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祝走出病房那一刹那, 脚后跟差点没站稳。
他知道自己已经哭得不像人样了，但此时此刻，他什么也不在乎了。
他背过身去, 挽着老妈的手臂, “妈, 走吧。”
老妈也抹了把泪, 指着路鸣恒的鼻子就开始骂：“路鸣恒！你真不是个东西！你摸摸着你的良心！你还算是个人么？！把小祝害成这样还不够，你现在还要眼睁睁看着你亲儿子死吗？！南南那么好的孩子，是倒了哪八辈子的血霉才有你这么个父亲？你根本不配拥有这么好的生活，像你这种人渣, 就应该下地狱！我告诉你……”
“妈, 妈，你冷静一点，”江祝使上了全身的力气拦住她，把她往后推, “别说了, 我们回家吧，妈。别说了，别说了。”
任她怎么骂, 路鸣恒始终无动于衷。
老妈最后骂得说不出话来了, 才搀着江祝的手，步履蹒跚地离开医院。
公司彻底倒下后, 江祝和爸妈回到很早以前买下的平房里暂住。
结局和江祝预想的一样，路鸣恒说的“处理干净”只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 实际上他做到的只有帮他补全了其中一部分欠款, 创世在E市的名声彻底毁了, 倒闭是必然的。
如果路鸣恒第一次找上门的时候他没有拒绝, 或许就不会变成这样。
但是重来一次，他就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么？
他很清楚，他不会。
所以他不会去怨恨任何人，也不可能后悔遇见路向南。
命该至此而已。
江祝和老妈坐在床边，两人紧紧倚靠着对方。
“小祝，今后有什么打算么？”
“妈，”江祝握住老妈的一只手，“对不起，让你们跟着我受委屈了。”
“傻孩子，这又不是你的错，是那个人渣的错，没什么可对不起的。”
“E市的公司大多是创世的竞争对手，现在创世倒下，名声也彻底毁了，我也不可能去曾经的对手家公司工作，其他公司看到我的简历也不可能要我。”
“你从小就那么争气，妈妈也不用这么管你。人脉不广，也帮不上你什么忙……”
“妈，我可能要离开E市一段时间，你和爸要照顾好自己。”江祝说，“还有北北……”
“放心吧，北北交给我，你就放心去。反正我儿子也不用结婚不用带孩子，哪怕走投无路了，妈养你一辈子都行。”
刚刚老妈说路向南倒了哪八辈子血霉才有这么个爹，他倒是想说自己是修了几辈子的福份才有了这样一个妈。
这段时间，江祝给离E市最近的外省的很多家公司投了简历，好在人还年轻，学历也很漂亮，有不少公司愿意给他机会参加面试和笔试。
纪文知道这些事情后也动用了自己的人脉，前前后后帮他联系了不少人，扫清了一些障碍。
临走那天，江祝回新锐的老家整理东西，纪文说什么也要陪他一起去。
人家帮了忙，江祝本来就理亏，只能答应让他跟着。
他打开这间熟悉的门，发现里面有不少家具已经被新的户主替代，但卧室似乎还没有被人动过。
他快忘记有多久没有来过这间屋子了。
桌子上摆着一沓又一沓的试卷，还有一堆用完的笔芯，还有各种颜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整齐的解题步骤。
江祝仿佛在床边看见了他和路向南坐在一起看题的身影。
“你看，这里，是不是把这个式子化简一下就能很简单了？”
“哥哥，你也太厉害了吧，都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强。”
“油嘴滑舌。”
“啊刷完题好累啊，快抱抱我呜呜呜南南要抱抱！”
“哈哈……多大了还天天撒娇，还不害臊！”
“就不害臊就不害臊！我要抱抱还要亲亲！！”
“哎呀，干嘛呀你真是，天天除了扑倒我还会干嘛？小坏蛋？”
……
江祝努力甩了甩头，想把那些画面和声音都甩干净，但是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桌子的右上角，躺着一个不起眼的粉色小本子。
江祝好像没有见过这个本子。
他把它拿起来，坐在椅子上慢慢翻看。
这是路向南的日记，每一天只记了一句话。
【星期一，天气晴】
哥哥今天扮了熊熊，好可爱，好像把哥哥一口吃掉。
【星期二，天气阴】
今天哥哥教了我一个绝世小妙招，希望我高考能用得上。
【星期三，天气多云】
今天臭北北一直在叫，好烦，难道它以为这样就能引起哥哥的注意吗？不可能，哥哥永远是我的。
【星期六，天气阴】
吃到哥哥啦
【星期五，天气晴】
