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文哭得震天撼地,连门外的两人都被惊动了。
格里芬推门而入,塞西莉娅跟在她身后,额上的白色胶布十分醒目。
“别哭了,再哭,小咪都要被你吵死了!”
格里芬叉着腰,一如既往地挖苦他。换做平时,盖文定要振作精神跟她斗上一斗,可如今这种熟悉的挖苦却让他真的有了劫后余生的实感。他看见格里芬眼里也有泪花,便不争气地笑起来,接着又忍不住流泪,又哭又笑,十足痴傻。
等他终于平静下来,两人便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来,塞西莉娅一开始就想去同黑色三角目前最大的帮派首领谈判。只可惜对方是个行事作风阴晴不定的疯子,加之他与塞西莉娅本就有过梁子,一开口就是五百万的过路费。
最终谈判失败,他将自己地盘里的所有信号基站的电源都切断——也即,信号消失并非单纯是天气原因。
“怎么可能?你以为现在是什么时代,再落后的信号基站也不可能连几个小时的暴雪都撑不过。”
盖文听的一愣一愣,他实在是无法想象还有这层因素。
“幸亏你跑的够远,否则,还真找不到人。”
格里芬喝了口茶,眉毛仍拧着:“但倒是误打误撞找到了小咪。”
听到这,他便后怕起来,背脊一阵凉意。要是当时附近没有发生雪崩,他没有掉入山洞,也没有落入暗河中,没有伊芙…那么他们都很难找到伊莱恩。
一切都恰到好处,这其中哪怕有一点意外,他和伊莱恩都不可能安然躺在这儿。
塞西莉娅轻笑一声,“你小子可真能跑,你知道你跑出去多远么?”
盖文老实摇摇头,塞西莉娅见状,慢悠悠地伸出两根手指:“二十多公里。”
这差不多已经是半个黑色三角的距离。盖文惊诧,他当时只感觉脑热,油门拧到底,对自己到底开出去多远根本没有概念。
想到这,他忽的想起伊芙来,于是有些紧张地问:“伊芙呢?”
“那个小孩?关起来了。”塞西莉娅漫不经心地答道。
“他…他救了安,而且我也答应会放他自由。”
盖文有些着急,不管怎么说,伊芙救了伊莱恩,还带领他们从山洞中走出去,多少于他有恩。
“我知道,”塞西莉娅摆摆手,示意他冷静:“你不知道这家伙给我们招来了多大的麻烦,唉…”她很少见地叹了口气:“总之,我也不可能放个不明不白的人入境,得先观察一阵子再说。”
格里芬补充道:“因为伊芙,她和那个头领又结下了一道梁子。”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现在收拾不了他。”
说到这,塞西莉娅忽然骂了句脏话,“狗崽子,有的是能算账的时候。”
说完这些,她与格里芬默契地对视一眼,接着格里芬转过头来看向盖文,语气缓和:
“这次能带回小咪,你功不可没。”
她几乎很少以这种语气同盖文说话,听的盖文心中一惊。
就连塞西莉娅也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态度,正经起来:“我们都很欣赏你的决心和勇气。”
她说得正式,像是什么授勋表彰的台词,接着,她们又同时笑起来。塞西莉娅难得的以一个真正的长姐姿态安抚盖文:
“收尾的事你们不用操心,安心养好身体。”
她顿了顿,笑眼盈盈:“我们未来可能还会以家人的身份一起生活很多年。”
这话直击盖文内心,他又不争气地流起泪来。塞西莉娅说的情真意切,“以家人的身份一起生活”像团火,将他的心灼烧得发烫、发酸。
格里芬见他哭得伤心,便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慰。
“你同他两个人待会儿吧。”
接着,两人便默契地退出房间,只留他与伊莱恩。
四周终于安静下来,只有仪器的点滴声。
盖文坐到伊莱恩床侧,盯着那张瓷白的脸发呆。明明只分开两天,盖文却觉恍若隔世。
良久,他去摸伊莱恩没受伤的右手,仔仔细细地在上面落下许多吻。他曾经无数次与这双手十指相扣,可没有哪一次使他如此安定。
他坐了许久,终于抵不住疲惫沉沉睡去。
翌日,格里芬再次到来,她对盖文招了招手,道:“来。”
他们穿过回廊,在走廊尽头,盖文见到病房中那个昏睡的人——是利特。
利特身上插满管子,脸上配有氧气面罩。他至少有50岁了,但外貌几乎和伊莱恩并无二致。
直到站在他面前,盖文也依旧没有实感——他就是那个伊莱恩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换回的人。
“抢救他废了很是一番力气。”格里芬摇摇头,叹气道:“要唤醒他,可能我们的技术能力仍做不到。”
“为什么呢!?”盖文脱口而出。
格里芬指了指墙上的仪器与跳动的数字:“你看他的生命体征。”
“心跳、呼吸…频率都低的不像话。”
点到这,盖文已经隐隐明白她的意思。
“这是变温动物…或者说是异温动物冬眠时的特征。”
“我们人类是恒温动物,从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不过,他之前在液氮中冷冻休眠过,或许有这方面的影响也说不定。”
“按理说,从液氮中脱离即会自动苏醒,但他仍然没有苏醒的征兆。”
“我们用过一些药,但几乎没有效果。”
格里芬的语气异常冰冷,她皱起眉:“这意味着,我们只能等他自然苏醒。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可能就在明天,可能永远。”
盖文被惊的怔住,若是如此,大费周章地将他从0号实验室解救出,又流那么多血与泪,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她转过头来郑重其事地看着盖文,他顿时有了种极不妙的预感,果然,格里芬吐出那句令人绝望的判断:
“这样的情况,也出现在小咪身上。”
话音刚落,盖文只感眼前一黑:
“为什么!?”
