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佑落在唐棣额间浅淡一吻之后, 便披上外套匆匆离去了。
大门外, 庭院里传来S600启动的闷响, 接着是打轮转向, 呼啸而去的声音,听的唐棣越发心烦意乱。
唐棣自十几岁开始创业,在商场游刃有余这许多年,各种明里暗里, 见不得台面的手段也经历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理论上, 应该对楚氏正发生的这种小儿科式的意外, 早就怪不怪了。但不知为何, 他偏就觉得这次不同寻常, 整件事儿处处都透着诡异,心神总是不能安宁。
他皱着眉头,走下楼梯, 负手踱步,在厅堂里转了好几个来回。脑海中挥之不去,是楚佑临走之前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复又竭力稳住心绪,洗手更衣, 端坐蒲团, 拿出茶饼——按照唐棣以往的经验, 做茶可以静心。
半个多小时之后,薄雾袅袅,茶香扑鼻,馥郁满室……连丝毫不懂茶道的仆人经过都忍不住放慢了脚步, 闻上一闻。
可是,挑剔的助理先生,却只是拿起茶盏轻浅的抿了一口,便又皱着眉头放了回去。
他一面轻摇着头,一面自认为无比客观在心里吐槽:“不是号称百年世家吗?不是家族雄霸一方吗?偌大的楚家竟然连口像样的茶都拿不出来!简直,简直……”从来不会骂娘的唐棣卡住了,费了半天劲儿才憋出两个字:“简直——丢脸!……”
可怜楚大总裁特地托人从杭州高价拍回来的老同兴。还没来得及献宝,就这么被收礼的人毫无道理的嫌弃了。
然而,几分钟之后。一直盯着窗外出神的唐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回过头,猛地拿起了茶盏。
“咕咚”一大口下咽:
有苦无涩,霸道中又带有丝丝柔情,浑厚、强烈的茶气和回甘能瞬间通透全身……这口感比起‘昔归’来确实是差了那么一点儿,但——倒是和楚佑的性子极像。
这口茶……唐棣喝的不仅没有半点儿缓解心境,反而愈发焦躁。可他现在除了等待别无他法……而且,一等就是一整个下午。
期间,楚佑没有返回任何消息,没有电话,没有邮件,甚至没有让人带口信回来。这与他平日里,有事儿没事儿都跟唐棣用手机打情骂俏聊到耳根软,平均每半个小时汇报一次行踪的状态大相径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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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堂角落里,古朴的落地大钟“叮当叮当”的敲了七下。
小
菲佣已经第三次请示唐棣,要不要准备晚饭。
终于,在傍晚的夕阳眼看就要落下,残照如猎猎鲜血浸透了半边天的时候,唐棣等的人回来了。
先是,楚家主宅庭院外的平日里只开个小洞的高大的铁门,被四个保安火急火燎的从两边拉开。接着,一排黑色的商务轿车,呼啸着,鸣着笛,卷着满地尘埃,沿着远处的盘山道一路飞驰而来。
为首的那辆保姆车,进了大门,穿过院子甚至没有减速,径直开到主宅小楼前。就在唐棣以为他们要撞破小楼,硬闯而入时候,奔驰商务一个急刹,稳稳的停了下来,水泥地面上留下两行黑黢黢的车辙印子。
唐棣觉得,自己的眼皮跳的快要瞎了。
如果说前几天和楚佑当面对峙,是唐棣此生最心内忐忑的时候。那么,现在,接下来将要看到画面,就一定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惊心动魄的场面,没有之一。
车门打开。
迈出来的却不是楚佑的腿——而且担架。
脸色惨白,神志不清的楚佑躺在担架上。不知道哪里出血了,但看上去仿佛浑身上下都是红的……肩上还明晃晃的扎着一把□□。
赵然扶在边上,几个穿着白大褂医护打扮的人抬着担架,越过唐棣,小跑着进门,一路直冲向二楼起居室。
跟在后面那几辆车一个接一个停车下人,不一会儿主宅门口就黑压压站了好些彪形大汉。没有得到吩咐,他们不敢进门,但各个都面色凝重的跟垂目而立。
作为幕后大佬,被绑架劫持时在枪林弹雨、刀光剑影中尚能镇定自若、临危不乱的唐棣,此时此刻,看见眼前这一切,却彻彻底底的慌手脚了……
就仿佛炮弹在虚空中无声地炸开,血液被猛烈跳动的心脏压进四肢百骸,连眼睛都因为冲击太过而一阵眩晕,几乎不能视物。
又好像周身血液本就已经寒凉的结成了一片冰面,却又被生生敲碎,冰面一寸一寸的裂开,四肢百骸都陷进冰窟窿里,遍体生寒……
唐棣整个人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僵直的看着眼前晃动的身影一个个匆匆忙忙、来来去去……半天都没有反应。
“唐特助?唐特助?人放在卧室的床上行不行?家里有没有急救箱?”赵然站在二层楼梯口,探出半头来。
听见他急促的叫喊,唐棣才堪堪回过神来,几步跑上楼梯,钻进卧室,扒开人群,慌慌张张往前凑口:“别,别放这儿……顶层有个家庭医务室,麻烦你们把人送过去。”
众人又是一阵七手八脚的忙活。
唐棣竭力稳着情绪,但开口还是有些语无伦次:“这,这是怎么搞的?……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没留神,被聚众闹事的人误伤了……”赵然还算头脑清醒,语言也简明扼要。但每个字都在舌尖打着颤,显然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的不轻。
“误伤?这么严重,怎么可能是误伤?!!!”对于赵然这样不过脑子的回答,唐棣没有一秒暴走,已经算是修养很好了。
但此刻,显然不是在这个问题上纠结的时候,所以唐棣只是敷衍的点了点头,语气也不复往日和善:“你们把他怎么送回家里来了?伤成这样难道不应该送医院?”
