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梦乡」在第一章出现过,比起在那里面描写的一个含义,还包括了其他的含义。.17
在接到光脑上关于吴锦成同意私人会面的消息后,傅择宣在预约时间抵达了研究所中心区域。
“您好,需要确认您的身份。”
傅择宣将光脑对准识别器,里面传来「已确认来客身份」,门顺势打开。
大厅里只有一人正低头看光脑,听见大门开启的声音抬头,望见傅择宣进来的身影迎了上来:“傅先生您好,我是吴先生的助理向昌,吴先生命我来接您上去。”
傅择宣微微点头:“谢谢你。”
六楼所长办公室,吴锦成听见光脑里传来助理接到人后的确认音效,竟失了一贯游刃有余的态度,产生了点紧张心理。
他们几个都收到过吴友兴炫耀小孩儿的讯息,却碍于那边的监视和逃脱不开的身份不能像吴友兴那样肆无忌惮地接近小孩。
容不了他多想,门外笃笃的敲门声已经传来,吴锦成把傅择宣放了进来,放助理去做自己的事情。
他看着已经长得很高的小青年,在这样的身高下,他纤细的四肢和腰身让他整个人显得十分单薄。
吴锦成见他有些苍白的脸色,心里着实懊恼不已。就不该把小青年放在吴友兴身边,那人自己都不懂得照顾,怎么会照顾小孩呢?
“吴所长,您好。”青年礼貌地躬身问好。
吴锦成回过神来,对小孩招手:“你好你好,来别站着了,快来坐。”
傅择宣对吴锦成的态度感到不解,愣了下,顺着吴锦成的指引走到会客室里坐下。
吴锦成泡了壶茶,把傅择宣要帮忙的手挡回去,给他倒上茶递到手中。
他知道自己的态度有些可疑,但也没准备藏着掖着,但在此之前他还是得表露一下对小朋友的善意:“吴友兴那家伙,自己都不会照顾自己,肯定也没好好顾着你。瞧你,都瘦成这样了。”
“没有,是我自己吃不下……”
对面穿着白衬衫,领带打得漂亮的吴锦成摇摇头:“是我就会把你养得壮壮实实的。可惜……实在是抽不出身哪!”
傅择宣欲言又止,被吴锦成和善的眼神看了一眼,他内心更是疑惑。
吴锦成只是笑:“还有哇,审判者找你,怎么不答应?”
“是您……”这都是傅择宣不知道的情报,而因为涉及到吴泽乐的母星,游京则不能透露任何讯息。
“是的,为了和吴泽乐以及他带来的一群人对抗,我们做了些工作。但毕竟他代表着我们那边的顶尖技术,我们也没法接近核心机密,所以对你的情况帮不上忙。”
傅择宣摇头。
看到小孩这么乖,吴锦成暗叹口气,心知自己无法对傅择宣的遭遇感同身受,他想借审判者的势力至少能掩藏点傅择宣的特殊,但没想到小孩自己找到了许家庇佑。
正好许家需要掩藏自己养子的身份,他就和许德元做了交易,让他帮衬着傅择宣一点。
吴锦成是希望傅择宣一直这样隐藏着,永远不要暴露,但他没想到现在小孩找上门来了,这就意味着,傅择宣或许有出格的计划。
或许是毁灭,或许是拯救。不管是哪一种,吴锦成都为之叹息,因为吴泽乐做出来的东西,不会是能轻易摆脱的。
但他愿意帮忙,如果能将小孩从中拯救出来,这是他们的失格,没能做好那道保护新地球的屏障,还是让母星的人以另一种方式侵入了新地球。
他们在星际战争中频频失利,却在新地球战线的后背企图击溃支撑这个星球的所有人。
母星的人想要胜利,吴泽乐想要实验的成功,两方一拍即合。
所以傅择宣前十余年的人生都是被吴泽乐那疯子一手安排好的,但吴友兴的出现不是。
他们最开始不知道傅择宣的存在,直到母星那边关于吴泽乐的实验项目公布,他们才追根溯源发现实验体的存在。
最初被流放到新地球,他们都是带有任务的,只要完成任务就可解除流放和监视,重新回到母星。
他们可不愿意,他们是母星人中的异类,因为拥有情感而被排斥。
但不久前,他们却被敕令立返母星,帮助母星人完成情感功能研发。
他们直接拒绝了,却没想到,那个只对心里只有研究的吴泽乐对这个实验项目产生了兴趣,请缨到新地球来进行调研。
吴泽乐需要收集地球人的情感样本,为此他需要一个媒介,一个情感汇集的中枢,这本是可以由机器完成的工作,但吴泽乐产生了一个极疯狂的设想。
