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学生们都在早读,沈岩赶紧到后面自己住的地方烧了一大锅热水。然后切了一些姜丝放进去,看见旁边还有之前做菜剩下的半包红糖,于是也放了一点下去。
把煮好的糖水装进保温壶拿到教室里,有几个不太听话的调皮孩子果然没在认真读书,一看见他走进来,立马装模作样地拿着书读起来,声音还虚张声势似的特别大,一边用眼角瞟着沈岩的举动。
沈岩也没说什么,把水壶放在了讲桌上。很快下早读的铃声就响了,他于是让孩子们先别着急出去玩,每人喝一点红糖姜茶暖胃。
“最近雨水多早上冷,大家要记得早晨上学要多穿一点。”沈岩道。
大家都排队倒糖水喝,小雅也拿自己的水杯过来倒了一大杯,跟旁边的同桌说着话看起来很开心,脸色也好了很多。
课间休息时教室里一下子就变吵了,不过要说最近有什么大事,也就只有赵小早家来了好多明星拍电视了,赵小早也俨然成了班里的风云人物。
“放学之后我们可以过去看吗?是不是真的有宋童童啊?她跟电视里哪个好看?”一个小女孩连声问。
其实赵小早不认识谁是宋童童,但还是叉腰颇为神气地评论,“好看!比电视里好看多了!”
“我姐姐特别喜欢周行川,听说他在我们这里拍电视,她今天就要从定川赶回来呢。”
又有孩子问:“周行川是谁啊。”
“就是《那年夏天》里面演林路白的那个啊,长得特别帅!”
从教室外面准备进来上课的沈岩正好听见了这一句。
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就神色如常地走到讲台后,开始在黑板上写字,准备下一堂课需要的内容。
“我想去看傅清!”
“我妈妈今天去看白莹和丁毅强了,她特别喜欢他们演的那个抗战剧。”
一个孩子戳了戳之前说话的那个,”你姐姐不是特别讨厌我们这山里么,还说嫁去定川就再也不回来了。”
“那还不是周行川在这里,要不她过年都不见得会回来呢。”
“那个周行川长得有那么帅?”
“才没有,我觉得还没沈老师帅呢。”
热心的大叔领着周行川沿着山路走去村小学,前面一截还好,还有些草和石头,后面就全是黄泥路,周行川的A**J都跟泥糊出来的一样了,还得硬着头皮继续走。
“大哥,孩子们天天上学就走这条路啊?”周行川边走边跟大叔搭话。
大叔混杂着长洲口音的普通话听起来有点费劲,“除了这也没别的路可以走了。”
“那读完小学去哪里读书呢?”
“去镇上读初中啊,现在都要读书,不读书没得出路啊。”大叔感慨。
“是啊,都要读书,”周行川接着问,“孩子们去镇上读书了还每天回家吗?”
“不回啦,就在那边寄宿了,每周回来一次,寄宿也贵呢,还要给生活费,我家的一个月要好几百呢。”
“那孩子在那边能跟上吗?”
“跟得上跟得上,我小孩还说中学老师讲课还没沈老师讲得好呢!”
摄像和收音走在他们旁边,莫蕊跟造型师也跟在后面。
听着周行川跟村民大叔一问一答聊天,莫蕊心里暗自窃喜。就算给剪辑师塞红包也要让人把这段剪进正片里,到时候节目播出了再让周行川给希望工程捐点钱,营销号买几百热搜走两波,还怕路人好感刷不够、广告代言接不到?
