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属于这样的小孩,多好,游京时常笑着想。
或许这是吴泽乐故意设下的局?否则他为什么不看好自己的实验体直到最后一刻?否则他为何赐予零「傅择宣」这个名字?
择而宣之。
但这些都无从追踪,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游京一定会消失。
吴泽乐在傅择宣三岁时将他的情感取出,封存在病毒中,没想到情感自己生出新的意识,并一分为二,一份作为内核保管病毒的源数据,一份作为禁锢一切的锁。
作为禁锢芯片的锁,游京会把自己破坏,将属于傅择宣的情感还给他。
除了知晓源数据,游京能做到一切。他萌生出意识时就知道,自己是孩子的一部分,又区别于此,让那个孩子痛苦不堪。
看着那个孩子慢慢长大,也终于有了摆脱一切的想法,他决心帮助孩子,所以有了出声陪伴,有了后来的谋划,有了最终计划的反悔,有了和喻恒筠的合作,他才存在于此。
现在只剩最后两步,他就能实现这极致简单又困难到折磨的愿望,只能借助喻恒筠的力量完成——这个虽然令他不甘,却也值得托付的男人。
清晨已过,属于喻恒筠自己的时光也将结束,他不再和游京对话,起身将阳台归回原样,收拾好准备出门迎接今日的工作。
游京苦笑,喻恒筠对他要伸出的「援手」置之不理,势必要通过自己的方式将傅择宣唤醒。
他能想见喻恒筠的打算,定是准备通过解决SLAF病毒的方式,让傅择宣从沉睡中醒过来。
或许喻恒筠能通过攻克SLAF病毒的方式解救全人类,但他必然无法唤醒傅择宣。
按这样的发展……傅择宣还要在睡梦中等多久?这让游京焦躁起来。
但想到傅择宣不管怎样都会被唤醒,游京又按捺下和喻恒筠摊牌的想法,既然喻恒筠有自己的想法,他就拭目以待吧。
他很清楚,喻恒筠最后还是会找上他,答应他的条件——纵然这个条件只是他的虚设,不管喻恒筠是否同意,结果既定,游京的消亡是必须的。
所以,在唤醒傅择宣的时机到来之前,游京想看看,傅择宣无论如何都要选择的这个男人,会做到什么地步。
“把我叫过来,终于发现我的魅力,要和我约会吗?”安汴大大咧咧瘫在沙发上,好没形象。
喻恒筠看他跷起的二郎腿,不轻不重地瞥了一眼,安汴产生了种危险的预感,慌忙坐正,瞪着满是疑惑的大眼,像只惊吓的松鼠。
喻恒筠越是沉默,安汴就越是心慌,通常队长大人出现这样有压迫感的沉默状态时,就是他们犯事儿了被审判前必不可少的精神压力步骤。
安汴左思右想,自己最近应该都好好儿地待在实验室里研究病毒导致梦境的机制,最出格的也不过是跨领域往梦境具体内容那方面研究了一下,似乎、大概、可能、应该没犯什么事儿啊?
“筠哥,我做错什么了,给我个痛快呗……”安汴伸出「触手」颤颤巍巍地试探。
「筠哥」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挺拔从容坐在书桌前,微垂头写着什么。
安汴脑海中浮现「完、蛋、了」三大字,咬着上唇,他短促呼吸几口,怂怂地说道:“不然我坦白?”
“我不是故意跑到其他实验室去做实验还把他们的仪器玩崩的!也没故意把一实验室的人都弄得假性沉睡!浪费资金在队长你身上也不是我的锅,是梦里面你指示的!不要揍我呜呜呜!”
说完安汴就抱头蜷起来,但直到他那股紧张劲儿散得差不多了,都没传来喻恒筠那代表着死神亲临的脚步声。
于是他操控自己已然僵硬无比的身体,微微抬了点头,胆怯地望向不远处的喻恒筠,发现他还是一点目光都没施舍给自己,瞬间就又恢复了精神。
什么嘛,筠哥压根就不是找他算账的,只是单纯心情不好吧。
他掏出通讯器,发现喻恒筠的书房里应当是干扰器,只好戳了几下屏幕,继续研究之前没看完的资料,等着喻恒筠从工作中抽身。
让安汴等待的时间说长也不长,喻恒筠放下笔,检查了一遍他誊写下来的源数据,把纸张装订好,把安汴唤到他面前来。
“给你半年时间,解决它。”喻恒筠把手中一沓纸递交给安汴,似乎只是下达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命令而已。
但见他凝重的表情,安汴心知没这么简单,他接过纸,瞥了一眼内页里露出的几串字符,欠揍道:“怎么,让一个搞生物的人去研究计算机?”