他一向是这样的,母星上所有实验都是这样的,罔顾伦理,为得到实验结果是无所不用其极,人体实验、克隆等这些在新地球因人伦禁止的实验,在母星上比比皆是。
而吴泽乐作为非新地球的来客,就没想过要遵照人伦行事。他为了得到特殊的实验样本,将媒介定在了人的身上。
他设定了实验体标准,一个孑然一身的孤儿,从出生开始缺乏关注,缺少相应的刺激,逐渐形成情感缺失,这就是一个仿母星人的实验体。
之后他将实验体放入充满恶意的世界,一个他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世界,那里的人自私自利,全世界的中心都只有自己,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争斗和死亡从不少见。
然后他再把实验体放入普通的世界,从实验体收获一部分对新地球直观的感受,最后在合适的时间将所有的情感收集器启动。
实验规划完成后,吴泽乐就开始寻找合适的实验体。他准备找遍所有垃圾堆,他知道这是人类丢弃婴儿的常见地。
但他却在从建好的实验基地里出来不远的一个垃圾场里找到一个绝佳的实验体。
那个婴儿呆在垃圾堆里无声无息,若非吴泽乐为实验制作的人类生命探测仪嘀嘀作响,他都没能发现婴儿的存在。
婴儿没有哭,对陌生人的接近也毫无反应,只是瞪着大大的黑眼睛看吴泽乐。
于是吴泽乐没有寻找其他实验体,将这个婴儿带回了他的实验基地。
这就是傅择宣人生的开端,吴锦成将一切都告知了眼前这个表情淡然的小孩,他一直观察着小孩的表情,但一直说到最后,小孩都没有产生任何表情变化。
也许是早就明白了,也许他的脑域被吴泽乐弄得不成样了。
吴锦成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以怎样的身份开口,也不知该说什么,张口又闭,沉沉叹了口气。
傅择宣对吴泽乐的安排早就有所猜测,但吴泽乐做出这一切的起因,他是首次听闻。只是这些对他来说早就不是值得为之动容的信息。
“您这样,不会被发现吗?”傅择宣动了动大拇指,像是搓手,顺势向上指了一下就立马恢复原样。
见他小心翼翼示意太空,吴锦成笑:“我们有特殊办法,能屏蔽那边的监视一小会儿。”
傅择宣点点头,迟疑着开口:“谢谢您,我这次来……”
“是有事要找我帮忙对吧?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帮!”
吴锦成不等傅择宣说完,就抢在他先前说,着急的模样像是不想让傅择宣说出请求,非要他自己主动提出帮忙。
吴锦成眼角的皱纹被他和蔼的笑挤得深长,傅择宣从他初见时显得睿智的眼中读出了满眼的「快说」「快说」。
“你可以相信他。”游京忽然出现,在他脑海里留了这么句话。
即便不相信他,傅择宣的要求也还是要提的,但两者的区别是他是否要亮出谈判的筹码,吴锦成的举动为他免除了一份或许会带来危险的筹码。
他愿意相信吴锦成,不是因为游京的,而是因为相信自己眼和心看到的事物真相。
就算看错了,被欺骗了,他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即便没有他的帮助,人们也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战胜病毒的方法。
所以傅择宣不加任何掩饰把自己的请求说了出来:“我要去空间站找一个人,不能被任何人知道。”
“然后呢?”吴锦成饶有兴趣地问。
“唤醒他。”傅择宣的表情沉了下来,明显比之前的态度要认真:“我需要他。”
吴锦成意识到这不是个普通的人:“他对你很重要?”
傅择宣点了一下头,又止住,轻轻摇头:“对人类。”
吴锦成没有错过他点的那下头,却没多问,只是跟他确认:“我能把你送上空间站,也能帮你抹掉这些痕迹,但是……”
“啊?”傅择宣以为他准备提什么要求:“您说。”
“你真的弄清你要唤醒他的意义了吗?”真的是非他不可吗?
