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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睡梦乡」在第一章出现过,比起在那里面描写的一个含义,还包括了其他的含义。.15

男人不管他,却把他带在身边,自己则在这个屋子里转来转去,进行这个叫「做实验」的行为。

男人丢给他一堆书,于是男孩的生活就与这堆书和男人操作的各种声响作伴。

按男人说的,明明是要他自生自灭的态度,为什么要把他捡回来呢?

有一天,他被男人问道:“为什么不出去?”

于是他懵懵懂懂踏出那个大屋子了,男人还在做着实验。

他按男人用冷淡口气嘱咐的话语,出了门左转,穿过长长的一条黑暗通道,来到一扇门前,缝隙里有刺眼的光亮透出,他拉开门,很轻松,门只是虚掩着。

阳光瞬间铺洒在他身上,他不由得用手遮挡住眼,小孩的欢声笑语猝不及防涌入他耳中,微微睁眼从指缝间看去,在阳光照耀下,很多个和他一样的小孩在嬉戏打闹,湖面熠熠生辉,泛着波光,远处似乎还有清脆的鸣叫声,这是一个他只在书上见过的世界,一个发着光的世界。

原来这个世界不止他和男人两个人,他还以为男人是骗他的,他小心翼翼地从门后走出。

有人看见他,眼睛一亮想跑过来,却被拉住了:“别过去,他是那个坏人的儿子!”

“你怎么知道的?”

“坏人出门的时候,我偷偷看的,你们几个也都看到了对不对!”

“对!”

“他就坐在坏人那个房间里的桌子上!”

“那我们走开点,别理他。”

小孩子们哄闹着散开,男孩站在原地无所适从,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坏人」和那个男人划上等号。

阳光明明这么温暖,他却只能呆呆一个人缩在角落,看其他小孩打闹。

他也想像书里的小孩一样,拥有勇敢的伙伴,在阳光下奔跑嬉戏,男孩把那一幕深深记在脑海里,门在他手里缓缓打开,阳光照进他世界的第一个瞬间,他知道自己大概不会再拥有那样的机会了。

从把他放出那间房开始,男人再也没有管过他。

男孩有样学样,跟在小孩们的后面,在他们从食物柜拿了食物后,也学着从里面拿了一份。

和他在房间里吃的东西是一样的,液体苦得难以下咽,他知道这叫营养剂,不吃就会饿死,他不想死掉,所以每次都乖乖把里面的液体喝得一干二净。

但是从食物柜里拿到的营养剂颜色和味道却不同,深紫色的液体酸酸甜甜的,他意犹未尽地喝完,咂咂嘴还想喝,于是又去食物柜里拿了一管。

这一次的颜色是淡红色又不一样了,很甜很甜,他很开心,从食物柜里挑出所有没见过的颜色,和他曾经每天喝的透明颜色太不一样了,看上去心情都会变好,他把每个颜色都尝了一遍,才算满足。

但过了不久他就发现,他做错事了。

晚上用餐的时间,一阵此起彼伏的喧闹声吸引了男人的注意力,他走出实验室,发现声音是从食物储藏室那边传来的,踏着沉沉的步子到那边去,听到小孩们在吵吵嚷嚷的。

“你去不去,去不去嘛!”

“我才不去!他是坏人的儿子,坏人肯定不管!”

“那我的晚饭怎么办嘛,呜呜呜!”女孩子委屈得哭了起来。

男人沉默地听了一会儿,有小孩发现了他的身影,小声提醒:“坏人来了!”

男孩站在被一群小孩围住的圆圈中央空地里,怯怯看着男人的脸,羞愧地低下了头。

男人冷淡道:“哭什么。”

女孩立马颤颤地扼住呼吸,连打了几个嗝。

等周围一片鸦雀无声了,男人开口:“谁给我说说?”

没人说话,男人很有耐心等着,没有要走的迹象。

刚才放声大哭的女孩捅了捅身边男孩的手臂,被他一把甩开,委屈得又瘪了嘴巴。

“诶,你别哭了!我说,我说好吧!”男孩慌忙大声道,和男人解释起原委。

晚上大家统一来拿晚餐的时候,好多人都发现属于自己柜子里的营养剂少了,然后有小孩就检举,说自己看到男人的儿子跟着到了这里,很久都没出来。

大家就把男孩找出来对峙,男孩很坦率地承认了,并道了歉,但大家却不依不饶,说自己的晚餐没了,攒了好久的口味没了,要男孩赔。

“我攒了好久的草莓味呜呜!”

“我的蓝莓味也是!”

