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梦乡」在第一章出现过,比起在那里面描写的一个含义,还包括了其他的含义。.16
他闭眼,感受微风从指尖穿过留下的清凉,胸膛有热意,鼻尖微酸,于是神经又牵扯着疼痛。
少年以为他睡着了,背着他回到自己家附近。
零趴在他的后背,感受着熟悉的暖意,不是他想象中令他排斥的触感,他茫然在黑暗中睁眼,眨眨眼,凝结了水雾的双眼才恢复清亮。
真好,他第一次这样想。
他后来每次回想这段经历,才意识到,这兄妹俩同样具有感染力的笑容,对他究竟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原来,这是无形的救赎,谁也没意识到,这让包裹珍珠的蚌壳,第一次主动张开了细长的裂缝。
作者有话说:
零表达情绪特有方式:神经有点扯着疼。
88、记忆(四)
于是,金丝雀自入牢笼。
这次外出是吴泽乐设计好的,零在回到孤儿院门口时才意识到。
他被拒之门外,在孤儿院外墙靠着不吃不喝三天,到第四天早上才迷迷糊糊听见开门声和脚步声。
吴泽乐当然舍不得他死掉,舍不得自己那珍贵的实验数据。
但这只是个开始。
那天零没有看见把他抱进去的男人的脸,而再次见到吴泽乐,已经是一年以后。
他被囚笼之主送到了另一个人手中。
魏东海谄媚的笑容中隐藏着未查的阴暗和恶臭,零用6年的时间领略这滋味。
一成不变的六年生活,从魏家到湖山实验中学,他在每一个节点都有不同的遭遇。
毫不讲理伸向他脖子的大手,鞭笞从不留情的皮带,是零帮助魏梓溪之后的家常便饭。
第一次时魏东海脱下了内外的裤子,露出身下的丑陋强迫零取悦他,他倔强地别开脸,被喜怒无常的魏东海掐住脖子。
生命能被轻易折断的认知让零窒息和痛苦,他并非不能放弃这脆弱,可临门一脚,恍惚间零却对着狂妄的男人说出了挑衅的话语。
吴泽乐把零委托给了魏家,于是他们能对零做许多事情,唯独除外取他性命这件。
所以零用魏东海最在意的条件避免他的侵犯,避免魏东海更深入的举动。
其实只要零愿意,利用吴泽乐为之追逐的利益,他就能握住吴泽乐的把柄,这样他就不会受到来自魏家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只要魏东海工作上一不顺心,零就要作为沙包任他「捶打」。
他无数次承受这如从天空摔得粉身碎骨的痛,在晃目的鲜红与意识丧失前不知深浅的黑或白中反复,如果这是梦境,零从未苏醒过。
吴泽乐在梦中没有占据任何一抹色彩,没有像英雄一样地现身,把零从这境况中解救。
零等待了6年,不断和内心的声音抗争。
——“他迟早会出现把我接回去。”
——“我被他需要。”
这个声音不曾暂停,在零动了离开魏家心思时,就一遍又一遍说服了他,留他在这梦境中蹉跎。
为什么最后离开了,零说不准,大概在某一时某一刻,这道声音再也没出现在他脑海中,告诫一个又一个事实,于是零离开了。
他对着魏家唯一善良的女儿魏梓溪摆出讨伐的姿态——她也是零这六年代替的人,而这种人情完全不必要——零做完这一切,才离开他人生的第二个囚笼。
然后零作为傅择宣,真正走上了吴泽乐为他铺设的道路。
第一次去到魏家,吴泽乐对魏东海说出了这个名字,从此他有了一个新的代号,没有任何意义的代号。
他离开魏家,走到星奏琴行,和吴友兴相识相知。
到后来零才知道,和吴泽乐生活在同一个孤儿院的同辈人都姓「吴」,不管是吴友兴,还是之后出现在零人生中的所有吴姓的人。
零搞不清楚了,他从手术后自己做出的抉择,真的是出于「零」这个人的本意吗——
不对,「零」就是因吴泽乐的实验而存在的,不是为他自己所存在。
傅择宣也不是。
可他在明知道这点的情况下,沉溺在了吴泽乐为他创造的这段名为「傅择宣」的人生中。
大提琴间断反复练习的曲调,时常喧闹却温馨的拌嘴,短短一月不到,他就沦陷在这不知底细却没有道理的好意中。