赵然小声道:“佑……佑哥自己不让送医院,说是那边媒体太多,怕对财团有负面影响……”
唐棣吸了一口气,不置可否。
然后他慢慢俯下身,跪坐在床边,拿起楚佑的手,小心翼翼的攥着进掌心里。眼尾扫了一圈那几个像是个护士打扮的人,头都懒得抬,在周身气压低瘆人:“这群人有什么用?!医生在哪儿?私人医生还有多久到?”。
这话是对赵然说的。
赵然不知道是被楚佑的血吓的,还是被唐棣突然冷下来的气场吓的,反正是哆哆嗦嗦了半天才翻出手机。转过身小声嘀咕了几句,再回头时,不迭的跟唐棣保证:
“在路上,在路上了……最迟20分钟就到……”
唐棣嗯了一声,面色没有半点儿缓和。
赵然垂着戳在原地,自责的搓着裤腿。
唐棣看在眼里,叹了一口气,稍微放缓了语气:“小然,这是突发事件不怪你……你今儿也受惊了,先回去休息吧。少爷这边要是有什么事儿,我再派人通知你。”
赵然其实是非常想留下来看着楚佑的,但又非常有自知之明的认识到自己在这儿顶多有个添乱的作用,只得摸摸鼻子,听话的离开。
医生还没来,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忙忙碌碌的摆弄各种医疗器械,好几台精密仪器被从楼下的商务车里搬进这个原本简易的家庭医务室。
在这短暂的间隙里,唐棣才可以分出精神来仔细端详受伤的楚佑。
看着那个平时肆意洒脱,不可一世男人,此刻正半昏迷着,虚弱的搭在自己的手掌,无意识的紧咬着青白的嘴唇,唐棣觉得心痛不可抑止的蔓延开来。
私人医生来的确实很快。
当代医学界的翘楚史密斯.霍尔先生——80几岁的德国人,带着金丝边框眼镜,看上去精神矍铄,面容焕发。身旁跟着的助理也是一副学术精英的样子。
唐棣被他们短暂的请了出去。
在这位德国医生的指导下,一群人围着楚佑看诊,造影,输液,开药行云流水,有条不紊……
站在门口,焦急的等了有个把小时。看见霍尔医生出来的时候,脸上挂着手到擒来的笑,唐棣的心放下一半。
医生厚实的手掌,拍着唐棣的肩膀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好在唐特助德文水平过硬,在脑海中迅速翻译:
“虽然血流的有点儿多,看着触目惊心,但所幸只伤及皮肉,内脏筋骨都没事儿,不用输血,甚至连手术都不用做。除了左臂一时半刻还不能自如活动之外,其他的都无大碍,按时换药,精心养着不出几天就能生龙活虎了。”
唐棣如释重负的深吸了一口气,九十度鞠躬,真诚的道谢。
霍尔老人家操着不太流利的中文:“我们是不是该喝一杯茅台?茅台?!”
唐棣在大洋彼岸呆了那么多年,对于外国人如此简单直接交流方式早就喜闻乐见了。
他当着霍尔医生的面,招手叫来仆人,亲口吩咐他去地下酒窖里拎上一箱子1974年五星牌的三大革命,送到这位老先生府上。
霍尔医生当然喜不自禁,又投桃报李,絮絮叨叨的交代了好些的注意事项,唐棣也不敢怠慢,让人拿了录音笔,还恨不得一笔一划的全都写在在纸上。
约定了复诊的时间,送走了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医生。
唐棣又强打起精神,安抚了等在外面的一众楚家兄弟,着重交代他们这段时间要格外留心家里家外的事情,防止有心人趁楚总养伤人这段时间乘虚而入。
折折腾腾一直半夜才算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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