男人听了,皱眉道:“行了。”

大家立马噤若寒蝉,男人宣布:“我知道了。”

把一群小孩留在储藏室,又走了,小孩们又开始对中心的男孩讨伐,男孩感到无地自容。

没一会儿,男人回来了,抱着一个箱子放到男孩身边的地上:“自己拿。”

没再管身后小孩们争抢得多么激烈,男人带着男孩走出储藏室。

右拐左拐来到一个陌生房间,男人走到房间角落一个柜子前打开柜子,里面是男孩今天中午喝过很多管的,五颜六色的营养剂。

“不够了问我要。”男人关上柜门,走到门前,没有回头:“以后你住这里。”

男孩站在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柜子的空荡荡的大房间里,很是茫然。

从那天以后,他总是能收到来自其他小孩的恶意——

营养剂会变少,因为没到该添的时间,他不敢找男人要,只能饿肚子。

被水泼,身后被贴纸,写着「我是坏蛋」「我是傻子」之类的话语,被嘲笑,都变成了家常便饭。

房间里的柜子下面是食物柜,上面放了写书,男孩够不着,只能从图书室里找小凳子垫脚。

在他搬着凳子转身的时候,就被一只伸出的脚拌着摔了个结实,头磕在凳子角上晕了好久才回过神,已经找不到罪魁祸首的身影了。

一摸头上,黏黏糊糊的触感很不舒服,弄得手上一片血红。

他经常会带着书到树荫下的角落里看,有时候看看发亮的湖水,有时候羡慕地看着其他小孩玩耍。

有一天他回到房间,迎接他的却是一地的破烂,书被撕得一塌糊涂,散落在一片玻璃和液体中,染上了不同的颜色。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他一切记忆都像储存食物的柜子一样,在柜子里保存得鲜明,只要抽开抽屉,就如汹涌的浪潮将他淹没。

男孩麻木地走到这片破烂旁,就像他被捡回来时所在的破烂堆一样,一切鲜亮的色彩都失去色调,发散着刺鼻的气味,脑门突突地有些疼。

他从食物储藏室找到当时男人搬来后被一抢而空的箱子,把纸箱搬到那堆残渣旁,徒手将碎屑、纸片和碎片捡起来,一片一片的,手沾着营养液,被透明的碎片划出一道道鲜红的口子,男孩连眉都没皱一下。

剩下一滩五颜六色的液体,男孩没再管,任其风干,发散出一阵阵奇怪的味道。

“这种味道,就是我出生的地方吗?”男孩奇怪地想。

做完这一切,男孩把箱子放到垃圾箱旁。他知道那群做这件事的小孩躲在附近看他,他没有找他们对峙,直接走到实验室,找到了男人。

男孩回忆起他在阳光下见过最甜美的笑容,嘴角勾起相同的弧度,眼睛微弯,对上男人惊异的眼神,他说道:“我来拿我的午饭。”

他翻开手心朝男人伸出手,低头看手心的血,还没完全凝固,纵横深浅不一的鲜红和暗红色映在男孩的眼中,他抬头,对上男人终于有丝裂缝的表情,

男人生气了,没有给他午餐。

男孩看着被包得完美的手,比书上还漂亮的包扎,他想。

他这样看着自己的手,抱着男人新给他放的书中的一本,走到熟悉的那个角落,捂着咕咕叫的肚子翻开书。

眼前一团黑影闪过,腿和肚子夹着的角中间掉进了什么东西,他飞速抬眼,只来得及看清那人的背影。

他从书底部拿出那管粉色的营养剂,草莓味的,很甜。

男孩认出了那个背影,那也是一个独来独往的小孩,但他和男孩不同,他是自己选择自己一个人的。

他总能看见有人邀请他:“景迟,要和我们一起玩吗?”

也有人问他:“景迟,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他只是沉默不回答,久而久之,大家也不再自讨没趣,任他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睡觉。

说起来,男孩还是占了他的便宜,男孩总挑在景迟不在的时候躲在他睡觉的角落看书,因为他也很喜欢这个地方,树荫散落的阳光,湖边,微风,鸟鸣,像在活着。

但景迟在这里睡觉时,他就会自觉地换到另一个角落,偷偷地看这个世界。

男孩想,或许过了今天,景迟就不再是自己选择的一个人了。

他知道,今天会有人到他的房间做这一切,他没有阻止。

在看到景迟和一群小孩为了这件事对峙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他躲在一边的阴暗处,冷眼看着一切。

