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还是无力,荣肃慢吞吞走出去,心中还疑惑哥哥到底答应了怎样的条件。
但事情显然没有这么简单。
刚走出平房没几步,他看见荣肃站在右前方不远处,正想张口喊他,就被五个人围住。
几人一脸阴狠的样子,手中还持着各自动手用的器具,话也不多说,直接准备开打。
若在平时,荣肃或可还有一战之力。然而今晚他才从昏迷中醒来,刚解开绳子不多时,实在无能反抗。
看来今夜挨一场死揍是难免的,荣肃也没有出现,大概同样被包围住了。
见一根银色棍子正要砸向自己,他蜷起上身,想以这种方式减免其他部位的伤痛。
棍子迟迟没有砸下来,反倒是响起人与人交手的闷声,两个人已经倒地呼痛,还混着棍棒掉落的脆响。
有人来救他,是谁?荣肃怀着这样的想法抬头,看清身旁的场面。
有一个身影有点熟悉感,正以一敌二,看上去仍游刃有余。另一个人则一个横扫,凌厉地将对手扫倒在地上。
不远处还有两人,解救了同样被围住的荣肃。
正是一直暗中关注荣翼和荣肃情况的四人。
解决掉两个对手,傅择宣提醒恶劣地在和打手们玩问答游戏的薛迟景,于是薛迟景无奈地耸肩,对被卸得全身无力的打手们表示可惜,站起身来和傅择宣一起走向荣翼。
几个打手知道不敌,纷纷狼狈逃跑。
“没事吧?”薛迟景问。
“非常感谢你们!”荣翼诚恳地对两人鞠躬,起身时一个踉跄,后退一步站稳。言罢他看向傅择宣,认出他来:“你是那天的……”
“你特地带着帮手来帮我的?”
荣翼的话戳中了薛迟景的笑点,他撇过头笑,手掩住嘴。
荣翼茫然注视着傅择宣。
“他们是。”傅择宣轻咳一声,“我的同事。”
青年这才恍然大悟,又连忙道谢。尽言些工作繁忙,抽空前来相助,同事友爱之类的话。
正当这时,另一边战场的三人走过来会合,将两人从荣翼少年般故作老成的话语中救出来。
兄弟俩你望我,我望着你,谁也不想先开口。
荣翼的粗神经这时起了作用,他先问:“你答应了他什么条件?”
看看身旁还立在那里的四个人,荣肃尴尬地说:“晚些回去再和你说。”
两人再三感谢及时到场帮助的救星,表示之后定会郑重感谢,救星们心口如一,表示受不住这份感谢。
两班人马这才分别。
“手下败将们这时候应该已经遇到我们准备的大礼了吧。”许涵笑眯眯地说。
“谁让他们离开也舍不得自己的武器呢?”薛迟景附和。
“之后就直接等待结果。”喻恒筠总结,“今夜已经迟了,都回家休息吧。”
四人各自归还。
第八天,阴。
读完傅择宣报告的有关荣翼的信息,喻恒筠放下通讯器,头疼地看着坐在桌子对面的荣肃。
荣肃平时不屑于多话。可他此时的表现,实在太颠覆喻恒筠对他的认知。
虽然知道荣肃很宝贝这个弟弟,但能达到这个程度,喻恒筠不太能够理解。
“说真的,那天真的太感谢你们了!”荣肃也许已经喝醉,重提起上次的事情。
“嗯,不客气。”
“你们还报了警,牵连出这件事情背后的荣锦。”然后他低低笑了声,似是嘲弄。
荣锦,荣肃和荣翼的小叔。因两兄弟父母早亡,荣肃正是专注于学业的时候,平日里荣翼便由小叔照看。
“听了他用嘲笑语气对我说的那些话,我才知道一切都错了,我和小翼都错了。”
喻恒筠与荣肃自小学时就交好,烦闷至极了,荣肃就同他倾诉对弟弟的思念之情。这也是为什么他能立刻说出荣肃对弟弟十分关心这种话。
不过看来,两兄弟感情变成这样是有外因存在的。
现在,是时候解开误会,让两条各自弯曲的小道接轨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许:是时候让大家知道薛迟景乌鸦精的真面目了。
喻:是时候打开通讯器了。
薛:是时候揭穿我是喻恒筠吹的身份了。
傅:无聊。
许:快说你的身份!
