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教室发现大变样后，他站在门口踌躇了一阵。凌曜擦着手路过他身边，左煜很快也找到了自己的桌子——唯一一张没有书袋绳索的桌子。
他打开收纳箱的盖子，将球拍放上去，“真的是你啊！凌曜。”
凌曜眉头一跳，从题中抽身出来看着他，“不是你要求的？”
左煜：“那我也不知道老何这么有求必应啊，早知道……”
他噤了声，随即心虚地瞄了他一眼。凌曜冷淡地给他一个眼神，转着笔继续看书。
最新评论：
-完——
6、P03
——凌曜的秘密——
何铭的安排在凌曜眼里……就，挺没事找事的。
他和左煜的关系……很和谐。一个睡觉一个发呆，互不打扰。
他曾因为自己的懈怠而惴惴不安过。为此他还专程「跋山涉水」去观察其他人的动向，看起来大家暂时差不多。
又观察了一个星期，凌曜发现只有在每天的晚自习上，他们偶尔会拿着习题册到走廊讲题。就算是偶尔，也好过零。
其实在课间，他曾尝试问问左煜的问题，但左煜抽枕头速度之快，根本不给他一丝机会。
而唯一拥有大量自由的晚自习时间……凌曜瞥瞥身边空荡荡的课桌，叹了口气。
期中考试，就该向何铭展示一下成果了。既然左煜主动要求了，他就要尽力给他最好。
其实他也不懂左煜为什么会如此热情地想要加入学习小组。
在他看来，左煜根本没有忧心成绩的必要。单看成绩，左煜在班里的中下游，未来两年努努力说不定能够上一个本科的位子。
更别说他还是一个体特生，只要拿的奖够多，简直是完全没有竞争压力好吧。
凌曜合上作业册，闭眼缓了一会又从抽屉里拿出数学题。他已经快赶完所有作业了，左煜还是见不到影子。
这人每天都要出去训练且训练时长最长。其他体特生好歹也会留出一节自习课让自己抄抄作业，左煜偏不，他就要踩着晚课的铃声，跟任课老师前后脚走进教室。
然后在同学若有若无地注视下，背着球拍一脸淡定地坐到凌曜身边。
晚上的课是地理和政治。
凌曜抽书出来时在心里为左煜默哀了一下。政治老师叫罗然，资历比较浅，刚开启执教生涯的第二轮，「然姐」这名号在整个年级都很有震慑力。
和罗然平时温柔的大姐姐形象不同，在笔记检查和做题上，她简直严苛到了钻牛角尖的程度。
高一的第一次晚自习，班里的人被反差吓得好几天没能缓过来。
这一经历，在分班后也在新同学身上完美复刻，老同志们憋不住的幸灾乐祸减轻了大家的阴影。
凌曜在她手底下磨炼了一学期，已经成功总结了罗然的行为模式。
今天的晚自习，他的笔记本已经被抢疯了——最完整的笔记，最安全的答案。
下课铃响，他还是没见着左煜的影子。
罗然甚至还提前到了教室。
凌曜趴在胳膊上休息，耳边是秒针走动时密集的滴答声，一声一声让他愈发平静。
眼前突然罩了一层黑影，凌曜蹙了眉，到底是没睁眼。这影子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窸窸窣窣的小动静就没停过。凌曜睁了眼，看见左煜伸长了胳膊放背包。
“你怎么不叫我。”凌曜站出来，给左煜让了路。
左煜嬉笑着跨进去，“那不是看你好不容易睡个觉，不忍心打扰你。”
凌曜揉着眼眶，“我只是放松一下眼睛。”
左煜「嗯嗯啊啊」地表示理解。
凌曜见他放好东西也正襟危坐问，“你干嘛？”不补笔记？
左煜：“等响铃啊。”
话音刚落，铃声就响了起来。凌曜条件反射就去抽书，也不再跟他说话。
罗然巡视一圈，“老规矩哈，笔记本传上来。”说完就站到他们这一组面前。
凌曜翻开本子，等着后面的人。余光里左煜也一脸自如地摊开笔记本，黑色的字迹整整齐齐印在纸面上。
凌曜有些诧异地看他一眼，“你居然做了笔记？”
凌曜开启「专注模式」以后，确实不太关心身边的状态，甚至理所当然地认为作业都是「借」其他课补回来的左煜压根儿不会做笔记。
左煜耸耸肩，“反正上课无聊嘛。”
左煜一脸坦然，凌曜张张嘴，“嗯。”
左煜撑着脑袋看向窗外。凌曜翻书时跟着往外瞄了两眼，黑不隆咚的，有什么好看的？