看景迟被这群小孩围着打,小孩们哄然散去。

看景迟追赶着去他的房间,手被溅开的玻璃碎片划伤,也没能救下一本书,只从一名女孩手中抢下一管粉色的营养剂。

现在这管营养剂,被擦得干干净净,拿在男孩的手中。

喝光的营养剂管身在阳光照射下发着光,男孩眯着眼看这耀眼的画面。

他突然想到了从书上看到的一个词,想:啊,这个词果然是为他量身打造。

真是卑劣。

作者有话说:

——写得有点心疼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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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86、记忆(二)

因为无,即是全。

“还不睁眼?”男人平淡无起伏的声音响起,耳鸣声甚嚣,脑海里一片浆糊,他不想顺从男人的意思。

头痛得要命,划开混沌的是男人的再次催促。

男人对他做了什么,他知道,这是男人为之狂热的实验,男人从不避讳,任他了解一切。

而现在手术成功,他对这个实验的本质就了解得更加清楚了。

他正躺在孤儿院二楼的手术台,明晃晃的无影灯照在他的眼上,他试图平静,却阻止不了因过了麻醉时效后,在灯光照耀下扇动的睫毛。

男人成功了,他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楚意识到这个事实。

“零,起身了。”男人再次催促,没有任何不耐烦。

是的,这就是这个名为「吴泽乐」的男人的本性。这个人心中只装得下他奉献了一生的实验,除此之外的一切他都可以容忍,因为他毫不在意。

睁开眼,灯光已经不再刺眼,他侧过头看一身洗手衣的吴泽乐,就站在他的身边,却如同高高在上而不可触及的雪山之顶。

他听见自己开口,仿佛不是浮在脑海中的意识在控制这副躯体,声音有些陌生的虚弱:“不会再有实验了,对吗?”

男人没有说话,但他读懂了男人传递过来的眼神,那么轻蔑,诉说着他的单纯:怎么可能没有?

男人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还要做点准备,你在房间里休息,我会告诉你什么时候能下床。”

他被男人送到一个从没有去过的房间。

他很累,身子和意识都因为麻药而轻飘飘的,想睡,又睡不着,脑海中多出了不容忽视的存在,时刻刺激着他的神经。

最开始还没完全开智的大脑也因这个存在变得清晰起来,记忆一一浮现,如同有灵智的光团,在他脑海中跳动,诱他探入光团一看究竟。

一整片意识海要被光团和对这个世界的意识挤得水泄不通,他头疼得难受。

脑动脉有力的搏动搅得他脑中钝痛万分,撕裂感弄得他想捶遍所有疼痛的部位,他的手却抬不起来,手指能动弹,但不能牵引手臂抵达头所在的地方。

——要爆炸一样,好难受。

——好难受。

——想死。

——谁来……帮帮我。

床上的男孩如受伤的小兽一样呻吟着,声音低而嘶哑,似乎期盼着谁能到来为动弹不得的他舒缓这份疼痛,苍白的脸颊上冷汗频出,浸出的汗液湿了一头的纱布,也湿了男孩身下的枕头,露出的黑发已经成了一绺绺。

渐渐地,呻吟转成了呜咽,小声的抽噎在空荡荡的房里传来,伴着因刻意压抑却没能抑制住的微抽,直到声音的主人失去意识。

……

他是零,实验样本000号,是男人找来的数百个实验样本中的初号样本。

他一开始并不叫零,只是跟在男人身边懵懵懂懂长到三岁,学会了说话、走路、跑步、识字,也学会了看书。

从书上读来的世界很广阔,主人公们都有各种各样的生活,冒险、浪漫、童话的故事太多太多,只有三岁的他居然都能读懂,他不知道为什么,男人从没教过他,他只是能读懂而已,也只限于读懂文字的意思而已。

他没想过这是否异常。

只是他对这些故事都有疑问——每一个故事的主人公都有一个叫「名字」的东西,他想他也应该有,「父亲」的存在也是一样的。

他以为,叫「吴泽乐」的男人就应该是他的父亲,因为自从他有印象起,就在男人的身边了。

所以他叫了男人「父亲」,却被男人反驳,他没有好奇心地接受了,没有问出「为什么」。

但他还想知道,自己是否也拥有叫「名字」的东西,于是在他的房间被搅得一塌糊涂那次,他趁着男人给他包扎,问了这个问题。

“我有「名字」吗?”

