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川刚一进门,林姐就接过他手里的东西,顺带小声告诉道,“莫蔷小姐来过了,跟太太聊了一下午,太太心情特别不好。”
周行川点点头,心里明白大概是他妈妈知道沈岩那件事了,果然一进客厅,他妈一反常态正襟危坐着,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指了一下角落的佛龛,道:“过去上香叩拜,除邪气。”
周行川有些哭笑不得,说:“莫蔷跟你说了什么?事情不是网上说的那样。”
“那那个叫沈岩的,去过那种地方兼职是不是真的?”周妈妈问。
“……那是因为……”
周妈妈不听他解释,兀自走过去上香叩拜,然后道:“我明天去给你求一个净身符,你以后不要跟那种人品不好的孩子往来了。”
“都说了……”周行川还想要辩解,却没林姐扯了扯衣服,他抬头一看,他爸正从楼上下来。
他爸正当壮年,穿衣打扮还是跟个一把手干部似的,眉间微皱,在家里也仿佛是个领导。
“你妈妈说的话听不懂是不是?那个话剧也别演了,浪费时间的东西。”
周行川这次反而也不辩驳什么了,走到一楼书房拿了要取的东西,一秒都没停留就往外走。
周爸爸厉声道:“怎么!说的话你都听不进去了是不是!你以为你是靠什么才能演剧院的?!”
周行川的背影僵硬了一瞬,但他很快就头也没回地走出去了,把他爸爸的骂声丢在了门里。
回到公寓,进门之前周行川有一瞬间的犹豫,但他还是很快调整出了一个放松的表情,开门走了进去。
沈岩正坐在沙发上准备晚上去剧场的东西,看起来状态很正常,周行川的担心稍微减少了一些,问:“已经准备好了吗?”
“嗯,听说今晚的票卖得也挺好的,上座率跟首场差不多。”沈岩道。
周行川站在原地,踌躇了两下,还是没问他今天去上课的时候有没有人为难他,而是道:“那就好,我先去冲个澡,车的空调效果好像不怎么好了,一路开车过来好热。”
“嗯。”沈岩把台词本都装进专用的文件袋里,慎重地合上了封口。
他看着自己的掌心,无端感觉到了一种恐惧,仿佛自己在准备这辈子最后一次演出。
随着案件的推进,事情的发酵比他想象中还要快还要猛,如果在里面的梁哲知道这一些,一定会觉得欣慰。
但同时,他也受到了很多指责,这一点是他有所预想却又是后知后觉的。
他预想到了自己会成为舆论发酵的一个点,但没想到会被他人的视线压迫得喘不过气来。
今天去上课的时候,校园里、课堂上的视线,时不时飘进他耳朵里的那些议论,角落里偷拍的摄像头……
感觉好像回到了高中时代,他的周围像有一个笼子,把他和主流的大多数隔绝起来,他是被展览的怪物,是可以被戏耍的猴子,是他人的谈资和笑柄。
但他却没资格抱怨,因为一切都是事实。
他就是贪图那些轻松就能挣来的钱,贪图一时的安逸,他注意到了不对劲,甚至已经明白了那些人的手段,却没能、甚至没有做出一点努力,让其他人免于“響”和那些人的围猎。
他是懦夫,现在的这些是罪有应得,是活该。
临出发去剧场前,沈岩走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在黑暗中亮了起来,好像收到了什么消息,但他并没有去拿走的意思。
“怎么了?”周行川按下电梯,问。
沈岩摇头,“没什么,走吧。”
他带上了门。
来到剧场的时候他们比平时到得要晚一点,沈岩感觉每一个人看着他的眼神都有些复杂,气氛压抑得他抬不起头来。
剧场后台的休息室隔音不好,周行川出去倒水,沈岩坐在房间里,听着隔壁传来的肆无忌惮的讨论声,眼神虚焦落不到实处。
周行川拿着水杯经过旁边那间没有关门的休息室,里面的只言片语传入他耳朵里,他的脚步顿了顿,拿起旁边台子上的慰问零食敲门进去,笑着说:“大家要尝尝这个吗?味道不错哦。”
晚点八点,剧场的灯光准时熄灭,《白日梦》第三场开演了。
躺在道具床上的沈岩感觉胃部一阵一阵灼烧感涌上来,传遍四肢百骸。
