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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圣经》创世纪第一章;.6

作者:殳隅 当前章节:14835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8:09

他无法直视喻恒筠的双眼,只保持这样的状态重复道:“你可以审判我。”

喻恒筠闻言止住在通讯器上滑点的手,熄了屏把手通讯器往卧椅上一扔,好整以暇地瞧着傅择宣紧张的姿态,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浴衣。

“让我这样审判你?”

这句话说得奇怪,毫无逻辑感可言,但傅择宣却隐隐感觉话里有深意,这是他鲜有的体验,他竟无法领会喻恒筠语气里的深意。

见傅择宣根本没有动摇的表现,喻恒筠暗叹一口气,为这句开启流氓模式的话语没能尽到他应尽的职责而惋惜。

傅择宣倒是出奇地感知到了奇怪的氛围,低眉摩挲着微凉的膝盖,僵持没应答。

瞟见他的动作,喻恒筠问:“凉不凉,要开个暖气吗?”

如他所料,傅择宣给出一如既往的冷淡反应,闷闷憋出一个「嗯」字。

但喻恒筠想看到他给出更鲜活的反应,最好是比先前梦境里更多的表情、情绪的表达,生气、害羞……怎样都可以。

也不怕尴尬,他一直把目光放在和自己僵持着的青年身上,语气含笑道:“「嗯」是什么意思,开还是不开呢?”

扬起的尾音有些亲近调笑的意味,却不狎昵,傅择宣实在不能适应这温馨的氛围,下意识要逃避。

“开,我去洗漱。”故作镇定地给出这句话,傅择宣起身下床就要往浴室那边急匆匆走掉。

听见喻恒筠在身后忍俊不禁的笑声时,傅择宣还有些不明所以,但刚走出客房门,他有点儿恍惚,突然间就明白了为什么喻恒筠要笑。

他被喻恒筠单独拎过来,但在喻恒筠下榻的酒店里,没有他的换洗衣物,他又谈什么「去洗漱」?

还能怎么办?傅择宣悻悻返回客房,刚才站在床尾的人已经坐在躺椅上,擦着头发正调暖气。

见傅择宣进来,喻恒筠把注意力分给了他,眼神里的了然和意味深长的嘴角弧度让傅择宣产生了些异样情绪。

这人分明早就想到了自己没有换洗衣物的事,还不提醒。

傅择宣也不肯示弱,掩饰自己的不自在,泰然把事实向喻恒筠道出。

喻恒筠本意也不在看笑话,挑眉道:“你在梦境里的支配力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听见他这样说着,傅择宣倒是怔住了,连带着喻恒筠也不解:“看来你并不清楚了?”

“在……游京消失之后,我应该失去对梦境的支配了。”之前喻恒筠以猫形态待在他身边时,他已经验证过了。

“此一时非彼一时了,你可以试试。”喻恒筠没解释过多,只是单纯建议道:“或者你就这样休息,我也不介意。”

喻恒筠扫视他全身的视线让傅择宣更加不自在起来,总之要先脱离和喻恒筠的独处境地,让自己拥有一个独立空间来缓冲思考一会儿。

于是傅择宣尝试着把睡衣裤具现化,结果果真如喻恒筠所说,他又重新掌控了梦境的支配力。

镇定地冲一直关注着他的情况的喻恒筠道声谢,傅择宣拎着被喻恒筠放到躺椅上的浴衣等洗漱用品,转身径自去找浴室。

出门是客厅,内敛不失华美的布置很能抓住人的眼球,傅择宣稍微看了几眼,往浴室的地方去了。

浴室里,喻恒筠方才洗浴的温度和气息还没散去,和刚才闯入客房的气息相同,唤起傅择宣关于微潮海盐和暖橘日光碰撞的记忆。

忍不住深嗅几下后,傅择宣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偏头看向镜子,脸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有红晕爬上。

盯着镜中的自己静了几秒,傅择宣垂着眼开始解衣服,解完后只脚把拖鞋脱下,赤脚踩进淋浴间打开开关。

热雾渐渐升腾爬上淋浴间的透明门壁,如傅择宣正混乱的思绪,复杂却纯粹。

在肯于把组曲在音乐厅演奏出来时,傅择宣就无比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一如他过去许多年都十分精确规划好的那样。

接下来的规划里,没有喻恒筠的参与就不完整。

不是计划本身不完整,而是他的情感归属。

他十分清晰地了解到自己对喻恒筠到来的期盼,也愿意再次直面喻恒筠。

或许就像他为组曲写下的新绿作结,过去的那些作品是「零」过往人生的诠释,他用错误的方式活到如今,告诉自己死亡是唯一的退路。

但傅择宣从没认识到,在反映自己潜意识的梦境里,他是如此渴望着一双手,那双手会将他拉出深海,带他逃离深渊的黑暗。

如是让他瞬间有了新的认知——新奏的未来可以是缠绵,但一定拥有许多未知,可以是惊喜,也或许是失望离散,但他总归要试试。

如果说要考虑和喻恒筠的未来,傅择宣甚至还是迷茫的,他不得不深究自己的情感。

没有占有欲,随时可以放下,这样不曾执着的情感算是什么?