男人没有回答,一双墨黑的眸子因这个问题又深了几分,似乎这个问题难倒了他。

他等着男人的答案,执着地盯着男人的眼睛。

“零,你叫零。”

于是他有了一个名字,零,而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这个「零」的意义。

他、男人、一群小孩,共同生活在这里。两面环山,一面临湖,树木丛生,他从没有出去过,因为这是一块圈养羊羔的驯养地,电网作的栅栏,不可攀爬的外墙,在这里,男人在一只只羊羔身上做着实验。

羊羔不停地在变,不合格的羊羔他就没有再见过第二面。只有他是不一样的,他从最开始留到了现在,他看着一只只羊羔来了又去,他也从被欺负时还不了手的小可怜,变得能有反击之力了。

从他意识到这点时,他就开始记来来往往的羊羔数量了,几年来几百的实验样本,只有他能够幸免。

到后来男孩才明白,男人对他说了「零」这个名字,的的确确意味着,他是特殊的,但不是能幸免于实验的特殊。

而是,这数百个实验样本,都是为最终的实验累积实验数据,而他就是那个「最终」。

他是样本000号,所以是「零」。

他问男人「不会再有实验了」,因为他不想再看到从二楼送出来的一张张担架上苍白的小脸,不想让他印象中闪耀的庭院里没有欢声笑语,只有一张张恐惧的脸庞,和某些羊羔为了发泄恐惧、痛苦而肆无忌惮欺负同类的行为。

可男人没有给出确定答案,他却无能为力。

羊羔还在不停地被买进卖出,他比以前更要懂得这其中的含义了,男人在他脑中植入的芯片,如同百科全书,记录了他学得的知识和记忆不被丢失,也把世间所有的知识都带到了他的面前。

他以为这就是男人的实验目的,所以不懂接下来的实验是为了什么。

可直到十四年后,星历462年03月01日,据他被吴泽乐带回那个羊圈正好8年的那一日,他的一切就此被颠覆,他才知道,吴泽乐这实验的本质。

……

手术后,零走出那间房已经是三周以后了,新年才过。

冬天,庭院里的一切雕上了雪白的外衣,比他身上的外套都厚,雪地最洁白,也最污浊,横七竖八的脚印翻出雪地覆盖的尘土,带起一片丑陋的狼藉。

零的目光盲目地随着脚印行走的方向去了尽头,从中庭斜行到钟楼与围墙的夹缝中,穿着简陋衣物的几个小孩围在一起,是再常见不过的场景。

零静静看着这个场面,在他从浪潮中学会翻身后,他就习惯于远远旁观,看那些继他之后落入湖水即将溺亡的小孩,是怎样无力地在从不停息的潮涌中挣扎的。

曾经他能从中获得安慰,但现在他无动于衷。

零转身要走,从小孩的围堵中窜出来一个矮小的身影,身后的小孩悠闲地跟着这个身影,嘲笑的声音凑近中庭。

“笨猪快跑哈哈哈!”

“看她那蠢样!”

拖住零的脚步的,是在一片嘲笑声中的呼喊,又甜又糯的声音没有一点委屈:“大哥哥等我!”

零的脚步一顿,回身看去,小孩已经只距他数步的距离。

那是个没有换上孤儿院里统一服装的小女孩,蓬头垢面的,身上的袄子已经有些脏破,她看见零停下,蓦地笑开了颜,一瞬间如暖阳乍现,划破云层的朦胧,荡开了雪中的冷清。

她的笑容让零愣在原地,傻傻看着这第一次见到的灿烂笑容,不知所措。

女孩只顾着傻笑,一个不慎在雪地上摔了个狗啃泥,憨憨爬起来,小跑到零的面前,身后的嘲笑声更甚了。

零抬眼,一点稚意都不存的眼神和无表情的面容让几个小孩瞬间止住了吵闹。

一拨拨的小孩来来去去,却都知道孤儿院有个不好惹的小孩,不管什么年龄段的小朋友都在他这里讨不了好。他独来独往,拥有单独的房间,有个长待的角落。

小孩们低声交流了一下,有些害怕地退了几步,一齐跑开了。

“你好,我叫喻书诺,今年就要满四岁啦!”女孩毫无刚才被欺负了的意识,仍旧笑得灿烂。

零不理解,为什么女孩能对这件事毫无芥蒂。

喻书诺闪着亮亮的眸子,摇摇头纠正他:“你这样是不对的!我介绍了自己,你也要介绍你自己才对!”

“呃……”零还是沉默。

“这样是不对的。”喻书诺像个小大人一样背着手,故作老成地摇摇头:“对第一次认识的小朋友,要好好自我介绍才行。”

零知道她这番作态定是从家里的长辈那儿学来,动了动嘴唇,缄默着转身,想逃离在女孩澄澈双眼中看见的自己那冰冷的形象。

“你不准走!”喻书诺扯住他的手,零惊了惊,用力打开碰到他的小手。

“呜呜呜,好痛,你好凶哦!”