如同最普通的高中生,普通地上下学,回到琴行也如回到家,一个有专人负责食宿衣行的旅舍。
傅择宣开始制作糖果,含在嘴里的时候仿佛就能增添更多甜味,然后将包装得漂漂亮亮的糖果寄到远方某个小女孩的家里。
女孩曾经向他讨要过很多东西,他什么都没能给她,因为他一无所有。
唯独那管他兑现了的营养剂,却是消除她记忆的药物。
女孩说过自己喜欢吃糖,出于女孩陪伴自己那几年的补偿,傅择宣将糖果寄给了她。
在学校他对顺眼的人释放好意,于是得以获得清淡如水的同学关系。
直到他在小巷里救了傅择逸。那时候傅择逸被人欺负后毫无还手之力,只能靠本能护住脑袋,像傅择逸数十年前在孤儿院里经历的那样——那时他还自称「游京」。
傅择宣认出傅择逸来了,他本不应和这些在孤儿院待过的人再有任何交集,但脑海中的声音驱使他走向了小巷里,这个声音已经阻止或指使他无数次,这次他也顺从地上前去了。
听到这个被他救下的大男孩自称「傅择逸」,傅择宣不知道作何反应,而他这才发现,眼前的人确确实实和他相像。
傅择逸没认出他,当然要是认出来就很成问题了。
但从此傅择宣就被这粘人虫缠上了,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傅哥」,还时不时撒娇要傅择宣和他切磋。
每当这时,傅择宣就会盯着他黑色眼眸深处沉思,傅择逸时常说傅择宣沉默盯着他的眼神有些吓人,而傅择宣只是从他这眼熟的面孔不断肯定着傅择逸的身份。
原来吴泽乐已经安排好一切,包括他和傅择逸的再次遇见,为日后利用「弟弟」这枚棋子做好了铺垫。
在傅择宣思考吴泽乐用意的那段时间,他再次变得冷淡,同时还有「D」的声名鹊起,他放空心思时从手下流露出的乐曲,渐渐受到人们的追捧。
因此他得以特招入国立音乐学院。
人们说「D」的音乐十分特殊,有单薄的透明感,有叙事性,所有音符都恰到好处,如旁观者细细道来的距离感。
傅择宣作为旁观者浏览了这些评价,他知道音乐在不同聆听者身上会产生不同的化学反应,他认可那些赞同或诋毁的立场,却理解不了一些关乎「情感」「孤独感」的评词。
他没有真实体会过那些情感,作出来的曲又怎么会带有?不过是听者自己臆想出来的而已。
这些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傅择宣也以为未来的生活会一直由这些无关紧要的小碎片构成,却不得不因吴泽乐实验真正形态的揭露而改变了想法。
原来吴泽乐那样的大费周折,不是为了在缸中取一瓢水这样简单,他要的是一汪海洋。
普通的一天,普通地回到琴行准备上楼。
“他死了。”吴友兴截住他,手里拿了一个微鼓的文件袋要交给他,嘴巴还在一开一合:“没有葬礼,但我要去看他。”
傅择宣低头看文件袋,半晌才迟钝缓慢地抬头,眼前是吴友兴莫名苦涩的抿嘴。
他想张口问,你在说什么?气管却像被堵住,一点声响都没能发出。
吴泽乐脸上似是怜悯的表情让傅择宣很不好受,胸膛有口气堵住。
几次断续的呼吸,他咬住了牙,低头伸手要去接文件袋,却连文件袋的样子都快看不清,唯能感受到颤颤巍巍的右手碰到文件袋外包装的糙意。
——他在干什么?在为那个男人而哭吗?
——为什么?
——为什么要哭?
傅择宣没找到合适的理由来解释他落下的眼泪,却听到自己没有底气的质问:“为什么?”
他想获得什么答案呢?吴友兴为什么认识那个人?
那个人为什么就这样抛下自己的实验样品?为什么宁愿一死,也没再来见他?
他曾经无数次走到孤儿院的大门前,紧闭的大门和他第一次外出归来后一样,拒绝他的再次进入。
他看着孤儿院的外墙逐渐爬上藤蔓,大门慢慢生了锈迹,门还是紧闭着。
那现在为什么还要托人把死讯告诉他?
托谁不行呢?又为什么非要是吴友兴呢?
还是说他就乐意看到自己痛苦的情绪呢?
那活着站到他的面前,看他痛苦的表情,不是更能让人愉快享受吗?
吴友兴没有回答他的质问,只是略带抱歉道:“今天不能给你过生日了,抱歉。”
生日?
今天是3月1日,怎么会是他的生日呢?