许:你不说我说!傅择宣,实名代言Limon牌橙子汽水,你值得拥有。
最新评论:
【感觉跟侦探一样,要破案还要救援】
【按爪】
【太太写的很好呀!设定很有意思!】
【很期待后面的情节!(关于喻书诺的故事,傅择宣就是那个男孩吗?总感觉作者大大在埋伏笔——)】
-完——
18、荣翼的梦境(五)
可至少他们不断尝试接近彼此。
倾诉者的话语带着荣翼回到对当年的回忆当中。
兄弟两人曾经和父母一起生活在旧宅,男孩间的打闹、探险,艳阳下的花园,彼此追赶的默契。
欢笑、大泣、疼痛、别扭,如今一一回想,也都是甜蜜的。
只是母亲优雅温柔的笑容,父亲本性随和强作严肃的滑稽,永远终止于荣翼九岁、荣肃十五岁那个秋天。
荣肃生日,两人在家等待父母回家,直至夜里饥肠辘辘,也不见父母踪影。没有等来期望的惊喜,等来的是噩耗。
在小叔荣锦一家的帮助下,匆忙结束葬礼、慰问,并决定由小叔家暂代管理遗产,等两人成年后交给合适的继承人。
荣肃升入高中,选择住校,无暇照顾荣翼,请求小叔代为照顾,小叔也欣然同意。
两兄弟之间关系的改变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荣肃主动请求小叔定期发送荣翼的生活照和成绩单,报告每月的表现,荣锦照做。
只是在数月之后,荣锦面有难色,荣肃询问发生什么事情,他吞吞吐吐道出原委,说是荣翼因为父母是为了给荣肃取生日蛋糕,才遭遇不幸,所以他不能原谅哥哥,不想见到哥哥。
“虽然这几个月我和你婶一直开导小翼,但他不听劝。只是这种事情怎么能迁怒于你呢?你看这孩子。”荣锦以慈爱的语气安抚荣肃,让他不要怪罪年幼的荣翼。
荣肃沉默,内心挣扎,又不敢相信弟弟真的对自己产生怨恨。
他第一次逃课回家看弟弟,想要找到弟弟,戳破小叔的谎言。
事实没如他愿。
在上楼之前,荣肃从吧台经过,眼神捕捉到一张纸,像是被往垃圾桶内丢但飘出落在一旁的地上,没被发现。
荣肃见状,走过去捡起那张纸,写着“都是哥哥的错!!”
是荣翼潦草的字迹,用力得像要划开纸,在手中能摸到另一面凸起的笔印。
纸拿在手中是硬质的,这面更为光滑,荣肃将其翻转过来,这边才是正面。
是全家福:温柔端庄的女性,难得板着脸的父亲。
两兄弟的模样本应是勾肩搭背,笑嘻嘻地看着镜头,而这张相片上,荣肃的脸被用黑色记号笔涂得辨认不清。
一时不知作何反应,荣肃呆愣在原地许久。
十五岁的少年刚被步步紧逼,学会懂事,尚不明白怎样处理强烈情感与理性之间的冲突。
挣扎之下,情感说,屈服于它,少年被蛊惑,举起情感的双手宣布它的胜利。
荣肃没有选择上楼询问弟弟,短短数步的路程,他转头离开。
如今看来,大概彼时命运就已对着偏听偏信的他露出胜利者的嘲笑表情了。
走在归途的荣肃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自己冲动下放弃理性的思考是否正确?
但转瞬那张相片的情况及其背后写下的字又重现在他脑海中,提醒他应当放弃理性。
然后他想起来,荣锦给他听的一段录音。当时自己并不相信,所以没将内容放在心上,此刻那段录音内容蹦了出来,在脑海中播放。
“真的不去见见阿肃吗?他肯定也很想见到你。”是小叔的声音。
没思考为什么小叔特意将这一段录音,之前两人又说了什么。
“不去,没有必要。”
“不见是最好的。”
绞尽脑汁,荣肃找遍记忆中所有证据说服了自己。
看着荣翼优秀的成绩、努力学习的模样,他决定了自己今后的道路,然后最终考上国立戏剧学院。
同时他和荣翼就此渐行渐远。
“当时以为自己已经成熟,懂事了,实际上太容易相信身边的人与事。”
“用一个小疑点引起我的怀疑,然后我自顾自就把剩余的拼图补上,也不在意是否成图变得畸形。”
荣肃感到后悔,这么多年两人看到的都是同样狭小的世界,是件太过可悲的事情。
正应了荣锦入狱前说的那句“仅仅因为年少,就不曾以为世界上存在恶意,也不比自作孽的他聪明多少。”
“所以愚蠢到只敢在这里和你一吐为快。”荣肃举起酒杯,作势欲与喻恒筠再干一杯。
喻恒筠把住荣肃的手,迫使他放下酒杯,对荣肃神秘地一笑,说:“我这里有另一个版本的故事,要听吗?”