喻恒筠只强调一遍:“半年。”
“真看不起人,半年?”安汴从容翻开内页瞥过数据,又翻了几页,脑中飞速演算,刚才飞扬的表情逐渐收拢,他合上这沓纸,表情再认真不过:“筠哥,这是从哪儿来的?”
喻恒筠只平静和他对视,在海底之渊更平静危险的眼神中,安汴还感受到从喻恒筠处逼来的锋利气势,让安汴明白,他无法得到答案,他也不应该有此一问。
他大概也有想法,那个还在沉睡的俊俏青年,他可不止一次在自己睡梦中见过,怎么说都和这事脱不了干系。不过知道这些也没用,他不过是一个苦逼的研究员而已。
扬了扬手中的纸,安汴又恢复刚才神气的表情:“给我半年,一定解决。”
“先不要透露消息给组外的任何人,我会传达禁令下去的,违者按泄露国家及军事秘密处理。”
喻恒筠揉了揉眉心,捏住桌上的笔,在桌上轻顿一下,抬眸:“现在,我们来讨论一下,仪器、假性沉睡和资金的问题?”
安汴大声呼喊,只要比喻恒筠大声就能遮掩一切:“啊啊啊!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见喻恒筠有一丝裂痕的表情,安汴明白他压根没打算找自己算账,于是呲嘴笑了下,对着喻恒筠疲惫的神态叨了句「注意身体」,就夺门逃窜而去。
喻恒筠勾了下嘴角,很快又压下,悬在心口的大石迟迟不落下,他重重叹息,随手放了笔,仰头闭眼倚向背后的靠椅,随房内动静平定,灯逐渐暗至极黑,靠椅上的人苦涩的神情也完全被黑夜遮盖。
半年……你会等我吗?
作者有话说:
择而宣之,宣宣和筠哥的名字都是有含义的,都寄托着长辈对他们的期望。
当然吴泽乐是有罪的,他做的这些事没有得到审判,但他内心曾经受到了审判,否则也不会在后期给0起了这样一个名字,甚至放任0被吴友兴那群人找到。
或许这甚至不能称是期望,是吴泽乐的自我谴责。
在我心里,名字是有特殊含义的,最开始产生这样的想法是源自于一本书,《礼物》,名字是来自于父母的礼物。
宣宣和筠哥,他们都如他们的名字期望的那般成长了。
至于许涵的「涵」,薛迟景的「迟景」,根据他们的身世来看,都是有含义的。
96、锁解
永别了,我的光,我的启明星;
星历468年10月10日,标准时间10点整,新地球卫生健康组织和新地球脑研究组织联合发布如下声明——
【致全球深受Schlafen病毒之害的大家:十分荣幸地告知各位,经过五年余的研究,在各国的不懈努力下,Schlafen病毒已被攻克,并已研究出抑制病毒作用靶点特效药物发放至各国卫生部门。
特别声明,特效药物为国家统一免费发放,具体发放方式将由各国自行安排。
特此感谢中国国立研究所对Schlafen病毒与人脑神经联系机制的探明。
链接:关于针对Schlafen病毒特效药物斯德那的说明;
链接:关于Schlafen病毒与人脑神经联系机制。】
这份发布在网路上的声明直接将全球的人们打懵了,大部分人上午登陆网路,看到热门搜索词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这是真的吗,不会是各国反科学院/研究所组织的合谋而生的一场骗局吧?”
毕竟长久以来,每当人们询问关于SLAF病毒的研究进度,各国国家卫生部门和世界卫健康组织的回答都是统一的「研究缓步进行中」,毫无责任感,毫无紧迫感。
这份声明的出现让人们产生某种空落落的割裂感,上一秒的认知还停留在「研究缓步进行」中,下一秒怎么就是“病毒已被攻克,尚无法被唤醒的人喝下特效药就能在14-21天内醒来。”了呢?
那因病毒死亡的人又算什么?因为病毒四分五裂的家庭怎么挽回?不少人茫然地想。
不多久,网路上的评论出现了一种倾向。
很多人评论道:「是在梦里吗?」「好玄幻,真的难以置信」【不是新的阴谋吗?】
能有什么阴谋?为了安抚人心,卫健康组织和各国政府之前发的「研究缓步进行」甚至是夸大了事实,将官方语言转换为大家都懂的意思就是:研究毫无进展。要不是中国主动上交的论文和数据,经预测,在现代新地球最高科技研究下,也要起码五十年才能解决病毒的问题。
这半年的研究实在已经是开了星际飞船的速度了。
在各国纷纷发布官方通告后,网路上的人们才纷纷相信了这件事,等着官方发布会上对病毒以及未来规划细致的说明。
实际上,这只是经各国高层及卫健康、脑研究组织高层共同协商后,决定对外发布的所谓「真相」而已。
因为SLAF病毒的出现被证实是纳莫星科技产物,根据安全考量,各国决定隐瞒这项事实,让其成为仅首脑间知晓的秘密,并秘密对纳莫星科技进行研究,以期实现新地球科技的快速发展。
但总有一些「聪明人」能猜到些许端倪,于是各国网路安全部门又不得不行动起来,掐掉可能引发民众讨论的苗头。
“好累啊!!刚把研究做完,现在还要来兼职清扫小卫士??筠哥你有没有点良知的??”