啊,第一年来的时候的确是在2月29日过的生日,吴友兴毫无预料地给了他一个惊喜,召着琴行员工为他办了人生中第一个生日会。
第二年的2月没有29号,吴友兴在3月1日办了生日会,扬言说没有29号的每一年都要在这天给他过生日。
还会有每年吗?
他确实想过每年的。
——吴友兴关心他,为他置办所有东西。
“有什么需要的都找我,包管什么都能给你变出来!”
——找他谈心。
“小朋友,你最近表现有点不对劲啊。”
——拉着他到街市里闲逛。
“要买什么,都给你包下!”
——在夜市里大吃特吃。
“这个这个,快来!”
“我跟你说,这小摊在我当年读书的时候可是一串难求。”
他对这些生疏得紧,吴友兴手把手教会他,偶尔会嘲笑他的笨拙。
“发什么呆,没见过大世面啊?”
他挪不出步子,对这喧闹的世界依旧无所适从。把到处都照得亮堂堂的灯光晃眼得很,五光十色的灯牌招摇着另一方小世界,人们从他身旁经过,也只是经过,笑谈声听起来距离那么的远。
如同一个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巨大笼子,黑色帷幕罩在他身旁,裹得他呼吸不上来。
他开始急促呼吸,视野蒙上了一层灰布,热得有些焦躁。
“看来还真是个小呆子了,傻不啦叽的,过来。”
吴友兴的声音穿过了帷幕,抵达了笼中的他身旁。
傅择宣微微昂头,不远处不怎么高大的男人看着他茫然的表情笑着递上了手,在穿行的人群里不受任何阻挠,在流动的黑色长河中,唯有那支伸出的手不曾移动。
风裹着燥热拂过身侧,于是他抬起脚步上前去了,口中的苦涩咂舌后觉出了点甜味。
——他明明上前去了的。
现在不会再有了,回到房间后,傅择宣看到文件袋里的光脑和文件,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光脑里有许多画好押的电子契约,还有一段事先录好的影像,几乎是在吴泽乐的影像出现的第一时间,傅择宣就将光脑强制关机了。
平复好心情,等胸膛的起伏已经平缓,他才拿起文件。
一份房产证,手续合同证明齐全,地址在观海苑4栋2单元14楼、15楼,同时还有一份阁楼改造的许可证明。
傅择宣看完后就把文件收好丢到一旁,并不打算接受男人的遗赠。
却没想到第二天他就不得不改了主意。
那是SLAF病毒爆发后的第一个白天,人们尚不知这侵袭力巨大的病毒的威力。
少数人在前一晚获得了足以改变他们一生的特殊能力,另一群人却陷入了长眠,在梦境中或是坐拥金银财宝,或是和求而不得的爱人抵死缠绵,或是与战场上殉身的亲人梦里相会……
傅择宣在这个白天带着满脑子多余的梦境内容找到了这个同样姓「吴」的律师,他带着傅择宣来到房产所在地。
……
「咔哒」一声,房门被打开,如惊扰了尘世不存的精灵般,伴随沉闷的空气中错落的脚步声,吴律师向他介绍:“就是这里了,独属于你的房产。”
话音未落,两人已面对面坐在黑色西式餐桌两边。
傅择宣垂眸,以指尖轻轻顺桌面大理石纹理摩挲。
这里多像魏家啊,同样的楼层,同样的构造,布置得都一模一样,吴泽乐让他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居心何在?