只是单纯追寻一道光十余年,填补空缺的巨窟?满足自己奉献的渴望?

这对喻恒筠来说不公平。喻恒筠可以不计较,他却不能不计较。

他该得到这个人的审判,他的利用、欺骗……如此才能去考虑所谓的未来。

傅择宣还想了很多,仍旧没找见思绪绳线的源结,拎着带子系上浴衣,他草草擦了下头发,把东西收好,带着原路返回客房。

房间里亮起强灯光,喻恒筠已经把身上的衣服换成睡衣,靠着躺椅正竖着本书在身前认真读着。

听见傅择宣回来的动静,他第一时间就看向傅择宣,低声道:“回来了。”

轻柔的语气和傅择宣柔软的思绪契合,让傅择宣懈着神经答了声「嗯」。

很突兀地,喻恒筠径直起身,拍了拍自己方才座下的躺椅:“来坐。”

“不用,我去那边坐……”傅择宣要往另一边去的动作被喻恒筠微斜过来的眼神慑住,他眨了眨眼,顺着男人不由反驳的意思坐到躺椅上。

“等我一下。”听喻恒筠丢下这句话往客房外走,傅择宣正坐着等喻恒筠回来,也没懂喻恒筠的意图所在。

乖乖等到喻恒筠回来后,看见他手里拿的吹风机,他才反应过来喻恒筠的意图,瞬间就想要起身。

眼瞅着傅择宣有了逃离的意向,喻恒筠轻声两个字,却不容拒绝:“坐好。”

奇妙的是,一米八个子的青年听到他的要求后,双眼直勾勾看着他好几秒,就顺从地坐回躺椅,两脚并拢,双手乖巧放在膝盖上。

目光里没透露出特殊含义,却看得喻恒筠心是暖软暖软的。

拿着吹风机向傅择宣走近时,他甚至不合时宜地想:在那样条件下独自成长起来的小少年,是怎么长到这个身高的呢?明明这么高,却瘦弱得令人心疼。

喻恒筠想起在现实里傅择宣的模样,躺在洁白的床上更显苍白瘦弱,虽然有基础肠道营养供给,却难掩苍白的面色。

他还是想看到这个人在阳光下更有活力的身姿,想尽快把青年带出梦境。

但当下,喻恒筠给吹风机接上电源,沉默着给傅择宣吹头发,在呼啸声中柔和着眉眼享受这难得的时光。

两人不约而同想到了在陆申梦境里那一晚,同样是他们俩,喻恒筠在浴室给少年模样的傅择宣吹着头发、清理伤口。

还有他们看过的手影故事,额间珍视的轻吻。

傅择宣的记忆从没让他失望过,但此刻他更认同,这段记忆因为这一秒的回想、寻找而变得珍贵,他忍不住沉浸在彼此无言的氛围里,身体也舒缓起来。

大脑有些沉沉的,傅择宣突然想到,在游京的干涉下,喻恒筠已然不记得这些回忆。

就像过去那些年的经历,他被遗弃,也被遗忘。他从这些人的生命里走过,却只是路过、擦肩,没有一声招呼就离别。

走过的岔路口不会留下行走的痕迹,他却同样在过路人的记忆里没落。

他没为那些失落的时光耗费心神去失落,尽管只有单方面的连接,这些记忆的碎片都在他的脑中保存完好,从未遗落。

但此刻傅择宣茫然失措,心里漫上的苦涩压抑不住,头顶晃动的热风就是飘摇不定的温度,即使好好立在自己身后,也如隔一整个宇宙的荒芜冰冷。

发散的心思片刻又抓住了中心:如果喻恒筠失去了梦境里的记忆,他应该同时也会失去和这些记忆相伴的情感才对。

那他为什么还要追到梦境里,对自己有之前那番表白?