和游京一样的问题。傅择宣眼神游移了几秒,敛下眼帘郑重地点头,扯起嘴角和笑肌,给吴锦成展示了一个完美无缺的笑容。
非他不可。
作者有话说:
筠哥:他非我不可,他一定非常爱我。
——
然而并不是绝美爱情。
这章信息量着实可能有点大。
最新评论:
【明天6.1,明晚6点9点各有一更,祝大家儿童节快乐呀——】
-完——
91、记忆(七)
音乐本身,是纯粹而真实的。
那对傅择宣来说是很长一段旅途,也是很短一段经历。吴锦成按约定将他送上空间站,他唤醒了喻恒筠,将他从那个漩涡中拉了出来。
“他会在七天后醒来。”在联络吴锦成时,傅择宣汇报道。
“好,为了避免被发现,我会先找人把他运回新地球,也找好了掩人耳目的唤醒师。”
傅择宣表示了解:“我会暂时远离中国。”
本来一切都像这样说好了,但喻恒筠却没在傅择宣预期的七天内醒过来。
然而傅择宣脑海中的梦境集合里并没有出现喻恒筠的梦境,这说明他的唤醒是成功的,喻恒筠则大概率是在催眠中还没转醒。
“他大概只是在……休息。”傅择宣尽力说得委婉。
对面吴锦成的影像笑眯了眼:“还是你过来看着保险一些,说不定是你的催眠效果太过了。”
傅择宣就这样被骗到喻恒筠独居的家中,等他踏进家门,「嘭」「咔哒」接连两声,傅择宣回过头,送他进门的士兵已经不见了身影,房内的各种可能的识别锁已经不见影踪,看来是无法从房内开门出去了。
傅择宣还想去确认窗户的状态,吴锦成的影像及时出现,他瞄两眼青年沉着的面孔,眼角稍弯:“你不怎么惊讶的样子。”
“我很疑惑。”傅择宣诚实道,也没停下走向窗户的步伐。
吴锦成及时叫停:“不用确认了,你能开窗的,不过也要看看能不能过得了外面那一关。”
外面守卫还挺森严,每隔不远就有士兵严正以待,每个都不是傅择宣能匹敌的对手。
傅择宣关上窗,又将通讯器上方漂浮的影像纳回自己的视线。
见他确认完毕,吴锦成不慌不忙道:“到喻中尉醒来之前,你都要在这里守着。”
对上青年直直看过来的眼神,清亮的黑眸如同在质询他「为什么」,吴锦成哼笑一声:“你向我保证会把他唤醒,难道不应该负责到最后吗?”
不等傅择宣反应过来,他又抢答:“一切都安排好了,只要你等他醒过来,否则——那些安排都会被毁掉。”
被谁毁掉自然不言而喻,傅择宣没办法,只能答应了下来,在吴锦成差人给他送了洗漱用品,并保证「不会监视」后,他和躺在床上的某人开始了这种诡异的「同居」生活。
他也安然自在,白日睡觉,晚上守着脑袋里的梦境。晚上是人们梦境最为活跃的时候,如果傅择宣也睡觉,大脑陷入待机状态,游京本体的芯片就不能正常运作,就会像病毒爆发的第一晚一样,将傅择宣四分五裂卷进数个梦境中。
于是他只有在梦境比较薄弱的时间点补充睡眠,这样他的梦魇也会相对较浅。
至于没在睡觉的时候,傅择宣盯上了喻恒筠那面书柜,里面有许多军事方面的书籍,也不乏其他类型的实用书籍,还有几本音乐专刊。
“是你的采访呢。”游京突然冒出来调侃,“看来是你的乐迷了。”
游京这话也不是空穴来潮,从进入空间站到对喻中尉进行唤醒后,喻中尉的通讯就没有断过,傅择宣嫌吵,「委婉」地问了为什么不把通讯器暂时保管起来,得到的答案居然是:“听说这样有利于让沉睡的人醒过来。”
傅择宣:?
游京倒是哈哈大笑:“规则还不明显吗?他们就算求心理安慰也不至于这样求吧?”
傅择宣不搭理他,他又是兴味盎然地挑出另一个让傅择宣嫌吵的原因:“或许是作曲者的陪伴更有效果?”
这位喻中尉的通讯声音可不是系统自带的铃声,而是近几年大火的中国籍大提琴手「D」的代表作《Donnerstag》。
这个发现让傅择宣有些吃惊,对他来说这些作品只是他自娱自乐时的产物,发布出来也是听吴友兴那句「勉强能混口饭吃」,从没有想过那些销量数字背后的含义。
那本专刊是许涵接下来的采访,傅择宣果断拒绝,但许涵拿他未来的乐途威胁:“不接,你就准备自生自灭吧。”
也不是不可以。
许涵看穿了他的想法:“是谁要经济独立来着?”
威胁到位,傅择宣不得不答应,寒着一张脸几天没理会许涵。
许涵也退了一步:“忘和你说了,虽然是面对面采访,但最后成稿不会用你照片,也不会放视频的那种。”
傅择宣这才心情好了些,认真回答了上面的问题,回头许涵叫他看一下成稿,提点修改意见,他也没理会,让许涵自己看着办。
倒没想到还单独给他列了个栏目在这本音乐专刊里。
标题:“D:新古典音乐的投机者?”
