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做梦么?
是在做梦吧?
如果不是的话……他怎么会在这里看见路向南?
四年来, 这张脸只存在于他心底尘封的记忆中,从来没有被启封过。
因为一揭就疼。
江祝已经尽全力去忘记他,忘记关于他的所有。
他以为他快要到达成功的彼岸了, 但是在这一秒, 他知道他没有。
他做不到。
永远都做不到。
“怎么不说话, 江助理。”
路向南的脸冷若冰霜, 让江祝感到非常陌生。
四年过去,他好像又长高了。他的声线变得更有磁性,五官的轮廓也变得更加清晰和立体。
江祝曾无数次想象过他穿西装的样子。
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路向南, 比他想象中还要好看得多。
“我……”
江祝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要他说什么呢……
江祝转身就要离开办公室, 却被一条胳膊挡在门前。
“躲什么?”
“……我没,没躲。”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垂着头,压根不敢对上路向南的眼睛。
“这是我的名片,”路向南从西装前面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 递到江祝面前, “明天就过来上班。”
这时,一个同样穿西装的员工敲门进来,“路总, 这是你要的文件, 都在这里了。”
“放那儿吧。”路向南瞥了眼办公桌,对那员工说:“准备一下江助理需要的东西。”
“好的。”
江祝还是什么也没说, 趁路向南不注意,拿了名片就往外面跑。
*
回到家, 江祝坐在床上盯着这张名片看了好几个钟头。
路向南怎么会是NZ的总裁呢?老天爷又在跟他开玩笑了不是。
高考结束后……他不是出国了么?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就继承了路氏的产业么?可是……
“呼——”江祝瘫倒在床上, 望着天花板。
“咋啦, 又唉声叹气的。”老妈和梁晓年一人拿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进来, 坐在他的两侧。
梁晓年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跪在床边给他捶背捶腿,“江哥找工作辛苦了!我新学了一套捶发,大姨都说我手法好,你也试试。”
“以后给女朋友也用得上,是吧?”江祝开玩笑。
“那必须的!虽然我大学四年都没谈一个,但是研究生肯定能谈上!哈哈哈这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三个人随便瞎嚼了一会儿,老妈终于回归正题,问:“怎么样小祝,今天面试还顺利么?”
“妈……”江祝组织了半天语言,还是不知怎么跟她形容他现在的心情。
“嗯?怎么了?不顺利么?没事,不行咱就再试下一家,总能有一家的老板能……”
“不是的妈,”江祝摇摇头,“我今天见到了NZ的总裁……”
“见到总裁怎么了?”
他直接把名片给老妈看。
梁晓年捶肩捶累了,也把脑袋伸过去看,“啥呀啥呀我也要看!不就是个总裁么,有什么了不起的!让我看看这总裁的大名有多……”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他们现在能理解江祝的处境了。
……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梁晓年:“我靠,我靠,我瞎了。几年不见,我路爹现在这么有出息了?江哥,怪不得你这简历过得那么快呢。”
“说什么风凉话呢臭小子,”江祝环着膝盖,半颗脑袋埋在胸前,“他肯定很恨我。”
“也是,我要是路爹我也恨你。高考一考完就消失不见,还把电话微信全换了,一声不吭的,要我都难受死了。当初爱你爱得要死要活,真不知道他这四年是怎么熬的。”
梁晓年说得一点也没错。
如果换位思考一下,当初有多爱,现在就会有多恨。
“那……我还是把这工作推掉吧,不见面最好。”
老妈倒不这么想,“小祝,你听妈说,现在E市的情况你也了解,虽然已经过去好几年,但创世的事情各家公司都有记忆,我还是觉得别的公司成功率比较低。”
“话虽然这么说……我还是觉得很……而且我不想赚他的钱。”
“你想想,反正你现在跟他也没关系了,不要老想以前,你就把他当作普通上司,办好你自己的事情不就好了?你是在为他的公司做事,他给你钱是你应得的,你也别有那么大心理压力。”
梁晓年也跟着附和:“对呀对呀江哥,你好不容易找到比之前的工作工资高得多的工作,可别就这么让给别人啊!我上网查了,NZ不仅给的工资高,工作氛围也好,多少人削尖脑袋也挤不进去呢!想那么多干嘛!有钱不赚!”
