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好了外面的一切, 已过午夜。唐棣再回到医疗室的时候, 被注射了局部麻药和镇定剂的楚佑已经睡熟了。
唐棣绷紧了整天的神经这才稍微放松了些, 他吸了一口气, 手掌脱力似的撑着床头的栏杆,脊背和双腿都顺着床沿缓缓的滑了下来,直到完全跪坐在地上。
微微有些湿润的双目,自始至终都没有从床上挪开半分。
人和时间仿佛同时静止了, 一动不动……
唐棣目不转睛的盯着床上的楚佑, 睡梦中的男人似乎也能感到疼痛, 无意识的皱了皱鼻子, 平时总是向上挑着的眉毛此刻紧紧的拧成一团, 脸色苍白,青紫色薄唇倔强的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已经起了薄皮。
唐棣就着半跪的姿势, 转身从操作台上取了医用棉签,小心翼翼的在楚佑干裂的嘴上点了些白开水。然后,伸出手,十指极尽温柔的一遍又一遍顺着他头上凌乱的黑发。
好半天才停下来。
唐棣把楚佑身上轻薄的被子向上拉了拉, 又用手背贴到额头上试了试, 确定没有再发热之后, 才慢慢的起身,转过头,轻手轻脚的走出了卧室。
唐棣没有看到,在他小心翼翼合上门的瞬间……
床上的男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底是一片深不可测的漆黑
……
到底是谁伤的楚佑?
当时的情况究竟是怎样的?
那人无心之过还是被人指使刻意为之?
唐棣满心疑问,踏在楼梯上的脚步也愈发急促。他回到楚佑的卧室,径直走进了那个曾经特意为他打造的小隔间,并刻意关上了门——隔音效果极好。
砖头一样的卫星电话端端正正的摆在桌子上。
虽然楚氏危机的事件过去快半个月了,但赵辉依然没有把手机还给他,所以这个“砖头”现在是唐棣唯一的通讯工具。
凭借过人的记忆力,唐棣飞速拨出了一串号码。
电话是打给尹小的。
对于这个经年卡姿兰大眼睛的女秘书,唐棣的印象其实是很不错的。当然不是因为她在公司里屡次出手给自己当助攻,更不是因为她腰细、腿长、屁股大。
而是因为她与外表截然不同的办事风格:冷静、理智和细腻。所以今天的发生事情问她是再好不过。
而尹小果然也不负所望,把整个过程描述的很仔细,思维之清晰、条理之分明抵得过一百个赵然:
“事实上,楚总赶到现场的时候,事态已经大部分的到了控制,围观群众的安抚工作也做的差不多了。”尹小一字一句道:“所以,楚总出面,仅仅是需要以总裁的身份,对被裁撤的楚氏员工做一个简短的承诺,保证公司会妥善安排他们日后的工作和生活,绝不会置之不理。而且,发言的底稿公关部门已经准备好了。”
唐棣在电话另一端点头嗯了一声,示意尹小继续。
尹小:“因为当时现场气氛还算和谐,所以,大家才刚刚松了一口气,行凶发生的猝不及防。没有人预料在示威事情的已经基本解决了的节骨眼儿上会有人突然发难;更没人想到,普普通通企业员工中竟然有人那么大胆,包藏祸心的带着管制刀具……”
唐棣皱着眉头:“所以,那人当时的目标就是楚总的手臂?”
“当然不是!那人情绪很激动,应该是抱了同归于尽的心,刀尖儿直接奔着心脏去了。要不楚总眼疾手快挡了一下,那伤的可就不仅仅是一个左臂了……”尹小后怕的叹了一口气。
唐棣近乎失声:“心脏啊……”
“可不是!”尹小肯定了之后,又有心想安慰唐棣几句,试着缓和气氛说:“……要说,咱们楚总这身手还真是矫健啊!竟然那么灵活?平时没少带着您泡健身房吧?”
唐棣没接她的话茬:“嗯,……行凶的人现在在哪儿?”
尹小:“应该在警察局吧。原本刚闹事儿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拨打了报警电话,所以警方出动的极快,那个人第一时间被带走了。”
“好,知道了!”,唐棣简短的道了谢并表□□态已经了解,想了又叮嘱道:“楚总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恢复办公,赵总助也可能比较忙,所以公司那边你多要留心,有什么事情随时给我打电话。”
尹小心领神会的满口答应,之后挂断电话。
唐棣放下“砖头”,缓慢的闭上了眼,脊背紧紧靠着卧室的门,空气里还弥漫的那个男人的味道。从尹小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全过程,但丝毫没有减轻他半点儿疑虑,唐棣的心中依旧一团乱麻:
按说楚佑的身边的安防措施他是了解的,这世上能伤他的实在人不多。而楚佑的玲珑手段,他更是亲身体会过,不然也不会短短两年时间就把楚氏财团经营的蒸蒸日上。
那么,他对事态的把控怎么可能失误到如此程度?竟然让区区一个闹事的底层员工,把自己伤成这样?