是个有意思的标题,和窦清这个人十分相像,噱头、刁钻、优异兼顾。
傅择宣默然,带着这本专刊坐到沙发上,倒是被里面的文字勾起对当时采访以及采访者的回忆。
他对窦清这名采访者的印象十分之深刻。采访前,许涵特地提醒了他,采访者也是名「D」的乐迷,让他态度好点,顺势给他塞了张稿纸。
许涵一改潦草的字迹,里面工工整整写好的是对一些常见问题的应答方式:“这个你拿着看两眼,别到时候回答就「嗯」「是」这两种。”
傅择宣也没看,游京倒是笑得没个形象:“你形象塑造得真是成功哈哈哈!不看两眼,我好知道给你再塑造怎样的形象啊。”
“不需要。”游京不知道就怪了。
但是即便如此,傅择宣在应对他的「乐迷」记者时,依旧卡壳了。
这虽然是他的乐迷,但也是一名优秀的记者,在这深度访谈中试图将言语化为冰镩,凿开他心中的坚冰。
为备不时之需,许涵给傅择宣准备了一个工作室,这次采访的会面地点就被安排在这里。
傅择宣也是第一次来,但这个工作室里倒是设备齐全,录音设备、各类琴、相关书籍,都摆放得整整齐齐,毫无使用痕迹。
傅择宣挑了本书坐到桌边,还没来得及看上几页,监视器就已经传来客人来访的提示,只好将书放回原处,把窦清迎了进来。
“「D」先生您好,我是窦清,很高兴您能接受我的采访,相信您已经从许先生那里听说了我的事。”
很简略的自我介绍,见傅择宣没什么回应,他也不急着缓和气氛,也没诱导傅择宣开口,自说自话:“对,我是您的乐迷。”
“作为乐迷,我当然是更为关注您所作的音乐本身,但作为此刻和您面对面交谈的对象,我会试图从不同的角度了解您,希望您做好心理准备。”
这实在不应该是一个访谈者对他的访谈对象应当说的话。
但傅择宣不知道,正因为窦清是他的乐迷,所以对他算是客气的了,还在采访之前提醒他做好心理准备。
对于其他的受访者,窦清一向都是毫不心软直指对方痛点。
不过他这一出,突然扰得傅择宣不知道应该摆出怎样的态度应付这场采访。是选择不留情面,还是摆出他应付大多数人的面孔?
窦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双稍小的眼中透着精光,正正直视傅择宣:“我其实不怎么喜欢把寒暄作为采访的开场,我觉得「D」先生您应当也不会喜欢,您说是吗?”
这里可以回答一下,傅择宣准备开口:“……”
“但作为乐迷,我也有私心,对您各个方面的事情都想稍作了解。”
“嘿——”游京突然冒出来意味深长道,拖长的音里满是兴味:“这个记者挺有意思的,要看看他的资料吗?”
实在是没必要,窦清想知道什么,傅择宣都能面不改色地给他编出合适的答案。游京懂他的意思,笑着躲到深层去了。
“「D」先生?”窦清礼貌地提醒傅择宣回神,充满笑意的双眼中被深色覆盖,目光仿佛已经将傅择宣看透:“是我这个抢答让您为难了吗?”
直白到令人怀疑他的身份,但窦清的采访就是这样的特点,他很擅长从资料和行动中分析受访者的特点,根据这些特点他能近乎完美地找到契合受访者的采访方式,从而在受访者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这让他写出来的采访稿也更贴合人们的期待,甚至超出人们的想象,揭露受访者出乎意料的一面。
这也是许涵唯独接下了他的采访的原因。
在监视器对面,许涵瞧着微摄里传来的画面,还有那边传来近得超乎想象的声音,满意地露出笑容。
果然,他可以相信窦清的能力,这样他就可以从这场采访中找到切入傅择宣心理问题的方法。
画面中的傅择宣摇头:“可以开始了。”
许涵敛下笑容,专注于观察画面中青年的表现。
“那我们就开始了。”窦清瞬间进入工作状态,刚才的平易近人的气势都改变,随着他新的话语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大家都知道「D」先生您从没露过面,在我看来这是一种低调的表现,但是您选择将乐曲公之于众,在这些乐曲大火的同时,您仍旧不愿意出现在大众的面前。”
“对于这样的行为,我认为无疑是矛盾的,您呢?您认为这是逃避,还是说,一种噱头吗?”
开场就很犀利,简直不能再明显地说“你是为了火、为了捞钱才这样做的吗?”