这说不过去。

很敏锐地,傅择宣迅速抓到了症结所在,那就是——喻恒筠或许压根就没有失去记忆。

什么原因?傅择宣心里有了与之相应的猜测。

要说谁能在记忆这方面做手脚,一定少不了游京,更何况喻恒筠前后都是在他的梦境里来往,让游京扰乱记忆的几率就又增大了。

可私心又并不愿意让他去怀疑游京的举动。

如果真的是呢?据傅择宣所知,除游京的控制之外,没有其他方法能让人留存在梦中的记忆。

“很晚了,准备休息吧。”喻恒筠的声音恰在这时响起,正打断了傅择宣的深思。

事实上他一早就停了下来,在观察傅择宣,饶有兴趣地琢磨,是怎样的想法让乖巧的青年毫不设防坐在自己面前,小脑袋随自己的左右摆弄轻摇轻晃。

当他从那张放空状态的脸庞上再读不出其他讯息,喻恒筠才出声打扰傅择宣。

但当那张漂亮的脸庞转过来仰头直面他,澄澈的琥珀色毫无预料撞入他眼中,喻恒筠呼吸一窒,在傅择宣不含他意的空茫眼神中,他顿时无措。

傅择宣开始只是依着本能循声而看去,于是当最终从沉思中脱出后,他发现自己正不明所以地和喻恒筠对视着。

更奇怪的是,在躺椅扶手旁立着的高大男人,竟是双颊微红的状态,而即便如此,男人还是执着追寻着他的目光,用更为直白、不着任何掩饰的眼神和他对视。

凝望着,倾诉着,一定要让见到这目光的人尽数知道这双眼主人诚挚热烈的情感归向。

但目光凝望的终点并不打算接收这一信号,反而是躲闪着避开喻恒筠的视线,别开身子站起来,理了理浴衣摆,感觉还是十分别扭。

傅择宣故作自然:“我去换衣服。”

见傅择宣几乎要落荒而逃,喻恒筠延续炙热的视线追随着,沉静嘱咐道:“早去早回,别等会儿又在梦里和你碰见。”

脚步顿住,傅择宣的心思完全被看破。他之前观察了厅堂,本来打算换完睡衣就在厅堂的沙发上将就这一晚,不行也至少先避过一段时间,等两人间的气氛冷下来再说。

傅择宣还没走出门,喻恒筠又幽幽道:“别忘了是谁说的「你可以审判我」。”

这后半句引用来的话学得十成十的像,傅择宣闻言,只得又打消了磨蹭的心思。

喻恒筠这点拿捏得十分准确,他明白傅择宣是个认真的人,如果是傅择宣决心要做的事,他会不顾一切外在条件,把事情完成得尽善尽美。

傅择宣也许擅长逃避、隐藏,擅长伪装情绪把冷淡的表情做得彻底,但他一定不擅长放弃。

他本性如此,懵懵懂懂就接收了恶意善意,却天生晓得甄别这些情绪,把最恰当的情绪释放。

可喻恒筠不想要这些恰当、得体,他想从傅择宣身上接收到更真实的信号。

也许那是和傅择宣表现出来的样子完全相反的模样,但无论那一面傅择宣自己是否能接受,喻恒筠都愿意包容,引导这个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十分单纯的青年,让他对自己释放出所有情绪。

这会需要一段很长时间,来让喻恒筠触到熔浆之核,来让傅择宣适应。

这也是他把傅择宣从梦境中带出的方法,他首先要触及包裹傅择宣的外壳。

或许不一定要撬开,或许他能让傅择宣主动将他带入壳中。

因为从零到傅择宣,喻恒筠这个人——令他十分嫉妒地——

一直、一直被傅择宣坚定选择着,被傅择宣得天独厚地偏爱着。

傅择宣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才一而再再而三避开选择和他同行的道路,在充满荆棘幽暗、危险四伏的密林里踽踽独行、自生自灭,他不强求出路,也不寻求援助。

喻恒筠也不愿强求他,却不忍见自己放在心上暗念都小心翼翼的人就此堕入未知的黑暗,再也不醒。

他有私念,由那份得天独厚的偏爱催生的私念,他自然想独占这份偏爱。

可喻恒筠从没想让自己的私欲左右傅择宣的想法,他只想把所有心声说给傅择宣听,让他重新做出选择。

……

在喻恒筠刚才的提醒后,傅择宣换好衣服收拾完就很快回到了客房。

傅择宣一身纯黑的睡衣裤,顶着乱蓬蓬的黑发走进来,从黑色中露出的肌肤仿佛泛着光。

喻恒筠正斜倚着扶手,眼控制不住朝未扣的上衣第一枚纽扣那处流连,尤其是覆盖住精致突出的锁骨的肌肤。

同之前在床上仰视撑在自己身上的青年的情景有些类似,却又不同,更禁欲,更……引人遐思。

眼神不禁飘忽了下,喻恒筠深觉有些不妥,却控制不住自己看傅择宣十分家居的这一身。

和眼神同样有些躲避的傅择宣对视时,他才从温馨笼罩在两人间的暖光营造的旖旎氛围中短暂回归。

感受到喻恒筠的目光从略带雾气的柔软凝聚成深夜,最终沉淀下来变得深沉,傅择宣有如蚂蚁啃噬的心才停下骚动。

方才兴奋过后的空落感难言地朝傅择宣席卷而来,平息紊乱的呼吸,傅择宣低下眉眼,看着喻恒筠放在腿间打开的书本道:“开始吧。”

他不知道他躲闪动作下暗淡的眼神,也不知道他的神态在喻恒筠的视角下一览无余。

喻恒筠想伸手去抚他漂亮的眼,让比蝶翼更美的睫在他的手下显示脆弱地轻颤,让微红的眼尾在颤动中殷丽更甚,让眼睑轻抬望他,明亮的眸子中只能容纳他一人。

但他只是想想,手指微动又被按在身旁,最终也只是挑衅般,低声以悠扬的语调恶劣问道:“审判?”

