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鲜竹笋从侧边开一刀,方便把外皮全都扒掉,留下来的能吃的部分就只剩下了一小半。再把根部有些老的部分用刀切掉,竹笋特有的清香就窜进了鼻子里。
然后就是洗干净,切成片。这种新鲜的嫩笋不需要切得过于薄,一般厚度吃起来也不会觉得老。锅里水烧开,先把笋放进去烫一烫去除涩味,注意时间不能烫太久。烫好捞出来之后过冷水降温,以保持野笋特有的清脆口感。
大火烧干锅底水分,热油里加入蒜、小米辣,然后放烫好的笋片下去爆炒,炒几下之后加盐,不需要放味精酱油,很快就能出锅。
菜上桌的时候天正好黑了,沈岩打开屋檐下的灯。远远看见山坡下面赵村长家,室外摄影照明灯把那边照得亮如白昼。不少人还在忙来忙去,想必拍摄还在继续。
天气渐渐变热,夜晚的飞虫也多了起来,一只蛾子扑棱到他眼前,他躲了一下,眼睛里却像是进了灰尘似的不舒服,低头揉了好一阵。
沈岩一个人住在村里小学的一间空房子里,这个地方在山坡顶上,周围没什么人家,所以夜晚总是安静得过分,除了杯碗碰撞没有别的声音。一个人吃饭只需要一碟菜,量也不能太多,因为没有冰箱,得要一顿吃完。
山里也没什么娱乐活动,所以一般他很早就洗完澡躺在了床上。因为渗水被修补过的屋顶,新刷的墙漆跟原本的老墙有色差,也不均匀。新刷出来的部分轮廓有点像一个人的侧脸。
隐约能够听见山坡下面传来的狗叫声,屋顶上像是有了什么新来客,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沈岩伸手关掉了灯。
节目组物色好的地方完全就是个十几年没人住的破房子,连能够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明天他们要从修缮房子开始,听说还要自己做家具。今晚不得不先借住在村长家里,周行川得跟其他两个人挤一间屋子睡。
“这就是正儿八经的乡下,跟我小时候住的地方特别像。”等工作人员布置定点摄像头的功夫,丁毅强走过来跟周行川搭话,抽了一根烟出来示意他抽不抽。
周行川摆手拒绝,道:“听说毅强哥你也是长洲人?”
“嗯,山里出来的孩子。”
丁毅强今年快五十岁,年轻人的时候一直跑龙套,过了三十才有了正经角色。不像周行川这样科班出身大道光明,他连学都没上多少,早年靠演尸体混饭吃,就这样耳濡目染渐渐磨成了演技派,现在也是业界泰斗之一了。
“二十岁之前,腿上的泥都没洗干净过,你们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幸运啊。”丁毅强一边抽烟一边感慨。
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交谈,随行摄像的镜头又转了过来。
周行川不得不硬着头皮接话,“所以我们还得向毅强哥这样的前辈多学习学习。”
看到有摄像机在拍,一边的宋童童凑过来插话,手里举着一个小喷瓶,“毅强哥要不要防蚊喷雾?好多蚊子啊我腿上全是包。”
宋童童说话语气自带撒娇氛围,对丁毅强这个年纪的男人很是奏效,他于是笑呵呵地说:“来点儿来点儿,夜里蚊子是多。”
宋童童给他喷了几下,接着十分自然地拉过周行川的手也给他喷了几下,“给小川弟弟也喷点。”
“……谢谢。”周行川抽回手,对于这个称呼和行为都有点不自在。
这个小插曲周行川也没放在心上,过了一会儿他去保姆车上取东西,莫蕊赶紧趁机给他传消息。
“宋童童跟你互动的话积极一点儿,我看他们那边有点儿想炒cp的意思。”莫蕊小声道。
都是千年的狐狸也不必互相装什么白莲花,只用刚才一个动作,莫蕊就知道宋童童那边是什么意思了。
“就一个种地的节目,还炒cp?”周行川也是无语了。
青春剧《那年夏天》火了之后,出现了很多男二和女主的cp粉。嗑角色cp也就算了,还嗑上了他和女主真人,他微博上随便发什么都有人联想到女主,烦不胜烦。
“不然你俩没什么话题啊,不过也别太积极啊,免得被人盯上又给你发黑通稿,”莫蕊想了想又道,“明天干活也积极点儿。”
“知道了知道了。”周行川又开始不耐烦了。
也说不上来原因,明明小和村这个地方空气清新又安静,按理来说是个会让人觉得轻松的地方。但是他从白天到这儿了以后就一刻都没静下心来过,总有种莫名其妙的焦躁。
等摄像机布置得差不多,天已经完全黑了,大山里也没有什么灯光,远处都是黑夜浓烈的颜色。只隐隐约约看见周围有人家的地方有些灯光,抬头望向山上稍远距离的地方,却有一点暖黄色的孤灯,不是非常明亮。
周行川低头,发现留宿的赵村长家的小孩正愣愣地看着自己,于是问:“小朋友,那个亮着灯的地方是哪里?”
赵小早没想到这个看上去生人勿近的明星叔叔会跟自己搭话,于是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过去。
“那里是学校!沈老师住在那里!”