见喻恒筠不似说笑,荣肃表示很感兴趣:“当然要听。”
相同的开端、发展过程和结果,只是视角不一样,来自荣翼对霍清敛长期诉说的经历。
没有怨恨和愤怒,只是一个寂寞的男孩偶尔有些不甘的独白。
荣翼很喜欢哥哥,当然最喜欢的还是看上去有些不靠谱,其实最可靠的父亲。
只是在父母都去世后,哥哥成为了他唯一能够依靠的人。他想变得强大,不愿意让哥哥背负一切,所以努力学习了很多知识。
他也看过很多有意思的小说。他发现很多小说里都写过,父母双亡后,觊觎遗产的亲戚会想尽各种办法夺得遗产。
虽然不太愿意怀疑看上去是个老好人的小叔,但荣翼还是生起警惕心,他并不想让这份遗产落到属于哥哥之外的人。
为什么不想自己继承?因为在荣翼心中,哥哥是最厉害的人。
小时候在一起玩耍,荣肃能够解决一切小荣翼感到为难的事,和荣翼一起承担所有责罚,永远维护他。
因此小荣翼决定,势必要为哥哥捍卫家产。
果不其然,葬礼没多久以后,小叔就对他说要努力夺取家产的话:“小翼,你要知道,你要努力变得优秀,这样将来家产才会是你的,后半生你才能有一份可靠的倚仗。”
不可以相信他,于是荣翼表面应承,做得完美,内心一直都对小叔这副伪善的面孔抗拒不已。
无数次想找到哥哥对他撒娇,但他想,哥哥要努力提升自己,有那么多知识要学习,还要管自己的事情,会太过疲惫,他不能天真地以为还像从前。
只是为什么忙碌的哥哥会连他的生日都忘记?甚至于连通讯都不舍得打给他,他没能听见哥哥的祝福。
小叔问他要不要去找荣肃,荣翼不愿意,哥哥忘记就没有必要去找他,只是自己有点不开心而已,荣肃的事情最重要。
表面上他对小叔说这样的漂亮话,实际他的内心很难受,拿记号笔在相片中荣肃的脸上泄愤地涂黑,写上“都是哥哥的错!!”这才感到好受一些。
然后荣翼就能继续努力,为荣肃奋斗。
这一奋斗就是数年,而之后荣翼终究没等到荣肃的一句生日祝福。无数次期待,无数次失望。
眼看着哥哥成为演员,他慌忙开始伪装成不愿意学习、和朋友到处混的模样,成功了,哥哥对他失望,质问他,没得到回答后终于继承了家产。
荣翼则在远处陪伴着哥哥,看荣肃身负重量,一步步登上荣耀的舞台,举起沉甸甸的奖杯。
这是他最大的满足,他愿意以自己的一无所有铺就满幕星光,照亮荣肃前行的道路,不用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听完荣翼的心路历程,荣肃怔怔地问:“你从哪里得知的?”
“霍清敛。”
“清敛?怎么是她?”
“她是你后援会副会长,你弟弟是会长。你派去查你弟弟的人怎么连这个都没查出来?”喻恒筠的话语听起来似乎是在嘲讽这调查者无能。
“你什么时候去查的?”
“这个你不用知道,既然知道荣翼到底是怎么想的,你不如把对我说的话和他说清楚。”
“你嘴里的酒可不比这些年所诉的心事苦涩,没必要再苦下去,分明只是这么儿戏的误会。”喻恒筠语重心长地劝说。
思索良久,荣肃做出决定,重重点头,诚恳地对喻恒筠道谢,离开了餐厅。
见荣肃关门离去,喻恒筠翻开通讯器正面,显示屏亮起,是正在通讯中的界面。
他拿起通讯器放到耳边:“都听见了。”
“嗯。”是傅择宣。
“那接下来就交给你?”
“好,多谢,辛苦了。”
傅择宣挂断通讯,看着身侧懊悔无比的荣翼:“听清楚了吧?”
