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煜对他表达的友善,是他过去几年的几十倍还要多,他已经很感激了,连带着一些不愉快的记忆都要被清除。
“不生我气了?”凌曜的调子有些生硬,他还没学会怎么说这样亲昵的话。
左煜拍拍他的肩,“我是那么小心眼儿的人吗?晚上想吃什么?蓝莓酱面包?”
凌曜:“……”
你是……
球类比赛结束时,凌曜终于从左煜奇怪的口味中脱身。左煜这人只会找极端,他说果酱面包甜到腻,左煜便开始给他买肉松、火腿三明治之类偏咸口味的面包。
这导致凌曜夜间的需水量小幅上升,间接影响了他的睡眠。
他让左煜带懒了,简语来教室等他时,他第一反应竟然是想问能不能帮着带一份饭回来。
凌曜骂自己一身懒病,简语靠在门框上冲他翻白眼,“你又搞什么?没位子了哥!”
……
呐喊欢呼退了场,这学校里也没显得冷清。知了又爬了出来开始没日没夜的奏乐。左煜头发的猫腻也逐渐让人看出了端倪。
早晨出操时大家踩着阳光的边缘,所有的队列慢慢的都走了形,一个挤一个恨不得全藏在阴影里。
左煜跑圈时还戴了个帽子。凌曜觉得很奇怪,明明前段时间都不戴的,这两天越来越热了,这帽子反而跟粘在头上了一样。
体训的人稀稀拉拉地跑过他们面前,左煜擦汗时不小心把帽子带了下来,就顺手拿在手里当扇子。
半边身子踩进阳光里时,他突然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把帽子往头上盖,还不停回头往主席台上看。
凌曜眨眨眼,他怀疑自己可能是在日光下出现了幻觉。
他看见在踏进阳光的那一秒,左煜的头发有一瞬间呈现出一种紫色。
像一颗葡萄。
左煜看见了他的神态,隔了老远冲他比「嘘」。凌曜低着头,把被他发现的秘密压进心里。
回了教室,左煜双手捧上一杯绿豆沙。凌曜眼也不抬,翻好书开始默读。
左煜凑过去,凌曜:“热……别烦。”
左煜:“那你喝杯冰的去去火。”
凌曜有些好笑地看他一眼,“我不喝冰的。”
左煜跟看外星人一样,“不是吧?”
“我会喝冰水,但这种冰碴子一样的我不喝,怕肠胃受不了……”
生病了就会缺进度,最后成绩只要有一点下滑,屈鑫都有借口发挥。
左煜插了吸管,吸了一口冰得抖了两下,“可以理解,那你想喝点什么?”他放下饮品,搓着胸口给自己升温。
“不用了,我没看见。”
左煜笑着指他,“我还没说你看见什么了呢。”
“什么也没看见。”
左煜:“……”
凌曜诚挚点头。
“你真的不懂幽默。”左煜靠在桌上有些感叹。
凌曜:“嗯。”
“你难道不该说,你以后会努力学习,跟上我的幽默感吗?”
“为什么?”凌曜反问他。
左煜恨铁不成钢,“你不能自己想吗?你成绩这么好还天天问问问,不该自己动动脑筋吗?”
凌曜沉默了一瞬,说:“我要喝葡萄口味的饮料……”
左煜:“……”还挺会转移话题。
这头发还是没藏住,气温越来越高,帽子有些戴不住。
早操时所有人都无精打采,直到喇叭一响——“那个寸头男生到主席台来。”
一瞬间,操场上几百颗寸头互相检查。凌曜转头去找左煜的方向,只见他灰溜溜地跑到主席台前,凌曜看见何铭的脸已经跟铁板一样了,他扫视一圈,震慑住纪律,也走向主席台。
凌曜跑步时往主席台前看了一眼,左煜背着手站在下面,几个老师围着他说着什么。
左煜回来时他们已经上完了一节课。左煜跟虚脱了一样瘫坐在座位上,不断有人来向他询问情况。左煜摆摆手,把他们都打发走了。
“好险……”左煜拍着胸脯凑到凌曜面前开始分享他保护头发的惊险瞬间。
“没给你剃光头?”
“黑色的怎么剃?”左煜有些得意,“当时我盯着小哥给我染的,试验了好几次没问题才敢来学校的。”
“那也被抓了。”凌曜笑他。
“抓了也无罪释放。”左煜摊着手得意地扭肩。
“你怎么辩护的?”凌曜想听听。
“咬死是光线问题,就跟有人头发在阳光下面特别黄一样,我就是发点紫。”
“他们信了?”