听见她委屈的声音,零不知所措地回头看她,女孩瘪嘴,眼中却尽是狡黠。

零抿嘴,转身就走,不管女孩跟在他身后怎么闹都没有再理过她。

他以为这样女孩就会远离他,他知道自己是不正常的,任何人都不应该接近他,就像那个孑然一身的男人。

他是怪物,就像那些对他日渐害怕的孩子们称呼他的那样,怪物身边的小孩,就是怪物。

怎么会有人在四岁多的时候懂得这么多东西?

更别说还有男人往他脑中植入的那样东西,让他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怪物又怎么能和人为伍?

但女孩从不气馁,跟着他从楼上跑到楼下,每天早上蹲到他门前说「早上好」,过着一天天做小尾巴的生活,说晚安道别,让他好好睡觉,时不时突袭问一句「你叫什么名字呀」“你多大了呀?”

零从不回答,亦不懂她为什么不放弃。

有一天,在女孩又一次跟在他身后,上楼时没跟上他的脚步,急匆匆要赶上却忙不迭摔了一跤,嗑得门牙都松了,前臂和双膝都受了伤,血肉模糊的。

零急急忙忙把男人叫了过来,带到实验室涂了药,送女孩回了房间。

男人把他带出去问:“为什么?”

男人问得模糊,但明明很年幼的他却懂了男人的潜意思,他在问自己为什么不愿意和她做朋友。

零只是认真地看着男人深色的眸子,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对男人这一贯平静的神态心生不满,他也知道脑海中那个存在时时刻刻抑制着他的神经,让他的情绪丝毫不受牵绊。

但他有些不情愿,一切的起因都是眼前这个人,而这个人眼中的一切都是死物,没有任何人能牵动他的情绪,男人之所以愿意抽时间询问他各种问题,只是为了获得实验数据而已。

“你不应该满意吗?”零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男人眸中浮起惊讶的波澜。是的,他应该惊讶,零这样想,作为完美无缺的实验品,他不应该产生任何情绪,也不应该说出任何表明自己情绪的话才对。

因为与脑海中那存在的意志相背离,零的脑海隐隐作疼,旋即牵扯了神经,引起一阵阵钝痛。

男人没有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开了。

但零不同,他捕捉到了这种疼痛感,并为之兴奋,他的手不由自主地震颤,抬起手来,零想到不久前,还没有做手术时,他为了获得男人的怜惜而做出的笑容,攥紧拳头,让手不再震颤,又如那时一样笑开了。

“大哥哥,你笑了,真好看!”

喻书诺的声音在面前响起,零迅速收起一切表情,看向朝他背着手歪头笑的女孩。

“回去休息。”

“你和我说话了!”喻书诺欢呼道。

看着零坚持的表情,她双眼滴溜溜地往右转,牙齿咬着下唇笑着思考了一下,才贼兮兮地看回男孩:“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回去休息呀——”

零心中已经有了主意,这个主意让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兴奋,心脏的存在感突然明显,在胸膛砰砰跳动。

他不用借助其他具现化的存在,就能感受到这份活着的气息,这份疼痛才给予他存在的实感。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影像,零张张嘴,学着这个影像的表情,咧开嘴大方地笑:“我叫乐泽,今年五岁。”

像个真正的无忧无虑的五岁小孩。

他用男人的名字给自己起了个新的名字,和样本000号不挂钩的名字,有姓有名,这样他似乎就和女孩一样,也曾经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五岁的零,学会了说谎、模仿和伪装,学会了借助一切掩饰自己的异常。

他无法产生情绪,无法感知生的存在,所以比谁都能拥有更丰富的表情,因为无,即是全。

作者有话说:

宣宣:你到底为什么一开始就要缠着我?

阿诺:(理所当然)因为你最好看啊!

宣宣:……

87、记忆(三)

在生的喜悦中,胸膛鼓鸣般躁动。

自从零愿意搭理她之后,喻书诺对纠缠零这件事更是乐在其中了。

即便零学会了如何运用他的表情来融入一个团体,他还是不乐意让喻书诺跟在他的身边。

喻书诺迟早会离开这里,之后他们不会再相见,所以现在和他的相处都是无意义的。

零问过喻书诺:“为什么不和他们玩。”

喻书诺只是甜甜地笑:“因为哥哥你最好看呀——”

零无言,之后依旧我行我素,每天还是例行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房间、图书室、角落,小尾巴则从早上就蹲在门外,看见他出门就跟上,他不赶喻书诺走,但也当她不存在,喻书诺却不在意一样,憨笑着抱着绘本和他排排坐,在树荫下有样学样地读绘本。