喻恒筠扫了眼安汴发来的Wech消息,关掉光脑。跟着助手进了吴锦成的办公室。
助手想到刚刚叫人时对这位年轻少将的——哦不,现在是中将了——
惊鸿一瞥,心里又呐喊,这如同天才雕塑家创作的完美面容,这从战场淬炼出的威武英姿,这起身时的飒爽利落,向他走来时压迫的气势,对任何性别的人来说都是最具攻击力的吸引,我真的可以!
助手绞着手,低头推开会议室的门,不敢看这仿佛浑身都发着光的男人,关门退出办公室,抚胸长吁一口气,虽然他可以,但他实在受不住这无差别攻击的气势。
这边喻恒筠走进会议室,里面吴锦成认真品着茶,见年轻的中将走进来,笑呵呵放下茶杯,对他招招手:“快来坐。”
喻恒筠道了声好,坐到吴锦成对面,接过吴锦成刚倒好的茶,又道了声谢。
倒是吴锦成见他挺得笔直的脊背,乐呵道:“放轻松点,喻中将。”
要是真想让喻恒筠放轻松,吴锦成也不会称呼他「中将」了。
况且,对着眼前这位藏着傅择宣的监护人,喻恒筠哪敢放松?
今天他过来可是找吴锦成要人的,可是一点都不敢放肆。
安汴超常发挥,在半年之期前二十天找到彻底解决病毒的方法,于是层层上报,在10月1日当天完成汇报,之后短短190小时,完成对病毒后续解决方案的制定,并在半个月前的10月10日上午经国际组织公布。
参与研究的人们完全没有想到,SLAF病毒压根不是病毒,而是经由「包裹病毒外衣的遥控中枢」的媒介实施对新地球全球的精神控制。
这个遥控中枢的构建方式以及控制原理,研究所还没弄清,但这半年内他们完成了对遥控中枢开关的控制,至少能由此解决肆虐的病毒问题。
所谓「特效药物」的发放将持续7天,在发放期限抵达的那一刻,将由国际组织完成「遥控中枢」的彻底关闭,精神控制将不复存在,沉睡的人将会在7-14天内醒来,这就是声明中14-21天的由来。
这15天内,喻恒筠对β计划完成述职,最终的述职报告成为国家最高级保密内容,研究小组全体人员获得升衔或升职。
遥控中枢的关闭,代表着SLAF病毒彻底退出人们的生活,虽然还有许多后续事件有待处理,但人们也为此举办了许多宴会。
仿佛两人真只是为了闲聊,吴锦成啜了口茶,眼睛眯着,很享受般:“这些事也都结束了啊,接下来能好歹过些安稳日子了。”
喻恒筠还没开口,吴锦成又不慌不忙道:“听说,喻霍两家结亲在即啊,有个伴也好,那就先恭喜喻中将事业爱情两丰收了。”
这段话虽然听上去就是长辈对晚辈的祝福,但知晓吴锦成和傅择宣关系的喻恒筠却摸不准吴锦成的意思了。
这到底是在为傅择宣打抱不平,还是真的以傅择宣长辈的身份在劝他另觅良偶?
不过无论怎样,喻恒筠的答案都只有一个,这个答案已经传遍了整个网路,无人不知。
这就要说到两天前由首都市政商几大家族合办的宴会了——
由喻中将领导的β计划将人们从SLAF病毒中拯救出来,再加上大家对他在战争中出色表现都有所耳闻,他成为了宴会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不少人都找他攀关系,想找喻家联姻的家族更是不胜其数。
喻恒筠一概不理会,但家里人却兴致勃勃,有意无意往他身边推人,甚至想到喻霍两家曾经不了了之的婚约,把霍清敛往喻恒筠身边凑。
喻恒筠哪有那么多耐心和这些人相处,遥控中枢的关闭并没有带来「傅择宣苏醒」的好消息。
中枢关闭当天研究交出的「病毒载体」芯片,让喻恒筠对傅择宣的状态更是担心。他为此要找潜伏在他意识中的游京,但游京却毫无反应。
所以在直言拒绝了无数个往他身边凑的男男女女后,喻恒筠终于冷着脸说:“喻某已心有所属,各位不要再做无用功。”
不一会儿,他这句拒绝的话就传遍整个宴会。
坐在他身边的纪襄之好奇:“不是吧表哥,什么时候的事,莫不是因为太烦了找的借口?”
