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辉轻飘飘一句话, 咔嚓一声雷, 砸的楚佑的眉心直跳。
老爷子在楚家叱咤风云了好几十年, 功于心计, 手段高绝。什么时候见这位干过保媒拉纤的红娘营生?从来不都是棒打鸳鸯一把好手?
楚佑和赵然飞速的对视了一下,眼观鼻鼻关心。永远自告奋勇充当前线炮灰的赵然同志,再一次,一马当先, 咽了咽口水, 鼓起勇气试图拦住他爸:
“内个…..爸啊, 您看?您这身份去劝唐棣?….不…不合适吧?….”
然而, 后者连嘴都懒得张, 仅仅是用眼尾轻描淡写的扫了一眼说话都有些结巴的自家儿子,赵然就灰溜溜的把剩下的台词都咽回了肚子里。
赵辉满意的收回了视线。显然不打算对他俩任何一个人多做解释,也不没指望得到何人首肯。该说的话说完之后, 径自拍拍裤子站起身来,拐杖往地面上用力一戳,迈着方步,大摇大摆的离开了。
留楚佑和赵然杵在原地面面相觑, 赵然看着他爹的背影, 半响才回过神来:“我说佑哥, 敢情这事儿我爸不是来跟咱们商量的?”
楚佑茫然:“嗯…..”
赵然挠挠脑袋:“那他还来干嘛?”
楚佑如鲠在喉:“可能,也许….就是……走个流程而已......”
赵然一脸懵逼:“流程?….楚,楚家新引进了新的OA体系?”
楚佑咬牙切齿:“引进了个祖宗!”
赵然虚心求教:“哥,您说我爸当真要去去劝唐棣回心转意?”
楚佑一屁股砸回石头上:“也保不齐……是劝他打包滚蛋….”
赵然拍着大腿, 腾的站起来:“那……踏马…”
“那是您能拦住他?还是我能拦住?”楚佑恨铁不成钢的啐了一口。
赵然刚想说现在去庙里是不是有点儿来不及了。然而,还未及开口,一低头,眼睛不小心瞥见握在手里的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看见手机上,弹出一条短信……赵然想都没想就打算直接删除,毕竟在这个移动办公已经无比发达的年代,微信和qq才是主要是的通讯工具,短信会理所当然的被当成垃圾广告。
然而,手指刚碰到删除按键,还没来得确认的时候——眼前赫然跳出一串地址。
卧槽?
赵然觉得自己很多年没碰到这么放肆的主了:约人不问有没有时间,不问是不是方便,直接用短信通知地址?
赵然有些恼火的点开信息,拇指往下搓了措,署名竟然是——秦江。
赵小公子盯着这个名字,愣了10秒钟。
在他意识到秦江这个名字到底是谁之后,赵然几乎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就权衡好了利弊。
他撇了一眼楚佑,然后,鬼使神差的微微向前侧了侧身,把后背留给自己哥哥,接着手机屏幕熄灭,又悄悄插进了兜里。
赵然很少背着楚佑做什么,这一套动作下来,额头上已经浸了一层薄汗。
楚佑有所察觉似的皱着眉头看向他。
赵然立刻努力恢复一贯吊儿郎当的样子:“那什么…哥….拦是拦不住了,不过我可以先找个庙…然后买柱香….赶在各路神佛下班之前兴许还来得及…..”
楚佑飞起一脚,当当正正的踹咋赵然屁股上。
后者嘿嘿一笑,揉着屁股,小跑着回自己小楼去了。
.
另一边,赵辉在一众保镖的咄咄目光的注视下,旁若无人的推开唐棣的房门。整个过程没有遭遇到任何阻碍——在楚家确实还没人拦的住他的架。
年轻的男人正斜靠在床头,手臂抱着双膝,眼睛的焦点停留在地上躺着的那双鞋上……听见开门声,表情并没有太大的波动。半响才缓慢的把目光挪到门口,见来人是赵辉,面上总算有了一点点波澜。但到底没有开口说话,更没有起身问好。
赵辉显然是并不介意唐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他慢悠悠的拄着拐杖,径自走进进房间,随手拉了一把椅子坐在离床不远的的位置。眼睛沿着屋子四下转了一圈,之后才轻飘飘的开口:
“这房间确实憋闷了点儿。”
唐棣闻声抬起头,之后盯着赵辉看了几秒钟,继而不置可否冷哼了一声,又淡漠的低下头。
“你从昨晚就没有出去过,所以应该还不知道……”赵辉说道这儿顿了顿,一字一句认真道:“……你现在住的这个房间,是建在了少爷的卧室里。”
唐棣的表情终于有了几不可见的松动,雅羽般的浓眉纤长的睫毛微微抖了抖,但很快平静下来,依旧看不清神色。
赵然看在眼里,但不戳破,只自顾自的继续到:“我很早就跟你说过,现在的楚家不太平。他们端着家法执意要拘禁您,少爷确实无法反驳,但他也不是无所作为的。你看,现在是最好的结果。至少留在少爷眼皮子低下,这个家里,还没人敢把你怎么样。”
唐棣唇角勾起了一个嘲讽的弧度,终于开口道:“最好的结果?于我,还是于你们楚家?”