可傅择宣还真是,他略一思索,直截了当回答了:“是为了生活,这些乐曲才会被人听见,不让大家看见,是因为总有一天我会消失,所以没必要。”
窦清眼睛亮了,似乎很喜欢他的回答,笑容深了几分:“这听起来很有艺术性,最终留下的,只有您的作品。”
随着窦清的引导,傅择宣的回答虽简短,但也不吝啬于给出答案,于是采访进入了正轨,窦清和他探讨了「D」音乐中的情感和故事,古典还是现代,他音乐中杂糅的各种元素,甚至还有这个时代的音乐。
又谈到音乐之外,他与音乐结缘的契机。
这些傅择宣都半真半假地答了,涉及到不该说的就绕着真话打圈儿,都是些颇为官方的回答。
但窦清这个人凭着采访时的第一个问题,在傅择宣算是留下了一定的印象。
这场采访中的交锋,最终还是以傅择宣为胜,窦清也甘拜下风,在离开前对偶像「D」先生鞠了个躬。
“您很厉害,是第一个让我在采访中碰这么多次壁,最后还不得不顺着您铺的路走下去的人。”
傅择宣摆出官方的微笑:“哪里,是我不够真诚。”
窦清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让他感觉颇不自在。之后窦清笑着收回视线,带着谦和笑容说出的言语却给傅择宣再次留下了深刻记忆:“您若是不愿意笑,也不必要笑着的。”
见「D」第一次因自己的话露出比较真实的表情,窦清变了笑容,咧嘴开朗道:“好歹扳回一成,不过您说自己不够真诚,我倒觉得不认同。”
他没有告诉傅择宣自己为什么「不认同」就离开了,却在采访稿的最后给出了他的答案。
翻阅全篇后,傅择宣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篇十分真诚优秀的采访稿,窦清从傅择宣的只言片语中提取到了傅择宣为他提供完美的主题,最后的成稿又高于这个主题。
是的,从第一个问题结束后,傅择宣就将这场采访中,自己要塑造的形象定位好了:一名投机主义者。
他的音乐并不纯粹,而是顺应时代的产物,因为一点天分而得以脱颖而出,变成他敛财的工具。
仅此而已。
他当时相信窦清听出来了,窦清也顺着他的意思去做了,但这篇采访稿是真的出乎意料。
最后的总结是笔者言,所以撰稿者把自己的观点摆了出来。
窦清在其中直言,自己这次的采访和采访稿都无疑是失败的,用晦涩的表达说,他在采访中看到的听到的,都被「D」操控着。
傅择宣没想到他这么敏感,也通透至斯,但目光触及最后一句话,却不由僵住,以至于这句话深深印入了他的心中。
那上面写着:
「尽管这些或许都是虚幻,也会成为虚幻。音乐也在出现,在消失。是变幻的,是主观的……
人们对此有各种定义,也总是因此引发不同的争执。林林总总,谁都不持真理。但唯有一点,笔者可以肯定,那就是——
音乐本身,是纯粹而真实的。」
这就是窦清的答案。傅择宣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不是因为窦清看透了他,他自信自己的表演无懈可击,而是因为窦清这句「音乐是真实」的话。
他用这句话隔空和傅择宣对话:“你不需要多说什么,你的音乐就是最好的言语。”
傅择宣脑海一时有些空白,他在自己的音乐里陈述了些什么?
从他少年时期至今的所有让他深刻的记忆,都作为一首印象曲独立成为作品,被所有乐迷都听见,而他从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你慌什么,他们听到的故事都是自己臆想出来的。”游京不可置否,凉凉道。
傅择宣点点头:“有道理。”
挺正常一回答,搁傅择宣身上就怎么听怎么不正常,游京嗤笑一声:“你是看这采访看傻了吗?”
大抵是这样的日常。
傅择宣偶尔会替喻恒筠打扫一下卫生,目的也只是遮掩他在这里生活的痕迹,但这样过了一星期,喻中尉还是没有醒。
“没有新的梦境形成吗?”傅择宣再次确认。
“没有,你自己也能看到的吧。”游京也再次确认了梦境场里的所有碎片,没有属于喻恒筠的碎片。
这就让人想不明白了,虽然被困在这里也具有一定隐匿性,但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在傅择宣的计划里,喻恒筠更不能在这里止步不前。
“不能被困在这里。”傅择宣冷静道,抛出游京会上钩的诱饵:“你不是也要去国外看看?”
“是倒是,但你要只是想把人家救醒就直说,何必跟我在这里绕弯子?”游京懒懒道。
作为情绪的集合体,他可以拟出任何一种形象,对任何情绪的表现也都信手拈来。
“现在出国是最重要的。”
明知道他在骗自己,游京还是被这种掺着水的蜜糖甜到心里,当然就算傅择宣不问,他也会给傅择宣提供解决方法的:“你试试进入他的梦境?”
“他没有梦境……”见游京认真的态度,傅择宣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你是指,真正的梦?”