他们穿过回廊,盖文觉得这段路便得异常艰难,好似有千斤重的东西压在他的腿上。回到伊莱恩的病房,格里芬再次示意他看仪器:
“他有几处很惊险的伤,经过抢救,虽然情况还不稳定,但已经不足以威胁生命了。”
“但你看,同样的心跳速度和呼吸速度,都异常的慢。”
盖文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他看看扶上床沿把手,有些力不从心:
“你的意思是,他有可能和利特一样,苏醒不过来?”
格里芬冷下脸来,她沉默不语,眼里有些说不出的情绪。良久,她眨了眨眼,艰涩答道:“只是可能。”
“他和利特可能都有主动选择休眠的能力,这是一种最低限度的保命手段:任由伤口按正常速度溃烂,可能就活不下来了。”
“只是,如果连0号实验室都不知道唤醒的方法,那我们只能碰运气了。”
病房内,气氛降到冰点。盖文低着头,表情隐在阴影中。格里芬话锋一转,可以用有些欢快的语气说道:
“不过,小咪肯定会很快苏醒的。”
盖文果然有反应,他抬眼看她,眼里有许多怀疑与不安。格里芬见他如此,故意接道:“毕竟他肯定想快点见到最爱的姐姐!”
盖文忍不住发出一声笑,问道:“那我呢?”
“哼,不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笑作一团。盖文拭去眼角的泪,又依依不舍地盯着伊莱恩的脸瞧了半晌,接着,他又在额上落下一吻,最终什么也没说。
…
格里芬说的很对,在那之后的一个月里,伊莱恩没有任何苏醒的征兆。他身上的伤已经养得七七八八,早没有了性命之忧,再两周,甚至可以拔掉管子出院。
但他仍在沉睡,似乎没有尽头。这样的事实令盖文难以适应,最开始,他每时每刻都在期望伊莱恩苏醒的消息,到后来,每天一早就是他最期待兴奋的时刻,再后来,他就变得有些麻木。
无论如何期待,得到的只是一次次的失望。失望累积得多,便生出一种绝望的心境来。绝望过后的阴暗的土壤里,又生出了一朵希望之花。
适应后,他已不再会为“有”或“无”而感到期待或绝望,心态反而平缓下来。
期间,他数次去看望伊芙,伊芙被塞西莉娅软禁,但没有遭到为难,对比他在山洞的时期简直可以算是自由自在。
据塞西莉娅所言,她很欣赏伊芙极敏锐的判断力,因而有意培养伊芙,使他为3处效力。伊芙对此并无意见,离开黑色三角已经足够使他满足,再多一点都是上天的恩赐。
“伊芙,你最近怎么样?”
“北方人。”
伊芙的口语进步许多,至少已经到了可以流畅交流的程度:“你的那个人,还没有苏醒么?”
“让你失望了,”盖文苦笑一声,“并没有。”
“你们,回家吧。”
“不用你说我也会带他回家的。”盖文补充道:“我本就是这样打算的。”
伊芙喝了口茶,淡淡地说:“我捡到他的时候,他一直,在念你的名字。”
“是么…你之前从未提起过。”
伊芙干笑:“我之前,又不晓得,你的名字。”
盖文不接他的茬,将带来的东西放置好,又客套两句,便离开了。
…
两周后,伊莱恩出院了。准确来说,是盖文带他出院的。卡萨诺早安排了护工,她本人也偶尔住进小别墅,帮助照顾伊莱恩。盖文恢复了研究所的工作,又将布鲁斯接回家,布鲁斯竟还记得他,一如既往地扑上来同他亲近,多少使他孤寂阴郁的心情缓和了许多。
他在家里没什么事做,便安心去照顾温室里那些植物。那几株无名植株再次引起了他的注意,刚住进小别墅时,他对此根本没有概念。但不知为何,可能就是那一刻,福至心灵。
——这一定是信鸟花。
入夏时,那些植株结出了纯白的花骨朵。盖文仔细对比资料,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此时伊莱恩已经休眠近三个月了。
他偶尔会将伊莱恩抱在怀里,一手抚摸他的背脊,一手看资料——就好像曾经的每一个普通的夜晚,伊莱恩在他怀里酣睡一样。
再也看不动时,他偶尔会带着泪睡去。梦里伊莱恩会为他抚泪,叫他不要哭。
直到某个早晨,在混沌的梦中,他感到有人在抚摸他的脸,又拭走眼角的泪。
甫一睁眼,忽的对上一双蓝的几乎有些璀璨的眼。盖文被刺激得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伊莱恩仍在抚摸他的脸,见他睁眼,眼泪汩汩滑入被褥中。
“你瘦了…”
他的嗓音很轻,带着干涩与沙哑,是长时间没有说话的特征。尽管如此,落入盖文耳中,仍像精灵在跃动。
盖文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直到伊莱恩在他怀里动了动,凑到他面前,堪堪在下唇处亲吻一口。还来得及做反应,泪就先奔涌而出。他说不出任何话,唯一能做的是将伊莱恩抱紧在怀中,通过感受他的体温与气息,告诉自己这不是梦。
“我梦见…我变成了一条很大的鱼。”
伊莱恩窝在他怀里,缓缓陈述着:“很大…很大…大到可以呼风唤雨…”
“一直游啊游…海一望无际…我一直游…好像没有尽头…”
“我知道…好像有人在等我…但却一直找不到他的身影…”
“后来…我变得越来越小…小到…再也没有力气游下去了…”
“失力下沉的时候…我才知道…”
“原来海就是你啊…”
伊莱恩抬眼看他,眼里蓄满了泪。
“一直包容我…将我包裹在怀里的原来就是你…”
“原来…你始终都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