赵辉顾左右而言他:
“你也知道。我们这种做生意的人家,居所最讲究风水。这个宅子里的位置格局,一草一木,甚至一盆一碗的摆放都是有说道的。生生在自己卧室里掏出这么一块地方给你….少爷,要面对多大的阻力?要下多大的决心?”
“…他……真的尽力了…..”
唐棣突然苦笑了一下:“谁又不是尽心尽力了呢……”|
赵辉的眼中一闪而过的胴然,但很快掩饰过去:“我确实年纪大了……不太懂你们年轻人的那些情啊爱的…只是,我看到少爷保护你的心,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唐棣闭上了嘴,没有做声。
只是再次抬眼看了看赵辉,眸色暗沉的没有半点光泽。那其实是非常隐蔽的质问:“既然有心回护,我又为何现在被关在这里?”
以唐棣多年来久居上位的隐忍和尊容,让在他心底生出这样近乎嗔怪的质疑已是不易,又如何肯说出口。但赵辉几乎在瞬间就懂了,只是他并没有打算就这个问题继续解释下去,轻轻咽了一口唾沫,下决心般的转了话题:
“赵然,其实不是我的亲生儿子。”
唐棣猝然一愣,连表情都停顿了片刻。
“那赵然……他自己知道吗?”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如果是平日里那个理智冷静的唐棣,他一定不会让这个近乎窥探隐私的话题继续下去。可是这一刻,他眼前骤然出现了那个明朗的少年,那张笑起来永远有八颗漂亮洁白的皓齿的脸,唐棣几乎是抑制不住的心疼:他竟然有这样不为人知的身世。
“他知道。”赵辉倒是非常平静,显然对于这段往事并不很在意:“赵然来楚家的时候已经懂事了,他的亲人全部在一场地震中离世了。我和先生去孤儿院做慈善的时候,无意中碰到了他。先生觉得合眼缘…就领养了..也是缘分吧。”
唐棣知道赵辉口中的“先生”就是楚佑的父亲——楚天舟。
虽然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确实很震惊,但他还是敏感的注意到了这段表述中赵辉说的是“先生觉得合眼缘”而不是“我合眼缘”……
一个在心中徘徊已久的怀疑,越发清晰明朗起来,唐棣深吸了一口气,试探着开口:“辉叔,我非常感谢您愿意告诉我赵然的身世,但这件事儿和眼下我必须面临的困境有什么什么关系呢?”
赵辉依旧没有回答唐棣话,却是反问了一句:“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去领养一个孩子吗?”
呼之欲出的答案,唐棣却不敢说出口,只得皱紧了眉头。
赵辉却无比坦然:“我爱先生,自然不会同别人有子嗣。”
惊天的禁忌之恋,被眼前这个鬓发已经半白之人如此轻描淡写的说出。
唐棣觉得自己的心脏漏下了半拍。
不过赵辉显然没打算给唐棣太多消化这件事的时间。他很快转到另一个话题,褪去了笑容,眉眼间的是一片肃然:“楚家刑堂有个规矩,轻易不得开启,一旦开门,就必须有血留在祖宗面前。”
“你知道楚家刑堂上一次是什么开的?为了谁?”
唐棣面上不动声色,心内却纠的更紧:“难道?.…..”
