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总是一副严谨打扮,身着白大衣的人,如今沦落到这般落魄的模样。
想象他每次鬼鬼祟祟摸到邮箱旁投递装着钱的信封,压紧头上的帽子,猜测自己的妻儿此刻正在做什么,片刻后停止浮想,悄无声息离去。
钟缙维再次叹口气。敏感地察觉到,此刻父亲的神态似乎比先前要放松一些,而面容变白几分。
他慌忙接通陆申的通讯,请求他赶快过来帮忙。
回想起上次母亲把傅择宣错认为陆申,钟缙维失笑。虽然母亲只是从自己这里听说过陆申的名字,对他一点也不熟悉,但对比起两人的性格,差异悬殊,将两人弄混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陆申是他的大学同学,高二时就拥有唤醒的能力,进入大学后频繁接下唤醒的工作,与多人都匹配度极高,这也是钟缙维找他帮忙的关键点所在。
约莫四十五分钟后,陆申抵达钟缙维家。
钟缙维道歉:“抱歉让你跑一趟,你吃过午饭了吗?”
“吃过了。”陆申温和一笑,“不必抱歉,我也没有固定场所用于工作,每次也都是借用别人的地方,这样正好。”
他折中加了一句话:“我不一定会成功,如果失败了,你不要太过失望。”
话虽这么说,但看他那自信的表情,钟缙维却是觉得很有把握。
与钟缙维的想象不同,没有做任何准备,陆申就躺在他准备的躺椅上,简单说明注意事项后尝试共梦。
钟缙维屏息,害怕看到陆申下一秒就睁眼醒来。
时间分秒走过,陆申还没有动静.
他松了口气,准备坐下等候时,唤醒师突然起身了。
只见陆申左手抱臂,右手撑起,食指第二指节摩挲着嘴唇,就坐在躺椅上一直发愣。
“失败了?”他失落地问。
陆申也用失落的语气回答:“失败了。”
听见他用不同寻常的语气说话,明显不复平静,也没有竭力维持平和的外表,钟缙维暂时住了嘴。
但过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发问:“现在怎么办?”
陆申瞄他一眼,放下右手,突然笑了,还是平常的温和笑容:“你可以去打听下一个叫傅择宣的唤醒师。”
“他最近很活跃,唤醒了不少棘手的感染者,他或许可以帮到你。”
钟缙维重复一遍:“傅择宣?”
他的语气似乎是听过这个名字,对他的身份感到疑惑。
陆申于是讶然:“认识?”
“如果不是单纯同名同姓的话。”他说,“我这个单元14楼的一名户主就叫傅择宣。”
“之前还被我妈错认成你。”
陆申挑眉,说道:“我之前听过不少他的事,对他还挺感兴趣的,不如把这个登门拜访的机会让给我?”
“行啊。”钟缙维补充:“不过他的性格还挺奇怪的,你自己看着办。”
已经走到房间门口的陆申回头冲他一笑:“这你就不用担心了。”
因而在两天后,傅择宣和许涵终于等到工作亲自找上门来。
了解到门口按门铃的陌生青年的身份后,两人将他请进门。
“两位好,我是陆申。”他礼貌地伸出手,“也是一名唤醒师。”
“从同行口中听闻不少傅先生的事迹,一直想同您见一面,如今可算是见着了。”
陆申面上维持着完美的社交微笑,是个让傅择宣感到很是熟悉的标准笑容。
于是他没有搭腔,只是看着拥有着同样标准虚假笑容的许涵若有所思。
许涵不乐意,伸手与陆申交握,回道:“我是他的工作经理人,工作相关问题都交由我来商谈。”
两人交锋一番,不分胜负。
陆申说明要事:“还要麻烦二位费心,听缙维说他父亲的状态似乎不是很好的样子,我刚才观察后,也得出相同的结论。”
因此许涵也不再磨蹭,经网路通知另外两人后,把咨询所的地址告知钟缙维、陆申两人,让他们将沉睡者带去,便同傅择宣先行离开。
但他显然忘记了在熟悉的工作场所等待他的是什么。
先前几天,他都是躲躲藏藏从后门进得酒吧,至于咨询所更是少去,都让表弟给他递情报,确认安全后才进入。
今天带着傅择宣,又难得再次接到工作,他一时竟忘了还有人蹲守在咨询所大门口,等着抓他回家。
一阵兵荒马乱过后,进入诊室的身影只余下傅择宣。
更出乎意料的是,待喻恒筠进来后,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薛迟景昨日接了个工作,现在还在沉睡状态。
这趟睡梦之旅便只有这两人相伴了。
而把钟溯德带进隐蔽诊室的两人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喻恒筠。
钟缙维拘谨地打招呼:“少、少将好!”
