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川坐在副驾驶,时不时用眼神扫几眼开车的莫蔷,弄得莫蔷都有点儿不好意思,心想新买的斩男色眼影盘难道真的这么奏效?
她于是问:“你老看我干嘛?”
周行川默默抓住车窗上方的把手,“你什么时候拿的驾照?”
“昨天,”莫蔷十分坦然,“我技术还行吧?”
周行川不说话,再次低头确认了一下安全带有没有系好。
“我今天看你们演出了,演得真挺不错的。”莫蔷道。
周行川看着窗外的街景,嗯了一声表示回答。
莫蔷心里的小火苗开始冒火花了,“你就不问问我是怎么进去的?连票都没想着给我要一张。”
四系联考的演出除了本学院的学生之外,进去都是需要邀请函的,只有一小部分用于出售的门票也都被在校明星的粉丝承包了,很难入手。
想着想着莫蔷又觉得自己委屈,“我好不容易弄到票,还特意等你到现在送你回去,你连句谢谢都不会跟我说吗。”
“谢谢,”周行川道,“你注意路况。”
莫蔷听见他这句关心自己的话又觉得好受了一点,自己把心里的火苗掐灭,嘟囔道:“早都叫你买车了,要是我不来接,你还得打车回去,多不方便啊。”
“平时也用不上。”周行川道。
“怎么用不上,万一跟漂亮妹妹出去约会,难道还要带人坐滴滴?”莫蔷话里又明里暗里开始试探周行川身边最近有没有什么桃花。
周行川这回其实听出来了,但他懒得跟莫蔷打太极,道:“不劳您费心。”
“我就要管,”莫蔷说,“我上周末回家,周叔叔还问我你在学校的事呢,说你好久没回家了,明明离得也不远……”
莫蔷后面还在说什么周行川没细听了。
路口红灯,人行道上走过一个瘦瘦的男孩子,脸也小小的,戴着耳机,很快从车前走过去了。
不知怎么就让他想起沈岩。
说起来他看见的沈岩好像一直都是独来独往的,很少见到他的朋友。
也不知道他现在回到宿舍没有。周行川想。
沈岩顺手删掉那封恐怖图片邮件,看了看app,上面显示他的车还有1.2公里才会到达。
最近这种恶作剧一样的事情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几次。
沈岩的手机号、社交账号、邮箱,全都没能幸免,私信消息之类总会有人给他发这些东西,他拉黑一个账号还会有新的账号发过来,甚至半夜给他打骚扰电话,接通之后就迅速挂断的那种。
在学校里想要查到同学的个人信息实在是太容易了,他也没办法判断到底是谁在干这些事。
这种小恶作剧倒也不是说给他的生活带来了多大的困扰,只是更大程度地降低了他的社交欲望,连手机都不想打开了。
这时他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他略带些不耐烦地打开,这回总算不再是恐怖图片了。
響、陈老板:小岩在忙吗?明天还要排练吗?
響、陈老板:有几位老顾客明天要来,我想了想还是你最合适,你有空过来吗?
沈岩的手在回复的键盘上犹豫了好几下,正巧这时他的车来了,他于是先打开车门上了车。
等他坐好再拿出手机,才发现那个编辑好的“有空”两个字被他不小心按下了发送键,已经发出去了。
算了,反正这几天还要留在学校等联考结果,闲着也是闲着,有钱不挣才有病呢。沈岩想。
第二天下午,沈岩从公交车上跳下来,拐进了街道的僻静处。
这条小巷是个死胡同,尽头是一家有个木招牌的茶馆,上面写着一个“響”字。
还没到营业时间,所以门口很安静。
一个穿着暗色花纹旗袍的年轻女孩子正站在门口抽烟,女式香烟轻巧地夹在食指和中指间,仿佛一个不小心就会烫到她胸前垂下来的长卷发。
看见来人是沈岩,她似乎有些惊喜,站直之后看得出来身材十分曼妙,“沈老师?好久没见你了。”
这是茶馆的规矩,不管是茶艺师还是其他表演者,都要互称一声老师。
对方虽然这么叫他,但沈岩对她也只是脸熟,并不清楚她叫什么,只得礼貌地点了点头,道:“最近有点忙。”
说完就率先进去了。
茶馆给“老师们”准备的休息间设备很是完备,按照惯例沈岩先去洗了个澡,然后出来换上了一身有些古风元素的衣服。上面的暗色花纹跟刚才那个女孩穿的旗袍上是一样的,是“響”的工作服。
确认了他今天过来,陈老板已经在他常坐的座位上备好了纸墨笔砚,这是专给他练手用的。
接着又陆陆续续地有人进进出出,有人弹琵琶有人唱歌,都互相不怎么说话,各忙着各的。
又有专人安排各位老师去不同的包间,等叫到沈岩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
他被领到名叫“吟梅”的房间,走到门口正巧碰见一个长卷发的女生从里面出来,正是刚刚在门口冲他打招呼的那个。
此时她却没搭理沈岩,而是抱着手上的二胡冲冲地走远了,眉间还有些愠色,沈岩留意到她胸前衣服上似乎有一大片深色的痕迹。
等他进去里面看见有人正在收拾地上的水渍,才明白刚才那女孩身上的大约是茶水。
客席上坐着几个穿西服的中年男人,陈老板正坐在一边作陪亲自泡茶,看见沈岩进来了,笑道:“这是我们写书法的沈老师,只有我们这里的贵客才见得到呢。”
她年纪有些大了,但是一张脸保养得金贵无比没有一点皱纹,一头黑色长直发也是显年轻的小诀窍,说话时耳朵上镶钻金底嵌翡翠的坠子随着动作动来动去,颇有些风韵。
“这是胡市……胡总您来了我们才有的待遇呢,”有人高声应和,“我来了这么多次,可头一回见沈老师!”
