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来到排练场,还没到化妆间就听见里面很热闹。
沈岩走进去,还没来得及打听,就听旁边一个助演说:“难得第一场票就卖这么好。”
“对啊,我还以为两个没什么名气的学生主演,台上人会比台下多呢。”
“到底哪儿来那么多人买票啊,我听说戏剧学院这一届有名气的学生都没在这儿啊。”
“管他呢,有人买票就行了。”
“……”
大家议论纷纷,沈岩一边暗自心里高兴,一边也觉得奇怪,他们的票怎么会卖得那么好。
田昕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小声道:“我知道为什么。”
“因为蔡营帮我们在话剧圈里宣传了,”周行川接着道,“第一场卖出去了三分之二的票。”
“对,”田昕感慨道,“这就是名编剧的影响力呀,什么时候我才能像蔡营一样啊。”
沈岩闻言,捏了捏手上被翻得卷边泛黄了的剧本,若有所思。
《白日梦》第一场公演定在两天后,不管是场地还是戏,他们都已经无比熟练了,沈岩做梦都能背出里面每一句台词,但还是觉得紧张。
这不是学院内部的小打小闹,下面的观众都是付了钱过来看的,而且是蔡营帮忙宣传过来的,势必对表演有很高的要求。
正式公演前夜,凌晨两点,沈岩半蹲在床边,胃部传来一阵一阵的疼痛,仿佛是粗砂纸在摩擦着胃壁。
周行川伸手没有摸到沈岩,半坐起来问:“怎么了?”
沈岩满额头的汗,面色苍白,疼痛让他第一时间都没说出话来。
周行川慌忙爬起来,道:“穿衣服,我们去医院。”
沈岩艰难摆手,“不用,我有药,在隔壁,酒柜下面的抽屉里。”
周行川几乎是冲刺似的跑去拿来了药,倒水看着沈岩吃下去,“真的不用去医院吗?”
沈岩摇头,嘴唇终于有了一丝血色,“不用,我自己知道怎么回事。”
都说久病成良医,沈岩已经能够很清楚地分辨自己是由于什么原因导致的胃痛了。
“可能是我太紧张了,”沈岩挤出一点笑,“不是说,情绪连着胃么。”
周行川想起四系联考那时候,早上匆匆赶来的沈岩也是面色苍白,说是胃病犯了。
“你快休息吧,不然明天没有精神的,表现不出最佳状态。”沈岩反倒劝他休息。
“你这样我怎么可能睡得着。”周行川道。
他简直有些手足无措,站起来又拿了一块热毛巾过来给沈岩擦汗,“给你揉一揉会好一点吗?”
“不知道。”沈岩回答。
“那试试。”周行川把手伸进沈岩衣服里,慢慢给他揉着胃部。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沈岩真的觉得似乎好受了一些,他微微蜷了一下,把脑袋缩进被子里,额头抵在周行川胸口,像只小猫。
夜晚很安静,小区里不知道哪户人家,一对男女正在争吵的声音,哭泣、嘶吼,远远地传了过来。
“谁家在吵架。”周行川道。
“嗯。”沈岩答应了一声,药物的作用让睡意再次翻涌上来,他伸手抱住周行川的腰,想让对方身上的暖意传到自己身上来,慢慢睡着了。
首演是周六的晚场,但是两个人还是起了个大早,沈岩的脸色虽然还是有些苍白,但看上去还是挺精神的。
按照指导老师的嘱托,先要出门买放在后台的慰问品。
周行川开车去了一家看上去很精致的西点店,一排的马卡龙摆放得非常漂亮,颜色搭配比起食物更像是装饰品。
“想吃什么?”周行川问。
“这个。”沈岩站在橱窗前面,点了点里面排着队的圆圆胖胖的大福。
店员妹子站在里面,问:“有草莓、抹茶、巧克力,还有榴莲口味的,要哪种呢?”