“老何帮我说了两句。”
凌曜一下就笑出来了,“搞了半天还得靠律师啊……”
左煜摸着鬓角默默转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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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12、P09
——汪汪汪——
还剩两周到期末时,凌曜想起自己该请左煜吃顿夜宵,算是还一下那半个多月的晚餐情了。
为了避免那种随便把人打发掉的情况出现,晚上和简语一起打车时,凌曜也一直在观察周边的摊贩。
观察了几天,他觉得最好的选择就是对面的烧烤摊。
他甚至以买水为由去那附近转了一下,踩个点。
烧烤开在一个巷子里,一直往里走是一片老旧的政府办公区,如今早已人去楼空。
除去抄近道钻小路的人,这条道甚至可以用凄冷来形容,毕竟到了时间,六中就跟泄洪一样向四面八方疏散学生,唯独这一块儿,安安静静丝毫不受到影响。
这开在学校周围的烧烤摊最重要的客户群体挺特别,六中放学晚,磨蹭上十几分钟就没车了。
因此除了就在学校附近居住的学生,大多数嘴馋的也只能站着买点东西打打牙祭,人一多连队也不想排,直接走人。这估计是唯一一家在学校附近却难以赚到学生钱的摊贩。
万事俱备,只差左煜。
可惜每每到了关键时刻,凌曜心里都忍不住打起了退堂鼓,简简单单一句邀请含在他嘴里跟颗珍珠似的,半天舍不得往外吐。
又或许是在害怕,他觉得左煜会拒绝他,理由也很平常,不想跟他一起玩儿。
事实上凌曜过去也从未收到过同学的邀约。偶尔他会得知,周末有同学生日,班里绝大部分同学都收到了邀请,只有他是在周一同学们的闲聊中听来的。
同学和朋友,泾渭分明。
左煜曾说过把他当朋友,但凌曜不知道他是不是客套,或许左煜只是一个老好人,看不得同桌受苦,也许只是最肤浅的原因,担忧他作业的质量。
凌曜觉得,要是有可能,他是真想跟左煜成为朋友。在班里收获这样一个人,实在惊喜。
但他这么些年算得上是朋友的是同住一个小区的、从幼儿园开始就被划分到一个学校且直到现在都有奇妙同学关系的简语。
跟简语的熟络更像是长期以来的自然发展。他的经验少得可怜,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
友谊本就是顺其自然,但凌曜浮沉太久,抓了一节枝桠便把它当作救命稻草一样,全凭基本的反应想顺着往上。
如此下来,心里藏着事,凌曜休息发呆的时候也不自觉盯着左煜。
左煜心脏再强,也经不住有人一天到晚盯着看。到了晚上,左煜是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龟缩在自己的座位上,原本抄作业时洒脱地翻页也拘谨起来,捏着页角轻拿轻放,力争做到让自己如空气一般安静。
凌曜的眼神好像凝结在他身上的任意一处,左煜让他看得心里发毛,于是老师一喊下课,他蹭一下就站起来溜了出去。
凌曜盯着他桌面上的作业看了一会,觉得有些烦闷。手在书包里摸了摸,面不改色地站起来,揣着兜往外走。
他坐在长椅上点了烟,吸进去的热气和烟一混合,蒸得他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要不干脆算了吧,左煜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凌曜开始给自己找借口,期末考是全市七校联考,大家都很重视,左煜说不定也想早点回家消化消化。
而且左煜好像不怎么吃夜宵吧……
有脚步声。
凌曜心里一惊,掐住红焰上一点,两指一掐,那抹橙落到地上砸得粉碎。
惊魂未定时,左煜捧着泡面挂着一副惊恐的表情出现在他面前。
“你吓死我了。”左煜拍拍胸脯。
凌曜心说,我也被吓得不轻。
剩下的半截烟在他指间拧变了形,凌曜又搓了两下,意识到将烟叶搓出来后他停了动作。
左煜盖上泡面,努力捕捉起飘荡在空气中的一丝味道,“小骗子,说话不算话。”
凌曜想笑,“我说什么了?”
“不是说好了为了我的安全不抽烟了吗?”
凌曜神色有些犹豫,左煜又吸入一口面。凌曜:“你……没吃饭?”
左煜:“我只是学饿了,我没自虐的习惯。”
“那好,晚上请你吃烧烤。”凌曜撂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为什么请我?”左煜连忙扔了泡面追上他的脚步。
“看你那么惨,可怜你的……”凌曜看他空空的手有些疑惑,“你吃完了?”