问他身旁坐着的薛迟景、荣肃几位,纷纷摇头表示不知。喻恒筠没搭话,这会儿整个宴会厅上不少年轻人的目光都朝他这汇聚来,其中不乏爱慕、恶意的眼神,但都因为他那句话在远处观望,不敢再上前来叨扰他。
喻恒筠当然烦这些人的打扰,但他更想让所有人知道他的态度,他垂着眼,目光注视着捏着的酒杯中的琥珀色酒液,酒液在宴会厅明亮的灯光照射下熠熠生辉。
某道显得孤冷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即逝,喻恒筠对着琥珀光芒勾起了晚宴上的第一个笑,这道浅淡柔意惊艳了身旁的所有人。
随即他敛了神色,抬头对上纪襄之愣住的神色,轻声道:“不是借口。”
怎么会是借口呢?
他是我的命。
“我的命都属于他。”
当晚全中国常驻网路的人民都知道了这句话,#我的命都属于Ta##喻中将的命##那个Ta是谁#这几个词条火爆网路,所有喻恒筠的女友粉男友粉都失恋,鬼哭狼嚎道要找到那个Ta,全无头绪。
作为曾经队友的代表,安汴偷偷发消息问喻恒筠是不是「夜鸮」,得到的是否定答案。北风更是打爆了通讯,誓要找喻恒筠问出个究竟。
喻恒筠一个都没理,他说完这两句话,就收到游京在脑海中的提醒:“去找吴锦成要人,我会帮你的。”
这就是今天和吴锦成会面的由来了,喻恒筠对着吴锦成一笑:“双老说笑了,「喻某心有所属」这句话怕是已经传遍全国,又哪来的喻霍两家联姻?”
“您是知道的,我说的那句「我的命都属于他」绝不是谎言,我会唤醒他的。只是在此之前,我想问问双老「病毒载体」的事情。”
吴锦成面色不变,啜着茶不语,和喻恒筠对视许久,见他毫无退意,心下对他又满意几分,这才悠然道:“你倒是知道的不少,也不担心这些话被听见?”
“我当然相信双老。”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了「笃笃」的敲门声,吴锦成笑眯眯看了喻恒筠一眼,开了门让人进来。
来者和脑海中的游京一模一样,但这会儿喻恒筠知道他并非游京,而是傅择逸。
傅择逸也无畏地迎上喻恒筠打量的目光,冲他冷淡地点头,一身白大褂站在门边候着。
“这是择宣的弟弟,你应该知道了。”
喻恒筠冲傅择逸回了个点头,回头看吴锦成,听他解释。
“要让择宣全身而退,前提就是「零和傅择宣不是同一个人」,所以「病毒载体」自然是从零身上取出的,但他不得不因为取出「病毒载体」又受了一次大型手术。”
“您不怕因为手术导致他无法醒来吗?”
“至少也要为他醒来之后考虑,我们请了最高水平的术者,只能说尽了力。”
吴锦成叹气,将茶饮尽,轻放茶杯,又笑:“至于他能不能醒来,要看你的努力了。”
“择逸,带中将去择宣那儿吧。”
喻恒筠起身,向吴锦成敬了个军礼,转身随傅择逸出会议室,身后传来一句带笑的道别:“保重,希望你如愿。”
跟随傅择逸走在廊间,斜前方的人闷闷道了句别扭的话:“我没在他身边见过你。”
像小孩争宠,喻恒筠自认为对待未来的弟弟应当要宽容,于是认真回答:“以后会常见的。”
傅择逸闻言扭头瞪了他一眼,重重一声「哼」就从鼻中逸出,扭回头向前时步伐都重了几分。
但他似乎还不满足,非要挑衅:“哥才不喜欢你,他只是……只是为了所有人。”
定是看了网路上他公开的宣言,喻恒筠倒不欲在这个问题上争辩,是非与其他人都无关,这是他和傅择宣两人间的问题,也是他即将去解决的问题。
不过喻恒筠没错过傅择逸扭头看他时两颊不明显的红晕,觉得游京和傅择逸实在没什么相像之处。
游京在脑海中道:“或许我和傅择宣像?毕竟是因为他产生的。”
这说得喻恒筠心里就不太舒服了,给了他一个冷脸,冷得傅择逸不免回头看他,以为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洋洋自得地回头继续领路,决定不再挑衅,心说毕竟他也能算自己有点崇拜的人。
但是抢哥哥的事还是不能就此罢休!傅择逸赌气地想。
跟着傅择逸,两人一道来到中央区域的电梯,抵达十层,又从十层依次经两重特殊认证,抵达十二层。
门乍打开,喻恒筠紧绷身子,眼前的场景和当初持枪闯入吴泽乐二楼实验室的场景仿佛重合,一片刺目的白,让他精神绷得异常,吴泽乐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零,睁眼了。”
“还不起身?”