只要零对她表现得和颜悦色一点,女孩就会很开心,而那些想要从女孩这里抢营养剂的小孩,也会因为他的态度而不敢对女孩使坏。

最开始喻书诺是不是意识到这一点才跟在他身后,零不知道,他也不在乎,他默许女孩的跟随,只是因为在雪地里绽放开如花的笑靥,那是他第一次用双眼读到的善意,和人这种生物的美丽。

但就如他所想的,这一切都不会长久。

可时间一天天过去,零身边的那些人没有再改变过。从他醒来为止,他没有再见过有谁从二楼进出。

如果这些人不再是实验对象,难道这个羊圈变回了真正的堡垒吗?

零一日日地怀着这样的疑问观察,完全不相信男人会好心地做这样的事。

这样整整五年,他对喻书诺的态度从冷淡逐渐软化,学会对这个女孩释放善意,成为她彻底依赖的大哥哥。

喻书诺很会讨人喜欢,总是说着甜蜜信赖的话语,用她不具任何攻击性的笑容击垮任何一个人的防线。

零没有妥协,没有承认,但他心中的天平渐渐向女孩倾斜。

每每见到她毫无阴暗的面容,零都会想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一名穿着不属于这里的昂贵外衣的憨厚可爱的小女孩,不失小聪明,有着能叫普通人一眼就喜欢上的本领,天真却不失礼貌。

她不应该生活在这里,啃着对她来说难以下咽的营养剂,日复一日坐在他身边读着绘本或是生涩难懂的书籍。

她应该像书中那些大小姐,有一流的家庭教师,学着高雅的礼仪、音乐、舞蹈或是其他任何她感兴趣的东西。

坐在这里用渴求的眼光看着钟楼以外,是什么都看不见的,但零知道女孩想出去。

女孩问过他不止一次,为什么他们不被允许出去?

零没有回答,他回答不上来。

他早就知道,这些小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从他手术之后见到的小孩,和在他手术之前见到的完全不同。

他们有着根本上的区别——家世。

那些会掠夺的小孩消失在了栅栏之内,留下的孩子会询问,会讲礼,大多有着矜持的态度,他们甚至互相认识,偶尔会抱着来时的衣服抱在一起哭泣。

零明白,他们都是因为误入错误的小径被怪物掠走,才会出现在这里。

一直不缺勇敢有谋略的孩子,他们企图从这里逃出去,零会在暗处看着他们的行动,偶尔会伸出手帮助他们一下,或许是拖住男人的注意,或是为他们的计划填上隐匿而重要的一笔。

但没有人成功过。

没有人从他身边消失。

零不解,所以偷偷去了实验室,用了些手段解开男人加密的实验记录。

他用自己从没出过错的记忆力记下了一切数据,飞快将一切恢复原样,跑出了实验室。

回忆那些数据,他才发现,原来所有样本都在被带入孤儿院的三个月内进行了实验,然后才会出现在他的眼前。

而所有失败的样本已经被清空,之后的这些小孩,没有清空的记录,全部已在星历449年春节前后完成实验。

那时他还躺在那间房的床上,对这些一无所知。

加上他,正好一百个实验对象,来自中国内外各种大大小小的家族,或有财阀商贾,或有演艺世家……原来除了他,都是有家人的小孩。

这样大规模的事件,为什么至今都没有人找到失踪小孩的踪迹?

“你过线了。”熟悉的声音把他震醒,由不得他继续思考。

零听见这个声音,抬头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房间门口的男人,不明白他为什么回来得这么快。

以往在这天,男人都因出去办事而不在院内,直到晚上才会回来,男人在这时候出现,并且已经发现了他做了什么,是零无论任何都没有想到的。

零也不慌,他在决定偷看时就知道,男人一定会发现,所以他将男人说的话回敬过去:“你才是,过线了。”

无论是将这些人带到这个无名的孤儿院来,还是把他们留在这里数年,都是过线的行为。

零知道,单单这样的话威胁不到男人,可他有最大的筹码。

“你知道我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的。”

他可以将身体的痛苦视若无物,他可以用这种痛苦结束自己的生命,而那是男人无论如何都不能容许的。

零的筹码是自己,为此,他可以对男人要求任何事。

五年前,他就用同样的技俩要挟过男人了,现在只不过是更过分一点而已。

“我不想再看到他们。”零如是说。

男人眼中一片了然的神色:“随你。”

“我送她回去。”零要求道,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被容许踏出这里,所以他退了一步:“我会回来的。”

男人神色没有起伏,沉默一会儿后,他还是那句回答:“随你。”

零垂眸,等男人走到几米外后,他才抬首,对着男人的背影鞠了一躬:“谢谢您,我会回来的。”

除了这儿,他还有哪里能去呢?