左煜像是发现了他的动静，笑了笑。这个笑容通过窗户反射回来，凌曜晃晃神，低下头开始背书。
背了没两句，惬意够了的左煜拿手指捅了他两下。凌曜把作业递过去，期间不小心碰到了他露在外面的胳膊。
凌曜搓搓手指，有些疑惑。
他早就想问了，左煜每次回来都是清清爽爽的样子，一点也看不出运动的痕迹。
现在快要入夏，班里的人早上拉完操回来都能燥上一会，训练了一个多小时的左煜身上连那种热气感都没有。
而且夏天，体育生身上难免会沾点汗味，左煜身上完全不存在这种情况，他身上永远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味，有些甜，只有在晚自习这种安静的时间段能被捕捉到。
凌曜不想浪费时间，于是拿笔敲了一下左煜的胳膊。左煜歪了身子靠过来，“嗯？”
两人的手肘碰在一起，左煜小麦色的皮肤上有一些深色的伤痕。
凌曜移开视线，“我就是想问问，你……真的每天都是去体训了？”
左煜点点头，“不然早就被老何请去办公室了。”
凌曜皱着一张脸又开始纠结了。左煜扭头看了他一眼，笑笑，“怎么了，有事儿？”
凌曜：“没什么。”
左煜准备倒回去，凌曜又叫住了他，“你……不流汗吗？”
左煜：“啊？”
“就是，你每次回来都……反正就不像练了那么久的样子。”
“那你觉得该是什么样子？”
凌曜抬头在班里扫了一圈，找到了另一位体育生，他努努嘴，“你看看人家。”
让汗液凝成发绳的头发在说着他的训练有多刻苦。
左煜失笑，“我刚练完当然也这样。”
凌曜：“？”
“但我去洗了个澡。”
“在哪洗啊？”左煜又不住校，也没可能进宿舍用水。难不成用冲洗操场的水管？窗外吹来一股风，凌曜搓搓胳膊，还是有温差。
左煜没理他，反而开始翻起了书。凌曜右耳一紧，从镜子里看到了站在他身后的罗然。罗然冲他笑笑，往前走了。
凌曜压低了身子转头盯着自己没有担当的同桌。
左煜尴尬地笑笑，“你成绩好，她肯定不会说什么。洗澡，回家洗啊。”
凌曜有些惊讶，“不是不让出校门吗？你怎么出去的。”
“胳膊腿都上长来干嘛的？翻墙啊。”
凌曜被左煜对卫生的欲望吓住了，“你有洁癖？”
“有洁癖谁翻墙啊？”
凌曜觉得这句话很有问题。
没洁癖为什么不直接回教室，还要把时间浪费在路上。
他们的出操时间又被调了，正好撞上左煜的晨间训练。他们班站在近弯道的地方，凌曜站在队伍的后端，体侧运动时，左煜刚好跑到凌曜跟前，他腾空跳了一下冲凌曜打招呼。
凌曜呆呆地没给出反应，其他同学嬉笑成一片。
在左煜的「不配合」下，考试又到了。反正上课做了笔记，临时抱个佛脚也能用。凌曜也不再忧心。
他盯着面前的几行文字，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开始默。
如此循环下来，左煜在旁边看得搔搔下巴。他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补觉小枕头，犹豫再三，直接推到了凌曜手间。
被打断的凌曜不太开心，这种情绪尤其他看见自己面前的书本变成了小枕头时达到了顶点。
凌曜沉着脸转头。左煜笑着敲敲枕头，“累了就眯一会，我帮你盯着老师……和时间。”
凌曜还是盯着他。
左煜的笑容凝结了，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在凌曜的注视下他生出了一种慌乱的错觉，一双眼左右瞟着，底气不足地开口问道，“你不是背累了想休息？”
凌曜嘬着腮帮子的肉，“你说呢？”
“我看你闭着眼睛一脸平静还以为……算了，那你继续背吧。”
左煜收回枕头，也没往回放。捏在手里玩了一会，干脆地趴下了。
凌曜：“你不复习了？”
“现在背也没用，还是要靠积累。”左煜说。
凌曜来了兴趣，“你积累了什么？”
左煜：“很多。”
“比如？”
“太多了，一时半会找不出来。”
凌曜嗤笑一声。左煜抬了半边脸看着他，“你笑什么？”
凌曜：“我在想这次我这次会被何铭表扬，什么也没做给班里造了一匹黑马。”