“神经放松点!”游京在脑海中提醒。
“你怎么了?”傅择逸同时也开口问道。
喻恒筠平声道:“没事。”
闭眼深呼吸,重新睁开眼,观察眼前的房间,神经逐渐放轻松。
眼前不是记忆里那副场景,空旷的房间里只有两张最普通的病床,病床边放着监测仪,其中一张上躺着熟悉的人。
喻恒筠能感受到心跳加快的激动感觉,时隔半年,终于要把青年接回来了。
同时心又骤然扯着疼,他知道傅择宣其实不盼着再次醒来,却忍不住想,青年会不会怪自己现在才来找他?
手略颤抖着,他握紧拳,松开时知道自己已经恢复平静,于是走到病床边,对在观察生命体征的傅择逸道:“交给我了。”
“行,神经系统检查反正今天也做过了,现在你也来了,就没必要再看了。”
“辛苦。”
傅择逸又翻了翻哥哥的眼皮,起身离开,经过喻恒筠的时候瞥了眼他,咧嘴笑道:“辛苦你了,外人。”
他着重强调「外人」两字,誓不承认自己先前崇拜的喻中将和哥哥的关系。
但他不由又想叹息,经过喻恒筠时他看得清楚,一概没露出脆弱情绪的男人眼眶都红了。
大概,也不是不能承认。
等门关上,空旷的「病房」内传来「已进入完全封闭状态」的提示,喻恒筠才动了身。
“你要做什么?”见喻恒筠没有躺上病床,游京不免问。
喻恒筠不做声,搬着病床并到傅择宣的床旁,握住傅择宣的右手,这才躺到空病床上。
游京笑出声,道:“准备好了吗?”
喻恒筠没有回应游京,他对这次链接最终目的已经有数,也隐隐察觉到,游京所说的「消失」就是为了此刻。
而他只能选择一方,他心中有愧,也感激于游京的选择,感受着左手源源不断的热意,他阖上眼,平静了下来,心脏「怦怦」地快速跳动,每一次跳动都让他的血脉给全身带来更有存在感的热烈。
于是他起身,凑近黑发青年的脸庞,在额间留下一个轻吻,仅仅这样就很满足,勾起嘴角,他躺回床上闭眼,意识海中游京的身形浮现。
“别愧疚,也别感谢,这也是我的选择。”游京笑,“这是我们最开始就说好的,你为了真相,我为了他。”
“现在我也只为了他。”喻恒筠低声嘲道,“所以,谢谢你。”
游京又是笑,收下了他的谢,心里苦涩得厉害。真正的外人是他,所以只能以外人的身份接受喻恒筠这份谢意,以加害者的愧疚心情将前面的道路扭回正轨。
或许这是他行进至此唯一的支撑力量。
游京含着苦笑,他闭眼,带着自己想尽一切方法包裹住的情绪和记忆的集合体以及喻恒筠的意识,找到吸引他回到傅择宣意识海中的唯一冲动频率,与之共振。
他感受到自己意识的消散,奋力将他们推进道路尽头的梦境,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由他创造的梦境。
……
“我们做个交易吧,虽然傅择宣会把真相交给你,但代价是所有人都忘掉,我可以在保留你记忆的前提下把真相交给你。”
“你要什么?”
“我要你把傅择宣唤醒。”也要你把自己交给他。
“你自己做不到?”
“呵,你指望一个没有实体的存在做到什么?你拿到真相,顺便救一个人,同意吗?”
“不用你说我也会救他。”
“但那不是完全的他。”
“什么意思?”
“答应交易,你会知道一切。”
“好。”
“交易达成,现在先假装忘记了他,骗过他。”
……
锁解开了,你会如我希望那般得到最平凡又最奇迹般的幸福。
我把一切都送还给你,这样够不够让那些你无法释怀的伤痛归为平淡?
一滴泪的落下,如真似幻,就如他曾经的存在,形与名都借于他人,那意识的存在,又是真是假?
傅择宣,这个梦做太久了,该醒了。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你会拥有爱,有喜怒哀乐,那些你能感受的、不能接收到的、你疑惑过的情绪,你都会有的。
因我的存在给你带来的那些痛苦,马上就会消失;
我教你跨过的那些泥淖,你已经能自己避开了;
我无法替你握住的阳光,你要学会自己伸手紧紧抓住。
你看,我都帮你把太阳送到面前来了,狠狠抱住吧,别怕灼伤,你也会燃起同样的热度,把天空照亮。
你来了,天亮了,我就要消失。
所以永别了,我的光,我的启明星,那些夜已不复。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又名:开锁;
游京:??