陆申的表现就好得多,他自如地问候:“少将您好,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
钟缙维见到喻恒筠的次数实则比陆申多,他在研究所工作,虽然并非脑域研究室,但因军方和研究所的合作,时常能在研究所见到喻恒筠匆匆走过的身影。
只是对他来说,有些太过遥远,这还是首次当面对话,他的紧张之情非凡。
喻恒筠回应两人的问候,悉心解释:“最近在兼职,跟着师父,他带我学习一下。”
说着,他介绍自己的「师父」傅择宣,惹得傅择宣投给他一个怪异的眼神。
两名小青年自然不相信这个解释,但表面上应和着,把钟溯德放在床上。
这时,钟缙维却突然问话:“不知道二位对我父亲当年那件事的看法如何?”
寻常人并不会明白地对被委托人提出这样的问题,陆申没来得及阻止同伴贸然的行为,诊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如果你非要得个答案的话。”喻恒筠率先回答,“证据证明有罪。”
他未尽之意是,被告没有提交自己无罪的证据。
想到这点,钟缙维不禁黯然,接着又期待另一位能说出自己希冀的答案,他暗藏期盼地看向傅择宣。
对方只冷冷回答:“我没有义务回答涉及沉睡者过去的问题。”
他一愣,只听身旁喻恒筠翻译:“他的意思是——无论怎样的过去,都与他无关。”
这解释让钟缙维一愣,他见喻恒筠平易近人的态度,想着以前只远远观望过的雷厉风行的身影,一下子难以把这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组合成眼前这人。
青年单纯的表情让喻恒筠难得愿意多言几句。
趁傅择宣还没有说开始,他对钟缙维说出两人先前都不曾言明的深意。
“是非评判,无需借由他人之言。”
乍进入梦境,两人面对的就是不妙的境况。
没在家中醒来,一睁眼就如同失重,心脏骤跳一下,发现自己正站在悬空漂浮着许多砾土的大街之上。
据傅择宣所说,这大概是梦境濒临崩塌的景象。
喻恒筠观察周围的情况,所有事物都如同被巨大推土机辗过,倾塌、化尘,堆积成一座座灰蒙蒙的废物山,不知为何,总看不分明,不分明到无法接近。
天空也被巨大的灰色幕布蒙住,不透亮光,仿佛不存在白昼与黑夜的分别。
唯一清晰的是脚下的路,依旧四通八达。
通向何方,未知。
道路上并非没有人在行走,只是这怎么看也不像普通的人类。
稀疏几个地在街边游荡,不成群,不交谈,看不清脸色,听不见声响。
如鬼魅般游移的黑色身影,似画皮鬼退去一身人皮,无需混迹于人类之中,露出狰狞面目。
直到几个身影擦着两人面前移过,其颜面才被看清。
不见眼珠只余眼白的双目直勾勾盯着前方,脸色发青,但最显著的还是苍白如纸的肤色。
像奇异的彩绘,上下由额、鼻梁至颏,左右沿颊部下弧线延展至耳缘,晕染开几道不规则的蓝色或红色色块。
如同初亡之人,没有记忆和意识留存,只有懵懂、模糊的牵引,毫无秩序地游荡人间。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许:哎呀,被当成可疑分子了。
傅:……
许:都怪你性格太怪异了——
傅:……
喻:意思是,你的性格更怪。
许:少将你什么时候变成宣宣专用翻译机了?
傅:闭嘴。
许:恼羞成怒?
傅:都叫你闭嘴了。
最新评论:
【小喻是不是没事干,他不用上班啊?】
-完——
25、钟溯德的梦境(二)
出乎意料的举动。
说不上令人感到恐怖,像是作画时,在一片灰黑暗色的背景之中,抹上白蓝红的色彩,突兀又诡异。
傅择宣并不熟悉这道路,偏头问喻恒筠:“是熟悉的地形吗?”
