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怀安和徐方酌，都死了。
徐参政，便是当年的徐太常。那时他太不起眼了，只是李少傅的一只爪牙，没有人注意到他。更没有人会想到，如今被当做弃子的是李太傅。
“他捏着这个秘密，无论是想扳倒李太傅，还是除掉楚千愁，皆是易如反掌。他只消将真相透露给你，然后坐山观虎斗，最后再做那只黄雀便可。他能调动黑煞，也是这个缘由。”
“此人好算计啊……”楚寒凌冷笑一声，“他身在局中，分明有办法救出徐方酌，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堂弟万劫不复，反倒将他也当成了自己的一枚棋。何等冷血，不去坐龙椅真是可惜了。”
方无眠听了这大逆不道的话，下意识捏了一下他的指节以示警告。
“只是我想不明白，楚千愁为何会听李太傅差遣。”
“简单得很……”楚寒凌垂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不动声色道，“他找李太傅要了一样东西作为交换。”
“什么？”方无眠想问，又有些犹疑。他不敢想那是什么东西，值得晟王爷一家人的性命去换。
“一对蛊……”楚寒凌道，“名为「碧落黄泉」，被中上这对蛊的人，只能同生同死。并且中母蛊之人不会先死，若是宿主命悬一线，还会被母蛊吊住最后一口气。”
方无眠愕然，脱口而出：“他要这东西做什……”
然而还未等话说完，他自己便想明白了：“他把母蛊中进了徐方酌体内？”
楚寒凌没接话，算是默认了。
方无眠感觉遍体生寒：“他要把徐方酌困住，连生死的自由也要剥夺……”
楚寒凌见他出神，原本握在他腕间的手往下滑了几寸，勾住了他的尾指。
“那你呢，方少侠？”楚寒凌又换回来了他惯常轻佻的语气，“你不是要查谁想暗害逍遥派么？怎么将我的事情查得这样清楚。”
方无眠的指尖被勾得发痒，他眼神飘忽了起来，不知该怎么答。
楚寒凌将身子往前倾了倾，逼着他直视着自己，追问道：“我可没有做什么让你原谅的事。你如今这般好声好气地待我，是在可怜我？”
楚寒凌生平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的怜悯。他带着这样的怒意，压迫着方无眠。
方无眠顶着他的目光，心中莫名涌起一股酸涩，险些被逼出泪来。他仓皇地撇开脸，低声道：“不是……”
“咚咚。”
敲门声打碎了屋内凝滞的气氛。方无眠抽回手，倏地站起身。
“客官……”门外是客栈的小厮，他瞥见屋内多了个人，也并未多言，“您要的长寿面。”
方无眠说了句「多谢」，接过托盘回到了方几前。托盘中除了一碗面，一只小瓷碗，还有一叠糖。
“你既然来了，就陪我吃顿长寿面吧。”
楚寒凌看着他将碗中的面夹断成了两根，盛到了一半小瓷碗中。
“这可不吉利。”
方无眠将碗推到楚寒凌跟前：“我不在乎这个。况且……”
他蓦然住了口，收回了后半句话。
楚寒凌收起了先前的怒气，慢悠悠吃起了面。
方无眠松了一口气，心想还真得多谢这客栈的小厮。
他接着先前的话道：“逍遥派在如今的局势里，不过也是个随波逐流的命。我查了这么久，有一点倒是和楚千愁想得一样。
这天下早就被蚀空了，改天换地是迟早的事。我没什么大抱负，救不了众生，只求我在乎的人平安度过此生。”
他说这话时，抬眸看了一眼楚寒凌，只是对方始终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楚寒凌的语调仍是漫不经心的，他说：“我也没什么抱负，所求唯有立足而已。”
越是这样的语气，方无眠越是觉察出冷漠。他有些无措，但还是接着楚寒凌的话道：“我知道，你需要可用的人。从青梧山下的客栈那一面起，你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吧。”
“噢……你发现了？”楚寒凌慢条斯理地吃完了面，“怎么办呢，你这样的人，不能为我所用，便太可惜了。”
方无眠也停了筷子：“也可以。”
