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司放下勺子,支着下巴看他,“那你呢?”
林绵木讷地看着他,似乎是思考很久才轻轻地开口,“想做一些,让大家也能开心的事情。”
具体是什么事情他也不知道,生活实在太乏味了,一想到任何事情都在顾南行的监视下或者陪同下完成,他就连只是列举几件想做的事情都觉得没劲,太没劲了。
湘湘端了一盘水果出来,“大家都开心的事情?那绵绵出新专辑呀。”
“我不行,”他急于否定自己,“怕糟蹋了别人的作品,自己又写不出来好的歌。”
“那我给你写,”郁司说,“我不是别人,就算最后真的唱的不好,也没关系。”
“真的吗?”
“真的。”
林绵咬着指甲笑,心里荒草丛生。
因着这几人都入围了最具人气男演员候选名单,当天的节目提前半个多小时结束,林绵换好衣服,在粉丝的拥堵下躲进车里。
“我想先去一趟……”医院。
林绵抬头看见副驾驶的人,开开合合的嘴里没有了声音。
司机回过头来问他,“去一趟什么?”
“没什么,容姐今天有事吗?”
司机没说话,是顾南行开的口:“没事。”
“哦。”
“是有什么事吗?那林先生我等会儿就去把她接过来。”
他这才发现换了个新的司机,是一张陌生的面孔,是没听过他和顾南行车震的司机。
面对新司机突然的热情,林绵有些不知所措,“哦,不是,没什么事,不用这么麻烦的。”
林绵拽着领带的尾端,无意识地看着前方。
顾南行身边所有的人都看不起他,尤其长年累月听他们车震的那几个司机。其实林绵也能理解,大家都是看老板脸色行事的人,他也是看顾南行脸色活着的人。
只是有一次,他拍戏拍得很晚,接他的司机也陪他等到很晚,鹿栩的男朋友给她带了一箱葡萄干,说是新疆老家那边自己风干的,味道绝对好,鹿栩用透明的密封袋子装了很多给林绵。
林绵也想分给司机,结果司机头也不回,只从车内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幽幽地开口:“又是哪个金主给的?我劝大明星您啊别招花惹草了,还是赶紧回去挨操吧,哪用得着管我们老百姓的材米油盐的事儿。”
那一眼的恶毒和幽怨仿佛是一把利刃毫不留情地捅进他心脏里,他缓了很久都没缓过去,葡萄干放在他腿上发热,司机那番话又让他清醒了不少,他从鹿栩那里偷来的欣喜也掉了一地。
从那之后除了必要的行程安排之外,他都没有主动跟顾南行身边的人搭过话——他是真的有点怕了。
其实不止司机,容姐刚开始还对他很凶来着,陈妈刚开始也对他不好,都认为他是顾南行养的狗。
后来可能是觉得他可怜。毕竟相处久了,总能看见顾南行不分场合地羞辱他。
好像大家也都不是真的喜欢他,不是真的想对他好。
他真的好钻牛角尖,自己把自己的路全部都堵死了。
他想了很久,有一条路那么久,最后想他是否真的需要跟顾南行提一下休息一段时间。
但最后也没提,车子外很热闹,已经到了举行颁奖典礼的大剧院,林绵开了一半车门,脚还没踏上红毯,就被顾南行按了回去。
“顾先生……”
“嗯。”顾南行没打算做什么,只是给他整理好领带,刚刚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直揪着自己的领带不放。
等到整理好了,顾南行又从扶手箱里拿出来他的药让他吃下去。林绵这才从车里下来,朝着周围的人打招呼,闪光灯一刻不停地打在他身上。
一直到顾南行从副驾驶出来。
能来这里的人多少都是了解这圈子的,什么人能拍什么人不能拍,门儿比谁都清。
这些人里头可能真的有不认识林绵的,但绝对没有人不认识顾南行。
经纪公司只是他的兴趣,家大业大的,从顾家上一辈开始,产业就纵横各个领域,到了顾南行手上更是广阔。
玩死几个明星又算得了什么呢。
林绵没想过他会出来。
他旁若无人地拉着林绵的手腕往里头走,林绵稍稍挣了一下,没挣开,又怕他在这里真对他做出点什么,只好低着头跟他一起走进去。
里面好多人,好几个演员歌手凑在一起交谈甚欢,同公司的几个看见他进来,默默地绕开了。只有上回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组合成员们,看见林绵进来了,整整齐齐地喊了一句,“林绵前辈好。”
林绵点头,抬起手小幅度地打了个招呼。
林绵的位置在后面,放眼望去就是半个娱乐圈的光景,在未来某一天里,或许他们也会成为别人口中无法超越的经典。
人声越来越嘈杂,大家都在跟人合照,只有林绵一个人表现出异常的冷淡,不说话也不看人,这种冷淡在看见他身边的顾南行以后又觉得合情合理。
林绵把汗津津的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深呼吸,吃了药为什么还这么痛苦。他告诉自己不要发作,至少不要在公共场合里让他太难堪了。
他在人群当中忍受着什么黏腻可怖的东西在他的皮肤下面爬,一寸一寸咬上去,最后停留在他的血管里作乱,好像随时血管就会爆裂开来。
今年的颁奖主持请了素子,一米七的个子踩着高跟鞋,合着跟男主持差不多高,被叫做娱乐圈行走的尺子。
听到素子试话筒的声音,林绵才抬起头。
看见苏宪才挽着霍栉的手姗姗来迟,郁司从他们后头走进来,步子迈得很大,三两步就越过他们来到座位。
时临应该是最后一个进来的,脸色不太好看,远远地跟在郁司身后,估摸着很多人都在暗地里看他笑话,毕竟有哪个金主像他这么狼狈的。
林绵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轻轻地笑了一声。
膝盖上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握在手心里的,顾南行问他:“笑什么?”