表演才刚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死也要忍着,疼死也要忍着。
沈岩被子里的手不断地掐着自己的手心,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第一幕沈岩的台词不多,周行川却注意到他的嘴唇白得吓人,在台上却什么都不能说。
下一幕他们在不同侧上场,周行川看着沈岩转身匆匆离去,眼里充满了担忧。
“……我早已经不在乎了,我已经明白,个人意志难以超越集体意志,大多数人的正义一直在对我这个特例进行屠杀……”
第二幕快要结束了,沈岩说完这句台词,走到舞台边的道具沙发边,这时只觉得眼前什么东西一闪,就看见一个矿泉水瓶冲着他飞过来。
意识告诉他应该躲开,但脚下却沉重得动不了。
装着大半瓶水的瓶子猛烈打在他的额头上,空气有一瞬的凝滞,观众和其他助演的惊呼声才传到沈岩耳朵里。
疼痛像也迟钝了一瞬,接着就加倍翻涌上来。
周行川看了台下那个扔矿泉水瓶的男生一样,心里知道是故意来找茬的,正准备拉沈岩下去,谁知沈岩只是顿了一下,就开始继续说完自己的台词,“我们的需要越少,我们越近似上帝……”
“下去吧!”台下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下去吧!”
“恶心!”
“别演了!”
“……”
此起彼伏的喊叫声越来越大,沈岩看向台下,突然发现跟首演那天不一样,他离得这么近,却无法看清台下观众的表情,眼前的一切仿佛都被罩上了一层纱,看不清楚。
接二连三的攻击物朝着沈岩扔了过来,周行川再也顾不了其他,冲上去把沈岩拉下了舞台。
他这时才发现,沈岩手心全是冷汗,全身都在颤抖,一到侧边舞台,立刻全身脱力坐在了地上。
外面的叫骂声越来越响亮,剧院经理不得不叫人拉上了帷幕,剧场的灯亮了起来,喊着“退票”的人越来越多,过了一会儿,似乎是田昕上台了,正在说些什么。
“胃疼?”周行川问。
沈岩点了一下头,接着却强撑着站起来对旁边的助演和工作人员鞠了一躬。
“对不起大家,都是我的错,是我毁了这场演出。”他不敢抬头看他们的表情和眼神。
众人之间的空气一阵死寂,最后不知道有谁说道,“这也是最后一场了,投资方决定不赞助后续的演出了,定的剧场也取消了。”
沈岩感觉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坍塌了。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四散离去,周行川低声对沈岩道:“我送你去医院吧。”
安抚完观众的田昕此时也走了过来,她说话的语气是一种带着无奈和失望的漠然,道:“先去医院看看吧。”
沈岩浑身无力,仿佛一具行尸走肉,任由周行川带上了车。
周行川递给他纸巾,道:“先擦擦脸。”
沈岩只是看着窗外。
这时正好是红灯,车停了下来。路口只有很少几辆车,昏黄的路灯照得街道一片萧索。
沈岩接过来,两个人都良久没有说话,这个红灯格外地长。
半晌,沈岩道:“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你什么?”周行川道。
“问我那些事,是不是真的……”
信号灯此时转绿了,周行川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他拐上一条更近的小路,这里更加安静,昏黄的路灯隔几盏就会坏掉一个。
“我只——”
周行川话音未落,斜后方突然冲出来一辆巨型货车,直直冲着他们的车撞过来,巨大的鸣笛声撕裂长空,巨大的冲击力和惯性让小车翻转几下滚出很远,伴随着金属刮擦和撕裂的声音,车身发出一声爆响,窜出一簇火苗。
沈岩的眼前一片模糊,剧痛让他的喉咙都只能发出呜咽,朦胧中他看见周行川的侧脸全是血污,眼睛闭着仿佛已经没了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