀的表哥学习,把他送进了和表哥同一所小学,即便如此他也没见过这名传说中的表哥。
6岁时,他听佣人们的聊天里说,喻家出了件大事,他的表妹走丢了,一直没有找回来。但毕竟是小孩,纪襄之只是听了就过。
但就在那时候,他在一次宴会上见到了表哥的身影,他沉着一张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平时玩在一块儿的小伙伴们都故意大声评论:“可怕”“好凶”「肯定不受欢迎」「只会讨好大人」,向表哥挑衅。
表哥只稳稳地坐着,对他们的挑衅毫不理睬。
纪襄之心里知道不是这样的,表哥肯定是因为妹妹走丢了心情不好,但他不敢和那群小朋友理论,闷闷地把自己面前的蛋糕一口吞掉,不理会小伙伴们问他意见的招呼声。
11岁那年年初时,喻家办了场宴会,庆祝喻书诺的回归,纪襄之终于见到了这名表妹,他却没敢接近看上去感情甚好的兄妹两。
11岁那年还有件事,让纪襄之对表哥的崇拜又上升一个高度,听说他毅然拒绝了家族给他和霍家小姐的指婚,说出的一番话让当时很多家族都引为谈资,颇为赞叹。
但他的那群伙伴从来都看不惯家里大人对表哥的表扬,总说喻恒筠这个人就是装,爱摆个清高样子,谁也看不起,所以没人肯跟他玩。
还总说要怎么可能有人像大人们说得那么好,肯定是在大人面前装得好看而已,扬言要让那群大人看清他的真面目。
纪襄之被他们拉进去了。
“你也看不惯你表哥那样子吧?”然后强硬地把他拉进团伙。
那是初三时候的事了,纪襄之记得很清楚。
他不敢和那群伙伴说自己的态度,生怕自己也被孤立。可他更不想看到表哥被伙伴们做不好的事。
思来想去,他鼓起勇气跑到喻恒筠家里,对他说要小心哪几个人。
当时喻恒筠听完,脸色都没变,礼貌对他道谢:“谢谢你的提醒,留下来吃个晚饭吧?”
飘飘然在表哥一家人的环绕下吃完一顿晚饭,他被表哥亲自送回家,纪襄之感到很是不可思议。
直到他被自己那群伙伴堵在巷子里,纪襄之的心才落回现实。
“是你告的密吧。”为首的是拉他进那个抵制喻恒筠的小团体的伙伴,他一脸恶狠狠地表示:“早就看你不对劲了。”
纪襄之知道自己要被孤立了,他也早想到了这个结果,还是去和表哥告了密。
对着伙伴,他苦涩地问:“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那天谁不在,谁就是叛徒,只有你不在。看看老子身上这些伤,你说我要是对别人说这都是那大人们的骄傲喻恒筠打得,他的脸色会有多好看?”伙伴捞起衣服,给他看身上的淤青。
纪襄之还来得及回话,在几人的压迫下瑟瑟发抖,巷口传来一道变声期自带的沙哑嗓音:“你敢吗?”
“啊!”那几个男孩听到这个声音就低低吸了口气,回身看到巷子口站的那个身影,低声咒骂:“怎么什么地方都有他,真倒霉!”
然后一哄而散,留着纪襄之跌坐在地上。
纪襄之看着那道比同龄人高上些许的身影不断走向自己,不由结结巴巴地问道:“表哥,你、你怎么知道,我、我我在这、这里的?”
喻恒筠没有说话,逆着光的面容有些看不太清,纪襄之只看清他微微勾起的嘴角,和伸出的右手,一如纪襄之无数遍在心里刻画的那个形象,高大无比。
自此,纪襄之就赖上喻恒筠了。
很多次他靠喻恒筠的帮助解决问题,但当他想要回报什么,想要看清喻恒筠淡定不已的面容下隐藏着怎样的心思,都只能向他看似坚定的背影伸出手。
他追逐着这个模糊到极致的背影走到今天,从高中、大学到参军,到如今,这个身影依旧高大。
而今他能勉强被依靠了吗?