“留着肚子宰你啊。”左煜撞他一下,凌曜晃了晃,像看傻瓜一样看着他。
左煜笑眯眯地问,“生气啊?不会这么小气不请我了吧。”
临上课他又转了方向去找简语,左煜还是跟着他,凌曜:“你是狗吗?跟着有东西吃的人。”
“汪汪汪。”还在学吐舌。凌曜看着他像撒娇的小狗一样,双手搭上自己的肩膀,沉默地转过头。
他们在走廊上逮到了简语,凌曜直奔主题让他晚上自己回家。
简语盯着他被抓着的胳膊,拉近了人问,“你遇到什么事了?要不要我帮忙。”
凌曜,“你打算在门口来一出全武行?”
简语:“讲道理嘛,你还是好学生呢,怎么比我还粗鲁。”
凌曜:“行了,一会儿自己走。晚上下楼给你带夜宵。”
简语五官都皱在一起,“你吃夜宵?跟左哥?”
“什么表情啊你,还不是因为你。”
简语:“?”上次跟左煜同桌吃饭不是跟要了你的命一样吗?
他看着二人并肩转下楼梯,心中生出类似见着久病多年的儿子终于在名医指导下寻着救命药方一样的激动。
放学时左煜也没催他,安安静静等他收拾东西。
出来时摊前围了不少人,左煜把包往座位上一扔,勾着凌曜的肩就挤进去选菜。
人挤人的,无限压缩了他俩之间的距离。凌曜乖巧地拿着篮子,看左煜一样一样往里放,还不忘询问他的意见。
算钱时,凌曜拿着钱包,左煜本想跟他AA一下,瞥见他钱包里厚厚的红色钱币,左煜仇富了。
两人胳膊杵胳膊,一块儿站在烤架前等着。凌曜余光里注意者左煜的包,有人经过就会紧张得转头,一直盯着那人走出视线范围。
左煜掰过他的脑袋,“看什么呢?我都不着急。再说,我这包拿去回收站都卖不了一包盐钱。”
凌曜:“……”好心也有错?
凌曜开始把注意力放到烤架上。摊主熟练地翻转食材,一手还能给已完成的菜做最后的调味。
青灰的油烟往上蒸腾着,包裹住摊前挂着的黄色灯泡。在油烟长期的浸润下,灯泡上挂了一层「膜」,灯光灰扑扑的,显出一种朦胧的感觉。
开吃前,左煜跑去给他买了一瓶酸奶和消食片,收了这两样东西,凌曜哭笑不得。
左煜拆了筷子咬在嘴里,巴巴地看着他。凌曜无知无觉地继续看着他发呆。
左煜等了半天,敲敲碗,“不吃吗……”
凌曜:“你吃啊。”
左煜有些震惊,“我一个人?”
凌曜睁大了眼睛跟他对视半晌,默默抽了筷子夹走一片生菜。
吃了两口就又停了,左煜的速度慢下来,凌曜问他,“不喜欢?”
左煜:“不是……你是不是给我安排的鸿门宴啊。”
凌曜半天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怕我抓你现成的事败露出去,先下手为强……还找了这个没什么人的巷子,灭我的口?不至于吧凌曜,我又不是学生会的,你抽了就抽了,我也不至于去告发你啊。”左煜说着又夹了一块鸡排。
凌曜:“你不提我都忘了。”
左煜停住动作,“那现在能再忘一次吗?”
凌曜露出一个笑容,“不能了,我叫的人都到了。”
左煜:“那等我吃完这一盘再动手吧,让大哥们等等。”
凌曜扭头藏自己憋不住的笑。“你发散思维的能力能不能用在学习上?我就是想谢谢你前段时间帮我买面包。”
左煜有些不好意思了,“也不是多大的事儿,不过这真的凸显了凌曜你大气友善的形象。”
后半段没怎么讲话,两人通力合作消灭了这盘烧烤。临分别时,左煜哼哼唧唧地从他手里抠了两片消食片走。
回小区时,在喷泉那块儿撞到了简语。
见了他,简语单腿蹦了过来,有些狼狈地挠脚上让蚊子咬出的包,看见凌曜两手空空,“夜宵呢?”
凌曜的笑僵住了。
吃完了,并且忘得一干二净。
简语气鼓鼓往家里走,凌曜拉住他,再三许诺明天一定给他带阿姨做的肉丸,这事儿才算作罢。
“凌曜!年级十三,全市前一百。”左煜看完成绩嚷嚷着一路跑回座位,凌曜受着四周打量的视线有些不好意思。
“你给点反应啊!”左煜说完就伸手把住他的肩开始拼命摇。
凌曜让他晃得脑袋都快断掉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压住他的手,“你没看错吧?”