作者有话说:

居然还没写完……

最新评论:

-完——

105、他和他的梦境(九)

一个拥抱,换走他过往人生的一切回忆。

喻恒筠纯黑的眼眸中有傅择宣看不懂的深意,但他的警惕心在这时提醒他,男人似玩味般吐露的两字问句并不简单。

但他能有什么方法拒绝喻恒筠的任何意向呢?傅择宣知道自己是没有的。

好像在当年梦中的纠缠之后,他就陷入了万花迷离的境地,在镜子迷宫里兜兜转转,每个转角映在镜中的都是喻恒筠的身影,从少年、青年到如今,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他自然而然跟在这道身影后头,走过少年的囚牢、哭泣的寒冷深夜、熙攘街市、宇宙深处的荒星、不论生死的战场、荣耀披身的高光时刻,最终都交汇在眼前,这个梦境的边缘。

喻恒筠走向哪个路口,傅择宣都义务反顾、毫无疑义地跟上。只要喻恒筠开口,他什么都愿意为他去做。

所以他不会有任何辩驳的话语,只是维持着自己的神态,低声重复道:“对,审判。”

如果是手下人露出这种顺从的姿态,喻恒筠当然是满意的,但这种顺从出现在傅择宣和他之间时,喻恒筠的心里极其不乐意。

这种顺从甚至遮蔽了傅择宣的真实,让喻恒筠看不到傅择宣眼里的任何情感,所以直到如今他都不知道傅择宣对他的顺从中,是否带上了他期望的暧昧色彩。

因而在得到答案之前,喻恒筠必须要打破傅择宣的顺从,他就得认真思考这份顺从的由来。

即便联想到傅择宣过往在吴泽乐、魏东海手底的经历,这也和傅择宣对喻恒筠的特殊优待没有任何关系,所以喻恒筠不明白为什么傅择宣会在自己面前把姿态放得如此之低。

傅择宣分明可以把姿态摆得更高,明明傅择宣这个人在他这里早就是予取予求的了。

甚至在梦境里,即便傅择宣拥有绝对掌控力,却只将自己的支配力用在了他的身上,强制他失去关于傅择宣这个人的记忆。

就连这点也是单方面为了他着想。

喻恒筠或许找不到答案,但既然他在傅择宣这儿有着最特殊的权限,自然也可以凭借权限钻入心门。

但想着喻恒筠竟有些恐慌,同时他沉云聚集的眸中添了几分异样的情绪。

他可以在一张空白的纸前坐上数天,思考在白纸上肆意挥洒笔墨的过程。

可正因成图有无限可能性,他踌躇不敢下笔。

他想要的图画十分简单,只要傅择宣一个点头,他就能描绘数种两人共同构筑的未来。

也因顾及傅择宣不曾点头,他不够果断,没能彻底抓住,让这数种可能的未来幻影在手中数次掠过逃脱。

他内心的渴望早就在一次一次的错过里膨胀,阴霾甚至遮盖了理智,让他偏离理性的轨道。

阴暗的情绪难得占据了上风,但喻恒筠依旧能在极端迅速找到回正的情绪,压下一闪而过的凶狠表情,神情却依旧阴沉。

傅择宣没瞧见喻恒筠阴云密布的神情,正因男人许久没给反应而疑惑着要抬头,一瞬就被笼过来的阴影罩在其中。

气息还是熟悉的气息,却带着厚重的压迫感,傅择宣终于第一次在和喻恒筠的相处中感受到如此令他寒战的压迫感。

太近,在男人掐出他下颌往上抬时,浅浅的吐息经由男人低下的头喷洒在他面上,令他心不住狂跳。

喻恒筠感知到了自己在这个梦境里经常反复的情绪,亦清楚除了梦境主人,没有谁能如此牵动着他的情绪。

于是在傅择宣眼中,眼前布着阴霾几乎要如雷雨压下的脸僵了下,又恢复了沉稳的神态。

可他无法放松下来,喻恒筠紧盯不放的眼神和眼中渐浓的墨色侵略感十足,墨色如磁石拉扯他的心神。

“审判?”傅择宣听见喻恒筠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如是道,但他并不明白这怒火从何而来。

这对他而言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当傅择宣感受到掐在下颌的力道紧了紧时,他对喻恒筠因自己的话语产生的巨大反应感到十足的困惑。

“你想怎么审判?”喻恒筠盯着傅择宣迷蒙而泛着水光的眼眸,在内心因傅择宣仍未感到分毫紧张和不对劲而叹息不知多少遍,遂又敛着眉朝他逼近几分:“这样?”

