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期是素子带你们去苏宪家里做客,等下就是从素子敲门的第一下就开始拍,然后这一期按照苏宪的步骤走,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节目没有剧本,只有几句简单的指导,后期也只是添加字幕之类的,最大限度还原当时明星的真实反应。林绵回过头看对准他的摄像机,忽然比了一个耶。
摄像大哥被逗笑了,林绵也跟着他笑,还说要把他拍的好看一点。
素子站在门前回过头看他们,扬起手:“要开始了哦。”
她敲了两下门,苏宪就开门了,“哈喽,快进来,我在门口等很久了。”
“在门口耽搁了一下。”
苏宪今天穿着很寻常的家居服,弯着腰给他们拿拖鞋,“棉拖都是新买的,放心哈。”
“知道啦。”
等全部人换好鞋子,苏宪带他们到客厅,“先到客厅坐一下再带你们参观一下我家。”
林绵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古怪,两个长沙发中间放着一张长方形桌子,单人沙发一侧一个,倒不像寻常家里头的摆放。
苏宪端茶出来看到林绵还站着,“林绵前辈,坐呀。”
他看着苏宪人畜无害的微笑,点点头,寻了湘湘旁边的一个空位坐下来,正巧对面就是郁司。
这个场景莫名熟悉,他脑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炸开,下一瞬间在药物的控制下又平静下来,脑子白茫茫的一片。
素子和湘湘在讨论苏宪客厅里挂的水墨画,那是徐晨说在一档节目里即兴发挥画的小鱼,林绵抬头看了一眼,仿的,高仿。
真的那幅在顾南行的别墅里。
林绵还知道,徐晨说是郁司的粉丝,小鱼画的是他自己,因为郁司的粉丝名就叫鱼丝。
苏宪坐在边上,安静地听素子和湘湘夸奖,郁司抿了一口碧螺春,“你客厅沙发摆放好奇怪。”
“啊,会吗,我怕人太多沙发不够坐,有些摄像大哥们也要坐呀。”
素子看到桌子上的作业,“苏宪是还在上学对吗?”
“是,美术学院的,大二了,等下带你们去看一下我的画室。”
湘湘:“那你跟林绵差不多大哦。”
突然被提到,林绵接了话题:“我高中毕业以后就没上过学了。”
家里的保姆把洗好的水果端过来,苏宪站起来帮忙摆放,拿着一个橘子递给林绵,“吃吧,都是学校的朋友家里自己种的,可甜了。”
林绵看着那个橘子没有伸手去接,他的视线从橘子移到苏宪的脸上,平静地开口:“我不吃橘子。”
“不吃橘子,那吃葡萄。”他把刚洗好的那盘葡萄递到他面前。
林绵不接话了,垂下眼看着葡萄,湘湘在篮子里挑了一个最大的草莓给他,“绵绵爱吃草莓,吃草莓。”
湘湘把手搭在他肩上轻拍,“绵绵要乖呀。”
他很勉强才扯出一个笑容,接过那个草莓咬了一口,“我可能有点犯病,不用管我,你们吃吧。”
饶是最近状况接二连三的素子也觉得尴尬了,“啊,嗯,有去看医生吗?”
“昨天刚看完医生,躯体化障碍引起的中度抑郁,恐慌症,还有轻微人格解体障碍。”
“人格解体又是什么啊?”
林绵摇头,“不知道,没问,问了也记不住,反正就是精神病吧。”
苏宪放下手上的橘子,大概是觉得被林绵扫了做主人的面子,说话夹枪带棒的,“精神或者心理疾病的话……其实本质跟生理疾病的是没什么区别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郁司把手搭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又咄咄逼人,“你对一个有严重抑郁和恐慌倾向的人说适者生存这种话?”
“我……”苏宪对上郁司就结巴了,说话都磕磕绊绊的。
林绵怔怔地看着郁司,他发现其实好像他也不是很了解郁司,可尽管如此,长年压抑下来的情感还是在他胸口热烈地翻涌着,快要冲破这具破碎的肉体。
“不是、哥,”林绵呼吸急促,他比谁都在意别人怎么看待郁司,“我,对不起,是我的错。导演,这段记得剪掉。”
容姐在边上看了有一会儿了,让导演暂停了录制,翻出顾南行让她带过来的药给他吃,林绵觉得这个世界被拉扯出两半,诡异地晃荡,这个新开的药吃了让他犯恶心。
苏宪已经被副导演叫出去谈话了,没几分钟就走回来了,回来的时候红着眼眶一直在深呼吸。
乱七八糟的,这里的一切都让林绵很不舒服,从踏进来的那一瞬间就让他的思维变得混乱。
副导演刚刚和苏宪说别让霍总为难,这里的人每个单独拎出去都不是他惹得起的。可他今天就想试试他到底惹不惹得起,在他的地盘惹不起他也要惹,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也要让林绵发一次疯,疯到整个圈子没人敢用他。
等大家都调理好情绪,重新拍的时候,直接跳到从参观画室了。
“3,2,1,开始!”