左煜：“……”
他在枕头里埋了一会，还是爬起来翻了书。
左煜不耐烦地晃着书页，制造着让人难以忍受的噪音。但凌曜不一样，他可以无视。
左煜扇了半天凌曜都没一点动静，他又问，“你不嫌吵？”
“知道吵就不要乱动。”
左煜：“那我背不进去啊。”
“那就看，把这本书来来回回地看，总能有作用。”
“能有什么作用？”
“反正到时比你不看书分高一点。”
左煜被说服了，开始不太专注地扫那些知识点。
下课时凌曜又跨出了课桌。
那次晚自习后他们就做了调整，凌曜自认为相比左煜，他外出的频率并不高，于是把过道的位子全部给了更活泼一点的左煜。
左煜趴在桌子上，他只看了一节课的书已经快虚脱了，凌曜简直是超人类一样的存在。
但再超人类，也是人类。左煜就发现最近凌曜课间出去的频率越来越高了，而且时间还不短。他也去过厕所，也没见到过凌曜。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直到上课铃响，凌曜才回来。
他刚坐下，就看见左煜跟小狗一样努着鼻子到处闻。
“怎么了？”
左煜抽了两下鼻子，“没事。”
左煜闻到了烟味，但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他嗅着发甜的空气，觉得自己是疑心病犯了。
凌曜摇摇头，不懂他在搞什么。
月考期间他们也要上晚自习，教室里乱糟糟的，所有人挤在一起借着复习的名义聊天。左煜还是坐在凌曜旁边，并且试图跟他讲话。
这几天烟味儿出现得更频繁了。
直到出成绩那天，这味道更是到了顶点。
左煜查完成绩飞快地跑下来，凌曜把手里的单子卡进书里。
左煜说：“这次大家都好厉害。我总分都多了几分，名次不变。”
凌曜敷衍地点头。“凌曜你也好牛，这次是我们班第三名，年级21欸。”
凌曜噌地站了起来，左煜迟疑地给他让了位，他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上课铃响后他才回来，呼吸急促地坐下。左煜一瞬间就甄别出了困扰他多日气味的来源。
他也没看凌曜，自顾自的在四周闻着。凌曜皱着眉头看他，“你干嘛？有脚气？”
左煜摇头，他凑到凌曜耳边，“我闻到了，是你在吸烟。”
最新评论：
-完——
7、P04
“小骗子……”
左煜歪着脑袋观察他，这人还是冷着一张脸，让人读不出情绪。怕他跑了，左煜抓了他的胳膊全不给他后躲的余地。
凌曜半垂着眼，看着左煜的脑袋一路从胸膛嗅到脖颈，最后凑到他面前嗅了嗅。
接着张开了嘴，左煜“噢——”地怪叫着，食指晃动着乱指。
“噢个屁。”凌曜白他一眼，发力甩开他扣在手腕上的手。
谁成想左煜已经暗自松了力，他一手甩出去正好在左煜胳膊上抽得响亮。
“哇……恼羞成怒了你。”左煜搓着自己的臂膀，上面很快浮出掌痕，皮肉细微跳动着并逐渐向外蔓延着散发出高热。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凌曜转了回去，左手放在身下捏着裤兜的边缘。
“你看你看，还撒谎。”左煜穷追不舍，干脆趴在他的桌子上，胳膊肘压住教材。
凌曜放弃夺书，手指在桌上敲得乒乓响，“我撒什么谎了？”
左煜眨眨眼，一抹尴尬浮上他的脸。除了闻见味儿了，他还真没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二人僵持之际，凌曜也在不断观察着，他猜左煜有个视角盲区，借此机会预备将裤兜里的烟盒放回书包。凌曜尽力缩小动作幅度，指尖够着将烟盒往深处戳了戳。
成了……
凌曜的脸色也变得轻松，没想到手还没来得及从抽屉里退出来就被左煜抓了个正着。
“鼓捣什么呢？”左煜的手指卡在他的掌心，钳子一样攥着他的手往里面摸索着。
凌曜指尖已经碰到了尖锐的盒角，反射地就想把手抽回来。
左煜手一张，死死地把他抓在里面。“小骗子。”左煜小声说了一句，他将盒子抽出来瞥了一角便推了回去。
