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文被绑住双手,眼上蒙了块布,嘴里被塞入异物。他费力分辨着,只听见耳边传来嘈杂的声音,是螺旋桨破空的风声夹杂着仪器设备发出的电子提示音。身下地板有些轻微晃悠,还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失重感,像是在飞机上。
脑后抵了一杆冰冷的硬物。
是枪。
盖文定着不敢动,咽了咽口水,接着喉咙像是要烧起来一般,干涩难忍,伴随着强烈的反胃感,他艰难地深呼吸,强行平定情绪。
“别动。”
后面那人用枪顶了顶他的脑袋,声音隔着面罩传来,带着冰冷的机械感。
他的心脏控制不住地狂跳,咕咚、咕咚,在耳边反复回响。别说动,盖文甚至不敢呼吸。他只是个平平凡凡的小研究员,怎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遇上这种事。
他活这么久,从没有得罪过什么人,若说忽然被绑还被拿枪抵住威胁,大抵是与伊莱恩有关。
再想也不会得出什么答案,盖文放弃思考,四肢松软下来,任由疲惫感将他淹没。
不知道这些人要带他去哪。
——伊莱恩呢?他知道吗。他会不会来救自己呢。他知道的话肯定会来吧…但这次恐怕是凶多吉少。
——阿提亚,对不起…姨母…
最对不起的,还是他的宝贝安。
被蒙住双眼后,盖文像是陷入无尽的黑暗,他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就这么下坠,又或者说…沉睡,直到再也醒不来。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是一瞬,他的脑子自动数起了数。
1、2、3…正数到两千多的时候,他听见后面传来了滴滴声。接着就是两个男人的声音,闷而小,但仍能听清:
“叫03去解决他们。”
盖文从混沌中苏醒了些,心里警铃大作——解决谁?伊莱恩吗?
他几乎控制不住,下意识挣扎,结果后面那人立刻结结实实地用枪托往他脑后击打一记,盖文顺势倒地,头磕在了什么坚硬的物件上,接着便再起不能。
“开快点,就快到公海了,进了公海…”
——…公海?进了公海会怎样?他们…会撕票么?
姨母家本就在海边,其东边的海域是格尼亚的领海。公海得去到更东边了,难不成,他们现在是在海面上么?
不等他思考下一步,外面忽然传来两声“突突”声,由远至近,迅速靠近了他们所在的飞机。
飞机忽然颠簸两下,失重使得盖文的心脏瑟缩紧,全身的血液像是要倒流一般。后面那人忽然踢了他一脚,然后用靴子将他死死踩在地板上。
——出变故了。
“操,03去解决那架飞机啊!”
后方再次传来某人的声音。盖文心里一紧:是伊莱恩来了吗?
“不行,他们的速度比我们快!快要被追上了!”
“就算追上了,他们也救不出人质,除非在这高空中跳机!02、03,去拖延时间,尽量拖住他们。你继续加速,只要出了公海,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砰——!”
那人话音刚落,忽然一声巨响在盖文耳边爆发,飞机剧烈颠簸,盖文在机舱内被撞的七荤八素,眼罩松开了些,他忙用脸去蹭地板,费力将眼罩蹭开。此时机舱内已乱作一团,机身某处似乎被打破了,风压将他往外吸,幸而他被铐住才没有被吹走。原先看着他那人被甩到机舱另一侧,如今正紧拉着安全带,连自己都顾不上。
机尾很快便起了火,浓烟滚滚,甚至涌进了机舱,盖文屏住呼吸,仍被呛得咳起来。就在这时,飞机后方忽然又传来一声巨响,这次还伴随着爆炸的巨大火光。
震天动地的突突声这次是从他耳边响起,似乎是这架飞机自身携带的弹药。
盖文的心跳得已经要飞出胸腔,脑子里嗡嗡的,因为刚才头被磕到的缘故,什么也无法思考了。他觉得头上很湿,很热,像是在烧。
“操、操!怎么是他!?库布里克那个狗杂种,竟然敢骗我!”
盖文费力地抬起眼看,说话的那人坐在驾驶舱的副驾驶座上,看起来是首领。
“头儿,不行了!”
话音刚落,飞机便控制不住地往下落,失重感彻底将盖文淹没。
“准备跳机!这架飞机不行了!02和03已经被击落了!”
那人探过头来,对着机舱内的几个人大喊:“开门,想活命就跳啊!”
舱门应声打开,狂风呼啸,机舱内的人被吹得几乎无法动弹,就在这时,两个手疾眼快的男人已经从舱门跳了出去。
“快啊!”
