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潮水一般的掌声涌来,周行川的致谢词说完了。
他不用低头,就轻轻握住了沈岩有些冰凉的、微颤的手。
沈岩像是被这个动作唤回了神智,抬头看了一眼周行川的侧脸。
对方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他,微微笑了一下。
回到后台,经过茶水间时,沈岩发现慰问礼物都被拿得差不多了。虽然是他提出来的想要抹茶大福,开演之前却根本没想起来吃。
抹茶大福还剩下最后一个,他伸手拿了起来。
止疼药的药效已经慢慢消失了,胃部隐隐约约的疼痛再次蔓延上来,实在是让他有心无力。
就当是一个纪念吧。
沈岩心想,放回了桌子上。
接下来的两场公演,人数虽然没有达到爆满,但是基本也能做到大半位置都有人。
而且似乎还吸引了一些比较忠实的粉丝,沈岩注意到有人是看过首场表演的,居然还会再来看第二次。
某天晚上,田昕还转发了论坛上的一个帖子到剧组群里,里面是一位观众写的《白日梦》观后感,颇有文采情深意切,回复虽然并不太多,但也有人表示被吸引了,想买张票看看。
几个学生搞出来的话剧,居然能够吸引到投资开剧场巡演,而且效果还不错,学院方也是喜出望外,一时间《白日梦》剧组成了学校里的红人,周行川比以往更受欢迎了,偶尔沈岩去上课的时候,也会有其他系的学生过来搭话。
然而沈岩只想躲着人群走,因为他心里还有一块大石没有放下,实在无法做到没有顾虑地享受表演带来的人气。
某天晚上周行川回来得晚一些,进门时看见沈岩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新闻,电视里正在播出最近一个影响很大的案件转播。
“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不信,那就查查看……”嫌疑人的声音坦然得不像是犯罪者。
“怎么不开灯看?”周行川伸手打开客厅里的灯。
强光瞬间亮起,让沈岩不适应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周行川盯着电视里的人看嫌疑人的背影看了一会儿,道:“我怎么觉得这人的声音好像梁哲啊……”
“是吗。”
“对了,我们表演他好像一次都没来看过,看来还是有点介意之前的事。”
沈岩伸手拿遥控器关掉电视,道:“也不一定,或许是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呢。”
“可能吧,”周行川并没有对这个话题过于执着,“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沈岩声音低低的,似乎情绪不佳。
梁哲果然没有让他等太久,终于一天上午,他在上课时单独被导员叫了出去。
院长办公室里,已经有一群人在等着他了。
沈岩深呼吸一口气,刚踏进那间屋子,门就在他身后啪嗒一下关上了。
一个器宇轩昂的中年男子道:“你就是沈岩?”
沈岩点点头。
“你认识梁哲和他妹妹吗?”
沈岩再次点点头。
“那我们可能要请你去协助调查了。”
沈岩听见自己如释重负的声音,“好的。”
终于要结果这件事了。
一切开始于两个多月以前的那一天,沈岩在学校门口见了一个在“響”认识的女孩子,她给他送了兔子形状的牛奶布丁,然后上了一辆车,从此就再也没有消息。
几天后,她的尸体出现在定川市外的远郊。死因是浑身酒气地躺在马路中间,被过路的一辆大货车轧成了几块。
据司机说,天黑没有路灯,他只觉得压到了什么东西,但不清楚是什么,下车才知道原来是个人,于是立刻报警了。
旁边还停着一辆租来的车,警方推测是女孩酒后驾车,车翻到了旁边的田里,她自己爬上公路,却因为腿受伤没来得及求救就被路过的大货车压到了。
这个案子起初传出了很多阴谋论,但最终还是被当成了一个普通的事故处理,货车司机无责。
直到不久后,女孩的哥哥,也就是梁哲,收到了一个包裹。
里面是妹妹梁涵的一本日记,以及一份名单,还有几张照片。
清清楚楚地记载着为达官贵人们服务的“響”,外表是茶馆,里面却有着众多肮脏勾当。也让梁哲知道,他妹妹死前经历过的侮辱、威胁,这让他相信,梁涵的死绝不是一场事故那么简单。
然而他一个人的力量太小了,他无法撼动这样一个庞大的权色产业链。
于是他找到了其余的受害者,以及其他的家属,计划策划一个影响力巨大的舆论事件,用舆论的力量倒逼翻案。
而沈岩就是这个计划的倒数环节,警察能够找到他,说明距离成功不远了。
因为他既是“響”的当事人,又亲眼目睹了梁涵上了那些人的车,并且代替梁哲保管着梁涵留下来的最重要的证物。
在警方调查过程中,沈岩又提供了一份新的证据,就是他在KTV差点被带走,周行川跟田昕来救他的时候,跟对方对峙时的一份录音。
那是那时田昕录下来,留给他报案用的。
“你为什么没有拿着录音报警呢?”做证词调查时,沈岩被这么问道。
他张了张嘴,想起被威胁、逼迫,最后被谋害的梁涵,觉得收下钱隐而不发的自己很卑劣,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道:“因为……因为陈老板给了我钱。”
“给了你多少?”
“十万。”
“这笔钱现在在哪里?”
“被我花掉了。”
第二天,“带着炸弹去地铁说自己杀人抛尸的男子爆出惊人权色交易”案件新进展占领了所有社交网站的头条。
种种案件细节中,最为人乐道的就是“高级茶馆響”,戏剧学院的校内网上也对这件事讨论不休,因为据说有很多戏剧学院的学生就曾经在里面做过。
而且媒体报道中也表明说出“響”内情的那个人,就是戏剧学院的学生。
录完口供,沈岩从警察局出来,天已经黑了很久了。
他慢慢走向公交车站,空荡荡的站台只有他一个人。
车站对面是一个小小的街心公园,不知道是为了庆祝什么,树上挂满了彩灯,却也是空荡荡的没有人。
沈岩坐在冰凉的椅子上,有种自己被抽丝剥茧一般的虚脱感。
他眼前仿佛看到荒野外的公路上,梁涵艰难地趴在公路边想要求救的场景,她该有多绝望啊。
还有她日记上的那一字一句。
“……大概只有沈老师还天真地以为这里就是个简单的茶馆,我也不清楚陈老板为什么一直没有动他……”
“……太恶心了太恶心了……我一想到那个男人身上油腻的肥肉就想吐……天为什么还不亮啊,是不是永远都不会亮了……”
“……当年为什么选了二胡呢,哥哥说得对,拉什么琴啊,应该去跳舞的,或者选法律,选中文专业……不对,二胡没有错,错的是人,恶心的人。”
“……今天做了兔子布丁,记得以前沈老师挺喜欢的,听说他也是戏剧学院的学生,我想直接过去送给他……下午又要去见那条肥虫,好想吐……”
沈岩觉得自己脸上凉凉的,伸手胡乱抹了一把。
他们说得没错,如果那时候他选择报警,梁涵至少还能留下一条命。
他不是杀人犯,但他眼睁睁看着梁涵赴死。
他见死不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