喻恒筠否认:“东区相似的道路很多,无法完全依靠这点来判定。况且不一定我们就身处东区。”
说着,他要求和傅择宣确认一下通讯器是否能使用。
通讯——无法接通。
网路——无讯号。
“预料之中。”喻恒筠问,“你清楚这是什么情况吗?”
显然傅择宣对梦境世界超乎常人想象。之前屡屡试探不得结果,喻恒筠近来就甚少再行试探了,也不知他究竟是放弃,还是伺良机而后动。
只是在这陌生的情况下,询问傅择宣或许能得到意外的惊喜也说不定。
“梦境濒临崩塌。”傅择宣老实回答,和之前是相同的答案:“其他情况我也不了解。”
这话一出,所有提问的机会都被掐断。
喻恒筠本来也不愿意询问太多,此时便提议:“既然不知道身在何处,便只能靠脚步丈量一下脚底的道路了。”
傅择宣无奈:“濒临崩塌的世界先前应该也是以现实世界为基础。”
喻恒筠没听出他话中隐含的抱怨意味:“那假设以东区市区的域界,从北到南,中途不休息,以最快速度的步行时间大约为六小时。”
“在现在这种情况的道路上,开车只需半小时。”傅择宣暗示。
“嗯?”喻恒筠表示疑惑,“这样的环境下还有车残余?”
他直指身旁的废墟,没有一栋房子幸免于难,宣告着令傅择宣无比沮丧的消息。
傅择宣瞅着眼前由废土堆积而成的庞然大物,老半天不说话,末了才开口,仍是不愿放弃乘车的打算。
“找下试试?”
体能训练成绩满分的喻恒筠从不担心这方面的问题,但他还是理解傅择宣的心理。
只是眼下的情况——
“这个前提无法存在。”毫不留情面指出现状,喻恒筠缓缓道:“不先确定方位,无法找到任何需要的东西。”
对这一点,傅择宣不得不认可,只是没想到经常以走路方式出行的他,也会有步行对如此不情愿的一天。
喻恒筠说:“现在是白天,没有确认方位的标志物体。我刚刚查了下,通讯器内的指南针大概也受到影响,不能使用。”
“向前走,一段距离后观察情况有没有变化。”
“正有此意。”喻恒筠点头,“那不如,现在出发?”
傅择宣没有异议。
假设以正前方为北,两人应该行进的方向就是向前。
二人于是取道向左——事实上东区的区域划分规律整齐,这种情况下,南北方向的抉择远比东西的重要。
除此以外,极有可能是钟溯德内心症结所在的国立研究所,其地址就在东区正北方位。
不管怎么说,两人就此出发了。行走的同时也注意观察周围环境的变换,不出多久,就发现地面的改变,颜色、质地都有巨大的变化。
浅灰色地面和前方接壤处,没有明显高低之分,而界线前方地面整体呈现白色,一派平坦,如镜面,竟然不沾染丝毫空气中满溢的尘埃,颜色也丝毫不变暗淡。
“镜面?”喻恒筠自问,他又即刻否认了这个回答:“按这两边情形,更像是陆地和水道。”
说着,他转头想看傅择宣的反应,而对方只用行动表达自己的意见。
只见傅择宣用手指了指右前方,对面隐约能看见颜色和这边相同的土地,而在两者之间,横亘着一条黑色长龙,沟通两边。
“广宁大桥。”喻恒筠下定论,“这长度,更像是中部。”
这独特的地形给两人提供了分析的思路。
广宁大桥,沟通东区陆地和远处南陆的桥,中间同时连接四岛,以上野南岛和下野北岛为界,把桥分为北、中、南三部分。
这是海上的部分,而在沟通北陆和南陆有一个直达的海底隧道。
至于四岛,是被首都市东区本土延伸出来的「尾巴」东南陆地环抱的四个小岛,均是别墅岛区,北面上野岛,南面下野岛,岛上别墅区则位于上野,下野别墅区,顾名思义则处于下野岛。两个别墅区又都分别划分为北区和南区,以此命名。
如果真如喻恒筠所说,那么之前他们那番关于步行距离的言论,就成真了。
身处下野北岛,两人面对的是横跨大半个东区南北广度的距离。
好消息是,确认方位之后,就可以着手寻找代步工具。
站在原地,可以清楚看见对岸的风景不同于此岸。对面有高耸的建筑,从远观景象看顶端十分不规则,显得残破不堪,但情形比这边岛上好多了。
喻恒筠对同伴报告:“我的住宅在上野南岛,可以前去探查。”
对此,傅择宣非常满意。
“试试旁边的路?”喻恒筠戏谑式地询问。
既然猜测是广宁大桥所在区域,旁边的广阔的纯白区域毫无疑问是海面,呈现白色则和结冰的状态相仿。
在如这般大面积的冰路上行走——傅择宣对这个建议有些心动。
“中间不安全。”傅择宣解释。