苏宪打开第一个房门,窗帘拉得很严密,里头的灯光也是暗蓝色的,没有画,藏着的是一排排的酒,苏宪声音里带着幼稚地炫耀,干净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先看我的收藏,我还会调酒哦。”
他等不及了,甚至都不按常理出牌了。
其他人都跟进去看他调酒了,只有林绵站在门口看着苏宪摆弄那些调酒器。
苏宪眼神穿过人群投射在林绵身上,手上拿着最大号的杯子,嘴角若有若无的挑衅,“林绵前辈不过来吗?我调一杯给你,甜的。”
从进门看到的沙发的摆放到橘子葡萄,再到现在的调酒,林绵再迟钝都知道苏宪在复原那个场景。
那个无数次让他在梦里心悸的场景。他原以为只要装得像个正常人,就没人知道那个肮脏的夜晚。
林绵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血液里的躁动因子被药物压制着,脚上被套上了沉重的镣铐,所有的摄像机都变成了对着他的枪口。
灵魂挣脱不开这具残破的身体,污秽的血液在他身体里流动,思维混沌又清醒,为什么他是林绵呢,他为什么不是别人。
他如果是湘湘,他可以歪着头撒娇让素子带他走。
他如果是郁司,他大概会上前直接把酒倒在他头上,让他想调调个够。
可是他谁也不是,他甚至都不是他自己,头顶上永远有只无形的手像操纵提线木偶一样操纵着他。
这辈子都没能战胜骨子里的懦弱而胆怯,他就活该被苏宪踩死在那个被轮奸的夜晚。
苏宪动了动嘴唇,“我还邀请了前辈之前的舞蹈老师和陈导,过来看你。”
林绵睁大眼睛看他,大脑“嗡”的一声再次发起警铃,身体和灵魂终于被剥离。
酒架倒了一排,酒液给他的裤脚染了一层深色。昂贵的摄像机倒在地上,尖锐的玻璃离惶恐的眼睛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绵绵!”
“郁司拉住他!”
“都疯了吗?”
“容姐你家艺人怎么回事?”
郁司抱着他的腰要把人拖起来,“绵绵,起来,听话。”
意识重新回归,林绵眼前的事物重新清晰起来,他几乎是骑在苏宪身上,一手掐着他的脖子,一手拿着破碎的酒瓶玻璃,悬在苏宪眼睛上方,还有另外两只手,紧紧地握住林绵的手反向作力。
所幸刚刚素子和湘湘反应快,玻璃尖端对准苏宪的时候就死死地拉住他了。
苏宪惊恐万分,漂亮的五官几乎扭曲,他目的达到了,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林绵居然会因为这点事要置他于死地。
林绵松了手,任由湘湘把他手上的半块玻璃拿走,半个身子被郁司拖着站起来。
素子不停地拍着他的背安抚他,“这就对了,乖嘛,什么事可以跟姐姐说,姐姐帮你,好不好?”
“给我说也行,还有郁司,你不是说最喜欢他了吗,你有什么事情可以说,带你来节目的初心就是希望你开心。”
郁司点了根烟,理了理衣服,走过去把苏宪扶起来。
又给素子惹麻烦了。懊悔和自我厌恶在短时间内竟然压过他的怒火,充斥在他流动的血液里,他动了动嘴唇,发不出一个声音。
林绵不知道怎么说,他很早以前就已经丧失了精准描述情绪的能力,万千种情绪挤压在他胸口得不到宣泄,下一秒就要冲破他的身体成为独立的个体。
苏宪缓了很久才缓过来,看到大家都在安慰他,可明明有危险的是自己,他怒极反笑:“当婊子还要立牌坊,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就恼羞成怒成这幅模样了?”
林绵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经历过那么多难堪的事情却还是说不出一句难听的话。他也好恨自己为什么说不出一句话来反驳苏宪,永远任人拿捏,永远受制于人。
“别一副贞洁烈夫受辱的样子看我,我可什么都没说,你做婊子心虚还玩先发制人这招是吧,贱不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