凌曜紧张地搓搓手指，转头看向窗外。
“欸……”左煜捅了他一下。凌曜冷着一张脸回头，原本悠闲地靠在墙上的左煜见了他的表情一骨碌坐直了，握在手里的钢笔也旋掉笔盖，笔尖对着凌曜企图震慑他一下。
“还有事儿？”
语调之冰冷，左煜抖了一下，又强撑起气势，“没事就不能跟你说话了？”
“有时间跟我说话不如抓紧时间想想怎么跟何铭解释。”
左煜：“解释什么？抓到好学生吸烟难道要被罚？”
凌曜：“我们为什么会变成同桌？”
“哦！”左煜拍拍脑门，“我们成绩也没下滑啊。”
凌曜：“……”如果目标只是成绩不下滑的话，何必申请组队，跟谁坐不能保持？
“而且这才一个月，只是要靠积累，你当我是电脑啊，插个U盘嗖嗖导入了就完事了，那不得消化消化？”
凌曜：“我倒真希望你跟运行程序一样，插个U盘多省事啊。”
左煜：“……”
凌曜见震住了人，又要转头放空。却听见左煜小声说：“那也不能老想着插？我啊，大老爷们的多不和谐。”
凌曜只觉得跟他说话都是徒劳，于是努力拉住自己的书，企图将它们从左煜肘下解救出来。
左煜放了手，拉拉他的袖口，“欸，那我以前怎么没见到过你啊？”
凌曜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左煜努着嘴往里吸气，凌曜抄起他桌上的教材就盖了上去。
左煜早有准备，往后一缩，书落在了他的肚子上。凌曜往四周看看，压近了他，伸手指着左煜，“小心说话。”
左煜才不怕，张嘴就咬。凌曜震惊地抽回手，“你是狗变的？”
左煜冲他笑了半天，又说：“打个商量呗，以后少嘶嘶……”他又开始学着吸气的模样。
凌曜歪头冲他露出一个笑脸，“管得着吗你？”
左煜试图伸手抓他，凌曜轻巧地避开了，“抓来抓去的，多不和谐。”
左煜：“……”
“其实我有病。”左煜找回情绪。
凌曜点点头，“狂犬病？看得出来。”
左煜：“不是。”
“人来疯？”
左煜接着摇头，他冲凌曜勾勾手，要他低下头来。“干嘛？想传染给我？”凌曜说着还是把头靠了过去。
“这个病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
“那不行，有病还是得告诉医生。”
左煜：“你听我说完先……其实我闻到烟味就会出现一种很亢奋热血的状态。”
“哦。”凌曜抽身而去。左煜赶紧拉住他，凌曜整个人一晃，将身下的凳子也翘了起来，正好抵在左煜身上。
“我还没说完呢，我会呼吸急促，情绪不可控，做出一些我没法控制的事。”
“你靠尼古丁催情啊？”凌曜嘲道。
左煜：“是啊，知道就少碰，出事了你负责？”
凌曜舔舔后槽牙，“我负责帮你报警呗。”
左煜：“这种事就没必要麻烦警察叔叔了吧。”
凌曜忍着笑别开头，“放开。我要看卷子。”
左煜勾勾他的袖口，旋着一小方布料悠悠地打转，等到衣服拧成粗糙的一团，指尖抵上他的臂膀，左煜搔了搔他的胳膊，“那我们是说好了哦？”
“谁跟你说好了。”凌曜打开他的手。
“那就是说好了，小骗子不说实话。”
凌曜：“……”
再次下课时，左煜全程盯着他。凌曜写字写了一首汗准备去洗个手，刚起来就发现左煜也跟着他动了起来。“干嘛？”
“一起啊。”
凌曜动动嘴皮，说：“你是真的有病。”
放学前几分钟，班里窸窸窣窣动静不停。凌曜看着有些人已经封好了书包，一双脚在地上来来回回蹭，他旁边的左煜更是跟坐在发动机上一样。
这人个高腿长，随便动两下都能顶上桌子，凌曜在他身边只觉得桌子碰撞的声音干扰了他所有的思绪。
铃响的瞬间，整栋教学楼陷入躁动。班里的同学背上包就往外跑。凌曜一手转笔，站起来给他让了位子。
班里很快空了，凌曜从桌肚中拿出墨水。其实钢笔早该被淘汰，但凌曜就是喜欢闻写字时随着墨痕慢慢飘上来的墨香，平时做笔记也还是选择用钢笔。
原以为现在就他留着这奇怪的习惯，跟左煜做了同桌，才发现左煜也能写一手漂亮的字，而且也是优先用钢笔。
凌曜拿纸擦干蹭出的墨水，望着黑板呼出一口浊气。