“确实,中间本就冰层薄,现在还有桥的残骸。”
左右怎么都不安全,便由喻恒筠下了决策走冰面。
这与普通海面结冰的形态不同,而是微微透些浅蓝,凑近看还能看见晶莹的冰花。冰面也没有雪迹,比起冰确实更像镜面。
踏上去后自然也更滑。
但喻恒筠毫不在意似地稳当走在这光滑的冰面上,不知道是掌握了怎样的技巧。
相较他的轻松,傅择宣就畏缩许多,每一步都致力踩稳,尽量增大鞋与冰面的接触距离。
若是远远看上去,倒也不露什么端倪,像是两人在白亮的领域之中信步闲庭。
即便只是徒步完成两个岛直接的距离,也够他们走上一小时。
期间傅择宣偶尔有趔趄的时候,但大多自己稳住了身子。
直到离对岸很近的时候,因持续专心于步伐和保持平稳,傅择宣精神紧绷,本想着不抵达对岸不放松,可这导致他过于紧张。
傅择宣右腿迈出的步子稍微大了点,一个不稳向前滑了去,如果左腿力图稳住身形,他会在原地劈个竖一字出来。结果他左腿用力向前,准备以后背迎接无比坚硬的冰面。
喻恒筠在看见傅择宣身子不稳时就在脑海中模拟到这个场景,做好救助身边青年的准备。
在傅择宣即将收右腿之时,喻恒筠已然近身,站在他后方以跨步保持平衡,然后接住青年向后摔的身体,双手扶住了他的腰。
为缓解冲力保持平衡,他竟搂着住青年后退几步,在这过程中,傅择宣也稳住身体。
两人站定后,他微动,表示自己的推拒。
喻恒筠神色自然地放开傅择宣,左手垂下时,轻轻大拇指摩挲了一下无名指的第二指节。
“谢谢你。”
“嗯。”喻恒筠突然添了句,“你很瘦。”
普通的感叹后,他问了个普通的问题:“不爱吃东西?”
“还好。”
傅择宣双手抱臂,右手又开始不自觉地摸上左肘部。
然而喻恒筠只是简单寒暄一句,叫上傅择宣继续走。
接下来的路程没有出现和刚才类似的场景,这趟跨越冰面的旅程总算有惊无险地结束了。
抵达上野南岛后,他们非常惊奇地发现,除了稍微比现实残破一些,人依旧毫无意识地游荡这两点之外,所有事物都保存完好。
顺利在喻恒筠的别墅车库找到他常用的那辆黑色A迪,傅择宣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开始打量这偌大的车库。
里面停放的车数量不多,大部分是深色系,唯一一台亮色的是一台冰蓝的越野,车型像是限量版的MR。
除去那款A迪,其他车型都是越野或SUV。
车库主人的喜好可见一斑。
任傅择宣打量,在他收回目光后,喻恒筠那边也准备完毕。
“可以出发了。”
坐上副驾驶,喻恒筠启动车子,傅择宣突然听见他问:“你有车辆行驶证吗?”
“有。”
喻恒筠点头,以示自己了解,驾驶车重回地面。
继续向着北面进发——他们之前所做的猜测得到证实——如今只需继续按照原来的方向行驶,就能到达他们的目的地:国立研究所。
“能源怎么样?”傅择宣问。
“蓄满的。”
足够两人接下来的行程。
道路空旷,一路上都通畅无阻。
在疾速行驶十多分钟后,一件让两人难以想象的事情发生了。
下了广宁大桥后,两人左转开到沿海的大道上,继续沿北行的建海大道行驶。
根据之前行驶到该处的周围建筑判断,他们应该正好处在连接军区和市区的隔离岛附近。
毫无预料地,那一瞬间车子像是撞破一道屏障。
周围的场景倏而模糊、扭曲,盯着看会产生强烈的眩晕感,车上两人不由自主闭上眼。
同时身体像被挤压的海绵,动弹不得。
难受……
窒息……
无力……
大脑一片空白,只余留痛苦的感受。
然后心甘情愿被这痛苦支配,沉沦。
自己还掌控着车。在突如其来的冲击之后,喻恒筠突然想起这点。
他不愿坐以待毙,努力控制自己,右手颤抖着一点一点挪到操作杆,左脚也努力探上离合。
好在他的身体素质是在极限的情况下锻炼出来的。
喻恒筠脑海中突然浮现这个想法。
恍惚间,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紧了紧闭着的双眼,他使劲咬上自己的舌头。
身体突然涌现可供调配的力量,喻恒筠毫不犹豫地踩下刹车,接着是离合换空挡,牢牢把住方向盘,直到车轮停止转动。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许:少将,宣宣的腰触感是不是很好?