……

零手里拿着男人给他的营养剂,透明无色的一管,他拿在手里不由得上下翻转晃动。

男人这样嘱咐:“给她喝。”

他就拿来了,因为男人给了他解释:“你不想她记得这里的一切,就让她喝完。”

他的确不想,但他另有计较。

……

零带着喻书诺来到自己的房间,这个房间比6年前多了些东西了,一个床头柜,柜子上有根烧了一半的蜡烛。

墙边倚着一把裸露在外的大提琴,在原来放食物和书的柜子旁的地上,有好几大摞书,堆放得整整齐齐。

在床边放了一个他让男人从实验室搬来的躺椅。

仅此而已。

喻书诺好奇地看着这间房:“这是大哥哥你睡觉的地方吗?”

零从柜子里拿出两管营养剂,分了一管给女孩,喻书诺看着透明的液体,横着管子从没有液体的部分看向前方的零,咧开嘴笑了:“真奇怪嘿嘿。”

“这就是我平时喝的营养剂。”零看着她童趣的动作,冷淡道:“不想喝就还给我。”

“不要不要。”喻书诺像拿了个宝贝似地把营养剂搂到怀里,然后鬼鬼祟祟地扒开封盖,低头嗅了嗅。

她抬头瞧了瞧零的表情,委屈道:“都说好了要给我喝的,怎么到现在才给我。”

然后她一饮而尽,砸吧砸吧嘴,低头看已经干净的管底,她微仰头瞅着零,眼睛睁得不能再大,都有些瘆人了,才咕哝道:“没有味道呀。”

然后她看向零手上原封不动的营养剂,乖乖问他,声音不自觉地比平时还要甜上几分:“你不喝吗?”

零微微颔首,开了营养剂,仰头饮尽。

再看向喻书诺,她的小手捶着脑袋,晃了几下头:“好……好晕哦。”

零低声道:“那就睡吧。”

他将喻书诺背到躺椅上躺下,搬着椅子坐到窗边开始练习大提琴。

这是零在征求了男人的意见后,从男人的房间里拿来的大提琴,他每天晚上都会去男人房间里练上几小时,反正男人不在房间,只在实验室睡。

后来零能拉完整的曲子了,男人就让他到实验室去拉给他听。

男人没有发表过意见,只让他隔天晚上继续来,就这样已经四年了。

回到房间,他偶尔会坐在窗边抚着琴弦,拉出有些破碎的旋律,漫无目的,怎样想就随心拉奏。

这是零最放松的时刻,就像现在。

即将和女孩告别,零并不愿她记得在这里的事,这对他和男人都是好事。

但回忆起当初和她并排坐在面对湖水的墙角,仰头看到的碧蓝天空,似乎伸手就可触及,女孩天真地问他为什么晚上不能出来看蓝天,为什么不能去到天上星星在的地方。

零的手不自觉运着弓,随脑海中的场景寻找合适的音符以宣泄,渐渐破碎的音符连成了旋律,接着形成可以哼唱的曲调。

这是第一首,来自从未有机会共赏的星空的曲子,所以在零意识到这是他创作的第一首作品后,他将其命名为《Sterne》。

……

零从黑色汽车中走下,将躺在后座上的女孩艰难地背出,对驾驶座上的男人低声道谢:“谢谢您。”

男人沉默看着他的一系列动作,一贯平静的眸子在男孩转身时,倏地闪过轻蔑,但他没有立刻驾驶车子离开,看着那个身影踏着开春有些湿润的地面走远,直到看不见,他才敲了敲驾驶盘,车子按他的指令驶离。

背着女孩走到他从资料中看到的地址,这里很好找——不如说首都市东区的每个地址在零看来都很好找。

他找到那间高大的老宅,宅子和照片上所差无几,其古老的气息甚至比影像上更令人着迷。

零的目光在庭院中的池子和红边小桥上停留了很久,才将背上的小女孩放下,让她倚在左边的门柱下。

地上有些凉,尽管女孩听不见,零还是低声道:“要受点委屈了。”

然后他按计划那样对女孩轻声道:“你该醒过来了,否则要来不及了。”

敲响门铃后,零就飞快跑到附近的废物回收处,将罩在头上的黑色兜帽摘下,脱下卫衣,和手套一同丢掉,他才从另一条路走到墙角,透过栏杆间窥视这家人的动静。

他看见管家、佣人匆忙跑出跑进,看见穿着讲究的妇人失了姿态,带着一个比他稍大的少年,激动地跑出。

零知道这是喻书诺的母亲和哥哥,女孩曾不只一次对他提到他们,母亲多么温柔,偶尔也会严厉,哥哥多么厉害、帅气……在说这些时,喻书诺眼中亮晶晶的,言语间满是喜欢。

后来她说得少,零却一直记得。

他现在还是不解,如果这么喜欢,为什么单独一个人在那个孤儿院的时候,从未表现出害怕,为什么还能笑得那么灿烂?