“抹茶。”沈岩道。
“每种拿10个吧。”周行川补充道。
“需要这么多吗?”沈岩疑惑。
“当然,多出来总比有人没拿到好,”周行川看着另一个店员正在把各色各样的其他点心往里面装,“……这个麻烦每个都分开包装一下。”
带着几大袋子的点心到剧场的时候,时间还是挺早的,休息室里只来了几个人。
比起他们这种新人的紧张,剧场的专业演员们要自如得多,并不着急赶着提早来准备。
两个人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公共茶水间,这里已经放上了田昕的慰问礼物,奶茶一杯一杯堆成小山了,旁边还贴心地用便利贴区分好了有糖无糖、有无加料,细心得不像是田昕的作风。
来到舞台,道具组已经就位,正在逐一检查,田昕从角落里冒出来,绕着沈岩和周行川打转,一遍道:“没什么问题吧?放轻松放轻松,你们一定会表现得很好的。”
周行川笑道:“我们没事,倒是你,别这么紧张了。”
田昕深呼吸两口气,把头搁在周行川肩膀上开始嘤嘤嘤,“怎么办,我好想哭,我的剧真的登上大剧场了。”
旁边同行的女孩子把她拉到一遍,道:“你就别给主演压力了,一边儿去一边儿去。”
越接近开演时间,来的人就越多,演员们也陆陆续续到齐了。
沈岩开演前想着要去倒杯热水吃止疼药,经过剧场二楼的走廊,正好能够通过透明的落地窗看到楼下观众正在准备排队入场。
他们并没有留意到二楼有个人正看着他们,大多都是手里拿着纸质的门票,互相交谈着。
大多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偶尔也有几个看起来有些年纪的长辈,不比旁人的喧闹,默默地站在原地。
“很奇妙对吧。”周行川站在他身边,道。
“嗯?”
“这些人都是为了看我们而来的,他们愿意付出时间、付出金钱,来看我们的演出,这种感觉好奇妙。”周行川道。
“是啊……”
“我以前选表演系,是喜欢那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喜欢聚光灯打在我身上,喜欢偌大的剧场里,只听见我的声音,”周行川看着楼下,慢慢道,“不过现在才知道,能够站在灯光中心,需要付出多少倍努力,需要担起多少责任。”
沈岩没有说话,但手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上的杯子,周行川回眼看到,笑了一下道,“我错了,不该在马上就要开场的时候说这种话,没事的,我们按排练的时候怎么做就怎么来。”
沈岩勉强一笑,把手里的杯子递给他,“知错了那就去帮我倒杯水。”
晚上八点,剧场灯光准时熄灭,开演了。
演一出好戏是很难的,剧本、台词、演员、道具、导演……想要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诸多条件缺一不可,但只要少了一样,就会如同鸡肋,食之乏味弃之可惜,甚至让观众坐不到剧目结尾。
上课的时候,声乐课老师很喜欢讲一个例子,就是剧场表演是最考验人的。
电视剧观众看了不好,大不了换台不看,电影观众看了不好,大不了直接走掉,如果演话剧观众觉得不好,台下该笑的时候没人笑,该落泪的时候无人动容,那种死寂太让人绝望了,更有甚者,表演得不好,台下观众直接就拿水瓶子砸上来了。
蔡营坐在剧场前排的中间位置上,这里是视觉最佳角度,甚至能够清楚地看到台上人表情动作的些微变化。
他投资这部戏,纯粹是玩票性质。他没想到在戏剧学院一个普通的考试舞台上能够看到完成度这么高的作品,如果说那时候的剧本、演员、表演都还差一些火候,现在无疑就已经接近是完成体了。
整场表演在经过删改之后,时长是一小时四十分。
这是沈岩最后的一段戏,他坐在监狱会见室的那一边,跟周行川两两相望。
“没想到你还会来看我。”沈一说。
“昨天晚上风很大,突然想起那时候你跳的舞。”周拓也前言不搭后语,但谁都没有计较。
“啊,”沈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很久没跳了。”
两个人的对话声清浅,轻飘飘落不到实处,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又无从说起。
很快会面的时间结束,沈一走出会面室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只是平平无奇的一个眼神,周拓也却有一种预感,他再也见不到他了。
沈岩感觉排练的任何一次,都没有这一次正式表演结束得快,他站在舞台侧边,看着周行川一个人站在舞台中央,周围的一切都隐没在黑暗中,只有灯光打在他身上。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周行川的侧脸被光芒勾勒出分明的轮廓,一半隐在黑暗中,一半被灯光湮没。
结束了。
整个剧场的灯光再次亮起,所有演员逐一从舞台两侧走出来致谢,沈岩从右侧第一个走出来。
周行川从对面向他走过来,举起手里准备的话筒代表大家说致谢词。
这一段也是早就准备好的,沈岩听着听着注意力就转移了,因为他发现站在舞台上,居然能够将台下每个人的脸看得那么清楚。
他看见田昕在用力鼓掌,看见蔡营在微笑,看见后面一个黑长发的女孩子,眼睛红红的,手里还拿着纸巾。
胸口中忽然被一种奇妙而强劲的力量充盈着,这种力量让他全身都被震撼得颤抖。
就是这,就是这里,在这里他能够带给人感动,带给人影响,能够感觉到自己的价值。
这种感觉让他甘之如饴,无法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