沈岩也不搭话,只按照自己的流程坐下,净手研墨,然后在纸上写陈老板给他准备好的词句。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多是一些祝福语,看来今天的主角这位胡总是要高升了。
写了几张一一展示过去,众人都是一番夸奖,还什么“可以跟王羲之媲美了”之类的话都说出来了,沈岩只得在心里暗念先人勿怪。
又听有人道:“要说这古代文学啊,我还是喜欢四大名著。”
那人忽然站起来,走过去问一直坐在一边弹琵琶的女孩,“四大名著你最喜欢哪一部?”
琵琶女孩没想到会让自己回答,用眼神请示了一下陈老板,得到允许之后才开口道:“最喜欢《红楼梦》。”
“我就知道!”那人哈哈大笑,“女人嘛,就喜欢这些婆婆妈妈情情爱爱的,我就觉得《三国》好,桃园三结义!义薄云天兄弟情……”
又有人道:“不过《红楼梦》也有写得好的地方,比方说‘贾宝玉初试云雨情’那一章。”
话音一落,众人又是一阵大笑起来。
沈岩略微皱了一下眉,手下一重,差点儿写坏一个字,只是他也并不打算再重写一张——反正这群人应该也看不出来。
他在里面待了好一会儿,又给这些客人写了些吉祥话才出来。
回休息室又碰见之前的长卷发女孩在门口,她已经换了衣服,穿着很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T恤上的图案是只抱着酒瓶的猫,这回没再抽烟了。
“还好吗?”沈岩的脚步顿了顿,出声问道。
“活儿轻松钱来得还快,就什么事儿都没有,”女孩伸出手递给沈岩一个什么,“吃吗?”
沈岩伸手接过来,才发现是一个棉花糖。
“好吃,芒果味的。”女孩道。
莫蔷把车停在路边,独自念叨:“什么破地方,这么难找。”
接着又给她爸发微信消息轰炸,问什么时候出来。
这个叫“響”的茶馆她早就知道,他爸应酬经常来这儿。现在一些上头的人就喜欢来这种小巷子里的私人会所私人茶馆,外面抛头露脸的风险大,也跌份儿,这种高雅的“高端局”就正对他们的胃口。
装得好像多有品味多有底蕴似的,其实还不是喜欢看弹琴的美女穿旗袍露大腿。
等了半天也不见她爸出来,莫蔷不耐烦了,无聊地坐在车里翻周行川的朋友圈。
最近一条还是两个星期前,发的是排练室的照片。他没特意去拍谁,其中一张拍到了镜子,里面正好映到沈岩。
因为是排练,所以他戴着假发穿着裙子,只露出一个侧脸,脸上没什么表情,也看不清眼神。要不是莫蔷见过沈岩还看了他们的演出,她肯定以为这就是个女孩子了。
这个角度……沈岩当时应该看着周行川的方向吧,莫蔷想。
这时正巧茶馆门口有人出来了,莫蔷抬头扫了一眼,再仔细一看——那不就是沈岩吗?!
沈岩并没有留意到车里的她,径直走出巷子拐过街角去了。
这可真是……莫蔷突然想到了什么,接着又觉得自己是想多了,犹豫两秒,还是打开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是我,再帮我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