游京点头,证明傅择宣确实想得没错,但这种想法显然不现实,傅择宣指出来:“被真正的梦魇住,是不会这么平静的。”
“如果是被你影响了呢?”
游京的神色很认真,绝对不是在开玩笑,傅择宣不由思考这种情况:“被我影响?不会的,怎样影响?”
见他想不明白,游京提醒:“病毒还在他身上。”
傅择宣恍然大悟,因为病毒还存在于喻恒筠身上,傅择宣的神经就能潜意识地影响病毒的行为,产生兴奋或抑制的效果。
但往深处想想,在喻恒筠身上产生的抑制效果,从傅择宣潜意识的本源看,应该代表着……
“试试吗?”游京忽然开口问,“不快点去确认一下?”
傅择宣停住思考,透过意识海里这片大雾,看着游京暧昧不清的神情,亦有些捉摸不透自己内心的复杂想法:“你之前没和我说这点。”
游京言语间无奈之情尽显:“拜托,你这家伙倒是弄清楚,我什么都不懂,还得从资料里给你分析这点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你不体谅体谅我就算了,还站这儿谴责我?真是个白眼……”
但游京话没说完,就因傅择宣突然柔化的表情震住,吞下了最后一个字,那是个很复杂的眼神,他仿佛从中看到了未尽的言辞,看到了他自己的眼神,满带无可奈何的灰凉,还有深处谁也看不清的丑陋妒意。
傅择宣看透一切,不吝啬地勾起嘴角:“谢了。”
作者有话说:
第一段的记忆是接上一章的,不单独作为一个记忆。
下一章就是最后一段记忆,消失数章的筠哥即将出现qwq;
再不出来宣宣都跟人跑了。
应、应该,还、还有几章就完结了吧?
92、记忆(八)
为他指引黑暗中唯一的道路。
梦境结束,清晨六点,阳光已经探出头脑很久,看着躺在同一张床上的两人,毫不吝啬为他们增添夺目的光芒。
靠外的傅择宣在懒洋洋的暖意中缓缓掀开眼帘,眼神清明地坐起身来,扭头看着身旁的男子,垂下的凤眼中似是淡漠无情。
“封住他的记忆吧。”傅择宣气息还有些不稳,心跳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他叮嘱游京:“这个梦境不遵循我设立的规则。”
“什么你设立,明明是我设立的好吧?”
游京一边调动子体对相关记忆进行吞噬,一边嘴里也不饶人:“我就是个资料一体机,哪有这种抹除别人记忆的能力?”
“应该成功了。”傅择宣的说法也不那么确定。
游京却知道,他看似平静,内心却潜藏着要扑腾而出的波涛汹涌。
在尝试之前,他们谁也没想到,喻恒筠真的在做梦,还能把刚探入意识浅层的傅择宣一把拉进梦境,和他重演幼时那幼稚的相识、离别戏码。
让傅择宣惊愕至极。反应过来后,他以为自己还需要找到解开梦境的钥匙,却一下又被排斥出梦境,意识被完全包裹,潜入温暖的深海,广袤非凡的意识海。
所有情绪和认知都在意识海中潜伏,在傅择宣出现的一刹那,像寻到了归属地,一股脑向他蹿了过来聚到他的意识旁,亲昵地拉着他要共舞。
向他传递着这样的信息:“找到你了。”
他要躲藏,光点不允许,接着又是其他光点聚过来要争夺他完整的意识,扯着他的意识混乱,再然后,他就陷入一片黑暗。
然后他就醒了过来,虽然什么都没做,但他有预感,喻恒筠要醒来了。
游京沉寂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开口:“好了。”
傅择宣还准备慢悠悠收拾,游京提醒他:“快点,他的意识浮动很厉害,要醒了。”
听他急切的催促,傅择宣利落起身,到书房、洗漱间、厨房、餐厅各处,将他在这个家中留过的一切痕迹都抹去。
把书房的书放回书柜时,游京想提醒他书放反了:“那个……”
看着傅择宣平淡的眼神,游京心里百转千回,最后归为一句:“没什么,快点收拾吧。”
本来心里也不平静,傅择宣没多想,收拾完毕后呼叫了吴锦成。
在吴锦成说「好了」之后,傅择宣将行李提在手里,听见门外一声「咔哒」声,紧闭数天的门终于被打开。
门口站着一名军人,如同雕塑笔直的身姿在见到傅择宣出门时动了,对他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递给他一个光脑。
陌生的挺拔身姿出现在上方的光屏中,从军帽下露出的些许头发已是银白,他一身白色军装,傅择宣一眼看见了他代表上将的肩章,礼貌地对他鞠躬:“上将您好。”
上将盯着他很久,听他打招呼才反应过来的样子,清了清嗓子,他微微颔首:“辛苦你了。”
傅择宣猜想吴锦成应该是找他帮的忙,在游京的资料库搜索了一下,立正对着光屏里的军人敬了个军礼:“之前多谢您的帮助。”
上将嘴角微动,肃着张脸道:“也要多谢你,为国家解救了一名有前途的军人。”
傅择宣摇摇头:“应该的,请问上将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吩咐的吗?”