吴律师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文件,随笔一起轻放在傅择宣正前方。
收回手时顺势将文件摆正,吴律师道:“仔细读读,签完这份文件,一切就都属于你了。”
傅择宣指尖依旧摩挲着黑色大理石,冷淡的外表和他此时脑海中的混乱正是相反。
吴律师也不催促,任他低头思索。
傅择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样混乱的思绪中还有余裕思考,这时他终于已经知道吴泽乐的打算,他却还没想清楚,是要如吴泽乐的所愿,还是反其道行之。
几乎是在他有这想法的同时,他的神经又开始新一轮难耐的疼痛。
这疼痛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这代表他在魏家忍耐的时候,在星奏琴行普通生活的时候,一直都如吴泽乐所愿地活着。
但想到前一晚那股持续一整晚的撕裂般的疼痛,现在的疼痛已经不算什么了。
脑海中不同来源的片段还在继续,他的意识如同造物主,怜悯般垂头看众生百态。
瞬间,一个想法掠过他的脑海,一个绝佳的主意。
一定能让他从这份疼痛中解脱,也能结束这一切。
为此,这栋房子是必要的,于是他终于放松肩膀拿起笔直接翻到文件最后一页,签下了名字。
琐碎的发丝随他的动作调皮地垂下,远远望去,如完美画作内的场景。
于是,金丝雀自入牢笼。
作者有话说:
卡文卡了挺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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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89、记忆(五)
深渊的每一处,都被这样的血色占领。
又不是一个平静的夜晚。
腥味争先恐后钻入鼻腔,月光揭露鲜血泼洒的密室,现实中不能肆意宣泄的杀虐癖被尽情满足,身下的人全无气息,跪在身上握住刀刃毫不犹豫一下又一下,溅起的红色雨水已然成泊。
快意的笑容浮现,直起身子环视满屋由这方式创造的杰作。
空洞如黑蚁一股脑涌上侵蚀,悚然转场。
这样的片段不是独有,全都密密麻麻挤在傅择宣的脑海中,连修饰都不曾有,蛮横地在他头脑中冲撞,搅得他抱着头在床上翻滚。
即便傅择宣没有陷入睡眠,这些不属于他的梦境也出现了,和前一天晚上完全一样。
吴泽乐要他痛苦,要世人痛苦。
他的实验原来不是傅择宣想得那样简单,他将整个人类作为样本,梦境则是他进行情绪分析的途径……
而载体,是傅择宣——不,是样本000号。
零是母体,脑中的芯片承载着神经病毒母体,孤儿院最后一批收来的99个实验样本都被种下子体。
就像是另类的计算机,他的大脑是主脑般的存在,神经发出指令即可控制,以病毒作为特殊服务端。
但他作为主脑却无法操控其他子脑,只能被动接收所有子脑的信息反馈,即梦境。
吴泽乐的死亡是启动病毒的条件,但爆发的却远不止99个子体。
吴泽乐的神经病毒可通过医学上已知的任意一种途径传播,于是隐性感染者数以万计地存在。
病毒爆炸式启动,傅择宣避无可避,沉睡中被成千上万的梦境侵扰。
恶念,爱意,情欲,仇恨,能让人深陷其中的只会是深沉厚重的执念。
傅择宣再也不能说自己无法感知情感,他被世间独家一份最浓厚的情感纠缠,无法摆脱。
的确有美丽的执念,化作白星点缀了这片星空,他通过梦境主人的眼在梦中逡巡,身临其境。
沉溺在亲人不曾死亡或失而复得的温情。
不受祝福的爱情变为天作之合。
清风为青涩恋情祝福的瞬间。
失去后再一次见到的笑容。
重新获得健康,为健全的身体泣不成声。
战火消退,残破的街道恢复往昔繁华,阳光下尘埃仿佛都静止。
穷苦不再是困扰,空瘪的胃内也能被食物填满。
他也被每一个生命绽放的瞬间惊艳感动,美好的时刻他如蝶,为每一张重新绽放真心笑容的面庞播撒碎星,流连其间,是见证者,是旁观者。
可他逃不过必须审判的深渊,这时他变成了执行者,所有恶念仿佛都由他所出,所有恶行由他所为。
七原罪衍生的罪恶何止七种?他被欲望支配的恶行包裹,动身不得,梦境比现实还真。
情欲让一切可能或不可能的人交缠苟合,不分白天黑夜、时间地点。
金钱为所有沉耽买单,酒精、玩乐、豪赌、滥交,在云雾里浮沉,分不清虚幻的界限。
任何癖好都能被满足,也都被放大到极致。
不道德的事变得合理,恶人站在金字塔顶端肆意狂笑。
傅择宣最躲不开的,是那些虐杀同类的快感,在惊恐的面容前得意,求饶和无反抗只会败兴,鲜血叫嚣的杀戮欲望永远空虚,永远不能平复,但全世界都露出脖颈,只等屠宰的降临。
还有无数次的死亡,残杀或是自我了结。
深渊的每一处,都被这样的血色占领。
人们在梦境中享受,在快乐中死去,傅择宣只能痛苦挣扎。
每增添一个梦境,他的大脑继续增添一份负荷,要爆炸的情绪更加膨胀,什么话语都无法描述那种痛,无论如何都无法缓解这种难受。
新的死亡带给他的是梦境的崩溃,一种新奇的痛,一瞬的尖锐刺痛如同神经绷断,失去联系的彼端带来空虚感。
明明与改造人已经别无二致,却要比主脑多出作为人的意识,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抹掉?
