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的原本的四下散落眼神, 在声音传入的一瞬间, 整整齐齐的投向门口。
逆着光, 已逾知天命之年的老人, 拄着一支色泽釉亮的阴沉木雕花拐杖,缓缓抬起右腿,举步过刑堂半截儿高的门槛,旁若无人的走进刑堂。
阴沉木拐杖下端包着足金底面, 一下, 一下, 戳的地上冰冷的砖块砰砰作响。
身处楚家刑堂仍然保持如此气定神闲的样子, 加上周身散发的经年身处高位的气势。除了赵大管家, 还是谁?
楚非见来人是赵辉,脸上表情有几秒钟的停顿,显然是吃了一惊。但很快回过神来, 他把鞭子缠绕了几下暂时收起来,握在手里,然后转身面向门口,微微侧身, 语气恭敬的招呼道:“辉叔!”
刚挨了一顿鞭子的唐棣, 原本正脱力的歪在地上, 懒得关心来人是谁。但甫一听见楚非的称呼,心下跟着一动,他也费力的抬起头,往门口看了过去, 还真就看见了这位老管家。
不过,这唐棣是第一次见赵辉拄着拐杖。原本以为,今日晨起时楚佑说辉叔腰间盘犯病了不过是开个玩笑,现在看来,到的确是病的挺严重啊!
此刻,自己的都处境极为堪忧的唐棣,竟然还能分出神来,在心里暗暗暗把自己能调得动的国内外骨科医生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试图替老人家排忧解难。
事实上,赵辉从长相上来看绝对算不上慈眉善目,但这会儿的唐棣眼中,却像是弥勒佛一样慈祥!生生看出了浓烈厚重的亲切感!就如同抗日战争时期,正被日寇实施三光政策的老区村民,终于盼来了能救人于水火红军。
他莫名松了一口气,暗自笃定:无论如何,自己今儿这条小命至少是保住了。
赵辉在门口站定,冲着屋子里做了两排的宗亲们象征性的点了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楚非极有眼色的几步走到了他面前,抬起双手虚拖着赵辉的胳膊,把人往里刑堂里面让。一面走,一面说:“您怎么还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事儿,吩咐一声不就得了。您这不还病着呢,得仔细身体啊。”
赵辉看了看楚非,不急不缓的开口:“我也不想折腾这病歪歪的老骨头啊,可若不来,就不知道大少要还要翻出多么大一片天地了。”
楚非面上一晒:“您这说的哪里话…”
赵辉的语气冷的像冬日里的寒冰:“没有家主的授意,大少竟然敢私开刑堂,楚家百年来,您这可是头一遭。”
“辉叔,这个唐棣身上确实疑点重重。”,楚非面色变了变,语速极快的反驳:“楚佑….呃….家主现在不在国内,远水解不了近火!我不过是开刑堂,替楚家问个清楚,这也是合情合理的吧?绝没有擅动私行!”
“您怎么知道少爷不在国内?”赵辉浓密的剑眉下,目光咄咄。
“我…是…听说的…”,楚非有些讪讪。
“少爷几十分钟之前,才刚刚定下去日本的行程,您这么快就听说了。”赵辉冷笑:“大少真是好耳力啊。”
“…………”
好在赵辉并没有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是,大少本就是楚家刑堂的堂主,这个地方,何时开,为谁开,自然没人敢反驳您的决定。”
他冷嘲了一句,继而用眼尾轻轻扫了一眼半坐在地上的唐棣,收回视线,方冷冷道:“那么,人都打成这样了,请问大少审出什么来了?”
“这人性子太硬了!”楚非就坡下驴,恨恨道:“您在给我点儿时间,我早晚撬开他的嘴”
赵辉不以为然的挑眉:“所以,大少打算继续打下去?”
“我…我这也只是无奈之举…毕竟他的事情还没说清楚,总得给楚家上下一个交代吧。”
“说到交代…”,赵辉的眼角微微下垂,顿了顿道:“大少,您今儿这顿刑罚,到底是论的什么规矩?是不是也该给大家交代一下啊?”
赵辉的话,掷地有声。
楚非一时语塞。
事实上,楚家累世百年来惩戒族人都有明确的规矩。
根据所犯的错误,怎么打,用什么打,打多少下都是有据可循的。其规则的严谨程度不亚于一本蛮荒小岛国的法典。像楚非这么不管不顾的,抡起鞭子就是一顿抽,实在是不讲道理。
早就有人看不惯了….
气氛再一次陷入了有些尴尬沉默中,屋子里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半响,
赵辉的视线越过楚非,再次看向唐棣。
唐棣也同时也抬眼看着赵辉,短促的扯了扯嘴角,算是对辉叔此刻相救于水火的大恩的谢意。
“既然眼下大少说不出个道理,那我便要倚老卖老了。” 赵辉眉头缩紧,闭了闭眼,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开口道:“既然事情还没查清楚,那就按族里审判的规矩给他个自证清白的机会吧。”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包括楚非在内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这位老管家亲临刑堂的目的是来捞人的,但现在看来好像又不太是那么点儿意思了….