傅择宣依旧一副坦然全盘接受的样子,不见丝毫慌乱。

实际上他心里在疯狂思考着,自己对于「审判」的要求为什么会让喻恒筠生气。

反应过来后,他正被喻恒筠逼着向床沿略带踉跄地后退。

向他逼来的步子看似随意,实则含着不容他反抗的力量,和喻恒筠此刻引而不发的威压一样让人心惊不已。

无言的对峙中傅择宣的小腿触到床沿,下颌的力道把他往后推的同时松开,他在失重感中看着喻恒筠俯身压来,在跌落床上后和冷静理智的一双眼对视。

这显然是矛盾的。当视听相悖,傅择宣不知道该相信哪一个。

耳朵捕捉的怒火,和眼中看不透的深沉,他该倾向于与情绪息息相关的心灵之窗,却不太愿意过于相信喻恒筠的所有外化情绪。

他到底是真的在生气?还是假装生气?

所有这些想法于傅择宣所求的「审判」一词没有任何关联,傅择宣也就没有必要对此深思。

但当喻恒筠倾身逼近,他却又反射性避让开直直侵向眼中的浓烈情绪,更要后退。

喻恒筠哪能让?两手分别撑在傅择宣的身侧和耳旁,抵住不让他起身和后退:“还是说,你想要这样的审判?”

因这前后不连续的话语,傅择宣眨眨眼,思维回溯到这句话之前的语境。

尽管连接起了喻恒筠前后的动作言语,他还是没弄懂这两种审判有哪方面的区别。

不过,躺在床上和站起来对峙,两者之间的氛围还是大有不同的。

傅择宣大致明白了喻恒筠这一举动的含义,也就没再想着逃开,顺从道:“都可以。”

“都要啊……这么贪心?”喻恒筠黑眸沉沉望他,语气却自带狎昵:“也不是不能满足你,但我还有个问题。”

傅择宣意识到,自己口中的审判和喻恒筠言语里透出的「审判」意味有很大不同,但他还是顺着喻恒筠的意思问了:“什么?”

“你要我用什么身份来审判你?”

这个问题在喻恒筠心中是有完美答案的,但傅择宣一定不会给到。

欣赏青年绕着问题核心打擦边球固然也是快乐的一种,但喻恒筠现在没有耐心等待无数偶然碰撞出的火花,他要破局,要得到傅择宣顺从之下的真心所向。

于是傅择宣还没反应过来要怎么回答,甚至已经思索到「自己只愿意让喻恒筠审判自己,他能是什么身份」这一步时,喻恒筠却提前抢占了他回答的话语权。

“答不上来的话,我也可以换一种方式问:你把我当作什么了?一个靠你施舍才能获得如今这些功勋的……软饭男,一个你为达成目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

谴问的语气直让傅择宣白了脸,看得喻恒筠心疼不已,但他要想得到更好的答案,只能逼青年一把,让他从龟缩的壳中慢慢探出头。

傅择宣没有作任何辩解,而喻恒筠的诘问还没结束:“说说,你觉得这算什么?”

这对傅择宣来说是个难题,在此之前他甚至没有一秒曾思考过这个问题。

是啊,他这又算什么呢?此前他所做的一切,都在罔顾他人的意愿。

他没曾想过辩解,或者说他最终选择留在梦里,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不愿面对。

喻恒筠此刻提出的问题就是他的最不愿面对。

如果不能辩解,他又该说点什么?这算什么?应该算他的一厢情愿吧。

看不到光,他就创造光源,直到其闪耀到他能看见的那一刻。难道他要这样回答?

“怎么?还想不出用怎样的方式辩解吗?”

不可以,这显然听起来太冠冕堂皇——即使傅择宣能看清,在自己内心这就是唯一的驱动力。

他和喻恒筠似乎能看透他所有想法的视线对上,否定了刚才的想法。

喻恒筠要的回答一定更贴近于他自己,那么喻恒筠想在他这儿得到什么?

虽然这样想有些自恋,但喻恒筠再次进入他的梦里毋庸置疑是为了他,是要把他从梦境里带出去。

如果、如果喻恒筠真的得到了游京的帮助,那么破开这个梦的关键是什么?