“没错!就是你猜测的那样….”,赵然随手把拐杖放在一边,双眸微闭,缓缓道:“上一次楚家刑堂为了我而开。”
“二十多年前,楚非大少的父母在一次空难中双双离世。飞机坠落,到底是意外还是有人刻意为之?没人说得清楚。但那时候作为楚家第六代家主的继承人,也是这场空难的直接受益人,先生自然成了众矢之的。”
“世间事总是而无巧不成书,大少父母乘坐的专机,刚好是我由确定的航线。而楚家上下,无人不知我是先生的心腹。所以为了不让这口锅平白无故的砸在先生头上,我只得替他进刑堂。我记得他们当时审了一天一夜,可是到底拿不出任何确凿的证据证明是我在飞机上做了手脚。”
“在楚家可没有什么法律条文上讲的“疑罪从无”这种说法,所以他们在我身上也用了所谓审判的规矩。”
虽然此时场景和时机都不对,但是唐棣还是在心里给了赵辉一个大大的白眼:“感情您这是在我身上找补回来了。”
显然赵辉并没有感受到这个白眼,他继续道:“先生的第一反应自然是反对的。但当时的刑堂堂主和众亲族商议的结果是:若我在祖宗面前撑过三天,他就可以梳理成章的成为楚家第六任家主。”
“你猜先生做了什么样的决定?”
唐棣几乎停滞了呼吸,不可置信道:“难道老楚总选择了眼睁睁的看着您受罚,然后去继承家主?”
“不…他选择了陪我跪在刑堂….”赵然顿了顿,低沉的语气里,一如既往的听不出情绪:“这就等于公开了我们的关系。”
唐棣突然不想把这个故事听完整了,他看着赵辉的眉眼间抑制不住的疲惫,生生咽下了已经到嘴边的话:“你是在用性命在替他堵住悠悠众口,而他不过是在家人面前承认了你们关系而已…值得吗?”
只复又低下头,颇有些怅然,似是喃喃自语:“但他到底没有带你走…..”。
赵辉也不知听见了没有,只是闭目仰面,不甚明朗的灯光下,脸上阑珊的纹路更加清晰,如同经年风霜的痕迹。
“我并不怪他……”,赵辉的语气是平和的近乎清冷:“你知道那个时候,社会风气还没有那么开放,我们的感情是不被允许。而且,楚家内忧外患,先生他必须撑起整个家,这是他的责任。”
唐棣第一次意识到眼这位经历了半个世纪跌宕起伏的老人的,也曾经青春年少过,也曾经为爱痴狂过。
然而还不等他组织好替老人家劝慰的语言,赵然突然话锋一转:“少爷,到底同先生是不一样的!”
唐棣骤然楞了下,看向赵辉的瞳孔一点点缩紧。
多年谨慎的习惯让他的神经非常合时宜的再一次紧绷起来。
眼前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老人,在明枪暗箭的楚家沉浮了数十年依然能屹立不倒,早就活成了人精。现在他愿意一脸慈祥的坐在你床边,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一点儿不拉的悉数抖落出来,可谁若天真的以为他不过是心血来潮的在与自己推心置腹,那才是傻子!
赵辉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刻意为之。
唐棣微微直了直身身子,伸开双腿,叠放在地上,换了一个气场相对更适合谈判的姿势,平稳道:“所以,辉叔您今天同我说了这么多,目的是什么?”
“事实上,我原本不太同意你和少爷的事情。” 赵辉到也不藏着掖着,开门见山:“并不是因为外人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理由,而是,因为我也知道你的身份绝对不是普通的助理那么简单!”
唐棣眉心一跳,但他同时注意到赵辉用了“原本”这个词,心下也没有太过紧张,只以退为进的浅浅道:“我早就猜到,您对我的身份有怀疑。”
赵辉双手叠放在拐杖上,继续道:“虽然我不行知道你身后到底有多大的背景,但我至少能确定你对少爷的真心。所以渐渐地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少爷自幼就是个不善于表达自己感情的人。我记得他小时候因为没能成功保护一个男孩子,懊恼异常,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很久,但走出房间,在外人面前却还是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赵辉顿了顿:“只有我收拾他房间的时候,发现了满地擦过眼泪的纸巾……”
唐棣的心脏狠狠的收缩了一下,手指紧紧扣住床沿,才勉强维持没有失态: “.…..!”
赵辉:“无论如何。你要知道能做的,不能做得少爷为你都做了。”
唐棣:“所以呢?…..您要我回报些什么?”
赵辉:“谈不上回报,我只是希望日后不管到什么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要忘记你们之间这份情深义重。”
唐棣不动声色的暗暗了舒了一口气。
原本他还揣着几分警惕,怕赵辉要借此机会劝自己离开楚家,离开楚佑,到时候自己豺狼未除又舔猛虎,难保不会进退两难。现在看来,这位老人家却好像是当真存了说合的心思。唐棣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不那么应景儿的话:
“可怜天下父母心。”
作者有话要说: 超级粗长的一章!!!网站运营的关系,断更太久,略作补偿吧~~等文的小可爱们辛苦了!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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