“还不走？”也不知为何左煜半道折了回来，此刻扒着门框突然出声把凌曜吓了一跳，书包一抽，整瓶墨水落了地。一时间，黑色的墨点溅上他的书袋、鞋面。
“不好意思，对不起对不起。”左煜背着包手忙脚乱地拿着清理工具走了进来。
“没，是我没放好。”凌曜揉揉有些酸的眼眶。
“明天带一瓶墨配给你。”脚下的黑用了两三轮洗刷才去干净。凌曜的鼻腔里都是酸酸的墨味，“不用，我有。”
把东西清洗好归位。整个学校都没什么人了。凌曜跟左煜一块走在学校里，两人隔得很远，但影子确实斜斜地蹭在一起。左煜放松地晃动着胳膊，凌曜走在旁边只觉得煎熬至极。
出了校门，凌曜迫不及待地停下脚，“拜。”
左煜有些无奈地冲他笑笑，“行吧，拜拜。”
说完他就朝对面跑去。凌曜脚跟轻轻踢过地面，像是有些烦闷。
他巡视了一圈，没找着人。简语估计早就跑了。
六中放学本来就晚，过了高峰期路上更是冷清。凌曜在街边等了快十分钟才拦了一辆空车。
进小区时他的脸就垮了下来。一步步往家里走，凌曜开门的动静轻柔至极，生怕惊扰到了什么。
转动锁舌时他咬着嘴，整个胳膊随着转动的幅度拧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拉开门，屋子里是黑的。
凌曜那口气还是没能下得来，把钥匙往门把手上一套，小心关上门。
小心往屋里踱了两步。
没有动静。凌曜咬牙呼出一口气，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牙关也紧张得小心释放空气。
灯一亮，随之而来的是拖鞋的拖沓声。
“回来了？”卧室突然开了，屈鑫伸着懒腰走了出来。
凌曜往后退了两步，讪讪道，“妈，你在家啊。”
“嗯，太累了就去眯了一会。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没打到车，多等了一会。”
“哦。出成绩了吧？”屈鑫问。
凌曜看着地面，“嗯。”
“成绩呢？”
“还不清楚。何老师今天去开会了，没来得及去拿。”凌曜笑笑，一手背在身后死死掐着后腰的肉。
第一次开完家长会，屈鑫就去找了何铭，麻烦他每次多印一份成绩单，让凌曜带回家。
何铭今天确实在开会，但成绩单还是委托何侑给他多带了一份。
“哦，那我打电话问问何老师。”
“妈，这么晚了，别影响何老师休息吧。”
“你们学生都才刚到家，老师这会就休息了？”
屈鑫说着还是放下了手机，“行，你去收拾吧，早点休息，别又熬夜。”
“嗯。”凌曜僵在那里等屈鑫捏完他的脸转身离开后才松了口气。
他把书包扔在桌上，犹豫了一下，他将烟夹在睡衣包裹中带出了卧室。
出来时屈鑫正在他的房间，书包开了口子，松松垮垮地趴在上面，灯光透不进去仍是黑黝黝的一团。屈鑫开了窗，指间捏了一根烟始终没点。
“妈……”
“嗯？我就是想问问你明天想吃什么？我喊阿姨来给你炖汤？”
凌曜：“不，我直接去外面买就好了。”
屈鑫把飞出来的碎发别在耳后，将烟也插了进去做个固定，“外面的东西不干净的呀，你不在家里吃饭我请阿姨来做什么？”
“冰箱里有阿姨之前包的饺子和包子，我明天早上弄着吃就好了。”
屈鑫多看他两眼，“那好吧。我儿子真乖，真省心。什么时候开家长会呀，你们这学期还没开呢。”
“应该周五吧。妈，我好累，想睡觉了。”凌曜笑笑，站到门边一副准备休息的姿态。屈鑫慢悠悠地走过去，“明天记得找何铭拿成绩单。”
“嗯，晚安妈妈。”
五点多，凌曜就睁了眼，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就出了门。天还没亮，天空像灰色的口袋一样笼罩着大地。
公交车还没开始运营，这个时间段连出租车都有些稀松。凌曜走了一会，看着那些早点铺开始准备停业。每路过一家，他都会远远停下来观察一会。
一段一段的，到学校时快七点了。
门口的小摊前密密麻麻地围着学生。凌曜没力气再继续挤了，他已经走出了一身汗。
于是在超市里买了冰水和面包就走，一只脚跨进校门就听见有人叫他。
凌曜左右看了看，没一个眼熟的。