实验的发起人已经去世,那实验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所以他收下吴泽乐过继的房子,想在那所房子里结束这种痛苦,他想运气好的警官或许能通过他找到真相,做一次光辉的英雄拯救众生。
无论哪种形式都可以,上吊、跳楼、浴缸里割腕、溺死,都不是不能实现。
梦境中他体会过,的确痛苦,但痛不过吴泽乐这份「馈赠」,他能试验吴泽乐实验是否有接班人,还能自此安息。
但就像一切开始得猝不及防,变数也莫名其妙地出现。
傅择宣准备和吴友兴告别,从观海苑出来后的回程路上十分混乱。
街道空旷,不是没有人在,只是有点像空投炸弹攻城时的场景,撇去硝烟与死亡,无数的人躺在大街上,周围的人却无暇管他们,急匆匆路过。
因为链接着所有子体,在傅择宣脑海中能轻易从所有的梦境中甄选出相应的梦境。
他看着脑海中以无形线条链接的对应梦境,仿佛有个虚幻的光屏浮在每个人身上,光屏里播放着不同的场景。
总是会有一些梦境让傅择宣看得出神,不是寻求幸福或欲求的梦境,梦境的主人被内心的情感束缚、控制,陷在其中无法逃脱。
换而言之,就是噩梦。
噩梦实质拥有十分浓郁的情感气息,即便傅择宣不主动注意这些梦境,他们也会摆在可供他探查梦境最显眼的地方。
要维持住噩梦不崩塌需要一定特质,极深的执念,能意识到身在梦境中的观察力,能与梦境抵抗的高强精神力。
即便如此也无法挣脱,落了网的猎物无法逃离蜘蛛的领地,只能成为蜘蛛最可口的食物,在网中散发出最闪耀的光芒。
傅择宣站在网的中心,被这片区域唯一一片亮色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个身形瘦长的青年,靠在一家心理咨询所门旁的墙边。
漂浮在他身体上空的画面长久没动,容貌精致的小男孩呆坐在空旷的房里,玩具散落一地。
鬼使神差地,傅择宣走向青年,小男孩孤坐时的情绪不断冲击着他的眼和心。
心理咨询所的门锁着,傅择宣立在青年身旁,眼前闪过黑发男孩在实验室呆坐,孤身行走,坐在湖边发呆或看书的画面。
良久,他蹲下背起青年,返回他刚来的地方。
这是他和许涵的初次见面,是他准备自杀的前一天,病毒爆发第一个白天,他唤醒了青年。
离中国首例成功唤醒案例公布还有三个月。
为了不暴露这点,傅择宣从芯片中提取了关于催眠的资料,翻遍专业的催眠书籍资料,才进入青年的梦境。
……
他的心要沉下去,想闭眼长眠,脑海却有个声音清晰告诉他。
“这不是真实的。”
那什么是真实?
他不过是一个负担而已,没人需要他,母亲丢弃,父亲不爱。
这是很简单的一个梦境,青年被困在自我里否定一切。
吸引傅择宣的是男孩坐在玩具房里的孤寂感,就是这个,他意识到了。
零在树荫散落的阳光下,湖里波光映入眼,微风拂过脸,鸟鸣入耳入心时,仍不满足的空落落。
明知阿诺不可以接近他,仍舍不得拒绝她的原因。
穿行在人海的无所适从。
看见每盏灯火下不止一个身影摇曳时敛下眉目的瞬间。
他在离开前一定要和吴友兴、傅择逸告别的原因。
傅择宣突然不懂为何自己一定要离开了,俯身看去,男孩落了泪。
傅择宣也没懂泪水的意义,他18年来不是没有见过别人的泪水。
但对他来说,泪水就代表情感本身,是他不会拥有的东西。
他通过芯片里的知识懂得这些,也尝试用那些电影里的方法安慰落泪的人,多数情况都能成功。
冷静和陪伴似乎是重要的,但男孩看不见他。
“抱他一下。”
只要他有疑问,芯片就会主动告诉他解决办法,于是他俯身拥住男孩。
“你是天使吗?”青年虚幻的身影与男孩重叠,同时问他这句话。
看见他了?傅择宣想,他不是天使,是罪人,但电影里是不会将这种话说出来的。
于是他仿照那些桥段举一反三:“只为你存在的。”
男孩粲然笑了,美丽的双眼扬起了好看至极的弧度:“那你要一直陪着我。”
“好。”
反正梦里的时间是以场景片段计算,再漫长的时间跨度都要按梦境主人能注意到的程度计算。
于是他陪着男孩长大,陪他做那些父母没陪伴过的事情,游乐场、电影院、海洋馆、音乐会、逛街。
偶尔他会想到阿诺,曾经他对阿诺说过这些游玩的场所,因为知道阿诺终究会回家,他从没有对阿诺承诺「带你去玩」,即便阿诺问过他,他也只是以含糊不清的「嗯」回应。
阿诺的哥哥应该会带她去吧。
那个会对陌生的他灿烂笑的男孩,在梦里追着他给了个拥抱,告诉他「我在这儿呢」。
幼小的零唯一的温暖,比喻书诺不知原因的追随还早的温暖,在头痛时,他总能想起这个男孩和他的拥抱,似乎这样就能驱赶难耐的疼痛。
他听说「有人在想你时,会打喷嚏」,那或许那个逼着他叫「阿恒」的男孩经常会不明原因地打喷嚏吧。
虽然感到抱歉,但往后阿恒应该也会一直打喷嚏。
“宣宣,你说我应该选什么?”青年拿着志愿表问他。
许涵已经长成傅择宣在梦外捡到他时差不多大的模样了,他叫得亲昵,傅择宣也不反感,只是专注于许涵问他的问题。
他通过芯片查了许涵的资料,知道许涵的身世并不简单,而许德元对自己养子的关心程度,远比许涵想象的要深切。
那为什么对许涵放任不管?