所谓审判的规矩,解释起来也简单:
受到怀疑或质询的楚家家臣,如果任何一方拿不出证据证明其确实犯错了或者清白。那就把那人剥夺其感官,在祖宗面前里跪上三天,若挺过了这三天,就姑且认为楚家列祖列宗信任了此人。那么,不管他之前做过什么说不清楚的事儿,都得翻篇儿。
说白了也是刑讯逼供的手段而已,虽然看上去,没有鞭子、藤条直接往人身上招呼那么血腥暴力,但是其震慑力却丝毫不弱于任何刑具。
赵辉环视四周,稍微提高了些语调,道:“诸位宗室对这个的提议,可还满意?”
刑堂里的各位宗亲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纷纷点头,集体对于赵辉表示支持。
甚至连楚非都没有提出反对。
唐棣虽然不知道辉叔这规矩指的是什么,但看到在座的每个人的如过山车般飞流直下的面部表情,心里也猜到个大概:只怕接下来要面对的绝不会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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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辉一手撑着拐杖,另一只手扶着腰,慢慢的蹲下身子,与唐棣面对面。
他直直的看着唐棣,半响才开口:“唐棣,关于你的身份,或者你接近少爷的目的。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完全是与这次楚氏财团正面临的商业事故无关的问题。
唐棣是多么玲珑剔透的人,此话一出,他立时明白了老管家坚持设计这次刑罚的用意。内心不自主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但仍然完美的保持声线平稳:“辉叔,您知道的我没以”
“然后呢?没有了?”
“辉叔,您还想听什么呢?”
“…………”
赵辉眉宇间的皱纹更紧了紧,似乎是在喃喃自语:“意料之中的答案……”
接着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赵辉站起身来,用手中的戳了戳地面,沉声道:“面向祠堂,去跪着吧。”
唐棣心下猛地一颤,但还是极为识时务的,依然按照赵辉所示意的方向,缓缓并拢双腿,费力直起了还带着鞭痕的身子。
赵辉也不多言,待他跪好,递给身边跟着的一个眼神
“让我来!”,楚非立刻喊了一句,然后打了鸡血似的冲上去,一手拿着一根黑布,另一只手掌心里放着耳塞。
要不怎么说楚非这个刑堂堂主当的得天独厚呢!但凡是折磨人的事儿,他一准儿兴奋,拦起活儿来当仁不让。
楚非用前所未有的耐心,仔仔细细的把黑布系在唐棣的脸上,确保一丝光线也落不进他的视线里。
然后,唐棣又感觉到了又人把软绵绵的东西戳进了他的耳朵里,接着便什么都听不见了。
感官剥夺!罚跪!
到此刻为止,唐棣才真真正正明白他们要做什么,心也跟着狠狠的沉了下去。
现在,除非再来一尊比赵辉更大的佛爷出手相救,否则他只被允许安静、沉默的呆在这里。
几个小时或者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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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棣暗叹了一口气,不得不说楚家的手段确实是刑讯高手。
单就逼供而言,相较于皮鞭、戒尺甚至刑具这一类生硬东西,罚跪本就比尖锐的□□疼痛更加煎熬。因为后者遥遥无期,漫长细碎的折磨,会如同跗骨之蛆慢慢的啃蚀受刑人的心智。
而视线和听觉被剥夺无疑是能增加这种刑罚的震慑感。
人类对未知世界永远是充满恐惧和敬畏的。因为无法视物,所以无法准确的判断当下的形式,无法作出准确的反映,这种感觉对于习惯了掌控人心、运筹帷幄的唐棣来说很不好!非常不好!
最初的几个小时里,唐棣还可以通过在心里暗暗数数字来计算时间,这是早年被黑道雇佣兵被绑架勒索时留下的习惯,那个时候,他擅长通过分析时间的长短来判断自己生还的几率。
但慢慢的,长时间的维持不变的跪姿,使得唐棣的大脑开始供血不足,以至于无法清晰的计算出数字。好在,他知道楚非的目的绝不是当真要了自己的命,所以索性放弃了计数的打算,心安理得的跪着。
从晨起到现在唐棣就一直没有进食,虽然的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饥饿,但他内心还是无比庆幸的。不然排泄物会一定让他羞愧难当。
眼前一片黑暗,长时间被迫失聪,让他耳中有些细微的鸣响,不知道过了多久。
血糖的不断降低,让唐棣头晕目眩,身体也是不受控制的开始摇晃。他不知道此刻周围有没有人,或者到底有几个人在看着他,但依旧控制不住的去伸手去揉捏已经麻木的双腿。
唐棣感觉自己的下巴被轻柔的抬起,那是上了年纪,皮肤有些粗糙的的手指,应该是辉叔的。
接着耳塞被取了出来,
“累了吗?”是辉叔低沉,但少有的温和的询问。
唐棣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其实非常想要一口水,但终究还是轻轻的,淡淡的,摇了摇头。
“那么,想不想说点什么?关于你自己或者少爷的?”
“…………”
“你确定?还能继续?”语气中带了,几分急迫,几分关切
“我可以不继续吗?…”
唐棣的嗓音里是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沙哑。
他没有接触过楚非,但却早就把赵辉的脾气摸了个门儿清。他知道此刻这位老人家片刻的慈祥,无非是想从他嘴里得到些什么。
虽然赵辉想得到信息的和楚家大少的截然不同,也不会对楚佑造成什么威胁,但是,唐棣同样不能说!一个字也不能……这是为了成全自己的私心…
果然,赵辉温柔转瞬即逝,唐棣听到他转身离开的声音,似乎留下一句:“那便跪着吧。”
接着听力再次被剥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