他看着膝盖上一大一小的手,这种古怪的动作顾南行以前没对他做过,林绵有点别扭,“没什么。”
林绵不去看他,他低着头看两人的手,又抬头看前排的人,有时候觉得无聊了就闭上眼睛,总归就是不看他。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是顾南行不常见的温柔模样。
顾南行不知道是从哪里看来的这句话,明星连头发丝都是精致的。
他那时候不以为然,他是个很挑的人,没料到有一天会看林绵哪哪都顺眼。
颁奖典礼已经开始了。
手心上的手突然抽回,他听见林绵刻意压低了的声音:“还是不要这样了,被拍到就不好了……网上好像有新照片了,你去看看吧。”
顾南行不说话了,靠在座位上看颁奖典礼。他刚才看节目的时候还想着干脆和他公开了,特地抽个空陪他参加这种没有意义的颁奖典礼,结果林绵就给他来了这么一句。
林绵坦然地看着台上两个主持互动,他自认为自己是没做错什么的,是顾南行说了的,以后有这些事该找他处理就找他处理。
鹿栩凭借今年的一部电视剧获得最佳女主角的奖项,林绵抬起手给她鼓掌,镜头到他这扫了两下。
他其实这趟就是陪跑的,今年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作品,专辑歌曲没有发行,电影口碑也崩了,电视剧也没爆,因为个人原因还被上面叫停了好几次。
乱七八糟的事情想了一堆,林绵靠在座位上眯着眼睛,昏昏沉沉地听着素子揭晓最具人气男演员,十有八九是郁司了。
好不容易复出,粉丝兴致高涨,光投票就领先了他三十万的票数。
思绪再回来的时候,郁司已经站在台上了,他今天穿了黑色条纹西装,笑起来有个小酒窝,他看起来实在太小了,跟他十五岁那年领奖的时候没有分别,让人觉得好像再过十年他也依旧还是这个模样。
本该是素子颁奖的环节,男主持却突然请了一个富商上台,四五十岁的样子,郁司敛去笑意,微微抬起下巴,斜着眼睛去看他。
气氛突然变得古怪起来,林绵坐直了身子,看着那张陌生的面孔,从未在圈子里头见过,那大概就是顾南行这一类的人了,他小声地问:“那是谁啊?”
“美籍华人,之前是房地产行业的,什么名字忘了,来国内做慈善,你那个队长的公益就是跟他合作的。”
“哦……慈善家……”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顾南行的嗤笑。
富商上台颁奖这一段应该是临时起意,素子低着头快速地翻着手上的小卡片,礼仪小姐端着两杯红酒上台。
周围从安静变得嘈杂,画面变得扭曲古怪,林绵用力地闭着眼睛再睁开。
富商一手拿着奖杯,一手拿着红酒,笑着发言。
他看不清楚也听不清楚了,林绵摇摇头,努力睁大眼睛。
郁司只接了红酒,笑容像强行扯出来的,敷衍到了极致。
周围好像蒙上一层塑料膜,连带着声音都是放大而模糊的,他听到有人在尖叫。
“郁司疯了吧!”
“队长!”
“郁司你在干什么啊?”
现场突然一片喧哗,眼前的事物逐渐明朗起来,林绵整个人木木地看着台上,连最简单的惊讶这种情绪都调动不起来,那些药物把他当情绪压制得死死的,像个从棺材里拖出来的活尸。
郁司刚刚直接把那杯红酒倒在那人头上,还用酒杯在他头上敲了两下。尽管麦被扯掉了,林绵还是可以听得很清楚。
“高先生,故技重施好玩吗?这一招我十四五岁的时候您就对我用过了,我现在都二十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