“真的。”左煜那双眼放光的模样着实让人怀疑究竟是谁考了这么好的成绩。
“那你呢?”凌曜兴致满满地问。
左煜:“……”
凌曜点头,“还没消化完?”
左煜拍拍桌子,“懂我。”
“你不会要消化两年吧?这样我觉得我很失败欸。”凌曜翻阅着发下来的暑假作业打趣道。
左煜:“下次,下次一定让你眼前一亮。”
凌曜摇头,“算了,你慢慢来吧。我没何铭那么强的心脏。”
开始布置作业时,左煜咬着牙,笔在手下快要挽出花来。
六中的作业几乎都是按照分段划的,再细化下来,每个学科也有自己的要求。
左煜是那种除数学政治外均衡发展的人,拿了满满一沓数学卷子很是惆怅。
他其实不太理解,难道不是学霸需要更多历练吗?这些卷子在他们这种人手里不是浪费资源吗?
仔细研究了半天,左煜觉得还是得靠凌曜,于是他开始打听凌曜的时间安排。
凌曜想了想,“每天写一点儿吧,不然没事做。”
左煜:“那你写完基础版能发我一份吗?”
“可以。但你的……”凌曜皱着脸想了半天,“拓展部分要怎么做?”
左煜没有生气地趴在桌上,语气惆怅,“就消化呗……买一车消食片硬消。”
放假后左煜还是跟他保持了联系。凌曜不知道他们哪来这么多话可说,每天都是吃饭睡觉写作业。
直到左煜开启了他的打工生涯,他们之间能聊的又多起来了。
左煜在舅舅家的旱冰场做事,负责管理设备出租,顺带在场上秀秀技术,带动一下消费。
总的来说就是闲得不得了,于是凌曜就成了他的解闷对象,从奇葩客户到每日收入,左煜有说不完的话。
打断他分享热情的唯一方法,就是问他的作业进度。每到这时,左煜都会有生意上门,然后几小时见不到人。
循环往复,他们聊了快一个月。凌曜甚至能凭着左煜的描述想象出他几位常客的模样。
简语来敲门时,凌曜正好结束了和左煜的每日逗趣环节。
简语把冰粉递给他,冲到空调前,“热死了,一个小区你都舍不得出门,还要我帮你送上来,我是你保姆啊?”
“帮我跟阿姨说谢谢。”凌曜笑笑。
简语白他一眼,打开电视,“你一天不看电视不出门,在家干嘛呢?”
凌曜点点下巴,让他看茶几上堆着的作业。
简语顺手翻了翻,基本都在结尾了。“你今年不按照你的计划来了?写完了天天在家发呆?”
凌曜:“不是啊。”
“那你干嘛?”
给左煜抄作业,跟左煜聊天,听他分享他的每日收入,看看书看看电视,睡觉。
要做的事很多啊。
“关你什么事?”凌曜也翻了个白眼。
简语:“……”
“我都无聊死了,你这人烦死了。”简语气急败坏道,“左哥成天找不到人,每次回我消息都是嗯哦啊,好好好……”
凌曜听了有些尴尬地放下碗。他刚跟左煜聊完,他好像也没有这么忙吧。
“你说他干嘛呢?不会找了个补习班缩着,发奋图强天天向上了吧?”
凌曜:“他在打工。”
“那我就放心了……”简语松了一口气。有凌曜这么一个「我为学狂」的朋友已经很可怕了,要是左煜也被辐射了,老妈估计更不待见他了,跟凌曜玩了这么多年还一点长进都……不对啊,简语转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拿通知书那天他说的,要赚大钱。”
简语:“他在哪儿找的工作啊?不是不要未成年吗?”