幻听了这是。
“凌曜！等等！”
那声音又冒了出来。凌曜撕开包装，狠狠咬了一口。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凌曜手一抖，大半个面包掉到地上，圆滚滚地滚开了。
凌曜：“……”
他看向罪魁祸首——左煜。左煜尴尬地笑笑，“要不你吃这个？”
递到他面前的是一个煎饼，凌曜也没客套，干脆收下了补偿。
左煜：“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我走路来的。”凌曜说。
左煜：“……”
最新评论：
-完——
8、P05
——家长会——
对六中的学生来说，家长会更像是一次特赦。
他们会因为家长会获得一次完整的周末。但总有人为此发愁。
凌曜就是其中之一。
他把成绩单带回了家，屈鑫看了也没说什么。并且直到家长会那天都没跟他说什么。
“不跟我们一起玩，你是有什么绝妙的安排吗？”左煜把书桌里的漫画、小说全部收进了书包。
刚才何侑挨个问了大家周末是否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凌曜有些意外，但还是有些为难地拒绝了。
“应该是看书。”
“挺，不出意料的……”左煜砸砸嘴，“你还有什么其他爱好吗？别告诉我是做题。”
凌曜卡了壳，他还真说不出来。左煜小心地看他脸色，何侑突然从旁边冒了出来，“这就是好学生和我们的区别吗，家长会来了我们都计划好玩什么了，凌曜却做好了学习的准备。”
左煜：“们什么们，谁跟你们了，你先降个两百名再说。”
何侑苦了一张脸，“那有点难度，老何不会答应的。”
“老何答应你妈都不答应，直接杀进六中看看是哪个不知名的帅哥勾了她宝贝女儿的魂。”
左煜向后闪躲避开了何侑的攻击，凌曜的胳膊杵在他的背心处给了他莫大的支撑，“凌曜，我们俩是一根绳上的蟀蟀，你会是我最有力的靠山吧？”
凌曜手一软，“不。”
闹着闹着一上午的课过去了。凌曜的饭搭子已经穿越走廊在他们班门口候着了。
逼仄的餐馆里摆了三张圆桌，两条长桌。凌曜挺直了腰杆，避开了一些不必要的碰撞。
后厨锅碗瓢盆的动静清晰地传至大厅，饭菜的味道随着那帘子的掀开飘了出来。
凌曜拿勺子搅着面前的饭，让油浸得发亮的米粒令人食指大动。简语放下手机，“怎么了？阿姨还没搭理你啊？”
凌曜点头。简语又刨了一口饭，囫囵咽下后说：“那家长会她不来了吧？”
语气里是雀跃的试探。
“应该会来，感觉她想找何铭好好聊聊。”
简语的肩垮了下去，酝酿半天也只说：“那何铭真惨，都快成保姆了。”
凌曜只能苦笑。
“你吃两口吧，也不能浪费钱啊。”
“我吃饱了。”
简语语塞，他看看凌曜面前没动过几口的饭堆，又看看自己刚添的一碗白米饭，“你减肥？”
凌曜摇头，干脆连勺子也放下了，肘弯垫了两张纸，撑在桌上就开始玩起了自闭。
“要不，今天去我家？我让妈妈给你做满汉全席？”简语说。
“不了，我可能这个周末都出不了门。”
简语叹了一口气，“不是我说，阿姨也太绝了吧，你确定你是独生子吗？”
凌曜失笑，从臂弯里抬起头来，“我能理解，我妈是希望我好嘛。”
“那也太不知足了吧……你成绩挺稳定的啊，她怎么就接受不了你高中的名次呢？在班里你也是前五啊。”
“有压力才有动力。”凌曜也有些心虚，对应的话听上去底气不足。
简语听了这话有些生气，“轮胎气压大了还不能上路呢，拿你当一次性的使啊？”
“怎么你才像被我妈逼到崩溃的儿子呢？”
简语白他一眼，“要真是我，我能把阿姨逼崩溃，从此只求稳一百，再给我提什么前十的要求我给她奔倒数前十去。”
凌曜撑着桌子开始乐，简语毛了，一拍桌子，“马上就要开家长会了，你还在这笑，想想怎么办吧。”
凌曜眨眨眼，家长都开过十几年了，怎么今天听起来跟洪水猛兽一样。
“下午你自己打车回去吧，我要去打球发泄一下。”简语说。
凌曜点头，落后半步伸手帮他捏肩，“好好打，帮我也发泄一下。”
“我不想帮你打，就让你爆炸吧。”简语拂开他的手。