“嗯。”荣翼的声音闷闷响起,“明明没有轻信小叔的技俩,我还是被自己的偏信蒙蔽住了双眼。”
“是因为太过在乎。”傅择宣说,随后声音放低:“只有不在乎,才看得分外清楚。”
荣翼看事总是不够细腻,若是其他任何一人,都能体会到傅择宣声调中表现出的低落。
没等荣翼反应过来,傅择宣从休息室拿了一件物品交给荣翼,是个盒子。
“这是……”荣翼认出来这盒子,惊喜地问递交给他的青年:“你去挖出来的吗?”
“嗯,不难找。”
“可是你怎么会想到这个!未免也太厉害了吧!”
“不是我,是同事。”是喻恒筠想到的。
“那天另外三人中的一个吗?”
“对。”傅择宣提醒兴奋的荣翼,“荣肃该找你了,带上盒子回家去吧。”
荣翼于是颇为不好意思地同房子的主人告别。
总算送走客人,傅择宣松了口气,他不习惯个人领地有他人侵入。许涵能拿到他家的钥匙随意进出,已经成为最大的例外。
只是他的思绪不自觉飘向了已经在刚才交给原主的盒子。
盒子并非重点,重点在于一同去取这个象征性物品的旅程。
情况有点不妙,傅择宣想,但这是自己主动暴露的必然后果。
喻恒筠一直在怀疑他,这样下去,被这位直觉敏锐且大胆求证的喻少将发现是迟早的事。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傅:听了一章的故事。
许:欢迎来到喻某故事会,你想要的狗血这里都有——
喻:??
许:↑直觉敏锐,大胆求证。
喻:我觉得你比较大胆。
许:反正我没出场,你也打不到我——
喻:“瞥。”
许:哇!好可怕!【火速离开】
——今天也依旧是单机的我QAQ——
如果有一直看到现在的小天使,不知道能不能留点建议什么的呀!
我好根据意见改进一下写法之类的,自己总是很难看到自己的缺点。
最后,真的超级感谢能够发现这篇文然后一直看到现在!以及,超爱您!【鞠躬】
最新评论:
【离间也太坏了】
【按爪】
-完——
19、荣翼的梦境(六)
那段时光,那个离开的少年。
时间回到前一天。
第七天,阴。
傅择宣接到喻恒筠的电话时,正读着一本无聊枯燥的长小说消磨时间。
“是我,有什么事?”
傅择宣总是如此,对待所有人都是用一贯的态度,不曾特殊化,仿佛世上没有任何事物能够让他屈从。
同时太多事物成为人们不断屈服的借口,这就凸显出傅择宣的特殊之处。
而这些使他显得犹为特殊的品质,是决定喻恒筠对傅择宣格外优待的因素之一。
失神一小会儿,喻恒筠结束思考,通讯器对面的青年还在耐心等他说话。
“抱歉,刚才走神了。”
“嗯。”
“在接收霍清敛提供的情报的同时,发现一个可能用得上的小道具,要去找找看吗?”
“道具?”
“对我们来说是道具,对荣肃和荣翼意义不止于此。”
“在哪里?”
“荣家的旧宅附近,是以前他们父母还在世时住的地方。”
“你应该不知道地方,我接你一起。”
“好。”傅择宣无奈地答应。
听出青年语气中的不情愿,喻恒筠低笑:“是监察,懂?”
“懂。”更加无奈。
心情颇好地挂掉通讯。直到喻恒筠带上工具,坐上车后才发现,心中的愉悦感还持续着,导致他不自觉地放松表情,于是他抚上嘴角,瞬间愉悦感被压制住,消失殆尽。
扶过内后视镜,喻恒筠严肃面容,观察镜子里男人的表情,确认足够稳重,才庄重地扶正镜子,驱车离开车库。
下野别墅南区。
环境打造得极好,成片的树木环绕别墅周围,中心广场还有假山、喷泉。
最令人惊叹的还是树木外围的大片花田,正值深春,百花齐放,而整齐的规划让大片色彩冲击人的视觉感受。
傅择宣的视线逗留在花田不曾移开,喻恒筠见状,行驶数分钟后,忽然变道,在一条岔出去的小道上停下车。
“喜欢?需要下去拍照吗?”
这位高身价驾驶员的细心程度再次刷新了傅择宣对他的认知。
犹豫过后,傅择宣决定不辜负喻恒筠体贴的心意:“我下去看看。”
推开门后他回头看喻恒筠,喻恒筠正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见傅择宣回头,挑眉表示疑惑:“嗯?”
“你要一起吗?”