凌曜刮干净碗底的红糖汁,“你自己去问。”
简语哀怨地看着他,“我倒是想,他都不搭理我。对了,我怎么看你现在天天都在线啊。”
凌曜:“我要给人讲题。”
简语来了兴致,“是吗?谁啊?我早说了你多笑笑多搭话,一定行。”
“左煜。”凌曜拿着碗去冲洗。
简语:“……”
一对一补习更可怕吧。
作者有话说:
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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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13、P10
生日快乐,学业进步,天天开心,心想事成;
8月中,凌曜过了个生日。不知道屈鑫说了些什么,连他爸凌云志都千里迢迢从承包的工地上回来了。
在父母的要求下,凌曜的生日被安排在一家饭店。他其实不太想去,因此拼命在家磨蹭企图耽误时间达到让他们取消订位的目的。
可惜,对于父母已经决定好的事,他的想法并不重要。屈鑫提前下楼开车,他爸又给了他一个红包,凌曜笑笑,放进卧房跟着他一块儿出了门。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家庭聚餐,凌曜很清楚。但当他在饭店大堂见到家里一堆亲戚时他还是有些震惊,透过大堂茶色玻璃,他瞥见自己脸上的惊讶与抗拒。他跟在父母身后,几乎是用挪的方式走到亲戚们面前。
奶奶牵了他的手,凌曜站在众人中间,有些难为情地冲大家笑。
包厢里,凌曜坐在屈鑫身旁,跟他同辈的兄弟姐妹挤在一起互相聊着天,而他只能低着头抠衣服边缘的线头。
开吃前,屈鑫举了杯子,“这次我们家小曜在全市联考排前一百呢……”
凌曜有一瞬间想从这个包厢里消失。屈鑫乐呵呵地道,“除了生日,也算是给小曜考试的鼓励……大家也知道,我跟我们家老凌都没怎么管过这孩子,也是小曜省心,才能让我跟老凌这么多年能放心地工作……”
凌曜看见他的几个兄妹之间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些敷衍地跟着大家鼓掌,脸上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他只觉得羞耻,屈鑫还拉着他的胳膊要他也站起来,一家人向大家敬了酒。
坐下后,他连头也不敢抬,刚才喝下的玉米汁泛着股腥甜味,有些想吐。
满桌美味佳肴到他眼前也失了色,他随便吃了点就开始发呆。
手机的提示唤回了他的注意力。凌曜看了看,是几封邮件——左煜通过给他送了十个礼物蛋糕。
他打开,看见左煜给他发的消息——
“今天生日?”
“你这么小啊!”
“怎么不说呢,又不是送不起礼物。”
“礼物已送出,记得查收「坏笑」。”
“生日快乐,虽然你更想要学业进步,但我也要同时祝你天天开心,心想事成。”
……
凌曜低低地笑了,给他回谢谢,上下滑动着翻来覆去地将这几句话看个遍,又进了邮箱看那十个蛋糕。
左煜问他是否有时间出来一起玩,生日也别总闷在家——他从简语那里得知假期的凌曜就像冬眠的动物一样,连同住一小区的简语都得请上两三次才能让凌曜出一次单元楼。
凌曜:有事。
干脆利落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错。左煜又发来几句逗趣的话便下了线,不再打扰他。
吃过饭,一家人在饭店门口就分道扬镳了。凌云志急着回工作地,屈鑫也忙着自己工作上的事。
凌曜一个人回了家,他窝在沙发上有些疲惫地看看四周,他仿佛独坐于深潭之中,安静又绝望。
没多久,门外有了响动,简语火急火燎地叫着他的名字,他赶紧去开了门。
门外,简语双手捧着蛋糕送到他面前,跳跃的烛光看上去比外面还未落幕的天还明亮。简语笑着说:“生日快乐,我妈给你烤的,双层奶油。”
凌曜跟简语挤在茶几前分完了这个蛋糕。他控制不住地想,左煜送他的蛋糕做出来该是什么味儿?上面缀的花是奶油还是真的花瓣?
假期结束前最后一周,班群里终于热闹起来。一群人吆喝着互帮互助,左煜挤在旱冰场狭小的工作台前,看着大家着急上火的模样有些得意地抖起了腿。
“我都写完了,有谁要抄吗?”
左煜发出了这样一句话。
起初没人理他,群里让照片给淹没了,还是何侑在混乱中问他,“不会是选择题全选的C,答题全抄题目吧?”
这又引来一阵哄笑。
左煜点完钱用夹子夹好塞进带锁的抽屉里,中午没什么人,外边太阳兢兢业业,恨不得晒干外面生物的最后一滴水分,而他守在这黑漆漆的小房间里萎靡地享受阴凉。
“我是那种敷衍的人吗?都是我自己做的。”后面跟了一个耍酷的黄豆人。
“那还不如全选C。”何侑也没给他面子,这话说得直接又伤人。
左煜气着了,点开跟凌曜的聊天,写“你看群了吗?”
凌曜回得很快:什么事?
左煜气哼哼地在对话框里讲了他被何侑带头嘲笑的事。
凌曜:哦。
“把你的作业甩出去,让她见识见识。”
左煜:我在上班。
凌曜:那就下班再发。
左煜:那样显得我小心眼,事情都翻篇了我还出去说。
凌曜:那你想怎么样?