喻不说话。
许:我看到你偷偷摸自己手指了。
喻:“瞥。”
许:我不怕-(躲到傅择宣身后)
傅:……【不自在地撇开脸】
喻清嗓,也撇开脸。
许:噫——
感谢阅读——
最新评论:
【wwwww——】
-完——
26、钟溯德的梦境(三)
改变了,被发现了。
霎时间,两人脑海中都有许多画面浮现,如翻旧日历,闪光样出现、随晶莹剔透的泪珠般褪去。
惋惜其消逝。
猛然,加诸于身上的卸去,两人重新获得呼吸的能力。
「嘶」地倒吸一口凉气,用力呼吸,傅择宣和喻恒筠胸口都大幅度起伏着,直到缓过劲来。
喻恒筠到这时才敢放松手臂和腿间肌肉,松开刹车时发现因为离合没有踩到底,车已经熄火。
与此同时,傅择宣在观察他们身处的环境。
似曾相识的景色。
黑压压的天空,成堆的黑灰色废墟,游荡的行人,以及空旷到令人害怕的街道。
压抑的场面。
“这是——”喻恒筠确认完车子的情况,得了空闲抬头环视四周:“刚进入梦境的场景?”
傅择宣也认可这一观点。
“下一步怎么做?”
“你还记得刚才我们大致在哪个地点被卷入的吗?”
喻恒筠边问着,解下安全带俯下身,凑近副驾驶座,右手伸到储物箱前打开。
傅择宣不自在地避了避:“差不多。”
这行为没有逃过喻恒筠的眼睛,他从储物箱翻出空白纸和笔后,没有坐回去,而是微微转脸对上傅择宣。
傅择宣嘴唇动了动,没把疑惑问出口,但也不想再避开视线,以显得自己没有那么心慌。
从傅择宣眼中捕捉到想要逃离的慌乱,见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难得还愿认真地和自己对视,喻恒筠失笑,不再为难他,露出个笑容坐回驾驶座,垂头把纸压在扶手箱上画写。
大致猜出喻恒筠接下来的目的,傅择宣低头注视他不断动作的手,眼睑敛下唯一能透露他不安宁心绪的棕眸。
简单几笔描画出东区地图轮廓,像没有螺旋的圆号管身形状,喇叭口朝北上,细小的号嘴弯向东北。
喻恒筠凭记忆画出包围研究所的附近地标,以及南面他们目前所处位置,标出相应道路。
“我们进入的初始场所像是一个起点。”喻恒筠指向下野北岛的位置,沿着两人第一次行进的道路移动手指,在建海大道上移动到到建海公园南面的华源社区正门口。
“在这里被「排斥」。”喻恒筠说到这,迟疑地解释:“就像是游戏中被遣送回复活点的机制,我们闯入不被允许的区域,受到抹杀,然后被送回起始记忆点。”
“当然我们没有被抹杀,只是单纯受到攻击。”
然后他指着后座,那里有先前准备好的物资:“不同的是,我们没有丢失在路途中获得的物品。”
说完这些,他先在排斥点画上三角形,转而在国立研究所脑域研究室的中心区域画上星标。
“假设钟溯德的确身处研究所——这个可能性非常高——那么排斥点与他所处位置的直线距离是这样。”喻恒筠提笔画直线连接两处。
“这个排斥是一个直线的红色警戒线的可能性不大,最大的可能性是一个范围性排斥,我更倾向于一个圆形包围,你呢?”
“需要确认得这么详细?”