傅择宣想不明白,但他对给喻恒筠的回答有了想法。

“身份是在审判之后考虑的事。”

他说话时再次避开了喻恒筠的眼,这让喻恒筠没法单单从他平淡的语气中判断出真假。

但喻恒筠早就知道,当傅择宣用这种表情说话时,一定是要掩藏真实想法,却又在这基础上告诉喻恒筠某个似是而非的信息。

一如他在这个梦境前段表现的那样,他不会对喻恒筠说谎。

但其实这句话要表露的意思已经特别明显了:有审判,也会重新定义两人之间的关系。

那喻恒筠就正好应了他刚才用来刺激傅择宣的话里的身份——被利用者。

的确,傅择宣的计划做出的贡献,是要和他对这么多人的利用分开而论的。

但既然回忆起一切的当事人们都已经坦言不介意,其中被从小「利用」至今的喻恒筠自己都已经站在傅择宣的面前,对他请求着爱,又怎么可能还让这个心善的青年揪着他所谓的过错不肯释怀?

两人维持着俯仰面对面的姿势,却是各怀心思。

傅择宣胡思乱想着,喻恒筠维持撑在自己上方这个姿势应当挺累的,他刚把这种想法的出现判定为不合时宜,下一秒喻恒筠的动作就把他的胡思乱想打散。

喻恒筠的右手搭回他的下巴,这回不是掐,而是大拇指和食指合作着,以暗劲温柔地让傅择宣的头左右晃了下,喻恒筠的目光则极富侵略感地在他脸上打量。

这感觉让傅择宣皱了下眉,像打量商品一样的轻蔑,但他又觉得不太像,这是种目光让他反射性要躲到角落里。

最终喻恒筠微抬起他的下巴,自己也上前,更和他的脸正正对上:“如果说我等不及了呢?”

喻恒筠居高临下的姿势第一次让傅择宣感到如此不适,之前他每次都能从喻恒筠的动作中找到温情珍重的痕迹,现在却没有,他在喻恒筠凝视的眸中只能读到冷漠。

傅择宣胸中似有气堵住无法宣泄,又是一种全然陌生的体验,他茫然要退却。

喻恒筠瞬间发现了他的退意,出声提醒道:“你自己说要承担的事情,我现在如你所愿了,这就想着要逃跑了?”

“你就这点担当吗?”严厉的口吻下是极致淡漠的情绪。

傅择宣想起来了,他对这种表情和语气再熟悉不过,不可能会忘掉。

太像了,傅择宣回忆起刚才自己被当作商品般估价时面对的目光,那里面没有蔑视,那目光不含任何情绪,因为什么都不会入他的眼。

傅择宣的回忆立刻跳转到他仍是零的时间,他什么都不是,仅仅作为手术台上待宰的羔羊,在无形圈养中丧失对自由的渴望。

重复着徒劳的一日一日,直到羊圈的主人要待价而沽,他便被卖给目的买主,继续他可悲的生活。

无论他做出怎样的选择,都是在吴泽乐计算之下的不是吗?

就算傅择宣心底一直不愿意承认,这也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否则他如何顺利地从魏家逃出,却没被抓回去?

他的名字傅择宣,择而宣之?作出选择,然后把结果公开。

傅择宣想,自己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只不过是因为不想破坏吴泽乐在自己心底极恶的形象吧。

他承认吴泽乐把自己从垃圾堆捡回、养育不过是为了实验,承认吴泽乐对他的漠不关心,承认在漠不关心之余的照顾……不过是保证实验用羊能够存活罢了。

还有被交到魏家、SLAF病毒的启动,他全盘接受,也由此承认吴泽乐的极恶。

可为什么?还要让他知道,他自以为那些由自己做出的选择,最终却都是吴泽乐的安排。

只要知道吴泽乐的极恶不就好了吗?

把剩下的真相展现给他,不就等于告诉他,他至今为止的人生,完完全全是可悲地被操控的人生。

他所追求的自由,仅仅只是自由罢了,是给予他希望又无法追寻的极光。

他眼中盛的悲哀刺痛了喻恒筠的心,但喻恒筠回想自己的话语,竟也不知是哪一句让青年突然变得这样死寂。

“我只是吓……”

“你说得没错。”

喻恒筠的安抚被清冽的声音打断,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语意不容人反驳,喻恒筠只好继续听他的陈述,但傅择宣没再说,伸出手推着喻恒筠的胸膛,两人遂终于起身,面对面坐在床上。

傅择宣没再迟疑:“你说得没错,我是没有担当。”

就好像刚才喻恒筠的责问就是他所求的审判词似的,傅择宣开始平静陈述自己的过错,利用、欺骗、逃避。

一切的一切喻恒筠都在自己和傅择宣双份记忆中了解得一清二楚,他本以为逼着傅择宣面对,会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

可当青年黯着一双无波无澜的眼,以死寂的表情陈述着自己的经历,却仿佛在说着一个无关紧要的他人的故事,喻恒筠觉得自己错了。

他不该让傅择宣露出这样的表情,无论如何都不应该。

喻恒筠的心被攥得慌,人会在什么情况下才会把自己的痛苦经历说得这么平静?在经历过什么后才会不抱任何期待?