这是件稀罕事,喻恒筠决定接受这突如其来的邀请。
没有其他动作,只是单纯站在花田里。宁静如画,宜于观赏,同时能感受到心灵的平静。
温煦的风吹来,扬起发梢,乱人心神。
“走吧,小道具在哪边?”傅择宣偏头问。
“一棵树下,是个愿望盒。”
“愿望盒?”
傅择宣如同没有历经童真的少年时期,对这些儿时寄予希望与想象色彩的美好事物,他总是缺乏相应的知识。
“是儿时玩伴一同写下各自长大后的愿望,约定好多年后再回顾当时许下的心愿,是否有实现。”
喻恒筠认真仔细地解释,看上去没有一点向青年询问过往的心思。
“不像许愿,像是要在时光中留下自己存在的痕迹。”
“然后回头感慨曾经的过往?”
“有意义吗?”
“各有所见,我觉得很有意义。”喻恒筠不可置否地淡笑。
风吹拂过的地方留下一片温和气息。
“你有和谁约定过这样回首少时的未来吗?”
傅择宣听他这番有意义的见解,以为他与谁共享了这样童稚的少年时。
喻恒筠摇头,不再言语。
装载记忆的匣子不难找到,但唯有其主人有开启它的资格。
老旧的宅子,两兄弟不愿将其售卖,任其留存在过去的时光里,自是屹立长久。
房屋后的老树还是生机勃勃,向天空舒然伸展身姿,仅能仰望。
高出周围的树木一大截,孤独看人来,看人往;等人归,又无人归。
在老树下埋藏着荣肃、荣翼少年时珍贵心愿和宝物。
喻恒筠使小铁锹挖出铁盒,拿起时里头空空作响。
不知感慨些什么,他抚着老树粗壮的枝干,倾诉道:“虽然没有和谁约定过这样的未来,但曾经有一个男孩,我是想和他这样约定的。”
傅择宣洗耳恭听。
“是书诺回来那天的事情。”喻恒筠开始回忆。
家人都为喻书诺的归来狂喜难抑,少年喻恒筠心中也欢喜。
只是在妹妹走失后,他日日以这事鞭策自己,此时见到妹妹的脸,他的愧疚自责瞬间涌上,令他不敢面对喻书诺。
左右张望,不敢凑上去同妹妹说一句话。
这时他望见远处墙边有一个男孩,正注视着这边,沿男孩的视线看去,是家人围着喻书诺慰问的混乱场景。
欣喜若狂,以至于忘记女孩这时候最需要的是休息。
男孩小小身板,衣着讲究,除衬衫外一身黑色,着西装背心和西装短裤,灰蓝色衬衫上还系着领带,包裹小腿的中长袜,还穿双锃亮的小皮鞋。
能看出他瘦小到完全没能撑起这套装束。
男孩偷偷看两眼喻书诺,转身离开。
喻恒筠不清楚自己是被那显得孤独无比的幼小身影打动,还是单纯想逃离当时的家,总之他追上男孩,和他搭话。
“你也住在这里吗?”
男孩显然没料到被人发现,胡乱瞟了瞟四周,慌忙点头。
“我是刚刚那个女孩的哥哥。”喻恒筠露出自认为和善的笑容,“你是不是很喜欢她呀?还偷偷看她呢!”
“呃……”男孩愣住,犹疑一会儿然后承认:“你不要和别人说。”
“不会的啦!”喻恒筠拍着胸脯保证,“别的不说,我守承诺这一点可是有保证的。”
“嗯,我也是。”
“我叫喻恒筠,你呢?”
“我是……乐泽。”
小喻恒筠没在意男孩的停顿,带着他来到附近的大超市。
“我请你喝瓶饮料,这样我们就是朋友啦——”
见喻恒筠对自己像是一点防备心都没有,乐泽不免问:“你交朋友都这么随便吗?你不认为我来历不明可疑?”
“我没有朋友。”少年耸耸肩,然后呲牙笑:“我能看得出来,你不是什么可疑的人,大家都说我识人很清的。”
乐泽无奈摆摆手,让喻恒筠去买饮料。
最终喻恒筠只带出来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橙子汽水。
“真是太抱歉了!”喻恒筠挠头,“我今天身上只带了三星币,下次一定请你喝更好喝的。”
乐泽摇头,只说这个就足够。
随着两人的对话深入,喻恒筠发现对着乐泽说任何东西,他都能够迅速做出反应,和自己聊到一块。
不知不觉,他就对着乐泽打开话匣子,说起自己没对任何人倾诉的心里话。
“其实今天是我妹妹难得回来的日子,她之前因为身体不好,一直住在疗养院。”
考虑到家族名声,以及乐泽的陌生,喻恒筠没有对他说实话,只说出自己忧心的事情。
“但假如、假如是你害自己的妹妹身体变得不好,在今天这种情况下,你会怎么处理呢?”