更何况,今日楚佑还不是单独行动,身边带了赵然等一众楚家人,若当时情况真那么危机,做家臣的怎么就能让自家家主亲身涉险?
除非……除非,是那男人刻意为之!
可,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不惜拿伤害自己的身做筹码……是要逼出什么?还是要证实什么?
唐棣重重的吸了一口气,不敢再往下想……再想,就只觉得浑身发冷,四肢百骸都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他机械的拉开房门,机械的抬腿迈上楼梯,回到楚佑的病床边。
挥手屏退了不停打着哈欠的佣人和护工,亲自守在男人身旁。
一夜辗转反侧……
.
第二天一大早,唐棣是被赵然光溜溜的脑袋晃醒的,那孩子原本青春热情的小寸头一夜间剔成了秃瓢。
唐棣用力眨了眨眼前,确定不是梦,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忍不住想要撸一把:“小然,你这是?”
赵然飞速闪身,眼疾手快的躲开了:“施主,摸不得!”
唐棣:“唉?”
赵然双手合十,板着脸一本正经道:“老衲要遁入空门了!”
唐棣咽了一口唾沫。
赵然决然道:“去少林寺作武僧,学习国粹——武术!这样以后佑哥再出事儿,我就不会只能束手无策的杵在一边了。”
唐棣:“眼下还没好呢,您就盼着下波出事儿了?”
赵然:“……”
唐棣:“多请几个保镖不好吗?”
赵然:“……”
唐棣:“你要当和尚,秦江知道吗?你爸知道吗?”
赵然:“……”
“我当然不知道!”低沉稳重的嗓音,伴着拐杖戳着地板的伴“咚咚”声,不是赵辉是谁:“不然的话,他想现在光着的就不是脑袋,而是屁股了!”
老人家原本的意思是,如果被他知道了自己儿子这么胡闹,一定会毫不留情抽丫一顿,那他肯定就会屁股疼的提不上裤子了!
但这话落到这些血气方刚的少年人耳朵里,就莫名的暧昧涟漪起来……
唐棣抿着嘴没做声。
赵然红着脸低下了头。
气氛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赵辉作为楚家名义上的“大内总管”心理素质果然出类拔萃,情绪没有受到半点儿受到影响,径直走到病床边的方凳上,坦然坐下。
此刻的楚佑已经醒过来了,只是精神多少有些不济。
老人家面对楚佑刚拔了刀的伤口显然也比赵然、唐棣他们要沉稳的多,至少表面上看不出半点紧张焦虑。连句寻常的安慰都懒得说,只三言两语询问了伤势,叮嘱了些注意事项。
唐棣和赵然一面自愧弗如,一面识趣的退到门口,压低了声线。
唐棣:“小然,我想去见一下那个伤了少爷的人。”
赵然:“那个杂碎?恐怕不行……我也想把丫弄出来大卸八块,但是他现在归政府管啊,人家防着咱动用私行呢!”
唐棣:“我去看守所里见也行!”,十分不满赵然如此粗鲁思维模式。
赵然:“那恐怕也有点儿难办……咱们和他非亲非故的,警察叔叔估计不能让见。”
“……”
不等唐棣接茬,床边就传来了中气十足的质问:“难办?就不会想办法吗?!”
赵辉的声音。
他眼睛依旧没有从楚佑的伤口上挪开半分,但话却是对赵然说的:“你手里的律师都是干嘛吃的?案子还没判,找些破绽、漏洞,总能翻个理由见上一面吧?”
此话一出,唐棣和赵然又是一惊:
今天的赵老爷子太不按套路出牌了!
事实上,赵辉一直都是极不赞同唐棣参与楚家的事儿的。虽然不曾当面指责、反对过,但是暗地里拦截消息,在楚佑耳边旁敲侧击的事儿干的不是一件两件了。
今儿竟然主动同意唐棣插手?
赵然心说:“这到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唐棣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还是我们自己人去问问比较好,楚家内部的水太深……”
赵辉慢条斯理道:“我倒也不是不相信警方……只是他们太过公事公办了,这人嘛,九成就按寻衅滋事、故意伤害罪给判了。再深的事儿,他们应该懒得审了……”
唐棣点点头,没再做声。
赵然方才本就是碍着他亲爸的面子才想方设法拒绝唐棣的,这下好了,再没有什么好犹豫。
于是,拍着胸脯满口答应,这周之内保证让唐棣见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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