江祝本来打算明天就推掉的,结果被俩人这么一来二去地煽动,他也开始动摇了。
也是,说到底他现在和路向南也没有什么关系,最多就是见面会稍微尴尬一点,只要他把全身心投入工作,不去想这些不就好了?混口好饭吃多不容易。
如今E市能和NZ抗衡的几个,都是当初把创世当作死敌的,又怎么可能考虑收创世曾经的总裁?而且今天面试时,办公室门口排了多长的队,他也不是没看见……
江祝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夜未眠,最终决定去NZ试一试。
还是希望能减少和路向南的接触吧……
**
江祝在NZ第一个说得上话的人叫冯周,也是和总裁接触最多的人。
他跟在冯周后面,来到员工们集中工作的地方溜了一圈,引来了不少员工的注意。
“卧槽,哎哎哎晨晨,那个男人是不是路总的新助理啊?昨天听小嘉说贼帅,果然不是吹嘘的!”
“啊啊啊啊我死了,好他妈帅啊,路总我高攀不起,路总的助理我能妄想一下吗!”
“小冯,我工作的位置在哪呀?这里吗?”江祝指着拐角处的空位子说。
“啊,你想坐那里啊……应该也行吧,那你就去那儿吧。”
“谢谢。”
江祝刚准备放下包,一个冷冷的声音忽然划过他的耳畔,“谁让你坐这儿的?”
“……啊?”江祝被吓得不禁打了个颤,马上又把包夹回胳肢窝。
路向南一出来,底下的闲言碎语立马消失,所有员工恢复到聚精会神的工作状态。
他向四周扫了一眼,视线最后停留在江祝脸上,“你跟我来。”
见他呆在原地不动,冯周在后面捣捣他的背,小声说:“愣着干嘛呀江祝,老板叫你进去呢。工作还要不要了?”
“马上,马上。”
“真是的,上任第一天就走神,离大谱。”
路向南把他领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这里看起来和昨天来的时候不太一样,因为办公桌的旁边多了一张桌子,办公电脑和各种硬件软件都是配齐的。
路向南食指点了点那张桌子,“你坐这儿办公。”
坐在这儿?
“为什么?我可以跟冯周他们一样坐在外面,这样就不会……”
路向南皱着眉打断:“你是总裁我是总裁?”
江祝:“……您是。”
“我的助理就要坐在我的办公室里,坐在我旁边,这是规矩。你有什么问题么?”
“……没有。”
江祝认栽。
他现在只能在人家的公司里伏低做小,什么话语权都没有,哪还敢有什么异议。
等江祝坐在位置上准备好,路向南紧接着把一摞文件放在他桌上,“这些是你今天需要看的东西,用最快的速度浏览一遍,清楚了?”
“清楚,我会尽快看完的……路总。”
路总。
江祝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叫路向南路总。
他的办公桌几乎和路向南的紧挨着,很容易就能看见他在干什么。当然,对于路向南来说也一样。
江祝看了两页文件,眼睛一斜,不自觉往路向南侧脸上瞟。
不得不承认,他变得比四年前更帅了。头发剪得整洁干练,面部更有棱角,褪去了些许独属于少年的青涩与稚嫩,显出几分男人的成熟韵味来。
不笑的时候,两个小酒窝还是若隐若现的……
“我脸上有文件么?”
江祝都没注意自己盯他看了多久,他慌张地撤开视线,随便翻了一页纸,“对,对不起,我不会再走神了。”
居然被他发现了。
真是……好尴尬。
投入工作,投入工作,赶紧投入工作,看鬼呢。
路向南眉梢轻轻挑了一下,余光也不自觉地朝他脸上瞥。
看着似乎和四年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
在江祝抬头的间隙,他立马把偷瞄的余光收了回去,故意咳嗽两声:“出去给我倒杯咖啡。”
“啊,哦,好的。”江祝起身去门口,半路又折回来,“我还是给您倒杯茶吧,暖胃。”
“我从来只喝咖啡。”
“你胃不好,这么多年天天喝咖啡?”