乐泽闻言,思考后回答:“我会像之前妹妹还在家时那样以平常心对待,但会对她更好,让她感受到家庭的温暖。”
“那你犯下的错误呢?”
“我当时尚年幼,虽不能说没有过错,但这同样也父母看护失责的因素存在。”
“我会更好地对待归来的妹妹,至于过错,因为已经犯下,是不会消散的。”
“然后一家人就一直在心中留着这道伤痕,永远产生隔阂吗?”喻恒筠失控地质问。
乐泽皱眉,眼神右瞟,迅速向右撇了下头。几次张口说话,又咽下到嘴边的言语。
最后喻恒筠看见他的嘴唇似乎在颤抖,他听见乐泽沉声说:“我……不知道。”
意识到触及不该谈论的话题,喻恒筠赶紧弥补:“其实,我是真的没有朋友。每天的生活就是训练和学习,没有人愿意和我这种生活枯燥的小孩交朋友。”
“是家族的责任迫使我这样做,我也承认荣耀和责任是相匹配的,我若要担下家族的荣耀,就要负起责任,从小就学习一切必要的知识。”
“然后经常会在疲惫的时候问自己,为什么我非要担下这份责任,为什么不能释放真正的自己,将一切弃之不顾,丢掉这占据我生活全部的责任和知识。”
“想法一团糟,心情坏极,而妹妹当时一直吵闹,我感到烦躁,于是离开了家,把妹妹一个人留在家里。没多久就意识到行为不妥,回到家里时,妹妹已经不见了。”
“查了监控发现,她是出门找我,一找就是五年,到今天才回到家中。”
没留神,喻恒筠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把真实情况对乐泽说出。
“父亲严厉责备我、惩罚我,我都甘心受着,只是感到很对不起阿姨,她没有责怪我,反而一直替我说情,更觉对不起的是妹妹。”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阿姨」,解释道:“我的生母在生我那年的冬天过世了,是因为分娩导致身体虚弱,最终尽心尽力调养,也没能活过那年冬天。”
“我是后来听父亲说的,毕竟当时刚出生,什么都不知道。”
喻恒筠说着「什么都不知道」,乐泽却清楚地从他话语中听到自责,他登时有些心疼这个少年。
“是因为太懂事,所以你一直在默默自责,用愧疚折磨自己的内心。”
“如果无论如何都无法释怀,你不如将自责作为变强大的动力,然后说不定未来有一天,你会发现这些自责无法再困住你的内心。只要你用自己的行动来保证未来他们生活的安稳,不让相似的过错再次发生。”
“这才是弥补。”
喻恒筠不明白,乐泽看上去比自己小这么多,为何能说出这种老成的话语。
没能完全领悟对方言语中的真意,他还是将这番话谨记于心,学会接受责任,放弃抱怨和胡思乱想。
“别说这些沉重的事情啦,我们聊聊彼此感兴趣的话题吧!”喻恒筠建议。
“比如?”
“比如各自喜欢的东西!”
“好啊。”
这是喻恒筠和那个少年的相遇。
他时刻铭记着少年的那句建议,努力做好每件事,把对家族的责任放在首位,不断向上奋斗,为能给家人带来绝对安稳的生活而前进。
渐渐地,他认识到,自己当初的抱怨、胡思乱想,并非出于对责任的厌恶,反而是太过看重这份压在双肩上的重任。
害怕不能做到如父亲期望那般。
害怕自己是单纯因为责任而接下重担,最终难以坚持。
害怕最终因为能力不足,导致家人再次受到伤害。
害怕有负他人性命相托的忠诚守望。
然后他按照少年所说那样,切实看见身前的每一步,为每一次的目标耗尽全部心力,无暇思考那么多的害怕、可是、万一。
于是他回望踏实走过来的路,没有一步曾让他感到后悔。
前方是唾手可得的万丈光芒,而他终于获得新生。
这就是他为自己而活的真实面目,从无虚假。
没有什么能够成为他的负担,他的未来由自己握持,他就是自己的信仰。
喻恒筠也终于明白那时少年说出那番话的用意。
是少年假装无意地为幼狮解开枷锁,让幼狮重获自由。
幼狮最终成长为雄狮,咆哮于野,傲视群雄。
再没有谁能为他套上枷锁。
“但很可惜,我和乐泽在别墅区的超市几次见面后,就进入了封闭训练。”
“归家后,期望能遇到在那里等候的他,却再也没能见到他。”喻恒筠很是失落。
“他从没有和我提过自己的家到底在哪栋别墅,我便不曾问,大概是搬走,便无缘会面了。”
“我一直想有机会再见见他,对他当面说出我的感激。”
说完这句话,喻恒筠脱离回忆的状态,眼神的缥缈落在实处,放在对面傅择宣的脸庞上。
然后他缓缓笑开来。
那是个无比纯粹的、柔和的笑容。
刹那间时光凝滞,是谁心脏漏跳一拍,节奏慌乱无比,跟不上笑容里那由时光谱写的旋律小调。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喻-识人全靠直觉;
薛-识人全靠性格;
许-识人全靠外表;
傅-识人……不识人;
许:↑又是你破坏队形!