高考完想带哥哥出去旅游，我觉得他工作好像比我学习还累……我这么笨，给哥哥增添负担了qwq
【星期一，天气晴】
哥哥我爱你
【星期二，天气阴】
哥哥我爱你
【星期三，天气晴】
哥哥我爱你
……
江祝没有继续往后翻。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眼睛止不住地酸疼。
纪文也看不得他这样，“小祝……”
“你说的对。”江祝嘴唇微微颤抖，“我和他是不会有结果的。”
“让我陪着你好吗？小祝。”
江祝苦涩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这辈子……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了。”
纪文沉默不语。
“我没有精力……我的心也没有任何空余的位置留给别人了。”
江祝都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爱一个人。哪怕这份爱已经葬送了，他也没有办法忘记，没有办法完全放下。
有的时候，他会觉得这是上天的馈赠。有的时候，又觉得这是老天跟他开的一个玩笑。
即使结局如此，这辈子能有过这样轰轰烈烈的爱情，已经很知足。
“没关系，就算当不了情人，当你的朋友我也很乐意。以后你遇到任何困难，我都会尽全力帮你的。”
“谢谢你纪文。”
*
病房。
“想清楚了？”路鸣恒问。
“我答应你，我会出国。”路向南望向窗外，两眼毫无光亮，“而且我知道，我没有别的选择。对吧路董事长。”
“南南。”
“你大可不必派人24小时在旁边监视我。因为我想清楚了，我不会逃跑的，也不会有自.杀的想法。”他的语气很冷，“一个说离开我就离开我的人还不值得我这么做。”
路鸣恒瞬间松了口气，露出了欣慰的笑，“你明白爸爸的用心就好，需要什么直接打爸爸电话就好，你想要什么爸爸都能给你。”
“您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那你好好休息。”
**
江祝地狱般的生活是从离开E市那一刻开始的，一走就是四年。
那几乎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四年。
他换了很便宜的手机，手机里基本没有娱乐软件。
他工作的公司不出一年必然倒闭，无数上层知道他以前的经历后纷纷把他的名字拉入黑名单，送去的简历甚至直接扔进垃圾桶。
江祝很清楚，这其中一定也有路鸣恒的手笔。
他一个人在外面住着月租极低的房子，每个月都省吃俭用，赚到的一般钱都会打到老妈卡上。从公司职员到餐馆端盘子，所有能找到的底层职业他都做过，什么样的苦和屈辱他也都经历过。
曾经的他衣食无忧，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种困境砸在他的头顶。
实在艰难的时候，他也学着苦中作乐，告诉自己人生是丰富多彩的，老天是公平的，不会让谁永远优渥，也不会让谁永远困窘。
“喂，妈。”
“小祝，今年过年回家吧，别在外面待着了，妈可想你。”
“知道，马上买票。”
“小祝，妈其实想说的是……你回E市以后就别走了，妈知道这几年你在外面过得很辛苦，还不如回来和妈一起生活。工作什么的妈再和你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这也是江祝接下来的打算。
四年来工作的碰壁让江祝明白，与其在外面受苦，还不如回自己的家乡受苦，至少那里还有父母做他的坚强后盾和避风港湾，总比孤苦飘零要好得多。
“我知道了，妈。”
于是他很快辞掉了在S市的最后一份工作，买了最早一班凌晨四点的火车票连夜回到E市。
四年间，城市完全换了一番面貌，北午街也进行了彻底翻新，连挂了十几年的“奇妙李婶”也被时尚服装店所替代。
在无人的街道上，江祝慢慢走了一会儿，来到澄海门前。
四年瀾鍅前，他曾无数次站在这里，等着相同的人从校门里出来，牵着他的手和他一起回家。
只是最后一次……
“咚咚咚，妈，给我开门，我是小祝。”
来开门的人并不是老妈，江祝还没看清他的脸，就被那人一下子给熊抱住，差点儿向后仰倒。
“啊啊啊江哥我想死你了！！好多年没见了呜呜呜呜！”
“咳咳咳，那个，畅畅，你先放开我。”
梁晓年听话地把他放开。
“这么久没见都长这么高了？”江祝笑着摸摸他的脑袋。
“这么久没见江哥还是这么帅！进来吧江哥。”
家里的一切都和走的时候一样，只是老俩口看着苍老了许多。