这小孩喜欢“自虐”,永远学不会爱惜自己的身体。这点江祝倒是记得比谁都清楚。
“我胃好不好和江助理有什么关系么?”路向南语气中满是不耐烦,“叫你倒个咖啡哪来那么多废话?还能不能倒了。”
“……”江祝无奈,只好乖乖出去。
他特意把浓度调得很低,还在里面加了点牛奶。
路向南不满意,让他出去重倒了好几次。
“一点味道都没有。”
“糖再多点。”
“不要这么温,要烫的。”
江祝明白了,路向南对他有报复心理,这能让他产生快感。
没关系,在外经过社会毒打后,这点程度早就不算什么了。
四年前他一声不吭地离开,路向南恨他是应该的,如果是想要趁机折磨他,他也没什么怨言。
如果能让他出气,江祝愿意。
只要能看他好好的,让他恨一辈子也愿意。
上班第一天,江祝适应得很快,换了这么多份工作,他发现还是这种敞亮的办公室适合自己。
除了端茶送水,把看好的文件交给路向南之外,他们没有多少额外的交流,都是各干各的。
这让江祝松了一口气。
比他预想的情形好得多。
他在心里反复默念,你们就是上下级的关系,别想太多,别想太多,其他什么都别想。
路向南的下班时间比员工都要早,而江祝因为是第一天上任,所以下班特意拉了冯周带他到处熟悉熟悉公司,两人最后才走。
“今天实在是麻烦你了小冯。”
“没事,应该的,以后大家都是同事,应该互相帮助。”冯周笑着说,“而且你可是A大高材生,比我本科不知道好多少个档次,我可仰慕你了。”
“都那么多年过去了,没什么好提的。”江祝摆摆手,“那我回家啦,明天见。”
“好……呃,等一下!”
江祝马上退回来,“嗯?”
“那个,你下了班以后有空么?”
“怎么了?”
“我刚刚发现有个特别重要的合同忘记交给路总了!嗐!我这记性!我待会儿还要接孩子去呢,这可怎么办!”
“很急么?”
“很急!人家公司明天就要我们给答复呢,今天必须给路总过目的……”
现在这个点,公司里只剩下他们俩,冯周能依托的也只有江祝一人。
“你看我带你熟悉公司这么久……能不能帮我跑个腿作为报酬?”说着,他已经把两张盖过章的白纸塞到江祝手里,“麻烦你帮忙送到路总家里呗?”
江祝确实是欠人家一个人情,横竖都不好拒绝,只能答应。
*
江祝要了路向南家的具体地址,出去叫了个的,司机听到地址的时候骤然一惊:“我去,小伙子,你家这么有钱住别墅啊?”
江祝:“……不是我家,是我……老板家。”
“有这样的富豪老板,你也挺厉害的。”
江祝:“……”
路向南住的别墅,看上去比他曾经那套要豪华得多,一共三层楼,而且竟然还有泳池和球场。
江祝没心情继续欣赏有钱人的世界,只想把文件给他然后赶紧走人。
最外面的玻璃门上有密码锁,密码是四位数。
冯周光让他过来,也没告诉他还有密码锁这回事啊?
而且……他现在的手机里没有路向南的任何联系方式,这偌大的别墅半天也瞅不着个人影,他怕不是白来一趟了吧?
但他还没打算就这样离开。
密码锁,四位数。
要不试试看?
路向南的生日是11月22日。
他自信地输入1122。
密码错误。
……怎么会不对呢?
他连爸妈同学的号码都不记,更别提他们的生日日期了。
江祝最后已经绝望到试1234,2345,1010这种傻瓜数字,才发现自己就是个傻瓜。
万一就是随便设了个数字,那他试到天荒地老也试不出来,不是白费精力么?
最后的最后,虽然他知道不太可能,但还是试探着输了四个数。
真的只是试探。
——门开了。
江祝傻了。
0315。
是他自己的生日。
他在门口呆呆地站了一阵子,一时间都忘了为什么要来这儿。
得把文件给路向南。
对。
赶,赶紧给他就走。
江祝拿着那两张合同,轻声走进客厅。
这才傍晚,怎么连一点灯都不开?到处都乌漆麻黑的,难道人不在?奇怪……
“喵呜喵呜~~”
黑暗中,江祝听见了一声猫叫。
一团白乎乎的东西从角落里跑出来,跳到了他的脚面上。
江祝欣喜若狂,“北北!”
他把文件放在餐桌上,然后连忙蹲下身把北北抱在怀里,像抱住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一般。
小家伙好像变得更圆活了,看来在这里过得很好,他放了不少心。
而且欣慰的是,小家伙没有忘记他这个曾经的主人。
江祝顺了顺北北背上的毛,又揉揉它那肥肥的小脑袋,终于恋恋不舍地把它放开,“去玩吧。”
看着北北欢快的背影,他慢慢站了起来,结果刚一转身,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被压在餐桌上,两条裸.露的手臂撑在他身体两侧。
路向南像是刚洗完澡,只有下面围了一条浴巾,浑身都在滴水,幽沉的声音缓缓钻进江祝的耳朵:“怎么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