但现在零想,他不用将这些疑问弄得那么清楚,他看见了,女孩口中的母亲和哥哥,就够了。

这都是他所不可企及的温暖。

所以他转身想走,却被敏锐的少年发现,追上了他。

零愣住了,近看,他才发现,自己见过这个少年。

在梦里……

他记得的,他以为自己不会哭泣,却偷偷在梦里哭的时候,这个少年就那样如天神一样降临,却执拗地一定要找到他。

然后给他温暖的怀抱。

擦过耳边的呢喃:“别怕呀,你看,我在这儿呢。”

“你也住在这里吗?”回过神来,少年在笑着问他话。

零知道自己不应该被发现,但既然被发现,他只好做出合适的反应,所以他立刻找到自己应该扮演的角色:住在附近的小孩,因为听见这边的动静,凑近来看热闹。

他没有想到少年这么自来熟,和他的妹妹相比,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叫喻恒筠,你呢?”

“我是……乐泽。”

这个喻恒筠的少年,这么轻易地就对一个刚认识的人自报姓名,零一时不太愿意承认喻书诺对她哥哥那个「厉害」的评价。

在经过下车的地点时,零没有看到男人和那辆黑色汽车,他心里有了计较——

和男人说的那样,随便他回不回去,他可以选择就此离开那个羊圈。

这时,少年拉着他到了附近的大超市,说着更加离谱的言论:“我请你喝饮料,这样我们就是朋友啦——”

一瓶三星币的橙子汽水,是零喝到的第一口来自这个世界的美味。

比橙子味营养剂好喝,他如是想。

是不是这样,所以让「我们就是朋友」这句话格外美味呢?

喻恒筠说的「识人很清」,在他看来就是一句笑话,但他依旧不懂,在说「我没有朋友」这句话时,少年呲牙露出的爽朗笑容,与他口中这句本应代表寂寞的话语一点也不相符。

零想到了那一天,三岁的喻书诺摔倒在台阶上时,仰头对他咧开嘴露出的笑容,明明牙都磕松了,流了很多血,眼角都渗着泪水,她却没有喊疼,仿佛要安慰他似地笑着。

他又想到了自己第一次露出的笑容,他无数次对着窗户练习过的相同弧度,却远远不能让零像这一刻一样,如他想到那句「我在这儿呢」时,像第一次被阳光感动那样,在生的喜悦中,胸膛鼓鸣般躁动。

他没有偷偷走开,他不愿走开,所以和这名11岁的少年坐在椅子上从天文地理聊到军事战争,聊到少年的爱好,聊到……他是怎样把妹妹弄丢的。

少年想要聊的,想要听的,他都能从脑海中找到相应的知识应对,他的记忆力容许他记住一切看过的东西。

这不是零第一次运用这些知识,但却是他最愿意的一次。

他用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安慰有些激动的少年,告诉他用自责作为动力,不断地前进。

零告诉自己,他只是为了不让少年陷入在不属于少年的过错中走不出来,因为一切的起因在那个叫「吴泽乐」的男人。

所以他拼命回想自己从那些书籍里记忆的东西,告诉少年:

——“是因为太懂事,所以你一直在默默自责,用愧疚折磨自己的内心。”

——“如果无论如何都无法释怀,你不如将自责作为变强大的动力,然后说不定未来有一天,你会发现这些自责无法再困住你的内心。只要你用自己的行动来保证未来他们生活的安稳,不让相似的过错再次发生。”

——“这才是弥补。”

可实际上,零没有家人,他无法理解这样的心情,他只是在说着事不关己的漂亮话而已。

他不想看到男孩的沮丧,不想听到男孩低落的声音,那和他温暖的怀抱不符。

所以零带男孩找到一个离星星最近的高楼,和他并肩躺下,对他讲起了自己从天文书籍上读到的那些知识。

遥远的星系化成星星点点,随时间渐渐推移,划过的轨迹令人目眩神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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