傅择宣仍平淡自述着,他听着心乱如麻。

“我的确利用了所有人,最后也没有担当地逃避了。”

“可我并没将你看作工具或……靠别人才能功成名就的那种人,虽然我的确不顾你的意愿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你的身上,但这只是因为是你而已,我没有选择别人,只选择了你。”

“但归根结底,我的做法就是错的。”他可以寻求官方的庇护,但他想要自由,他想让喻恒筠做这份功绩的主人,所以他选择了错误的做法。

“我选了你,利用的是你,因此也只有你可以对我所做的一切进行裁决。”

傅择宣心里闷得慌,为接下来要说的话中的一切可能性:“所以,如、如果你对这一切已经厌弃,大可以离开,不用再管我了。”

需要的时候他会存在,不需要的话,丢弃就好。

如果他的人生全然出于吴泽乐的安排,那么这安排中一定出现了变数,让他牵肠挂肚的变数。

他给了变数格外的优待,和他为许涵找回身世、给喻书诺送糖果是同样的道理。

傅择宣短短回顾至今的人生,发现竟也只能找到这几个特殊的人了。

却又想,能拥有不止一个特殊的人,也不失为幸运。

而其中最大的变数值得最优待,他几乎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献出。

一个拥抱,换走他过往人生的一切回忆。

是否也值得他把未来交待?他想是值得的,如果优待到期待对方的拥抱、亲吻的地步,把一切心甘情愿交给他来判断,那或许是超过「值得」这一词的极限了。

这是傅择宣对迄今为止自己所有超乎「安排」的行为的总结。

他甚至说不明白,自己这些「过界」的行为,是否也在吴泽乐的预料之中。

所有的举动,求的无非一个「心甘情愿」,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傅择宣又体会到了自己所求、所向往的「自由」。

既是心甘,他就能坦然面对任何结果,只要喻恒筠开口,他就一定会顺从。

在喻恒筠重新进入他的梦境时,这个结果就已经被书写在梦境出口的大门上,喻恒筠只需要输入指令,道路会自动为他铺平。

作者有话说:

大狗勾喻恒筠即将上线,下一章就把文案里的场景写了。

最新评论:

-完——

106、他和他的梦境(十)

以后再无永夜。

在傅择宣自陈时,喻恒筠的心乱渐渐转变为惊讶,尤其是他听见这把他无比喜欢的嗓音说出近乎告白的话语来。

欣喜之余也心疼青年不肯相信别人会选择他的态度。

“离开不管你?”喻恒筠低头看向傅择宣随意搭在腿边的右手,伸手将其牵过来搭在手心,轻握,抬头对人轻笑道:“你在说什么胡话?一直以来离开的不是你吗?”

轻柔的语气给傅择宣周身的死寂带来复苏的温暖气息,手心源源不断的暖意几近炽热,分明是柔和、不带攻击性的,傅择宣却如被灼伤般猛地要抽回手。

用力圈着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指不让青年抽回,喻恒筠执意追寻着对面人逃避闪烁的目光,开始和他细数:“你总是说着矛盾的话,做一些自相矛盾的事情。”

“要做坏人就做到底,又要扮黑脸,又要别人对你感激涕零,怎么可能?”

见傅择宣张口却又没出声辩解,喻恒筠接着慢悠悠道:“你所谓的利用和欺骗,是为了成全自己的解脱,这些都不是不可以,但在我看来,都要建立在「你所求是真正的解脱」这一事实基础上。”

说着,又看见了傅择宣迷茫的表情,这让喻恒筠想象到脆弱易伤的小兽收起刺人的外甲,用柔软与世界相触。

他语气又柔和了些:“想想看,你有那么多种方法可以选择,用最极端的方法把自己变成罪魁祸首,或是用最温和的方法把自己上交,但你选择的是什么?”

逃避……

傅择宣想,是的,他甚至可以利用数据库里那么多种行为模板,将自己完全摘出,完成以后他就可以在无人知道的情况下,把自己的存在抹杀。

他选择了什么?他究竟选择的是什么?原来自己一直没能看清。

“你选择了我。”在傅择宣得出答案之前,喻恒筠告诉他:“你选择了我,零。”

喻恒筠想过要剖白自己的内心。可说到底,这些都不如让傅择宣看清自己,他那些诚挚到不求任何回报的行为,对他自己、对喻恒筠究竟有怎样深厚的含义。

“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如果喻恒筠不知道真相,或许还会被蒙蔽,在失去傅择宣后追悔莫及。