——
有一、、难过;
下一章宣宣终于要登场了!!
最新评论:
-完——
97、他和他的梦境(一)
可他的极昼不会再来。
日复一日的烦杂检查过后,傅择逸立在其中一张床旁,死死盯着床上明显要比哥哥更有力量的这副躯体,挣扎和不甘在眼神中交替。
最终他朝着那张显示身体主人安逸睡眠的脸庞伸出手,从男人脑袋上把私自安装的阻隔器摘了下来,只留下一个生命体征监测仪。
做完这一切,傅择逸面无表情推着仪器走出这间房,收好仪器后,他才返回办公室。
办公室里乱七八糟堆了一地的资料,每次找资料都要把整个办公室找个天翻地覆,然后又认命地重新整理一遍,他从来乐此不疲,弄乱、整理、再弄乱、再整理……寻找是他从中获取宁静和乐趣的方式。
寻找傅择宣时也是这样,他不明白是不是基因自带的召唤力,长期对傅择宣的追逐让他感到心安,也只有这件事能让他作为附属物心安。
当然是附属物,他又不是傅择宣的亲弟弟,而是根据傅择宣的基因再造的「人类」。
哦,他不算人类。
傅择逸面无表情地想着,把脚下的资料踢开,勉勉强强顺出一块空地,他就枕在附近堆叠的资料上躺下,闭眼后脑海中满是早上例会过后,老师把他留下单独说的一番话。
“当然,你可以以家人的身份与喻中将接触,对他有任何意见都可以通过这种方式表达,但以公谋私,做出这样的事情,实在不对。”
对傅择逸执拗的表现,吴锦成也没有逼迫,只是语重心长叹了口气,似包含着对他无限的期望:“小逸,你不是为你哥哥活着的,你不是他的附属物。”
为什么不是?他用偷来的基因卑劣活着,在吴锦成的掩护下隐藏身份,甚至不能光明正大作为傅择宣的弟弟存在。
可同样的,他的哥哥傅择宣也必须隐藏身份,这和他的「不能光明正大」又有所不同——这也是他对喻恒筠最大恶意的由来。
吴泽乐计划的核心固然是傅择宣,但为了避免意外,他复制了傅择宣的基因,根据基因创造出了傅择逸,把他扔在孤儿院自生自灭,必要时能找到就行。
这让傅择逸的经历与一名普通孤儿无异,他从一个小小的实验中诞生,在孤儿院活过一段时间,被普通人家收养。
变数是吴锦成的出现,他把傅择逸带到身边,毫无保留地告知身世,带着他在暗中协助傅择宣的行动。
于是他渐渐明白,比之他所谓「偷偷摸摸」的身份,傅择宣才是更不为人接受的那一个。
更为悲哀的是,傅择宣不得不负枷锁,在狱卒的鞭策下行走在囚牢里。
傅择宣活得不自由,但他本可以把暗藏在枷锁里的金矿作为筹码,换取他此后无忧无虑的自由,这是傅择逸不解的地方。
他亲爱的「兄长」,他追逐多年都无法走近的「兄长」,放弃了自由,把一切拱手送给喻恒筠。
吴锦成阻拦他的介入,于是傅择逸只能眼睁睁看着「兄长」跳入深海。
——更加气愤。
为什么非要傅择宣来遭受这些不可思议的腌臜事?
为什么他能毫不犹豫放弃一切,甚至把最后的功绩全部推给喻恒筠这毫不相干的人?
他不值得信任吗?他不值得被留恋吗?喻恒筠有什么好,值得傅择宣不顾一切帮他?
吴锦成是看懂这一切了的,他怜惜傅择逸的出现,也为他操碎心,教养他、为他隐藏身份、将他安排在自己眼底下工作,傅择逸拥有与之匹敌的才能——可与吴泽乐匹敌的才能。
傅择逸看得明白,大概正因看得这么明白,才能懂得吴锦成的苦心,不得不克制对喻恒筠的复杂心理取下阻隔器。
但他也不是不明白,如今只有喻恒筠能帮到傅择宣,而他只是个不相干的局外人,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帮他们罢了。
我的命都属于他?哼,说得倒好听,等你把哥带回来再整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吧。
傅择宣有些迷茫,根据和游京的约定,此时他的意识不应该这样清醒。
“之后就让我一直睡下去也好。”他记得自己是对游京这样说过的。
几年了,他从来没有拥有过安宁的睡眠,所以在游京提出「把另外三个人赶出去后,你的梦境要怎么收场」这个问题后,傅择宣没有迟疑地选择了「睡觉」这个选项。
在梦中睡觉,在他看来应该是更舒适的方式,也更不容易醒来。
那他现在的清醒属于哪种情况?梦中的清醒?梦中梦?