左煜摸着下巴想了一会,点子来了。“你先去群里等着,接应我。”
凌曜:好。
左煜指间把玩着一枚硬币,群里稍微消停了些,前面的记录也还停在顶端。
他飞快地写: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以前的左煜了,我的作业,绝对是最适合大家的普通版本。
何侑:……
其他人跟着发了一串问号。
凌曜打了个呵欠,有些慵懒地翻了书页,手机被他夹在书里,方便他空闲时瞄一眼。
“不信我可以,但你们要相信凌曜的力量。”
毛烈懂了,说:我知道了,你抄的凌曜的作业。
大家也跟着懂了,揶揄他近水楼台,靠着凌曜早早完成了暑假作业,吃独食就算了,现在还跟大家耀武扬威。
左煜发了一排鄙视的表情,说: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呢?经过我亲爱的凌曜这两个月来耐心尽责的一对一指导,我觉得我已经打败了数学。
刷屏沉寂了一下,一瞬间有些尴尬。何侑出来打圆场,“是吗?那左哥打算去哪个大学?”
凌曜看见左煜给他发消息,跟他说就是现在。
他赶忙在群里发了个嗯。
冒头出来跟着开玩笑的人有些微妙地又消失了。
左煜盯着手机有些烦,他不想凌曜被大家的反应伤到,而且还是因为他遇到这样尴尬的场面。
于是又在群里接了何侑的玩笑:随随便便考个北大吧。
耍酷的黄豆人快成他的专用表情了。
其他同学说:北大……青鸟?那也不用考,打个电话报名入学。
就这样又笑开了,但左煜就是没等到凌曜的信息。他干脆又去私聊,凌曜还是没回。
完了,绝对是伤心了。
与他所担忧的不同。凌曜对后来的发展一概不知,接应完后他就放了手机,打算啃完手里的这本书。
这个假期他过得很充实,家教给他上课,他给左煜讲作业,还费心劳力把一些知识点掰碎了喂给他。
再打开手机时,凌曜让左煜的消息弄懵了。
这人一个劲问他没事吧,还给他发了一串脑筋急转弯和冷笑话。凌曜迟疑半天,问:你没事吧?
左煜立刻就回了,两人又瞎聊了一会。屈鑫快回来了,凌曜跟他说有事先下了,左煜念念不舍地跟他告别。
准备退出时,他才发现何侑给他发了一个大拇指。
莫名其妙。
凌曜关了手机。
开学的时候班里闹哄哄的,两个月不见,大家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依然有心大的同学到了教室才开始慌乱地填作业册上空白的大半本。
教室从二楼跑到了四楼,望着楼下的树影,左煜飘飘然觉得自己的心态也发生了变化。
大家默契地将桌子拼到一起,按照亲疏远近分成几组,围着聊天或是检查作业的完成情况。
左煜双手后扣撑住脑袋,有些感慨地看着这些同学。都高二了,离成年就一步之遥,怎么就不能像他一样早点成熟。
他没有加入他们的「圆桌会议」,坐在靠窗的位子,身旁的空桌上放了一瓶水来占位。
凌曜还没到。左煜开始跟串门一样到每一组前都晃了晃,聊舒服了就换下一组。
何侑拿着收据进来,见了他随口一叫,“高材生啊。”
左煜一边点头一边将手举到面前往下压,示意她低调一点。
何侑坐上讲桌时,凌曜终于来了,班里的同学应了她的要求开始布置教室,拖拽桌子的刺耳噪音刮得左煜耳朵发紧。
正想找地方逃避时,一转头就看见了刚在教室门口站定的凌曜。
六中有校规,一学期只有期末考试和开学报道这两个时间段穿衣比较自由,因此大家都穿得比较花哨,而凌曜则规规矩矩地穿了一件白衬衣,看起来十分乖巧。
看到左煜的刹那,凌曜漠然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很浅,就像是抿了唇往两侧带了一下。左煜捕捉到了,开心地隔空跟他碰了拳。
不等凌曜往里走,他就冲过去勾着肩絮絮叨叨地回了座位。
凌曜抱着书包慢慢往外拿,分出了七分的注意力去听左煜的话。
左煜为了省力,干脆侧了身子撑着脑袋跟他说话,“怎么现在才来,开始学我了?”
“我妈要送我,我等她把事情交代完了才来的。”
左煜:“……”
他也没想到随便这么一聊就能冷场。
凌曜将作业分好类,闭了眼深呼吸。
睁眼时左煜又凑他脑袋跟前嗅了。凌曜咬着嘴里的肉,“你哮天犬啊?”