“我们需要接近研究所,为了避免在另寻道路的过程中再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在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将范围圈出更为保险。”
“那先以圆形试验一下。”
喻恒筠点头,然后解说:“我们把科研所中心作为圆心,这里是排斥点,那我们接下来还需在地图中描上两个排斥点,作出一个外切圆,看圆心是不是我们假定的圆心。”
“这样我们先暂定两次主动接触排斥反应,怎样?”
喻恒筠说着的时候,声音逐渐变粗哑,语音也有些含混不清。
“可以。”
方案得到傅择宣的支持,喻恒筠才收起纸贴身放好。
傅择宣说先不着急去确定范围。
“你的意思是?”
“你先休息一下,我开到观海苑去,先看钟缙维有没有在那里。”傅择宣接着问,“你舌头咬伤了?”
“没大碍。”喻恒筠像是没事,毫不在意。
“声音粗了,咬词也不清楚。”
喻恒筠有意在傅择宣面前逞强:“不用管。”
“出血没?”
“没有。”语音更加含糊。
“那就是出血了。”
傅择宣指挥喻恒筠张嘴,遭到拒绝,就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不说话,脸色平静。
两人谁也不让谁,就看哪个先败下阵来。
傅择宣先打破寂静,先是解开了安全带,他探出身到后座拿了医药箱放到扶手箱上,打开取出镊子夹两个棉球,消毒后放到右手上,然后继续瞅着伤员。
喻恒筠无奈:“不需要止血。”
“不是止血,是消毒。”
“唾液就足够了。”
“唾液里很多细菌。”
争辩不过,喻恒筠终于放弃抵抗,把脸向往傅择宣那边凑,轻轻用鼻音发了声「嗯」,示意他随便摆弄。
傅择宣满意地取上两个棉球,先放一个在左手食指抵住颏下,另一个被大拇指压在下巴,大拇指稍用力一掰,喻恒筠就听话地张开嘴。
伤口就在舌尖和舌体交界的舌前1/3处,不深,但还渗着血。
“不是很严重。”
“就说不用管了。”
傅择宣不悦地回道:“力气很大?”
喻恒筠愣住,赶忙回:“没有。”
从箱子里捞出个瓶子,傅择宣说:“张嘴。”
“什么东西?”
“张嘴。”
喻恒筠感觉到对方完全不愿意搭理自己,也不问了,把嘴巴张开。
他想了想自己此刻的面容,肯定很奇怪。
扭开瓶盖,傅择宣把盐水往喻恒筠口中灌:“别咽下去,漱口后吐出来。”
说完他随便找了个袋子递给喻恒筠。
反复漱了几次,接着喷了点消炎喷雾,才消停下来。
“药的味道很奇怪。”
“受着,少说话。”傅择宣嘱咐。
“和你一起工作,我可不能少说话。”
这话一出,惹来傅择宣冷漠的瞥视,他冷冷地说:“下车。”
“真的有驾照?”
“嗯。”
“有必要去那边查看吗?我认为直接选择大本营更有效率。”喻恒筠说道。
“以防万一。”傅择宣认真道,“钟溯德应该有两个执念,工作和家庭。”
“好吧,我同意。”喻恒筠系上安全带,态度随意地说:“当成一趟放松的旅程也很好。”
目的地观海苑社区,行动小组组员喻恒筠、傅择宣即刻出发了。
不紧促的行程,缓解了任务带来的紧迫压抑的心理,即便最终的结果其实并不如意,也没给他们两人带来失望的心情。
观海苑四栋二单元七楼,前去寻找钟缙维的二人扑了个空。
和喻恒筠别墅相仿的建筑情况,支撑房屋的墙壁竟有灰色流沙不断滑落,连成线淹没墙根。
从单元楼走出,又在社区内分头探寻,也没能找到钟缙维。
“现在就先把地图绘制出来吧。”喻恒筠作势欲解安全带,“换我来开。”
却被傅择宣制止:“我来。”
“确定?”
“确定。”傅择宣郑重回答。
“那好。”喻恒筠不提反对,而是掏出叠好放在暗袋里的纸打开,依次指向先前标上的两个问号:“这两个,你选哪里?”
一个在隔离岛通向军区的路口,一个在高科技开发区大门附近。
傅择宣选了更远的北面高科技开发区,然后问:“要分头行动吗?”
分头行动更节省时间,确认完毕后,若是则被排斥回原点,不是可以在原点集合。
受到排斥的次数也少一次。
喻恒筠想了想,问:“你有车吗?”