最新评论:
【是宣宣?小喻刚认识,说着说着就凶起来了】
【按爪】
-完——
20、荣翼的梦境(七)
何等惊讶。
心乱了……
对方用温情作为博弈筹码,试图攻下他高筑的心防。
傅择宣无比清楚,越是美好平和的表象,越禁受不起触碰。
如同小孩伸手去够橱柜上的粉水晶天鹅,越是够不着,就越是努力伸手、踮脚,以这摇摇欲坠的状态抓上,小小的手抓不紧这样贵重又滑腻的珍品。
珍品坠落,碎了一地。
所以他在一开始就不会伸手,不生羡艳之心,就不必面对由此引发的一系列麻烦。
即便喻恒筠已然令他感到苦恼,傅择宣还是只愿顺着他认为的正确道路独自走下去,顽固地、执着地放弃想象其他道路的风景,拒绝一切邀请。
他说,自己替喻恒筠感到遗憾:“希望你终有一日能见到那个男孩。”
两人都深知,喻恒筠的回忆内容真假掺半。
傅择宣不愿意承认,但那段回忆究竟还是存在于心底。
喻恒筠和「乐泽」仅仅见过一面,在夜空下离别时,不是没有约定今后再次见面。
是「乐泽」失约。但绝不是就此忘记,而是难相忘。
年幼喻恒筠当时没有意识到自己混有矛盾气息的特质,满怀正义、正直与善良,偏偏被自责所累,苦恼又作茧自缚。
这样纯粹美丽的矛盾,深深吸引着男孩「乐泽」。
Limon牌的橙子汽水。从那日和喻恒筠分别后,他开始只喝这一种饮料。
仿佛以这种方式就能回到初次会面的下午,谈天说地,欢乐共悲伤通通都倾诉与对方听。
差太远了,那是无论如何、以任何方式都无法模拟出来的鲜活场景。
充满生机,体会到「活着」是怎样一种感受。
轻声宛若吟唱似的,封闭的厅室内传来傅择宣的低语——
“「多亏那些无双星辰,在天空的深处辉映,使我这哀竭的双眼把太阳的回忆留存。」①”
“「我徒然妄想去发现宇宙的终极和中心,不知名的火眼已近,我感到了翅膀折断。」①”
嘲讽般,他嗤笑一声。
念诗的声音没再传出,房内一派安宁。
梦境还没结束。
第八天,晚,阴。
许涵找上门来,很是苦恼的样子:“荣翼去酒吧,问我怎么找到你。”
“正要找他。”
“我这酒吧什么时候居然成为小朋友的聚集地了?”
“你也勉强算一个。”傅择宣说,给许涵心情奇好的印象。
“开玩笑?”他不敢相信。
“认真的。”
“绝对开玩笑!”许涵佯踢坐沙发上那人的脚,“起来,去工作。”
傅择宣起身,和许涵出门,步行前往Richter酒吧。
酒吧所在的北部商业中心,和傅择宣住的「观海苑」社区屹立在同一街道的相邻区块。
周边风景许涵早就看腻,更别提还有熙攘人群阻挡视线,他索性同傅择宣聊天。
“一个正经ELTT职业,你怎么还能混成人生导师?”
“这份工作的真谛?”傅择宣反问。
“我也不知道别人怎么做这份工作,有你这么麻烦吗?”
“不清楚。”
“且说这个职业特殊其一就在于,同行业工作者都不了解互相工作模式,也鲜少出现竞争。”许涵给自己解释,“倒挺适合你。”
“适合?”