左煜:“我检查检查,看你最近有没有不守承诺。”
凌曜笑了,“你还真是神犬啊,闻一闻都能闻出几天前的味儿。”
左煜拿手指他,“说中了也别人身攻击。”
对于左煜的肢体动作,凌曜已经摸索出了一套回击动作。锁定目标后便干脆利落地出手弹了一下,“你少乱说话,就不会被攻击了。”
左煜缩回手,抖着腿,他还想聊些什么,但发现凌曜又在发呆,看上去状态不太好,估计是早上出了点什么事,于是他也干脆安静地坐好。
接下来就是坐着等何铭,左煜没凌曜那平静的心,他撑了脑袋越过凌曜去看窗外的天空,盯着蔚蓝的天有些困顿地打了个呵欠,视线下移,他突然就发现凌曜好白。两人的胳膊放在一块儿,简直是天差地别。
左煜一直以为自己是晒不黑的体质,过去天天训练,也没比同学们黑上多少。
这两个月在旱冰场玩得有多快乐,现在的皮肤就沉淀了多少来自日光的喜爱。
左煜默默挪远了几分。又看见凌曜腕骨翘翘地往外伸着,虽说青春期男生抽条,看上去可能会比较瘦,但凌曜这腕子……
他看见他左手腕上的表,调节后的表带甚至快与表盘齐平,而且表盘与肌肤之间估计有一指的空隙……
“你干嘛?”凌曜诧异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左煜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冥想时居然已经两指圈着凌曜的手腕举了起来。
凌曜的手腕是真的细,就这样挂着都能摸出骨头。他妈妈不会全市联考前一百都不满意,不肯给他吃饭吧。
左煜面不改色地放下他的手,“你怎么这么白啊,你尊重过夏天吗?”
“呃……”凌曜颇为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你别天天去溜冰你也不至于跟碳一样。”
左煜信心不足地摸摸脸,“没到碳的程度吧……”
“嗯,夸张一点,让你长点记性。”
左煜讪笑道,“那我也做不到跟你一样天天在家学习,约你出来……对了,差点忘了……”
左煜伸手进书包掏了掏,拿出一个礼物盒,“生日礼物。”
“墨水……”虽然包了一下,但听这声音,看这尺寸,凌曜脑中瞬间闪过的就是墨水。上学期赔他的还没用完呢,又来一瓶。
左煜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你需要什么,找的参考都不太合适,干脆来点刚需。不过,这样是不是很没惊喜感啊?”
“谢谢……”凌曜有些感激地看着他,盒子被他握在手里晃来晃去,眼眶有些红。
左煜眨眨眼,这反应出乎他的意料,他有些不知所措了。凌曜很快就平复下来,开始跟他闲聊,说到家中大量储备的墨水时,左煜道:“带来一起用啊,我又不会跟你客气。”
整个报道流程那礼物盒一直被他放在桌上,发书时凌曜把它挪到靠墙的位子,回家时凌曜小心地把它握在手里。左煜笑他,“不怕摔了啊?”
凌曜有些紧张,“应该不会,我拿得很稳的。”
“行吧,下午见。”左煜跟他挥挥手,快步跑过了公路。
到了家,凌曜小心地拆开,他发现盒子里还夹了一张小巧的贺卡。
左煜笔走龙蛇的笔迹印在上面,凌曜握在手里,满心都是欣喜。
他将墨水吸了出来,瓶身及盒子又原样套回,仔细地收纳进了抽屉里。
这是他第一次收到同学的礼物。不,第二次,上次也是左煜,在他最难受的生日上给他送了十个蛋糕,给了他属于生日的快乐,尽管他至今没尝到过那蛋糕的滋味。
作者有话说:
左煜:你这么小啊,叫声哥来听听。
凌曜:?你很大?