转而傅择宣就放弃了纠结,他并不需要醒来,只需要维持梦境的稳定,就可以一直在梦中生存,所以纠结清醒与否一点也不重要。
想通了这点,傅择宣就自如地走到洗漱间,简单梳洗后就开始了他单调的一天。
刨去病毒和委托在他生活中的影响后,傅择宣终于可以十分安稳地做一名传统意义上的宅男。
睡到自然醒,坐拥布满整个二楼厅堂的书,兴致来了就到音乐室练琴谱曲,累了就躺在沙发上休息——
当然现在他可以尽情往床上躺,但每次躺在床上他都没办法静心,只好又往沙发上钻。
同时他还有充足的时间为自己准备精心美味的料理,一一摆在黑色餐桌上,他洗好手擦干,坐在餐桌前听时钟滴答,和咀嚼食物传导到脑的声音混合,在这时候空间里寂寥空气就会挤压他的身体,让他产生一种荒谬的窒息感,仿佛一切都是错位的。
时间在傅择宣每一件具现化的行为中与过去斩断。
偶尔傅择宣也会困扰,没有许涵的参与,「D」的作品要如何完成,但这也不能让他打破自己的生活惯例。
不用关注外界的消息,不用与任何人打交道,这是他想要的生活,傅择宣也会产生这样的感叹。
他对梦中的一切都有如此清晰的认知,所以梦境不会崩塌,他也不会醒来。
只是在时间的断层,光瞬息通过的距离,傅择宣确信是非常、非常短暂的时间里,他或许会想起他赠与了一切的那个人。
无论是在自己的梦境里,还是危机已然解除的现实中,喻恒筠应该已经拥有非常美满的人生了吧?
极高的名誉和地位会加持在他身上,他会找到一个真正爱他、他也能全心全力付出的爱人,他们会相伴一生,走到繁花尽头。
真的只是十分短暂的时间,想过这些后,傅择宣会很快抽离想法,转而投入到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安逸生活中去。
他潜意识中或许期待过这种平衡被破坏,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破坏的源头居然不是他设想过的任何一个人。
似乎只是自然而然地出现。
在梦境里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有碎片化的时间节点连结而成的顺序。
大概是在意识到自己的清醒后,傅择宣经历了许多个平静的节点,无非由一本又一本有兴趣的书,或是几首比较满意的音乐作品构成。
许多个节点后,这份平静产生了波澜,那是某种从内心渗透而出的吸引力,为湖面投下一颗决定性的石子,波纹就此泛过整片静湖。
在此之前傅择宣从未觉得自己有所缺失,但这份吸引力的出现,让他内心的空洞不断被放大,在思绪理智的分析与内心空洞带来的虚无的抗衡之下,他突然明白自己少了什么。
情感……
他理智从书籍中读取别人的经历,经历中自蕴磅礴的情感,他能良好地适应这些情感,并将这些情感运用在曲调的谱写中。
但这不属于他,这是别人的故事和情感,他只是局外人、书写人,如同无情的提取器,将一份试剂中的某种物质提纯,连修改升华都没有,百分之百注入另一份试剂,交给购买者。
而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是机械地复制情感,却无法感受这份情感的实质,也没有产生探究的念头。
现在为什么又产生了这份疑惑呢?他不知道怎样去探究这种异变,只是发呆的时间变长了。
发呆的时候在想什么?不是傅择宣刻意的作为,而是过往那些记忆不自觉地在他脑海中蹦跶起来。
在梦境里,傅择宣曾被自己囚在电影荧幕前,不得不观看梦境里的情节,如今他也像个看客,浏览一个又一个记忆碎片,冷静分析自己心境的变换。
于是他惊讶地发现,在情感缺失的自己身上,有一个不能再明显的特例,用他已知的所有理论都不能解释这个特例出现的原因。
他看见喻恒筠穿越时间缝隙来到男孩的梦境中,强硬地奉上拥抱,耳畔轻声呢喃的「我在这儿呢」犹如天光,不由分说照进他蜷缩的阴冷角落,填补了空洞中的虚无,让他有了生命的实感。
这是情感吗?如果是,他明明被废去了产生情感的能力,这颗心怎会被新的情感占据?
如果不是,这颗心又在为了什么而跳动?
矛盾在送走女孩那天再次出现,他见到了梦中的男孩,不由自主被男孩吸引,为男孩的苦恼献上绞尽脑汁抄来的解决方法。
傅择宣知道这不是喻恒筠成为特例的原因,或许他曾想过关注这个男孩,只是苦于无门,所以只在痛苦时分把这独家的温暖拿出来温习一下,以舔舐身体和内心的伤口。
傅择宣想过逃离的,魏东海用暴力在女儿身上发泄时,他在发现后立刻想到了逃离魏家的方法,如果魏东海把暴力转移到他身上,吴泽乐是不是就能把他带回孤儿院?