“这样啊。”
周行川又抬头看了一眼那灯光。
第二天是要上学的日子,赵小早被他爸叫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不情不愿地从被窝里爬出来自己穿衣服。他爸一边吃早饭一边说他的风凉话,“再磨蹭会儿,干脆吃了午饭再去上学,看沈老师给不给你进教室。”
赵小早瘪着嘴想沈老师才没那么凶呢,肯定会让他进去的。
又听他爸跟他爷爷聊天,说:“这些城里人大明星也是,非要跑到这山里干农活儿,这不是吃饱了撑的么。”
他爷爷说:“你管那么多呢,吃完饭去地里看看,这日子该有田鼠闹地了。”
草草洗了把脸坐下吃早饭,赵小早一看菜就闹脾气,“我要吃竹笋炒肉!”
“闹什么闹,”他妈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头,“做什么你就吃什么,昨天沈老师给的笋就那么几个,都给那些城里人炒了。”
“凭什么!那是沈老师给我的!”赵小早委屈。
“山里那么多,待会儿叫你爸给你挖去就是,”他妈也坐下吃饭,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屁事多,快吃!”
沈岩打算避着周行川。
他不是特意去见周行川的,而且昨天周行川也没有看见他,这应该不算跟他见面吧?
他一边心里反复这么想着,一边站在校门口看学生们上学。陆陆续续地都来得差不多了,每一个学生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都会跟他打招呼。
赵小早这个住得最近的反而每次都来得很迟,慌慌张张的,连书包拉链都没有拉好。
“沈老师早上好!”赵小早大声道。
沈岩点了点头。
走在他身后的是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穿着显然是从别人那里收来的不合尺寸的旧衣服。衣服和书包都是旧的,却很整洁,只是脚上一双胶鞋沾满了泥,还破了道口子。
这个小女孩父母离异了,把孩子丢在老家,跟爷爷一起住。因为住得比较远,所以经常来得很迟。
沈岩看她嘴唇有点发白,于是蹲下问:“小雅今天吃早饭了吗?”
小雅点点头,说:“我吃了,爷爷给我蒸的红薯。”
那为什么脸色这么差?
沈岩低头一看,才发现小雅脚上的鞋子因为破了口子,所以被泥水浸透了。这个时节的早晨,又没有太阳,估计孩子脚都冻得不行了。
注意到沈岩的目光,小雅的脚有些不自在地往后缩了缩。虽然都是住在山里,但也分条件好和条件差的。她家里就属于条件特别差的那种。
沈岩没再说什么,只笑了笑说:“快进去吧,不然早读要迟到了。”
小雅像是松了一口气,飞速走进教室去了。
老师的关心并不会让孩子感到多少莫大的温暖,这里大多数孩子的内心都是敏感而脆弱的,沈岩时常会提醒自己划好界线。
莫蕊把一张山猪肉炒野笋的照片发到了同事群里,刚想炫耀一下山里菜好吃到想舔盘子,同事就发来了正在喝芝芝桃桃的照片。
“哼,气人。”
跟同事瞎聊了一会儿,她再抬头发现周行川那边好像出了点问题,于是赶紧跟过去看情况。
宋童童一个人坐在屋外的椅子上,看起来似乎有点不太高兴。
《悠然见南山》这个节目实在是过于实诚了,一上午他们几个嘉宾就在除杂草和修房子之间度过了。这跟宋童童之前参加的在棚里录一录做游戏之类的节目完全不同,从来没怎么做过这些粗活的她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刚刚帮着擦窗户玻璃,手还不小心被一颗钉子划伤了。
周行川找村长家借了碘酒过来,说:“就只有这个,先消一下毒吧。”
摄像机还在拍着,宋童童的助理和化妆师也只是远远的看着没有过来,看来是不想中断拍摄,周行川只得半蹲在宋童童面前,开始给她的伤口上碘酒。
这时还在屋里工作的丁毅强他们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但也并没有过去。
“这就是年轻人的戏份了。”丁毅强笑着说。
“可不,真人秀要都是咱们这样年纪的,估计没人看了。”正在一边扫地的白莹也笑道。
她也是多年的老演员了,很多家庭伦理剧里都能看见她演婆婆,所以有阵子发通稿经常叫她国民婆婆。
“那也得是小川和童童那样的俊男美女啊,别说我看他们俩还真挺配的。”说话的是名嘴傅清,他在香蕉台主持娱乐节目快十年了,是香蕉台给这节目塞进来的自己人,也是过来做半个主持的。
看他们那边偶像剧情节拍得差不多了,这边三人才过去。
同为女性的白莹先仔细看了看宋童童的伤口,只是划伤,说深倒也不是很深,现在流血也止住了,只是看着有点吓人,她道:“要是别的也就算了,可不巧是被钉子划到的……”
“担心破伤风啊。”傅清接口道。
丁毅强问旁边的围观村民大叔,“老乡,这村里有没有医生啊?”
他本来就是长洲人,一口长洲腔让村民大叔觉得很亲近,于是热切地帮忙,“这山里哪有医生啊,要到外面的镇上才有医生,要不去沈老师那里看看,他那里说不定有药。”
“沈老师?”周行川走了过来。
“对,就是村里小学的老师,他那里常给小孩备一些药,”大叔往山坡上一指,“就在那儿呢。”
“那我过去问问看吧。”周行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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