一切可以复杂到他一无所知的程度,也可以简单如现在。

喻恒筠知道了一切,也拥有了傅择宣付出的一切,那这个人他就收下了,就连傅择宣自己也别想抢走。

刚才他眼中的冷漠至极仿佛是傅择宣因过久的凝视产生的错觉,傅择宣溺在男人此刻明眸深情中恍惚,静到极致的房间里他砰砰加速的心跳无比明晰。

这代表着什么?傅择宣已经无暇去思考了。期待?欣喜?他眨着眼,目光呆滞随喻恒筠伸来的手涣散。

每每他以为喻恒筠的指腹要落下,那轻细带着微微痒意的触感就变换,从鬓边落到眼角、脸颊、唇。

指腹落到唇上时他张口,加重的细腻感觉引来身体轻微战栗,指尖又滑下,他在喻恒筠不带情欲色彩的凝视里微眯双眼,被嘴角咧起的漂亮弧度俘获。

傅择宣在梦境中见过许多张脸上的笑容,却从未有一张如眼前这张令他产生如此大的情绪起伏,每一次勾起落下都牵动心神。

这一情况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梦境交汇的时刻?初见时眉眼鲜明的记忆?仅凭回忆孑孑度过的分分秒秒?

这种情怀从何而来,傅择宣一点也想不明白,它又如何让没有情感的他挂念,反反复复被牵绊?

如果是仅靠回忆支撑起来的如天罗地网罩住他的爱意,那样虚无缥缈的东西为什么能促使他走到如今这一步?

又为什么在彼此相对的此刻没有消散分毫,反而在心中炙热翻滚,灼得眼中涩涩?

一如滑落在他左胸前停下的手,隔着薄薄的布料,似乎在用手心捂出的温度传达比其热烈千万倍的情意:“这代表,我在你这里。”

在你心底深深埋着,以至于——

“以至于无论生死、好坏,不管是利用和欺骗,你都想着我。”

他是傅择宣得天独厚的偏宠。

这个认知叫他可以忽略时间、空间和任何人物,他可以把这一刻停滞,永远在心里回味。

喻恒筠拥有傅择宣得天独厚的一份偏爱,所以他也是傅择宣矛盾的中心,行事的牵绊,这何其幸运,让他没有在发现这点之前就失去重要的这个人。

但他也恨自己没能早些认识到这点,让傅择宣背负痛苦往事,自己却一无所知踏上早就埋设好的过渡板,和傅择宣一同潜入深海。

他抓住所有可行的方法一心上浮,却不知落在深海里的另一人把所有救援物都抛给他,只想落在深处看他远去。

他怨这种无视自我的付出,更怨没能察觉到这一点的自己。

万幸,矛盾的傅择宣亦没察觉到,在他心底与「想要解脱」相对的,还有一种与之相抵抗的感情,把他从直接解脱的深渊中拉了出来,在深海中等他的到来。

“你明白这点吗?”喻恒筠朝轻捂在青年心口的手看上一眼,缓缓抬眼,对上青年茫然的神态和微红的双颊,感受着手心和指腹共同传来的快速心跳,他轻轻扬眉,道:“你明白,为什么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偏心到这个地步吗?”

陌生又异样的情绪占据了他的上风,傅择宣怔怔不知作何反应,微摇着头撤离喻恒筠与他相触的手掌。

“不知道?”喻恒筠逼上前来,钳制住他的下巴逼他和自己对视:“那我来告诉你。”

“截止星历468年10月10日国际标准时间10点整,据数据中心统计,SLAF病毒总累计确诊9.25亿例,感染率高达75.14%,致死人数全球470983人,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他数字说得精准无比,傅择宣以为这是对他的质问,猛吸一口气轻抖了两下,又想到那些梦境里的场景,眼眶竟是红了。

这不是喻恒筠想要的效果,他叹气抚上青年的眼角,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泪水:“没有任何有效死亡控制手段,死亡率0.05088%,是你控制过的结果,对不对?”

“把除去死亡以外最为严重的影响因素和梦境主人共担,避免梦境走向坍塌,这……才是最令你痛苦的,对不对?”

“如果不接纳足够合适的精神体进入梦境,数据则会进行损毁,所以你和游京制定的计划具备不可逆性,一定要万全准备,在此之前,你只能通过这种令自己痛苦的方式控制所有人梦境中的变量,直到接纳精神体进入梦境,将一切解决。”

“可是在我之前,你和游京已经有很多选择。”喻恒筠意识到自己覆在对方脸颊旁的手在颤抖,像他第一次在战场上用双手杀死纳莫星人时那样,模糊血红的眼界在震颤,双手什么都无法握稳。

他可以背负一切,却宁愿不要身上所有的荣耀,也不想这些荣光赞誉是从傅择宣长久以来的痛苦中剥离出来的。

可他一定要说出来,颤抖的尾音是他不平静的内心:“告诉我,为什么你要放弃其他13人,独独选择我。”

傅择宣被他的不平静感染,但他猛地意识到这不可以,胡乱找了个理由回答:“因为……因为最后证明只有你能被梦境接纳。”

“不对,你又在骗我。”就算此刻心神动摇,喻恒筠哪会读不出来傅择宣此刻慌乱的眼神,他左右闪动的眼珠虽然很迅速,却逃不过一直紧盯他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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