楚寒凌终于抬起头来看他，眼中似有惊疑。
方无眠重复了一遍：“我可以入风月堂。”
楚寒凌：“为什么？”
“因为我想要的东西，在楚堂主你这里。”
他等着楚寒凌问他想要的是什么，楚寒凌却只是定定看着他，不再开口。
方无眠不在自在地咳了一声，顺手从碟中捻了一颗糖含入口中。这糖是这家客栈的招牌之一，味道清甜，入口易溶。
他又拿了一颗伸手递给楚寒凌。
楚寒凌没有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指尖。
“你把林霜赶走了，留了楚寒凌。方少侠，你明不明白自己是什么意思？”
方无眠的心跳快了起来。
他的手慢慢抬高，将那枚糖送入了楚寒凌口中，指腹却停留在楚寒凌的唇上没有移开。
他声音很轻，还带了些颤，似是呢喃：“我知道……”
楚寒凌握住了他的指尖，天旋地转之后，两人一同倒在了身后的榻上。
方无眠被压制着。带着湿意的发垂下，扫过他的脸，他觉得发痒。
但他没有避开，仰着头，目不斜视地看着楚寒凌的眼睛。这一次他是清醒的，然而他却在楚寒凌的眼里看到了与上一回相似的落寞。
方无眠刚想张口问，楚寒凌却先他一步开了口：“为了那样东西，你竟愿意做到这个地步吗？”
方无眠怔愣了一瞬，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但楚寒凌也没有说错，毕竟他所求之物就在眼前。
“我……”方无眠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近乎粗暴的吻给打断了。
楚寒凌的动作重，呼吸也重，果不其然地，又咬了一口下唇靠近唇角的位置。
方无眠本来被咬得发疼，险些出了血，但想起他先前的眼神，心里一软，安抚一般地回应着他的吻。
那颗糖溶化在了吻里，变得更甜腻了。
楚寒凌稍稍退开了一些，垂眼看着方无眠。
方无眠这才后知后觉地起了一丝羞赧，不敢再看他。
亲吻再次落下，却是温柔又缠绵的。楚寒凌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将身下人的唇瓣濡湿，又用唇舌引出他身体里的热意，再寸寸挑起他的情动。
两人散开的发丝也随着动作纠缠在一处厮磨，将气氛氤氲得缠绵悱恻，柔情蜜意。
方无眠根本招架不住，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被单。他眼前一片朦胧，脑袋却还存在着几分清明。
他在亲吻的间隙喘着气，问楚寒凌：“上回……你是不是在那时候知道了晟王府灭门的真凶？”
“上回，是哪回？”楚寒凌明知道方无眠在说什么，却使着坏，反问他。
方无眠脸皮终究还是薄，脸色微红，犹犹豫豫才道：“琼玉坊那回。”
楚寒凌低头，抵在他的额间，闷着鼻息回了句「嗯」。
方无眠猜得没错。月华姑娘说楚寒凌去求如山斩断枷锁，其实就是去取楚千愁的性命。如今他在此处，说明楚千愁已死。
楚寒凌摩挲着方无眠的颈侧：“你说得对，楚怀安和徐方酌，都死了。”
方无眠这才反应过来——是碧落黄泉蛊。
晟王府灭门之后，徐方酌大约是这世上唯一对楚寒凌好的人。
楚寒凌下定决心要杀了楚千愁报仇，他当时并不知道碧落黄泉蛊的存在。
徐方酌明知一切，却仍任由他杀了楚千愁。或许，甚至是徐方酌暗中帮他杀完成了复仇。
楚寒凌的仇报了，可是他唯二的两个「亲人」也死了。
方无眠心头微动，他望着近在咫尺的双眸，抬手环住了楚寒凌的腰。
楚寒凌撑着的双臂蓦然松了，他靠在方无眠肩颈处，鼻间溢满了刚刚沐浴过的清香。
“无眠……”他像是深吸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声，“我好想你……”
这声突如其来的亲昵称呼让方无眠如触电一般，忍不住战栗，心口却胀得发痛，像是有什么要满出来了一样。
他用力闭了闭眼，随即侧过头，伸手抚上了楚寒凌的脸，吻了上去。
他说：“我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