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无眠敬他，黏他，整个少年时光里满心满眼都是这个人。
方无眠在城中寻了间干净客栈歇脚。叫了一桶热水，洗去了白天沾染上的血腥气。
他懒懒地泡在浴盆中，满足地欸叹了一声。
重新披上衣裳时，目光随意落在了枕边的一只香囊上，他眼睫微垂，神色柔和下来。
这是临行前，大师兄赠与他的。
逍遥派有一个秘制的香料方子，方无眠喜欢得紧，故而养成了一个毛病，离开这香料都睡得不够安稳。
担心他独自外出游历休息不好，大师兄特地寻了原料，给他做了这只香囊随身带着。
他拿起香囊在鼻前嗅了一口。
对这香味异常喜爱的原因，其实难以向人说道，更不可能告诉他的大师兄。
十五年前，掌门师父才登上掌门位不久，带着逍遥派中年轻有为的弟子们前去参加武林大会，意外捡到了身为孤儿的方无眠。
那时他才四五岁，因天灾失去了双亲。他靠着野草、树皮和乞讨苟活了数日。
直到有人握紧他的手，问他愿不愿意跟他们走，以后他就是自己的大师兄了。
那人年纪也不大，掌心却格外暖，教人分外安心。
连事情都记不清楚的年纪，他却将牵着自己回逍遥山那人身上的味道记了十余年。
方无眠敬他，黏他，整个少年时光里满心满眼都是这个人，最后竟生出了不该有的荒唐情愫。
这心思委实过于惊世骇俗，他没敢袒露，也不知大师兄是否有所察觉。
接下香囊的那一刻，他有些恍惚地想，会否……会否大师兄对自己也有不一样的感情？
这一番胡思乱想的念头冒出来，便很难再压下去。他熄了灯，却辗转睡不着，反倒被窗外洒进来的月光吸引了。
今晚月色正好。
于是起身，转而提了一壶好酒，翻身上了屋顶。
方无眠剑术练得极好，其中一半都得归功于他在轻功上的天赋。如此飞檐走壁，竟连声响都十分微弱，像猫一般灵巧。
他正欲坐定饮酒赏月，愕然发现这屋顶上竟然已经有人在了。
月色皎皎如水，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人。
“林霜少侠？”
方无眠喜上眉梢，露出一个笑来。
白日里才说有缘再会，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了，果然是有缘的。
林霜没什么表情，似乎无惊也无喜。
方无眠倒不在意，他将酒壶递给林霜。
林霜毫不客气地接下饮了一口，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将刚刚正欲敲向瓦片的一枚石子收回了袖中。
“不过是萍水相逢，你见到我怎么这么高兴？”
方无眠想了想，这小少侠脾气古怪，比逍遥派那些正儿八经的弟子看起来难相处得多，而且小小年纪，却使得一手惊人的鞭法，常人见了可能都避之不及。
但他却鬼使神差地觉得，这小少年挺合眼缘。
林霜凑近看了看他：“方大侠，你该不会是头一回行走江湖，除了我之外还没见过别的会武之人吧？”
方无眠脸上泛起一丝薄红。
……这小鬼怎么事事都教他猜中了？
方无眠这个年纪初入江湖，确实有些晚了，但也不算离谱。
倒是林霜，明明还是个正长身体的少年郎，举手投足却已然像是个走惯了江湖的老手了。
他忍不住问：“小少侠，你师承何方？怎么舍得教你这么小就一个人出来……”
林霜又饮了一口，将酒壶丢还给他。
“我没师父……”他不太愿意谈这个话题，于是呛了方无眠一口，“方小后生，看你还不知道江湖险恶的样子，要不你去哪，本大侠送你一程？”
方无眠有些好笑又有些无言：“没大没小的，我可大了你五六岁……”
林霜歪头看了他一眼：“那我应该喊你什么？”
被这么冷不防一问，方无眠倒愣住了。他饮了口酒，「唔」了一声。
“怎么也该喊哥哥吧？”
林霜闻言，眯起眼笑了，拉长了声音喊了一声：“无眠哥哥？”
方无眠在心里「嘶」了一声。
逍遥派里不少年纪小的弟子也喊他无眠哥哥，怎么从这小鬼嘴里喊出来，听上去就这么古怪呢？
他摆了摆手：“算了算了，随你怎么喊。”
方无眠幼时也流离失所过一阵子，自然更懂独自一人颠沛的日子不好过，免不得对林霜生出一些怜惜来。
于是他顺着林霜的意道：“区区正要去昆仑派，不知林大侠是否顺路，护送区区一程？”
林霜满意地点点头，一副「真拿你没法」的样子，倒是让方无眠没忍住笑了。
之后两人就着月光和佳酿，又闲聊了许久，聊到天南地北，都是方无眠从未听过的稀奇故事。直到夜深，两人才下了楼各自休息。
次日一早，方无眠便去敲林霜的房门。他睡意惺忪地应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姗姗开了门。
方无眠调侃道：“林少侠梳妆完毕了？怎么不见花黄。”
林霜打了个哈欠，白了他一眼：“方大侠好精神。”
见他无精打采的样子，似乎是昨夜没睡好。
方无眠犹豫了半刻，从他随身带的香囊里取出一块香石，另拿了一只小手袋系好，递给林霜。
“此香能安神。”
林霜接过，轻轻嗅了嗅。
确实是不错的香味，而且这味道，昨天日里捆走方无眠的时候，也在他身上闻到过，淡淡的。
“瞧你依依不舍的样子，是什么贵重香料？”
方无眠摇了摇头，无奈道：“倒没有多珍贵，只不过是我们逍遥派独门的秘方，在外用完了就没有了。”
他看林霜动作轻缓地将香石收入怀中，心里有些惭愧。
舍不得香石是真，舍不得的原因是逍遥派，还是别的什么，就不好说了。
用过早饭后，他二人对此地没什么留恋的，便动身出发了。
这客栈离出城的地方不算很远，应当能在天黑之前到达下一个城镇。
苏无眠翻了翻地图册，他们即将去的那里，叫做锦元府。而去到锦元府，须得过一个镇子，名为芦江镇。
在芦江镇歇脚时，方无眠发现，这镇子里的百姓过得不是很好，萧条冷落，连见到的人多数都是面黄肌瘦的，道旁的乞丐也比他们来时的城里多。
他心下戚然，摸了两个铜板，丢给了正在面馆边上枯坐着的老乞丐。
老乞丐连连道谢。
林霜吃完了面，擦了擦嘴，也摸出两个铜板。
他走到老乞丐面前，直直伸出手。老乞丐哈腰手捧着接下了。
林霜面色如常地走回方无眠旁边坐下。借着身形的遮蔽，他摊开手掌，里头赫然躺着一张发黄的信笺。
方无眠看得瞠目结舌。
“教无眠哥哥一件事，这世间最快最准的消息，不是飞鸽，也不是寄书……”他泰然自若地展开信纸，“是丐帮。”
然而林霜的神色，在看完纸上的内容之后，慢慢变得凝重。
方无眠疑道：“怎么了？”
林霜顿了顿，重新收好信纸，开口道：“黑煞在锦元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