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许梦回答, 唐棣剑眉微垂, 自顾自抿了一口杯中的清水, 淡淡道:
“从前楚老爷子的堂兄有个私生子, 也不过因为家族内部的一些争斗,错手伤了辉叔。那之后,他逃到了太平洋上一个不知名的小岛上,以为从此可以躲躲藏藏的过一生。后来你猜怎么着?不过半个月的时间, 人被带回楚家的时候, 那位堂兄就只有缘得见他了儿子泡在福尔马林里的两|颗|眼|球……”
迎着许梦女士惊惧、恐慌、诧异、不可置信的眼神, 唐棣非常贴心的把桌子边上一杯长岛冰茶递到了她手里, 身子往沙发里面靠了靠, 更加从容不迫的继续道:“不用这样看着我。你出去之后,只要随便打听一下就会知道我所言非虚。而且,这样的事儿早几年差不多隔三差五就会发生一次。虽然楚佑接手家族之后, 楚氏财团白的发亮,他本人也不太喜欢动用武力粗鲁的解决问题,但不喜欢并不代表不会……至少到目前为止,世上就没有楚家想找而找不到的人, 甭管他姓什么。”
此情此景下, 许梦当然没地儿去打听这些事儿真伪。
而事实上, 故事也确实是唐棣顺口胡诌的。但是顾先生不急不缓、娓娓道来的底气,就像是像是有某种令人信服的魔力,假话用如此低沉笃定的声音讲出来,竟是那样血淋淋却又是那样逼真……
许梦在女人中虽然算是小聪明, 但那大多是在黄金档狗血宫斗、宅斗剧里学来的,在唐棣这种纯实践派的面前实在是太过稚嫩些,所以她几乎是不经过任何思考就信了每一个字。
唐棣一鼓作气,总结陈词:“千万不要试图挑战一个江湖帮派的底线。相信我,如果你坚持要鱼死网破,那我们要是想把你儿子找到……嗯……并神不知鬼不觉的弄死,你就是找到联邦FBI当保镖也无能为力。一条人命,对于楚家来说,应该还算轻而易举吧”
爱子心切,还真是普天之下天下每个母亲的本能,唐棣拿捏的又准又狠。许梦的脸色随着唐棣的平铺直叙,越发惨白起来,紧紧抿着嘴发不出声音。
所有视死如归的人,在面临自己的亲生骨肉有危险的时候,都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用最后的能力保护孩子。尤其是在她意识到自己的死亡没有任何意义,也就是白死了的时候。
许梦的嘴唇动了动,上下张合,到底没有发出声音。她双手紧紧掐着放了冰块的杯子,手指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似乎是在心里为放弃某个重大决定而疯狂挣扎。
唐棣的眼神落在许梦的指间,唇角几不可见的勾起了一个志在必得的弧度,他眉尾轻抬,非常优雅、得体地在濒临死亡的骆驼身上压上了最后一课稻草:“同归于尽对你来说实在是下策。楚非不会因此而从监狱里出来,你的内心不会得到任何喜悦,楚家更不会因此而一蹶不振。所谓报仇,不过许小姐的一厢情愿罢了……而且眼下你亲生儿子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恕我直言,实在是愚蠢至极。”
不得不承认,无论是商场、战场亦或是酒桌上,顾先生从来都是谈判高手。
许梦只思考了不到一分钟便丢盔卸甲,她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心力交瘁的吐出一个气音:“好……”
声音微小到几不可闻。
长形沙发内坐着的另一人,完整见证全程但始终没有插话的楚佑,先于唐棣在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许梦顿许久,方才找回自己谈判的心思,加重了语气道:“你们要保证我儿子的决定安全。”
唐棣淡然一笑,毫不犹豫的应允:“如果你现在就离开,我用我的名誉保证,楚家不会有任何人动您儿子一根汗毛。”
但,这次许梦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转眼看向楚佑。似乎是在质疑唐棣承诺的力度,言外之意是:你这没过门的小男宠做的了楚家的主?
楚佑收到许梦的眼神,思考了片刻。然后,他伸开长臂不由分说揽过了坐在身边的唐棣,宽大的手掌在他肩膀和手臂相接的地方用力握住,以一种极为强硬的态度,极其难得的收起了他一贯的吊儿郎当,正色道:“许小姐,我想有一件事儿你可能是误会了。这位先生和我的之间的关系……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许梦心下一惊:“和想象中的不一样?那敢情刚才说那么半天,都白聊了?拿我当礼拜天过呢??”