傅择宣想不明白他们复杂的考量,想不明白这简单事情后隐藏的情感线索,但他运用相应的知识能够分析动机。
或许是保护,或许是愧疚,或许是爱,但不管是哪种,许德元都会为其买单,他愿意他的儿子走上任何与一条他自己喜欢又值得为之付出的道路。
所以他答道:“随你。”
但青年似乎对这个词特别敏感,漂亮的眸中流露出茫然,像是不懂傅择宣为什么会对他说出这种话来。
“有什么问题吗?”他改变语调,轻缓地问青年。
但青年的直观感受已经传来给他——
为什么不管我?是觉得以后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吗?
是不是一点都不在意我?和……父亲一样。
有点无病呻吟那意味了,傅择宣瞅着这18岁不到的小青年明显委屈的脸,知道得维护他敏感的少男心。
“不是不管你。”傅择宣找到一个合适的笑容,扯开嘴角笑给小青年看:“是想你好,你只要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就好。”
青年看着傅择宣笨拙的笑容怔住,内心好像懂了点什么,变得轻松。
……
的确是个简单的梦境,青年就那样达成和解,摆脱了梦境。
但青年不会现在醒来,为免暴露傅择宣特殊的情况,傅择宣对他下了暗示:“在我叫醒你之前,不要醒来。”
在下暗示时,傅择宣才想起来,多年前他在喻书诺睡梦中拉的大提琴曲,和实施的催眠有异曲同工之妙。
想到当时喻书诺服下的失忆药物,比较下,他也不想让许涵在醒来后记得梦里的一切,于是对他下了个「醒来后你什么都不记得了」的暗示。
本来做完这一切,他就要选择离开,但他突然对这坚定不移的选择犹豫起来。
在他死后,病毒会直接从这个世界消失吗?
不会,人们要想尽一切办法研究这个病毒,但吴泽乐的技术超前这个世界整体水平太多,人类要研究起码许多年才能攻克。
就算这庞大的情感集合让傅择宣痛苦过,他也深深为一些生命的坚强感动。
而那些生命还在痛苦挣扎。
会有唤醒师的出现,吴泽乐早就将与之相对的病毒投放到前面几个批次的实验样本身上,能够适配,拥有相应强大精神力的人就会成为唤醒师。
但这是有限的,许多人被唤醒的同时,还有更多人在陷入沉睡,走向死亡。
这些都因吴泽乐而起,也因他而起,如果没有他的存在,吴泽乐的实验就不会成功。
他是上千个样本中唯一成功的那个。
所以他一定要死,但不是现在,要等他将一切解决。
他不会做那个英雄,他不配。
他只会找到合适的方法,帮助人类解决这个危险的病毒。
作者有话说:
阿恒:没有其他癖好,就是一天喷嚏能打十几个。
——
啊啊啊终于写到这里了,宣宣一直以来为之痛苦的事情。
虽然没有写得很好,但我的小天使宣宣真的受苦了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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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90、记忆(六)
非他不可。
三个月时间,足够傅择宣想出一个相对完善的计划。
他想到了自己,实验室的出走是一切罪恶的开始。他看到世界,看到了不分年龄阶级的恶意,最后,他成为恶意之源。
因为贪求比自己平时更好吃的营养剂,他犯下错误。为了逃开那些小孩欺侮,他用了更过分的手段。
他欺骗景迟,欺骗阿诺,欺骗阿恒。他没能认出自己的弟弟,更没能救他。
是他的贪婪和软弱造就的一切,所以他愿意为之负责。作为这些梦境的掌控者,傅择宣虽然从未做梦,但能创造自己的梦境。
为此他需要芯片的帮助。最开始芯片只是偶尔出现,后来它出现的时间越来越多,但他们从不交流,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对话。
“你会帮我的对吧?”芯片的意识一直帮助他,所以他不怀疑这点。
“我会的。”即便这会让我消失。
傅择宣没问过芯片为什么要帮助他,但他这次忍不住要问:“你会因此消失的。”
“我为你而存在,自然也可以为你消失。”这是傅择宣在梦境里对许涵说过的话,他没想到自己会从别人那里再次听来。
“你似乎有些惊讶。”
“是的,我认为你为他存在。”
芯片知道那个「他」指得是谁,只是笑:“我因为你的精神力而存在,所以只为你实现愿望。”
傅择宣不知道怎样接话,换了个话题:“你有实体吗?”