——几年后——
凌曜:草,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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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14、P11
——二次军训——
开学的躁动在新生军训的烘托下愈发严重。
对左煜来说,最痛苦的不是开学,而是整整一周的时间不能训练。
新生军训占据了操场,迷彩色块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地面,外面是震天响的口号,这么些年养成的习惯勾得他浑身都痒,恨不得直接从四楼跳下去加入他们操练的队列,他那点微不足道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冲散了,老忍不住歪着身子探头往下看。
这课上着上着,人就又靠过来了,凌曜抄笔记的动作顿了顿,左煜无知无觉继续挤他。
“我说……你要不打个申请下去一起训练吧。”凌曜开了口。
左煜缩了回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控制控制。”老师一路走到他们桌前敲了敲做警告,左煜安份地挪正,凌曜面无表情地受了老师责备的一瞥。
以他俩做警告,班里那些睡觉的讲话的也都安分下来,低着头安静地看着书。
晚自习两个人一起坐在位子上听教室里老鼠般吱吱的动静。
凌曜看上去没怎么受干扰,埋在作业里头也不带抬一下,他的手边还放着几张试卷——
六中有数不完的卷子,影印房里的机器日夜不停地有节奏地弹出黄色的试卷,纸张飘着飘着就落到了大家的桌上。
其他学校,高考前撕的是书,六中的学生则是捧了一大把卷子从楼顶抛下,不到一秒,一同掷出的试卷盛开一样从楼上悠悠地落了地。
雪白的、鹅黄的试卷铺满了深色的石板。那时他吸烟的事败露,也被左煜带到了走廊上,听着高三学长发泄般的欢呼,凌曜呼吸有些急促,指尖搓捻着像要遏制什么欲望。
左煜恰到好处地给他递了一把撕开的作业本,“你也过过瘾?”
凌曜没有沉浸在发泄的回忆中,就像一个旁听者一样,他只会安静的聆听,专注于自己眼前的事。
他优先做的是数学,其他科目左煜能自己做,唯独数学,左煜还很挑剔,知道自己的水平在哪,抄作业都只抄前两步基础步骤。
左煜呆得无聊,扯了书包带子缠上凌曜的胳膊。
凌曜:“……”
左煜的声音有些委屈,“你能不能一边写作业一边跟我说说话啊,像他们那样。”
凌曜有些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抄作业怎么还有要求呢。
不能运动,左煜就跟生了锈的零件一样,动一下就吭哧哧往下掉渣,以往的早操和训练反而能给他提提神。
到了周三,他终于扛不住了,在地理课上双手紧握着笔直挺挺地做了一个支架,下巴点在上面睡着了。
凌曜起初没发现,余光里这人直挺挺的看上去像在好好学习。
直到前面的同学击鼓传花一样笑着往后转头他才意识到不对劲,一偏头才发现自己的同桌用了难度极高的方式正在休息。
凌曜:“……”
老师也注意到了他,换下一张ppt时视线似有似无地落在他们这一片,在他开口前一秒,凌曜冷着脸歪了笔敲他一下,左煜从梦中惊醒,一睁眼便精确地锁定了老师。
老师只好换了个名字叫,“凌曜。”左煜心都快跳出来了,凌曜站起来,像是觉得站着烧得慌一样,以最快的语速背完了内容,不等老师反应就径直坐下了。
左煜松了口气,还好是凌曜。
下课他就跑出去了。
凌曜眨眨眼,又没想怪他,跑那么快干嘛?
左煜很快回来,脸有些微微泛红。他呼吸急促地回到位子上坐下,取了收纳箱的盖子夹进二人座椅之间,立刻歪着身子把包里的零食全腾了出来。
凌曜听着霹雳啪啦砸上塑料盖的声音头皮发紧,“你干嘛呢?”
左煜脑门上溢出了亮晶晶的汗,“给你的。”
凌曜低头一看,棒棒糖椰子糖……还有水果口味的泡泡糖。难怪噼里啪啦半天不带停呢,五块钱就能买一大堆响。
他正欲开口,又看左煜从裤兜里掏出奥利奥。
凌曜蹙了眉,“你搞代购啊?”
左煜啧了一声,“上课连累你了,这是补偿。”
凌曜别扭地转过头,“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自己搞小动作才被叫起来的。”
左煜搓搓他的胳膊,火热的掌心把他给烧着了。“就我们俩这关系可不兴做好事不留名哈。”
凌曜:“……”我们有什么关系了?!
自此,左煜算是找到了一个运动的口子。每天早中晚各跑三次超市,给他和凌曜带各种零嘴。
起初,凌曜只是一个安静的旁观者,任左煜在一旁费尽了口舌也不见搭理他一下。
上课时,左煜四指并拢兜在人中处挡住了自己的嘴,然后歪头凑近了凌曜。
凌曜直觉不妙,下一秒,酥脆的咀嚼声在他右耳铺天盖地地响起。
嚼完后,左煜冲他吹了一小口气,甜丝丝的呼吸喷在他鼻尖,凌曜闭着眼躲了一下。
张嘴实在是一件太简单的事。凌曜下课就在盖子上挑起了糖。
一回生二回熟,甚至没用到一天,凌曜也从最开始只敢悄悄在嘴里含一颗阿尔卑斯,到后来的泡泡糖,甚至趁老师转身板书期间,二人一起弯下腰去往嘴里塞一块奥利奥,然后带着满嘴的饼干碎屑低头盯着课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