“没有。”
“我车库里其余的车你也看到了。”喻恒筠说,“都是爱车。”
傅择宣不明白作何回答,这个拒绝的理由让他觉得有点奇怪,而且拥有那么多在极限环境行驶的越野车,不至于都是用来收藏的。
见傅择宣沉默,喻恒筠突然改口:“去取车?”
“不了。”傅择宣说,“既然是爱车,就好好保养。”
解决……
傅择宣启动车子,数分钟后平稳地按预先规划的路线行驶。
评估完傅择宣这名驾驶员的水平后,喻恒筠转头看向窗外。
远处天空要沉入楼顶的位置,阴沉中散开大片亮光,却穿透不了边界,照亮整个天幕。
一路无言。
二十五分钟后,黑色轿车刚开到高科技开发区门口,和之前同样的情景再次发生。
结束后,喻恒筠心中产生了隐约的酸涩。
刚才在面临排斥的压力时,他适应后还抽空观察了傅择宣的反应。
明明是寻常人的体质,顶着压力手脚大幅度颤抖着动作,却依旧面不改色。
待缓过气来,喻恒筠斟酌字句开口:“我来?”
傅择宣同意了,但还是坐在位置上没开门下车换位。
整整五分钟,他才动身。
喻恒筠瞥见他开门时,手还微颤,险些从把手滑开。
沉默换好座位,喻恒筠留足两人调整状态的时间,才开车进行第三次尝试。
再次回到记录原点,喻恒筠将三点连接成三角形,绘出位于东区部分的排斥范围,若加上其他区域的部分,连起来便是一个契合的圆。
但喻恒筠的预期目的不止于此,他说:“圆的范围已经圈定,下一步要确认准确性。”
“嗯。”
“你对验证的地点有什么想法吗?”
“没有。”傅择宣知道喻恒筠定是已经有了成形的想法。
“我有。”喻恒筠突然勾起嘴角,自信地笑:“我认为越接近第一次接触的排斥点越好。”
“哪里?”傅择宣示意他在地图上标出。
“这里。”
喻恒筠抓起笔,在建海公园里自然湖的正南方画上星标。
一个没有任何地名标记的,呈菱形的空白区域。
这里北面临湖,菱形下半两条边的部分,由直直的丘陵盘踞。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口是心非的傅择宣】
喻:真的不痛。
傅:不在乎你痛不痛。
喻:??
傅:张嘴。
喻:“张嘴。”
喻:“呛住。”你喷了什么东西?
傅:辣椒水。
喻:??
傅:让你逞强。
傅:既然不痛,再痛点记忆深刻,长长教训。
喻:「呛咳不止」……确实记忆深刻。
最新评论:
【在梦里还舍不得开爱车嘛!开一辆毁一辆也完全没问题吧。】
-完——
27、钟溯德的梦境(四)
最好什么也不要看清。
空白区域中心正处在圆上。
“如何?”喻恒筠问。
傅择宣坦然接受。
根据地图分析,建海公园的路径被完全纳入排斥范围,只好取道小山东面的学校。
喻恒筠和傅择宣从后门开进湖山实验中学,把车停在一栋楼附近的空旷场所,就往小山的方向走去。
湖山实验学校,初高中直升制度的实验中学,西面毗邻建海公园、华源社区和国际会展中心,北面临海,东接东部商业中心,与北岸半岛距离非常近。
“来过这边没?”
“没有。”傅择宣答。
不出十分钟,两人抵达小山在学校部分的山脚。
为防止学生擅自进入山中或到湖边玩耍,学校砌围墙与其隔离开,此时这砖红的围墙只留残骸铺展在地面,洒落一地的红屑。
幸运的是,他们不用翻越围墙。
数分钟后,来到湖边。
空旷……
像是等待演员登场开台的舞台,施妆的演员还未上场,而灯光乍现,就只能黯然落幕。
再次回到原点。
喻恒筠和傅择宣站在已经很熟悉的场所,代步工具已下线。
“猜想都得到证实了。”喻恒筠好整以暇地说着,“下一步行动是想办法进入排斥圈。”
“不容易。”
“对,关于这点,你有想到什么吗?”