“你想看见我吗?”
傅择宣还是不知道要怎样接:“你的声音有些机械。”
“你想的话,我可以变成任何一个人的样子。”
傅择宣没接话,芯片自顾自地在他脑域中出现了,以傅择逸的模样:“是他,对吗?”
“为什么?”芯片问他,“为什么要觉得对他亏欠?”
芯片不懂,傅择宣也不懂:“我……没为他做过什么,反而让他被利用。”
芯片面无表情地默然一会儿,温和地笑了:“给我起个名字吧。”
傅择宣看着这熟悉的脸,给了他一个熟悉的名字:“游京。”
游京蓦地收起笑,眼神复杂地望着傅择宣。
“我需要你的帮助。”他把自己所有从芯片那里学来的东西用在了芯片这里。
而芯片拒绝不了他诚挚的眼神:“我一直都在帮你。”
一直一直,看着你,如今你终于把注意投给了我,我又怎么会不帮你呢?
于是傅择宣在游京的帮助下掌控了脑域的各部分,将脑海中的梦境和记忆专门归于一个区域,放在抽屉里,当他需要时可以通过游京的指引找到相应的抽屉将其取出。
另一方面是梦境的创造。
“梦境大部分时候和现实对等,但还是会根据梦境主人的心情改变,因为他们不认识我,所以当你需要的时候,我会扮演游京这个角色。”
“说到底这是你的梦,所以你必须存在,要进入梦境。”
“我会设计不同的层次,帮助你进入最深层的梦境,即我所在的地方。”
“所以对于这些梦境的设计,你有什么想法吗?”
傅择宣听游京这样说,便有了想法。他看过一些唱谒词,「贪嗔痴恨爱恶欲」,也知道人生六欲七情八苦。
既然是他的梦境,他一定会体验到某些情绪,于是自我惩罚式地将这些元素加入了梦境的创造,最终游京给了他一个完整的梦境模型,在他进入梦境后,游京会找到与相应的元素匹配的梦境。
“你要想好,你可能会被这些情绪影响,如果被牵绊住,就是前功尽弃。”
傅择宣没有说「他不会」,变数的确很大,他站在虚幻的影前,放松地笑:“我会尽力,你也会帮助我的,不是吗?”
“我会。”游京顿了下,似要伸手抚傅择宣的脸,却无法触碰,他只是由精神力温养出的意识,即便能变换形态,却永远无法拥有实体。
他的实体是芯片,他是傅择宣痛苦的源头,这让他有些悲哀:“即便你不对我用这些技俩,我也会帮你的。”
傅择宣知道游京没有说出的话,他能看出游京眸中痛苦的挣扎。
他甚至感到有些好笑,这是他痛苦的源头,却也是唯一一个陪伴他从开始走到如今的存在。
他们都是不该产生意识的存在,又都在为这份意识痛苦不堪。
他没有说什么,敛下眸中动容的水光,也敛下喉间未竟的言语——
但你会开心,不是吗?
“你答应我要出国看看的。”游京站在他管辖的记忆和梦境层,语气很是抱怨。
傅择宣在脑海中确认研究所的地理位置,边安抚道:“等这件事结束。”
“他已经陷入沉睡了,不适合当你梦境的连接者了。”
游京早已经读不到傅择宣的想法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傅择宣能够在屏蔽游京探查的情况下进行意识活动,而游京只能被他打发到记忆和梦境层当个高级管理员。
其实只要他愿意,他还是能读取到傅择宣所有的意识活动,但他不愿意惹某人的不开心,更可以趁这机会和傅择宣多聊几句。
傅择宣却不回答。
“我是在担心,现在你就感情用事,之后要怎么办?”