所以他妥协在魏东海的暴力中,只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被侵犯,所以借用吴泽乐的名号威胁魏东海,换取了单纯的暴力。
吴泽乐没有出现,没有像给他安排独立的房间,给他送充足食物和书籍那样留下一丝温存。
由于他的自愿换取,他从此成为了男人的沙包,在男人鞭打声蕴含的歇斯底里中度过了少年时期,与此伴随的是校园中从来自私的无情嘲讽和拳捶。
他的默不作声是他人尽情欺辱的理由,无人依靠的独身是被围堵攻讦的借口,身上本就遍布的伤痕变成了欺辱者变本加厉的催化剂。
傅择宣不知道没有孤儿院的庇护,他又能逃到哪里去,于是最开始他只是承受着躯体的痛苦,蜷着身子在空洞和虚无中受着一切,在耳边嘈杂恶意卷席中颠簸。
为什么后来又逃了呢?傅择宣找遍记忆,才想起逃离的初衷。
记忆里魏梓溪拉着他坐在电视前,非要给他看前一天在军事新闻里发现的天颜帅哥,指着荧幕里因容貌和气质吸引镜头多了几秒驻留时间的青年道:“快看,就是他!”
长开了的面庞唤起了傅择宣对荧幕里青年11岁时的记忆,对方身着戎装的气质,凝练在眼神中似要化为实象的坚定意志,猛然填补了六年的空白。
黑雾仍未从傅择宣眼前散去,可他好像知道了,在黑雾尽头有盏灯,虽然这盏灯可以为任何人点亮,但他因此找到了前进的理由。
于是游京出现了,这是只为他点亮的灯,若隐若现的,如同游京隐藏在谎言中的真心,微弱,让他提心吊胆,可这盏灯给了他方向,所以他终于踏步向前。
他用音乐维生,在学校中以暴制暴,如雪山山峦,从此他人只敢远观,不敢再上前挑衅。
可傅择宣深知这只是糖纸堆叠出的山峦,触不及天空,一推就倒。
吴友兴为糖纸山填进了彩糖,却因吴泽乐设定好的死亡程序一朝倾塌,傅择宣再次陷入吴泽乐的阴霾。
他无可避免地想到了死亡,却因某个瞬间看见的坚定眼神摇摆不定,最终因许涵的纠缠放下死亡的念头。
他活着,就有无数人在痛苦,他却仍旧选择了活着,冥冥间傅择宣似乎懂得了其间的因果所在。
所以为了这数年的苟活,他理应付出代价,他可以是解除一切的钥匙,但也可以把这把钥匙交给别人,这样就能换取一份荣耀。
傅择宣想到了让他产生逃离想法的那个人,如果是他,傅择宣愿意交出钥匙,把潘多拉魔盒拱手相让。
他让游京统计能与自己梦境相匹配的人,为数不多,幸运的是,喻恒筠在其中。
这是私心,他将开启魔盒的时间一再拖延,告诉自己这是搭建梦境必要的时间与步骤,但他等到的是喻恒筠的沉睡。
通过联结,他将喻恒筠的梦境内容看得一清二楚。这毫无疑问是会让傅择宣在夜晚无比痛苦的梦境,但梦境的源头不是,梦境的源头是责任和内疚。
傅择宣信任这个深陷在责任和内疚中的人,仍旧把他作为钥匙主人,甚至在梦境中设置了心理暗示,帮助他度过危险关头,而喻恒筠没让他失望,爬到了一定的地位,拥有了能够参与国家层面决策的权力。
记忆里一切都宣告着,傅择宣在拥有完整情感下落入对「喻恒筠」这个人的陷阱的概率超出100%。
他终于明白,游京的梦境中,关乎「爱」这一层面的梦境,原来主角一直是他。
他设计利用了喻恒筠在梦境表现出来的对自己的情意,不知自己早就逃无可逃。
带着嘲弄的想法,傅择宣从思绪中脱出,看着眼前一动未动的书页,叹气,终于有了继续读下去的心思。
看清了又有什么用?是他自己选择放弃的,无悔无怨。
只是,他心底似乎隐约有声声质问被他刻意忽略。
——“是吗?是真的不后悔吗?不怨怼吗?”
是啊,不怨吗?
他在梦境里痛苦地清醒,在遗弃之地等待时间再次流淌,他的情感重新流转心间。
可他的极昼不会再来。
作者有话说:
——宣宣在等你啊筠哥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