“头儿,这人怎么办?”
原先指着他那人问道,盖文此时已几近昏迷,连眼睛也睁不开,也分不开精力去思考。
“把他杀了,扔海里喂鱼!”
闻言,那人毫不犹豫朝他开了一枪,但不知道是手抖或是其他缘故,那一枪巴巴地从他身边滑过,只留下一点声响。
“操…”那人骂道。
接着,没等他开第二枪,飞机又再一次剧烈震颤,盖文被甩得撞上了机舱顶部,五脏六腑都差点被震出来。他不知道是哪里的内脏破了,随着回落,吐了一大口血。因为嘴被塞着,没来得及洇出去的血又呛回了他自己气管内。
“砰——!”
顶上再次传来巨大响声,像是有什么落在了上面,机舱顶部的钢板都被压的下陷了。
拿枪那人反应过来,顾不得颠簸,结结实实地又往盖文身上打了两枪,接着便急急忙忙从舱门跳了出去。
他那两枪,第一枪跑偏了,而第二枪在舱内反弹了一把,射中了盖文的侧腹。
“唔嗯…”
盖文本能地发出一声闷响。
驾驶舱内再次传出巨响,然后,像是有什么东西进入了这架摇摇欲坠的飞机里。
盖文已经无法作出任何反应,他疼极了,却也累极了,那处伤口流出的血很快就将他身下染湿,沾上他的鼻尖,血腥异常腥臭,或许现在是要止血,可他却动弹不得,什么也做不了了。
意识忽远忽近之时,他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很模糊,万籁俱寂,伤口神奇地愈合,再一睁眼,他只觉视野里白茫茫一片。
咕咚、咕咚、咕咚。
他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生命的鼓动从未在之前的任何时刻如此清晰,他的心脏仍在拼死鼓动,与死神殊死搏斗。
咕咚…咕咚…
它跳的越来越慢,就连响声也不再清脆,混沌浑浊,盖文了然,他彻底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前出现的,是一个白茫茫的房间。
他推开门,出现在门外的竟然是一座雪山。他看见一个身上装着奇艺装备的人,正在一个红色缆车的残骸边徒手挖着什么。
在挖什么呢?是宝藏吗?
他想走近些去看,却怎么也靠不过去,于是他又费力眨眨眼,这次,那人连同雪山一起消失了——他又回到了那个白茫茫的房间。
啊…那人…是伊莱恩…
盖文终于反应了过来——那人是伊莱恩。他可爱的、娇软的、坚毅的……危险的爱人。
他又眨了眨眼睛,这是很美好的一生,与伊莱恩一同制造的记忆很美好,以这样的方式结局…他也说不上是好是坏,就当,是好吧。
盖文又闭上眼,他在心里默念,向伊莱恩道别。
再睁眼时,他见到了已故的亡父、亡母。
他看不清这两人的脸,但那熟悉的感觉、气味,他可以百分百肯定,是他的父母来接他了。亡母向他伸出手,招呼道:“盖文,过来。”
意识朦胧间,他变回小孩模样,只有亡母一半高。他喜出望外,快步向前扑在了那人身上,甜甜地叫妈妈。
再睁眼时,周遭的一切迅速消退,他掉入无尽的黑暗中。
……
“快啊!除颤仪!快点!”
临时担架上,一个棕发年轻alpha静静躺着。他的皮肤泛起了不正常白,呼吸细若游丝,几乎察觉不到。原先被大量鲜血沁湿的衣物被剪去,他露出光裸的胸腔,电击除颤仪贴在上面,随着电击的频率起伏。
那是能唤醒他心脏的最后手段。
伊莱恩以一个怪异的姿势跪坐在地上,左手鲜血淋漓。他四肢完全松软,佝偻着身子,只有额头一片小小的皮肤贴着alpha的发——被血染了,又半干的棕色头发。
alpha的棕色头发,柔软的,微微打着卷,像他本人一样温柔。
伊莱恩睁着眼,但眼里没有丝毫神采,他太过恐惧与悲痛,以至于脸上做不出任何表情,只呆呆地瞪着眼,听着耳边嘈杂的声音,他们在说“第一次…第二次…加大…”
他无神地望着,往日清透的浅蓝眼瞳如今黑压压的,仿佛是被抽去了魂的玩偶,又或者说他已经跟着死了一半。
一个念头一直盘桓在他脑中:
早知道会这样,自己就应该在那时死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