感情用事?这对傅择宣来说可是个新奇的词。但他可不认同:“你也说过,他是精神力最高的。”
“我也说过,精神力最高不是必要的条件,他已经被SLAF病毒捕捉了,现在去找那些没有沉睡过的候选者是更好更快的选择。”
“精神力最高的人都被捕捉,我要撇开他去相信没他高的那些人是吗?”
就那些人被病毒捕捉而陷入沉睡的概率而言,的确不能相信。
但游京就是不喜欢傅择宣盯着喻恒筠看,小时候他就一直在傅择宣面前晃,现在还是。
傅择宣像是懂了他的心思:“他在痛苦。”
那个梦境里的场景实在太让人痛苦,他陷在过去的漩涡里被一寸一寸剜着肉,被所有恶意的情绪包裹。
那是傅择宣再熟悉不过的感觉。
“况且他会忘掉。”我们不会产生任何羁绊。
傅择宣尽力让自己的口吻显得平静,以遮挡内心产生的陌生酸涩感觉。
但他身体、心理的任何感觉都逃不过游京,他盯着傅择宣的意识海,这里的漩涡比平时要急速凝聚,仿佛下一秒就有暴风雨袭来。
游京从没有告诉傅择宣这点,他想如果傅择宣知道,或许下一秒钟就会生生把自己脑袋剖开以把芯片取出来。
但他是为了这点而存在的,吴泽乐的同伙无时无刻不监测着傅择宣的所有数据,他能帮忙的,只是把一切异常情况粉饰太平,让那些家伙看到他们想要的结果,以为实验体仍在掌控之中。
情绪数据对那群人如此重要,他们却不需要从实验体身上得来的珍贵情感。
他们的实验体000号只能是由情感缺失的人类改造而成的改造人。
游京知道这一切,包括那群人——或许不能称为人——的真实身份,他们的实验,所有实验数据,以及来自两方古今中外的所有数据。
他是个危险的存在,而傅择宣迟早要被回收,因为存在于傅择宣身体内的芯片不能被发现。
但现在芯片的寄居者想将芯片以另一种方式交出。
游京没有犹豫,他可以为傅择宣做这一切,他为傅择宣而生,于是满足他的一切愿望。
可在傅择宣的情感狂潮袭来之时,游京的数据链险些为之陷入狂暴。
傅择宣无法意识到那些情感,也无法对其下定义,他可以,将情感构成变换成的数据与相应数据对比,他就知道那是什么了。
傅择宣心疼喻恒筠梦境中的痛苦感受,为他们不会产生任何羁绊而惋惜。
游京想,傅择宣哪里是情感缺失?他只是缺少被爱的感觉,所以麻木了。
所以他会被所有给过他温暖的人牵动心神。然后对这些陌生的情绪感到奇怪,无法正确认知而已。
游京知道傅择宣对吴友兴善意的否定,但他也知道,傅择宣完全没弄明白,这不是吴泽乐能为他创造的人生。
他的人生不是魏东海不曾迟疑的鞭打,亦不是魏家人别开脸假装漠视的软弱,不是学校里他从嘲笑挨打中慢慢站起来反击。
让他痛苦,让他体会人类的恶意,对人类失望,这些才是吴泽乐设计好的桥段。
所有这些,能教会傅择宣的一定不是他最终表现出来的样子,他从不将自己受到的无端的恶回报给世人,认真思考着每一件他遇到的新奇的事,并对世界作出回应。
他抓紧每一份曾感受到的善意,却只对喻恒筠那不知出处的飘渺暖意情有独钟。
游京不知道这种情感是不是独独只因喻恒筠这个人产生,还是说只要任何一人在傅择宣孤立无援时出现,给他一个拥抱,他都会在傅择宣心底住到永远。
如果是这样,那这些人可以是任何一个人,但不会是游京,他永远只能看着傅择宣不断和别人产生羁绊,为他回避一切危险的可能性。他是这样的存在,也只能以这样的身份存在。
所以他没有阻拦傅择宣去找登上空间站的方法,他告诉傅择宣,研究所所长或许能帮上他的忙,于是傅择宣连怀疑都没有,很快就找上了研究所的吴所长。
吴锦成,现任研究所所长,孤儿院出身,曾发表多篇探究人类起源的论文,在探究人类起源的研究中做出巨大贡献,为此多次出书,是生物人类学的大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