“暂时没有。”
两人被第二阶段行动方案难住,傅择宣提议以简单的点入手,寻找不合理之处。
从钟溯德的角度思考,而非侵入者的角度。身处怎样的环境,有怎样的牵绊,假如给他机会最想得到什么。
穷尽思绪,也没得到结果。
“你对他不熟悉?”傅择宣放下纷繁的思绪,问道。
“熟悉程度不比你高。”
当年钟溯德入狱之时,两人都未成年,可能都自顾不暇,更别提过多地关心不相干的外人,顶多知道有这样一则劲爆的消息。
之后经战乱、逢疫病,人人惊骇惶怖,被时光遗忘的又何止一人一事?
僵持中,傅择宣轻声问:“他最初是属于脑域研究室的?”
“是的。”
记起两人之前讨论过这方面的猜想,傅择宣放弃深究,转向另一猜想。
“作为研究员,如果有成果,最终的步骤会是怎样?”
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傅择宣的话语只是诱导喻恒筠给出答案。
“人体实验。”
沉声回答完,喻恒筠想象实验室的场景,机械、玻璃器材、缠绕的线、样本,身穿实验服的研究人员、被限制行动的实验体。
突然闪过某个想法,喻恒筠简要说明,是关于实验室设备和原料的来源。
傅择宣不以为然,他认为在崩塌的梦境缝隙里,梦境主人几乎拥有梦境的大部分主宰,对于这些不合理的现象可以忽略。
喻恒筠不同意这个观点:“如同旁观者清的道理,身在迷局中,无法意识到不合理之处,梦境本就如此——
更何况濒临崩塌的梦境,梦境主人自己不见得会有清醒的意识——但既然有事物本身的存在,就必然有其源头。”
“我认为有必要去这来源的地方一探究竟。”
“那就去看看。”傅择宣解释他妥协的原因,“并不是被说服,而是除此之外暂时没想到其他行动方案。”
喻恒筠点点头:“实验设备和原材料最有可能的来源……”
“科技园。”两人不约而同地说出谜底。
先前由傅择宣开车探查的排斥点:高科技开发区只是北部高科技产品研发区域的小部分面貌。
科技园是包含高科技研发、制造等一系列高科技产业的基地,这片区域内还囊括了高端人才社区,提供各园区的参观机会,满足了各种研发服务需要。
此时来到这个代表技术研究最前卫的区域,倒是油然而生感慨的心思。
现实中壮观到令人喟叹的大片建筑群,也没能幸免,倾塌、破损的比比皆是,若是现实中,也只能在世界走到末途之时,能得以体会如此颓丧残缺的奇异美感。
两人将车停下后,走到和排斥点距离不远处。不可思议地,分明前次来到空空如也的街道,有数名不具意识的人类在游荡。
说游荡并不准确,他们的行动中一致性极高,从排斥圈一一走出,然后进入高科技开发的园区。
看到这里,喻恒筠皱眉,一语不发地耐心等待着。
不久后,几个人带着五花八门的东西走了出来,有方正的箱子,大概装着实验原理和器械,也有笨重的设备,除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是空手而出,带着浩荡的大部队又走进了排斥圈,慢慢远去。
傅择宣平静地接受,并承认喻恒筠的选择是正确的。
喻恒筠听完他的自述,一笑而过,这时才说话:“刚才那队人之中为首的那位,是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研究人员。”
好几年之前的事情了,但至今对这人的脸还有印象。原因是,在经过研究所内某一条过道时,看见一名研究员在责骂这人,而他表面上喏喏应答,转身后一脸愤愤不平,当时变脸之迅速,尤让喻恒筠记忆深刻。
不问缘由,傅择宣说:“很大程度上说明,游荡者可能都是由现实中的人转变而来。”
“并且许多在为研究所做事——极可能是钟溯德的指令。”喻恒筠补充。
“还有一点,对于梦境入侵者,暂无反应和攻击性。”
“这和任务有什么必然联系吗?”喻恒筠不解。
“有。”傅择宣迟疑数秒,解释道:“进入梦境后,梦境主人会在无意识之间找上侵入者,由此进行接触,展开唤醒的活动。”
“而这个面临坍塌的梦境则是对入侵者毫无反应,梦境成员也不展现任何攻击性,算是特例。”
这个解释没有疑点,但喻恒筠不免借由这想到更多——他一直以来的怀疑。
的确,接触得越多就越能感觉到傅择宣在这份工作上的特殊能力,以及其他唤醒师都无从得知的详细梦境情况解说。
不谈这点,任何与傅择宣交流过的人,绝对能感受到他滴水不漏的谨慎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