他这言下之意是要请辞了,上将却似没有听懂,继续盯着他,嘴角似乎抽动了两下。
傅择宣如同要接受检阅的军人,被他的目光锁定,这过于有存在感的视线让傅择宣浑身都透着不自在,他一点都受不了被过于关注。
但这位上将的目光,说严厉也不是严厉,反而透着一股慈祥的意味。
然后他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目光一凝,握着拳头放在嘴边一咳:“别担心,我会善后的。”
傅择宣:“感谢您,那……”
上将突然敛下眼帘,眼中的神色被掩藏,接着他抬眸对傅择宣肯定道:“你先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就好。”
傅择宣眨眨眼:“感谢您。”
他又敬了个军礼,转身毫不留恋地走掉,没看见身后上将收起刚才已经相对柔和的表情,冷厉地对守在门口等待的那名士兵发号施令。
……
之后傅择宣看着喻恒筠一步步从中尉晋升,他不知道战场有多危险,不知道喻恒筠经历了怎样的生死险局,却一直通过游京监测着喻恒筠的意识海。
喻恒筠的意识海在接下来的四年中出现过无数次暴动,却总能在下一秒准确地被控制下来。
再见喻恒筠的脸,是在战争结束后的授勋仪式,他站在光芒万丈的授勋台上,接受从大校到少将的跨越,一举成为中国最年轻的将军,成为人们心中津津乐道的谈资,无数上流人士想要攀上的高峰,更因他正派的作风和英俊的相貌,成为无数少男少女的梦中情人。
彼时傅择宣正在W国感受音乐之乡的魅力,听着许涵在通讯器里的唠叨:“你还推脱,还推脱!你都多久没发新曲了,两年,两年!是个永动机都凉了。”
傅择宣抬头看看不远处的音乐厅,那里今晚有场演奏会,身边匆匆忙忙有许多人突然改变原本的行走方向。
“你倒是说句话啊,ELTT也好,「D」也好,你有哪一个不是自己弄出来的身份,还全都给我消极怠工。”
中央广场传来了嘈杂的声响,人们彼此交谈的声音是嘈杂的噪音,冲向傅择宣的耳朵。
傅择宣心中有预感,游京也催促他往中央广场去,一边许涵还在喋喋不休:“你哪里做得不比别人强?你既然答应了要把作品公布出去,就要承受相应的责任,得有点作为公众人物的自觉。”
中央广场大舞台,投屏一闪,授勋仪式实时转播,人们仿若身临其境,如现场身临授勋仪式,和英雄们亲密接触。
两边的巨幕还转播了现场用无人机的实时摄影。
这是战争后的第一场授勋仪式,由全球各国家首脑商议后达成共识,在军事首脑的领导下由各国国防部合办,会场设立在中国,对在本次对外星的战争中所有做出贡献的军人进行同时授勋,不论国籍。
耳边许涵还在叨:“我也不是逼你做些什么,你得为自己考虑,我认识你这么久,虽然看上去你像是个严格的利己主义者吧。但实际上,你除了维生,从没给自己讨过利益,没做过什么享乐的事情吧?”