“这数年间我们接下的工作寥寥可数。”许涵戳戳傅择宣的胸膛,指责他没有自知之明:“咦?还挺好戳。”
掰开许涵不老实的手,傅择宣辩解:“最近我工作很频繁。”
许涵摊开手,递给隔壁的青年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
傅择宣扯下嘴角,像努力笑,又像是个无奈撇嘴的表情。
面容总归是柔和的。
许涵习惯他这个作态,叫嚷:“又这样!叫你练习怎么笑,态度还是这么敷衍!”
“没必要。”
“我看也是。”
他早不指望这冰块脸能做出什么人性化的表情来了,无数次的经验教训让他深刻认识到,傅择宣在模仿各种情态的语调的同时,仍旧冷着一张脸。
总难免让人怀疑他的诚意。
言语间,两人已身处酒吧。
荣翼坐在吧台前,愁眉苦脸应付身边的男人。
许涵招呼两人。
“哈喽……好久没见。”男人回身,正是薛迟景。
“三天不到。”
“你来啦!”荣翼信任亲昵的态度让薛迟景产生不满。
“怎么还搞区别待遇啊小朋友?”他语调不正经,“我和这位一起救你,你怎么就对他这么信任呢?”
荣翼缩缩脖子,不敢说话。
“你看我这么有亲和力,这位傅先生脸上表情吓人得很,正常都会选择我吧?”
说完他凑近荣翼询问:“还是说,你不正常?”满是笑意的语气。
荣翼心知被戏弄,但瞅着傅择宣冰冷的脸色,不敢动作。
许涵倒笑着解围:“早和你说过宣宣讨人喜欢,你还不信。”
“说正事吧,荣翼,找他有什么事直说就好。”
其实并非大事,有傅择宣有意的谈话提醒在先,后又有那场揭露小叔真实面目的绑架,荣翼已经明白不应该逃避,而应勇敢面对。
他尚在犹豫该怎样面对梦境之外的兄长。
“先前陷这个兄长拥有更高成就的愿望中,没有意识到身处梦境其中,被你们点醒后才意识到我在逃避。”
“假如当初我和哥哥都各自多走一步,他走到我房间问上一句,我走到他学校看他一眼,事情就大有不同。”
“世界上没有后悔药,我誓从此刻开始不再逃避,正视眼前被迷雾遮挡的风景,直面前路。”
“我此行其实是来感谢你们的,哥哥这会儿大概也找上喻少将感谢了。”
“尤其感谢你能带来那充满我和哥哥回忆的盒子。”
荣翼侧身对傅择宣表达感激,随即把右手藏在背后,再次掏出来时手中多了一捧花。
认出花的种类,傅择宣惊讶。
捧着花的青年羞赧地笑:“我问喻少将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他提到你似乎很喜欢我以前的家外围那片花田,我就在和哥哥报备后,摘下这些想送给你。”
“是找人和花田管理员疏通过的。”他怕几人谴责他随意摘花,补充道。
然后双手将花束奉到傅择宣面前。
傅择宣欣然接过满载荣翼心意的感谢礼。
荣翼又说:“刚开始听你说我也是自私的指责时,这么多年的心意都被否定,特别生气。”
内心难受之余,还有光鲜亮丽的遮羞布被撕开的羞耻感。
他确实是自私的,自私到目光狭隘,狭隘到只能承认自己的心意。
一旦接受这点,选择直面,就不会再逃避,不会一错再错。
“感谢你们不遗余力的帮助。”
“离开后,我们彼此都不会留有这里相处的回忆,至少现在,想用这微不足道的礼物表达我的心意。”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但这份感激,定然能像着这装满回忆的匣子,被时光铭记。”
惊扰时光的清静,刻钟归位,梦境结束。
天边未晞时,沉睡两天多的四人终于醒来。
和荣肃说明人醒再付款后,他同来时一样背着荣翼,推开推拉门,回身合好,离去。
“他像是在这等了两天。”薛迟景说。
许涵接道:“照他那性子,肯定如此。”
随后他眼尖地发现,傅择宣的手正往浅蓝色牛仔裤左边口袋里放,问:“宣宣有什么好东西,和我们分享一下呀?”
傅择宣自如掏出手平摊开,赫然是一颗星状糖果,包装的糖纸在灯光下闪着浅粉色亮芒。
“想吃?”
“不要,你还是留着自己吃吧。”许涵嫌弃这过于甜美的包装。
傅择宣收紧手,要往口袋里放,却被一旁伸来的大手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