江祝和老妈拥抱了好久，和她一起去沙发上坐着，唠了会儿家常。
“妈，北北呢？”江祝突然问。
老妈愣了愣，没有吱声。
江祝眉头微拧，“嗯？”
“呃……北北它……”
“怎么了？是生病了还是……？”
“不，不是，小祝，你听妈说……北北它不在我们家。”
“什么？那它在哪儿？”
“已经……送，送人了。”
“送人了？！”江祝激动地站起来，“妈，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这件事呢？北北不能被陌生人碰的，您不是也知道么？您把那户人家的联系方式给我，我现在要去看看北北怎么样了。”
“不是陌生人……”
“是我们哪家亲戚么？那对北北来说也是陌生人，我不放心，我真的不放心，妈。”
“小祝啊，你先坐下，听我说，”老妈把他重新按回沙发上。
“妈，你到底把北北送给谁了？”
老妈低着头。
“妈！”
“……南南。”
老妈把北北送给了路向南。
“妈……你是什么时候……”
“你刚走的时候。”
准确的说，是刚走的那天。
江祝平静下来了。
这样也好。
老妈年纪大了，总有一天会走不动路，更别说伺候什么猫猫狗狗的。
路向南是小家伙最好的归宿。
让他一时间哑口的，是路向南的名字。
四年了，他从来没有提过这个名字，一个人的时候也没有。
刚刚从老妈嘴里说出来以后，他的思绪倏地有那么点恍惚。
“我知道了妈。”江祝转了个话题，平静道：“其实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老妈一脸期待，“什么好消息？让妈听听！”
“回E市后，我投的第一家简历就过了。”
“真的？！”老妈兴奋地快跳起来，“我就说我们小祝这么好，总会有公司慧眼识珠的！什么时候去面试？”
“后天。”
梁晓年闻声也凑过来，“哎江哥，那我陪你一起去买套新西装吧！让那家公司的总裁看看我们江哥的盛世美颜！”
“什么盛世美颜呀，净瞎说。”
*
算起来，江祝已经好久没穿过正式的西装了。
面试那天，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就好像看见了曾经还在做总裁的自己。
时间真的会改变很多东西。
“师傅，NZ公司。”
“好嘞。”
NZ的人很早就给他打了电话，催他快点到，排队面试的人有很多。
江祝对这家公司也没有特别具体的了解，只因为他在E市查到了相关公司的排行，NZ是这两年崛起势头最猛的——
堪比当年的创世。
一开始投简历的时候，江祝压根儿没想过能这么快就被看重，毕竟公司名声很响亮，他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
老天还是有眼的，不会永远让一个人困窘。他乐观地想。
NZ的外观简约大气，公司内部的设计和创世十分相像。
有那么一瞬间，江祝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创世，小刘很快就会把茶泡好送到他的办公室。
电梯里，他自嘲地摇摇头。
总裁的办公室门口排了很多来应聘的人，江祝没想到自己会是最后一个进去的。
他们要应聘的，都是当初小刘的职位。
“呼——”江祝深呼吸一口气，默默在心底给自己加油。
这办公室可真敞亮。江祝想。
办公桌后的转椅是背对着他的。
坐在转椅上的人一言不发。
江祝刚开始有点奇怪，见总裁还是一直不说话，干脆直接开始自报家门。
……
最后，他说：“虽然我今年已经三十二岁了，但我工作一向努力认真，我一定会尽全力做好的。”
总裁还是没有给一点儿反应。
不是吧……说得有那么差么？
难道……嫌他太老了？
许久，他终于看见那黑色的转椅在一点一点地向自己这边转。
男人的手修长白皙，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腕表，左手拿着他的那份简历，刚好将脸挡住。
“嗯……您还有什么想问的么？”江祝小心翼翼地说。
“江，祝。”男人念着他的名字，从转椅上站起身，慢悠悠地绕过办公桌，在他面前站定。
江祝的心脏突突地跳。
为什么这感觉……会如此熟悉？还有这香味……
他不敢动。
也不敢想。
男人放下了手里的简历，又朝他走近了一步。
在看清他的脸后，江祝浑身一僵，如触电流。
接着，那张脸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靠了过来，“你被录用了，江助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