全球的国家都参与的授勋仪式时间当然很长,但傅择宣完全不需要担心,中国作为在全球军事力量数一数二的国家,在本次战争中做出的贡献不容置疑,而同时作为授勋仪式主办的受理国,中国的授勋仪式被排在了第一顺位。
而在被授勋的军人中,傅择宣不费吹灰之力地就找到了那个身影,他在一众军人中是最耀眼的存在。
“这样想一想,是不是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你努力工作,是为了有机会去尝试这些事。”
许多中国的重要军事领导人站在敬礼的军人面前,为他们授勋,镜头又一次扫到那张英俊的脸庞。
站在广场上的人群骚动起来,不少人用D文讨论这个人的长相,他被授予的是何等职位。
通过光脑,他们都能查询到这是中国的「少将」职位,由此引发了一众「好帅」「厉害」的讨论。
镜头直怼喻恒筠板着的脸,没有任何笑意,肃穆庄严,被战争淬炼出来的坚毅神情让他本就深邃的脸庞更显飒然的魅力。
他正值最好年华,为新地球、为国家付出了鲜血的代价,看过生命的前仆后继,踏着一去不返的决心,与死亡并舞,成为侥幸在战争和病毒双重交织的漩涡脱身的幸运儿。
漩涡里的求救、惨叫,血与肉模糊的景象,怨恨、悲哀、濒死灰暗的眼神一度成为他的梦魇,但从终结生命的战场上爬出来的经历,战友牺牲的痛彻心扉,只让他的眉间更显意气风发,让他更毅然。
傅择宣目不转睛地在可及范围内捕捉那道身影,所有人都被授勋仪式肃穆的气氛感染,为他们的英雄事迹着迷。
这不仅是所有军人们的授勋仪式,也是对为新地球的和平献身的所有英雄的追悼。
是他们作为新地球最坚实的防线,抵挡住纳莫星更深度的军事侵入,换取这五年里新地球上普通人们的安稳生活,最后换来真正的安稳与和平。
而病毒还在肆虐,侵扰那些守着心中净土的战士,他们为净土冲锋陷阵,交付血汗,交付最宝贵的生命。
病毒却不讲道理地将许多这样的生命剥夺,他还在做什么?
耳边许涵怀疑地问:“喂,宣宣,你不会没在听了吧?”
“在听,我会的。”中国授勋仪式结束,傅择宣眼看着那道身影的消失,再也捕捉不到那道坚毅向前的视线,低低的声音似要随风飘去:“现在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这就是傅择宣的初始筹划。
游京曾经告诉他,他只有欺骗过自己,在潜意识都认定了,深陷于梦境,才能找到芯片的所在,在那里存在着以意识存在的芯片数据源。
“所以你也不是芯片的意识?”傅择宣问过游京。
“他是本源,我是意志,不可以吗?”
游京威胁般地笑,转而瞬间收起笑容,正经解释:“吴泽乐放进来的只是数据源,却变成了意识,但在我觉醒的时候,就找不到数据源的存在了,可能是知道我的意志与他相悖,所以故意躲起来不让我找到。”
“那这些年的活动……”
“都由他操控。”游京解释,“我只能看和查阅,也能操控子端,但对你意识海里的母端没有操控权。”
“我会带你进入那个梦境,但你会暂时失去记忆,在这个过程中,我会帮助你搜集他出现的痕迹,虽然不能确定,但你的深层梦境,就算不通向他,他也会主动现身来找你。”
“至于原因也很简单,如果你被梦境侵蚀,意识活动只能停留在这个层面,他的活动也无法进行,他就会设法阻挠你。”
“如果阻挠不了……”
“他就会主动现身,掌控我身体的掌控权。”傅择宣平静地接话。
“大致是这个道理。”游京点头。
“还有个问题。”傅择宣见游京示意他问,问了个当初问过吴锦成的问题:“我们的意识活动,他都能监控的吧。”
游京咧嘴一笑:“当我是谁?他有的能力我都有,好歹作为那边最顶尖技术的象征,怎么可能连屏蔽都做不到?”
傅择宣:“哦。”
游京一下子气都泄了:“别这么扫兴嘛,夸我一下会死吗?”
傅择宣:“会。”
“还想不想我帮忙了!”游京怒道。
“能帮得上忙的你,还需要夸?”
这句话瞬间让游京笑了起来:“是是是,不需要。”
他们时常发生类似这样的对话,在这样的氛围中两人将计划和备选方案准备好,着手联系外界的帮手。
吴锦成帮忙以研究所的名义和军方建立B计划,但不是喻恒筠在梦境中说的B计划,而是B计划的β计划。
诚然,与之相对有个α计划,那就是喻恒筠解释中的B计划,但重要的是β,以B计划为掩饰,将喻恒筠诱入他的梦境,两人作为彼此的引导者,一个人追求真相,一个人作为真相追寻本源所在。
于是他在梦境里的身份也是唤醒师,因为家中四人陷入沉睡,却找不到合适的唤醒师,只能频繁接取委托,企图在其中找到解决病毒的方法。
为了保证自己不在梦境中迷失,傅择宣设立了锚,是他从不离身的星星状糖果,其中有一颗蓝色糖果,中间放的不是真正的糖,而是一颗小型新地球模型,在黑夜里会根据新地球海洋的分布散发蓝色光芒。
为他指引黑暗中唯一的道路。
但这只是其一,这是他作为唤醒师身份的锚,而在进入更深层梦境时,他需要重新回想起实际上自己身处于自己的梦境中这一事实,所以他录下了一版倒错的《Donnerstag》。
这是他的成名曲,D文中星期四的意思。
神说,天上要有光体,可以分昼夜、作记号、定节令、日子、年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