简语跟着他一块去了一班。“你干嘛？家长会还没开呢，想我妈了直接来敲门就好了，又不远，几栋楼的事儿。”
“我才不管你……左哥！左哥左哥！”简语跟个复读机一样一通乱吼。左煜玩着手机慢慢走到门口，“小弟，什么事儿？”
简语看了凌曜一眼，“愣着干嘛？还不快去学习？”
凌曜无语地捶了他一下，“你干脆调班我们班来好了。”
“你想得美，你想扼杀一位可能有光明未来的工科大神。你狭隘！”
凌曜冲左煜点点头便进了教室。
“什么事儿？”左煜还是看着手机。
“卧槽，你俩什么时候成同桌了？”看着凌曜走进了左煜旁边的位子，简语睁大了眼睛。
“吃完羊肉粉以后。”
“难怪呢，是得弄清楚，不然多尴尬。”
左煜扭头盯着他，简语仍看着凌曜絮絮叨叨，许久才察觉到他的视线，“干嘛？”
左煜觉得好笑，“你把我叫出来就是找个听众夸凌曜？你干脆上讲台得了呗。”
“下午打球走不走。”
左煜点头，“好啊。”
说完头也不抬往教室里去了。
简语在门口观察了一会终于离开。
到了两点钟，家长开始陆陆续续到场。凌曜收好了书包趴在桌子上闭目养神。
后腰被戳了一下，凌曜：“……”
想也知道是谁搞的，他一动也不动。左煜干脆五指张开抓痒一样在他腰侧挠，凌曜转过头来，左煜凑近了问，“你今天怎么没看书？”
凌曜：“吵。”
左煜撇了嘴，坐直了身子也不跟讲话了。
捕捉到屈鑫的身形时，凌曜坐直了身子。屈鑫在门口望了望，他抬手挥了挥，左煜跟着往门口看，“你妈妈？气场好强啊。”
凌曜转头从他挤出一个笑容，“走了，拜拜。”
屈鑫避开闹做一团的同学们来到凌曜桌前，举手投足散发着一种威慑力。
左煜麻利地站起来给他们让位子。出乎意料的是，这母子俩都没什么对话，凌曜背上包就走了。
左煜站在外面眨眨眼，有些摸不清状况。
这一下把周围几个同学都搞得有些懵，他是不敢再坐了，互使了眼色便结对到走廊上望风了。
球场上的简语跟疯了一样，一路横冲直撞，压根儿不管什么战术。
左煜跟着跑了几圈发现自己压根没有出力的机会。于是开始慢悠悠绕着场边踱步，偶尔配合他的节奏跑两步。
简语被截了两三个球后环视一圈发现自己最信任的队友优雅地在场内闲逛又开始恼了，“是我一个人打吗？”
左煜单手插兜，抬着下巴左右点了点，“不然呢？”
简语骂了句脏话，“气死我算了。”
听完这话左煜直接下了场，换人来替。简语见他拎包要走赶忙追上去，“怎么走了啊？还没过瘾呢，我也没骂你啊。”
左煜看他一眼，“我金贵着呢，不跟疯子打球。”
左煜继续往外走。简语撒泼一样跟在他后面，“你走吧你走吧，作为最有默契的搭档你一点都不懂我正在经历什么。你就把我一个人丢在着，让我生闷气气死，你跟凌曜一样都想谋杀一个未来的理工大神……”
“闭嘴……”左煜指着他，“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你少看点琼瑶说不定还能成为理工大神的助理。”
简语打掉他的手，“我的痛苦你没感受到吗？”
“我天生五感失灵。”
简语：“……”
“好吧，你在痛苦什么？”左煜停下来问了一句。
简语犹豫了半天，“不能说。”
就多余浪费口水。
“哎哎哎！别走别走。我只是在为我儿子担心。”简语叹了口气，看上去还真挺惆怅。
“儿行千里母担忧。”
简语：“……”
左煜：“还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简语：“你走吧。”
左煜听话地迈开步子走了。
出了球场没多久，简语也背着包追了上来，在他身边不住叹气。左煜听得有些烦，“高压锅转世啊你？”
“球也不让打，气也不让叹，你怎么就这么不宽容呢。”
左煜：“是我导致的吗？”
简语词穷，垂头丧气跟在他身边。左煜又开了口：“要么就说到底什么事，我跟你一起想办法，要么就闭嘴，别在这嗷呜嗷呜瞎叫唤。”
简语：“那我们换个话题吧。你觉得凌曜怎么样？”
左煜：“问这干嘛？他觉得我对他有敌意吗？天天坐一块儿不如直接来问。”
“是我想问。”