楚佑璨然一笑:“我们呀,同你和楚非那种以追求肉体愉悦为目的的持久性关系不太一样……”
作为一名为楚非生儿育女,并且情根深重的女人,许梦显然对楚佑对给自己这样的定位感到了极大的侮辱:“你能不把重音放在‘性’那个字上吗?!而且。我和楚大少之间的关系还用不着你操心吧。”
“好吧。”楚佑也正好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入:“我没有别的意思,单纯做个比喻说明而已。简言之,我和唐先生,不是你们那种的情人关系,而是……‘爱人’!”
楚佑说出此话的时候,毫不意外的感受到了怀中的人震动了一下,然后整个肩膀都不可抑止的轻微抖动着。
许梦一时间没有闹明白这两个名词有什么区别,疑惑的嗤鼻:“都是打|炮,难道换个称呼就更高贵了?”,同时又有些不耐烦道:“我实在太明白楚先生此言何意。但是,不管你们二位是情人还是爱人,这和我们正在谈论的,我儿子事情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楚佑保持着对唐棣这个保护、占有和支持的姿势,坦然一笑:“爱人嘛,你去看看百度百科啊,通俗粉解释解就是‘夫妻一方对另一方的昵称’。所以呢,我们是夫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相互扶持、并蒂芙蓉……不好意思啊,我小学语文老师教的特别好……反正就是那么个意思吧。总之我就是他,他就是我,懂吧?”
有那么一瞬间,唐棣觉得自己心中因为一句话而顷刻堆积起来的感动和情深义重 ,好像又因为另一句话被轻易瓦解了。
许梦做了多年小情人的优越教养在这一刻派上了极大的用场,从容面对楚佑的叨逼叨,不仅没有爆粗口,还面无表情的任由楚佑说下去:
“从夫妻的角度来讲呢,唐先生今晚说的每一句话,都代表了我的意思。所以,你对他的怀疑就是对我名誉的不信任。他说会保障你儿子的安全,那就当然会做到,不然我的脸面往哪儿放?楚家的脸面往哪儿放?……balbalbala……”
许梦若有所思听了好半天,终于试探着开口打断:“楚先生?”
楚佑意犹未尽的抿了一口红酒,口干舌燥:“嗯?你说。”
许梦认真道:“内个,下次你直接说一个‘行’字,我就明白了。”
楚佑:“……”
在整个吵闹喧嚣、灯红酒绿的私人会所包房中,这一小方寸空间里,竟然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三秒钟后,唐棣实在没憋住,在楚佑怀里捂着嘴闷头笑起来,停不都停不下来。
楚佑自以为一腔真心的表白,换来肆无忌惮的嘲笑,立时恼怒起来,冲着怀里人光洁白净的脑门抬手就是一个爆栗子。
唐棣笑着讨饶说:“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说!”,许梦女士竟然就这么被哭笑不得的晒在一边,内心难掩悲愤,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憋出一句:“我好歹也算是一个的投毒未遂的高级犯罪嫌疑人……你俩多少尊重我一点,回家再卿卿我我行吗?”
楚佑和唐棣同时回过头来,目光咄咄的看向许梦,半天没出声。
许梦终于在这样对单身狗毫无同情心的瞪视下缴械投降,好在这姑娘还算的上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主。事已至此,眼见这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了,于是也不多留恋,套着祖母绿翡翠镯子的手腕儿一摆:“行行行……你们腻歪吧,我走了。承诺我的事情,不许忘了!”
说完,她极为得体的站起身来,端着酒杯,转头对席间众人浅笑着道歉,以家中出了急事为由,要求提前离开。
唐棣费了好大劲才从楚佑的钳制中挣脱出来,大步过来,赶在许梦前面提她拉开了包房的大门,伸手做了个请便的动作。
许梦盯着唐棣已经平静下来一本正经的脸,突然自嘲道:“楚佑真是找了个心细如发的好老婆。非得眼看着我走出这个大门,你才放心?”
唐棣笑了一下,没接话。他知道事情处理到了这个份儿上基本就算解决了。
事实上,唐棣虽占了上风,但也确实没打算赶尽杀绝。更何况大庆他们早就守在会所楼外的左巷里,后面还跟着的数辆商务车里也悉数都是楚家人。许梦只要出了这个大门,自然有好几十双盯着她,谅她也翻不出什么天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