……
“我能……”纪襄之踌躇着开口,“帮上点什么吗?”
喻恒筠疑惑地睁眼应对他这沉默良久后的犹豫发言,想到纪襄之脸上此刻肯定是一副忧心忡忡的忧郁神色,扯了扯嘴角沉声答道:“当然。”
如果作为棋局中的棋子不能计在棋局最后的胜算中,又有什么能呢?
作者有话说:
应该已经能猜出来了吧……我一直以来都没有写得很明白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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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85、记忆(一)
只余死寂与冰凉。
当记忆全部理顺时,正是晨光熹微,从远处刚探出头的时候。
喻恒筠还没有从复杂的情思中完全脱离,被光线乍现的时刻扣住心弦,泡上一杯黑咖啡,他坐到二楼的阳台上,感受稀薄的空气中调皮粒子从清爽到温暖的转变。
记忆是关于傅择宣的。而他在这个清晨,脑海中散不去的,也全是和傅择宣的回忆。
就在不久前的那个清晨,两人一同看过的日出,当时触感鲜明的温暖还留存在指尖,与现在泛着冷的指尖截然不同。
现在的心也是柔软温暖的,却没有充溢的满足感。怀中空虚,一如他未握住任何东西的手掌,都让喻恒筠心一阵阵拉扯着疼痛,酸涩和悔意渐渐弥漫在胸臆。
喻恒筠很熟悉这感觉,找回喻书诺的那日他发誓不要让自己再尝到这股滋味,拼命地将每一件事做到极致,把想要的全部抓在手里,才爬到现在如今的位置。
他自满地终于拥有了保护身边人的能力,结果最想狠狠拥入怀永不分离的那个人,却被他弄丢了。
重蹈覆辙,重蹈覆辙。
喻恒筠狠狠攥紧手心,掌心的刺痛不断提醒他这个事实,这股滋味比数年前更要不甘,让他痛彻心扉,手心的痛苦比起来只是沧海一粟。
如果能从最开始就改变一切,再不堪的痛苦他都愿意接受,可他改变不了,他最开始知道一切,却没能改变。
喻恒筠看着逐渐放亮的远方,光芒渐盛,阳光慢慢照亮了城市每个阴暗的巷弄角落,也会将阴影悉数驱散。
于是他开始后悔为什么上一次看日出的时候要说出那样的话,也是那段对话,才让现在的他明白,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一味接收着来自星光的馈赠,以为那就是最温暖、最美好。
可晨星早就太冰冷,太冰冷以至于熄灭,只余死寂与冰凉,祈求着阳光的恩施。
暖阳不是不爱晨星,但因为只会一味散发光芒,没有发现星光的黯淡,以为自己照亮了全部,却丢失了星光。
阳光可以驱散所有阴影,却永远没法照进遥远星系中心的那颗没落恒星。
他……也没能驱散傅择宣心底挥之不去的阴霾。
手心鲜热的触感顺着手的弧度下滑,喻恒筠松开有些痉挛的手指,嗤笑着闭上了眼。
11个梦境,66个小时,那就是傅择宣为止全部的人生。
“谁准你动的?”男人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刚从小男孩手中夺过来的笼子,笼子里的大白鼠不老实地动来动去。
“对不起……”小男孩抬眼瞅着男人难看的脸色,嗫嚅着说了个含糊的词:“父、父亲。”
男人怒火未消,听到这个词后神情扭曲了一下,总算是冷静下来,语气生硬问他:“谁教你这么叫我的?”
男孩看他的神色不对劲,胆怯地收了眼神,低头弱弱回答:“没、没有谁,我从书上读来的。”
“不要叫我父亲,你只是我从破烂堆里捡来的。”男人瞥了他一眼,转身继续在白色的大桌子上做一些男孩看不懂的事。
「实验」,这是男孩从书堆里翻出来对男人这个行为的形容。
男孩很早就有意识了,男人很忙很忙,他坐、爬、走、跑、识字都是在这间屋子学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