左煜想了想，“学霸啊。”
简语：“我是问为人方面。”
左煜想到了前几天他身上萦绕的烟味，有些迟疑，“他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小毛病吗？”
“不是。”
“就，挺好的吧，感觉不太喜欢跟我们一起玩儿，有点高冷……”左煜说完肯定地点点头，“高冷。”
简语又开始叹气，左煜捂着耳朵加快了步伐。
吃过晚饭，左煜瘫在沙发里玩游戏。他妈刘婷敷着面膜坐到他身边。
“家长会怎么样？”左煜问。
“你们班主任真好，我第一次听见有老师在家长会上夸你。”刘婷有些感慨。
“那不还是我优秀才让他有话夸？”左煜晃晃脚丫子，手指一滑顺利避开了面前的障碍。
“他说你很积极上进，主动要求跟成绩好的学生做同桌……”
左煜：“老何真这么说？”
刘婷点头，“就是你这同桌……”
“你还不满意了？人家年级前二十，他这名次比我排名的零头还小。”
刘婷拍了他一下，“不是他的问题，是他妈的问题。”
左煜乐了，“我又不跟他妈做同桌。”
刘婷：“也是。”
“凌曜妈妈怎么了，看上去是个女强人。”
刘婷赞同的点头，“真的很强，跟你们班主任有来有回的震得我都傻眼了。”
左煜抬了眼，“仔细说说。”
“说什么，你少瞎打听。就是觉得你同桌这孩子挺可怜的，成绩这么好家里人都不满足，他妈太招人了，这孩子在班里不好做人。”
左煜听得一愣一愣的，“那你不如全告诉我得了，说一句留半句的。”
刘婷揭下面膜，“我不是说她坏话啊，就是心疼小孩儿。她好像只关注成绩排名。今天第一件事问我你是男孩女孩，问完名字，她就不跟我说话了。”
“女强人嘛，随便交际一下要做自己的事了。”
刘婷不太赞同，“开会她说「她家凌曜很有规划，周末都给自己列了学习计划。现在大家都是竞争对手，其他有的没的可以等高考结束了再做，现在不要打乱凌曜的计划。」”
左煜惊掉了下巴，“真这么说？”
刘婷点头，“她还说不满意凌曜读高中以来的成绩。她也没管过凌曜的学习，不知道是不是老师没尽力。”
左煜彻底当机，他点开找到凌曜，发了消息过去。
凌曜没回。
“你不会怕惹麻烦要我别跟我同桌讲话吧。”左煜忙着打字多问了一句。
“我是那种人吗？”
左煜给了刘婷一个拥抱。
“你们现在做同桌，你带他去打网球呗，多跟人交流交流。我听他妈的意思感觉她平时也不常在家，都是阿姨在给他做饭。”
“好的妈妈。”左煜开心地应了。不用她说，他也会继续努力的。
他曾经见过凌曜。
初中时，他借着上厕所的理由溜出来望风，偶尔会撞上凌曜他们班的体育课。
初中管得严，两个出入口都有上课的老师在那里盯着，把企图开溜的学生目送回操场。
他发呆时，看见操场上有一抹身影，低着头绕着跑道一圈圈地走。
他多留了一会，看到那人不知疲惫一样转圈。后来，他便常在这节课溜出来，那人永远是一个人在逛圈。
他听过凌曜的名字，但也是上了高中才发现，那个独自徘徊在热闹之外的人就是凌曜。
他一直想不通，简语眼里的凌曜虽慢热但对朋友有一颗柔软的心，这样的人怎么会有这样孤独的画面。
到了今天，他瞥到了所有的答案。
屈鑫回家时凌曜就发现萦绕在她身上更浓郁的不满的情绪。
“妈……”凌曜开了口。
屈鑫看他一眼，翻出成绩单，指着名字从上往下一个个数。凌曜呼吸停了一下，他知道屈鑫想干嘛了。
手指在表单后半部分停下了，屈鑫烦躁地敲敲桌子，“你成绩下滑是不是被他影响的？我去找何铭换位子，何铭跟我说什么这是互相进步的一个尝试，尝试什么啊，耽误时间嘛不是。你周一找他申请换个位子，你以前那同桌就不错，换回来。”
凌曜抠着门框，有些喑哑道，“好。”
作者有话说：
:P；
最新评论：
-完——
9、P06
“白天不说话晚上咕咕叫……”
周一出操时凌曜被何铭单独喊到了操场后方谈话。
凌曜垂着头，兴致不太高。他再迟钝，经过这么多年了，也能意识到每次和新同学的关系受阻几乎都在家长会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