短短几句话之间,她已经在心里把后续工作都给安排得妥妥当当明明白白了。
周行川当然是不知道她这些心思,一路都在跟大叔聊天,倒是比录节目的时候跟其他嘉宾聊天还自然几分。
走了快有十多分钟,村小学的大门才出现在眼前。
唯一一栋楼房显然是几十年前的遗留物件了,门窗都是有年代感的样式,不过看得出来都是修缮过的,刷过新漆。一块小操场也是铺过水泥的,地上划了迷你版的篮球场地线,也有两个篮球框。旁边还有一块牌子写着村民为维修村小捐献的善款数额,有多有少,都写在上面。
这个牌子是木制的,上面的字也是用毛笔手写的,只是那字清秀俊逸自有风骨,很有一番韵味,倒是不太像应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一笔好字。也不知道写的人是谁,周行川多看了几眼,总觉得有点熟悉,像是在哪里看到过的风格。
走进去之后,就能看到楼房旁边有个小偏屋,门口摆着一些生活用品,大约就是那位沈老师住的地方。
班里孩子年纪有大有小,因此上课进度也不一样。同样是一节数学课,沈岩给这边讲完了乘除法又要给那边教加减法,因此上一堂课特别费心思。
还有两个孩子今年算应该上到五年级了,他要给他们加英语课了。这边讲着叽里呱啦听不懂的语言,引得那边正在做题的年纪小的孩子也专心不了,好奇地看着这边。
沈岩笑着说:“你们别看了,乖乖做自己的题,等长到哥哥姐姐这么大了,就可以学英语了。”
上完了费劲的课,接下来的一节语文课他先抽查了古诗背诵的作业,发现大家完成得都还挺好,于是心情还挺不错,临时决定上一堂轻松一点的。
于是他从自己房里拿了一个箱子出来,一边往外拿毛笔和宣纸,一边道:“今天上书法课。”
台下孩子立马一片欢呼。
其实他老早就打算上书法课了。软笔字写好了,就不怕硬笔字写不好。而且让孩子们接触一些书法,还可以静心养性,有助于培养专注力。
但是让他们自己准备毛笔、墨水和宣纸也太为难这些山里孩子了,沈岩于是在剩下的办公费用里自己添了点,在网上买了一批寄过来。这里属于偏远地区快递送不到,他不得不寄到镇上一个代收点,然后再托人拿到村里,也算费了一番周折。
教了基础的笔画写法,沈岩用自己的笔在纸上写了一个“一”字,然后贴在了黑板上,道:“今天就写这个字。”
“这么简单?”有学生问。
沈岩笑道:“这个‘一’字可不简单,要想写好,大家起码要练一个月吧。”
有年纪大点的学生问:“我们也只写‘一’吗?”
“对,虽然大家学到的知识量不同,但是书法的起点是一样的,说不定低年级的同学反而比高年纪的同学写得更好呢。”
接着大家都开始自己动笔写,教室里一时非常安静。
赵小早这个平时话很多的,写起字来也闭上了嘴。也不是他不想,实在是没空说话聊天。明明就是一个普通的“一”字,一旦自己写起来,不是歪歪斜斜,就是头大身小,毛笔和手就是不听自己脑子的话,想的是一回事,写出来又是一回事。
周行川跟大叔走到教室前,里面正在上课,而且似乎还是正在上书法课。
上课老师说话的声音从里面隐隐约约地传了出来。
周行川的心跳速度突然开始变快,胸腔里的鼓动声突然高扬,身体反应比他大脑里的意识更快地察觉到了什么。
大叔走上前去先喊了一句“沈老师”。
——周行川已然瞬间认出了那个侧影。
是沈岩,没错了,是沈岩,是沈岩,真的是沈岩!
他的大脑有一瞬间陷入一片空白,意识一恍惚。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沈岩为什么会在这里?
然而也仅仅只是那一瞬间,他的理智就即刻回笼了。
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脚步凝在原地无法动弹。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要问沈岩。
当初为什么离开?那之后去哪里了?做了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
只是喉咙像被哽住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是那个电视台的,他们那里有个女明星被钉子划到了,过来看看沈老师这里有没有药。”大叔对沈岩说明了情况。
“这样啊。”
因为突然到来的访客,原本安静的教室里也躁动起来,孩子们都好奇地看向外面的摄制组,开始窸窸窣窣的小声交谈。
“大家安静,继续练字。”沈岩道,正准备放下自己手里的毛笔走出来。
他就在这时看见了站在后面的周行川。
对方面无表情,眼神冷冷地看着他。
沈岩的思绪停滞一瞬又瞬间沸腾起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一松,手里的毛笔“啪嗒”一下掉在桌上,漆黑的墨汁在纸上瞬间衍生开来,污了一方净白的宣纸。
两个随行摄像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氛围的变化,连这两个人瞳孔的震颤都被半点不差地记录了下来。
即使是站在后面的莫蕊也看出了周行川瞬间的僵硬。
沈岩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明显正在拍摄的摄像机和后面的工作人员,脸上扯出一个笑,从讲台上走下来,道:“之前……之前也有个学生划伤过手,我这里有点药你们拿去看能不能用。”
他的眼神直直地盯着面前的人,生怕有一丝落在了周行川身上,暴露出什么端倪。很久没有再犯的老毛病似乎又在隐隐作祟,让他觉得自己呼吸有些沉重。
然而周行川并没有打算任凭他装作不认识自己,就这么糊弄过去。
于是他低声道:“好久不见啊,沈老师。”
颇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故事必须从头讲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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