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锋发烧了
早上天还没亮韩树就被怀里人的温度给烫醒了
韩树于是赶紧起身找了点退烧药又烧了点热水给他，等水温合适的时候他又对着嘴给厉锋喂下去了，就算是这样厉锋也还没醒，他昨晚折腾了大半夜，想来应该是累坏了
从他染上毒品以来，每次毒瘾一发作，都是要折腾这么许久的
韩树醒来后就睡不着了，靠在床头看着厉锋，那人因为发烧脸上染上了一朵酡红，不像那天在影厅里，脸色苍白的叫韩树心惊
他当时在听到厉锋吸了毒的时候，觉得自己一瞬间心跳都停了
周斌开枪自尽后，韩树才来得及仔细观察厉锋的神情，他才发现厉锋当时是痴傻的，完全没有认出自己，那个每次自己出现都会叫他“小树”的人，如今却只是双眼无神的看着某处，韩树轻轻的把他脑袋掰正了，让他看着自己，但厉锋的眼神只是透过他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他眼中没有我，那是韩树当时最绝望的念头
柏庭他们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韩树抱着一个毫无反应的男人坐在地上，明明连眼泪都没有流，可在场的所有人都没忍心打扰他，仿佛都被他身上巨大的悲痛绝望所触动
最后先开口的是韩树，他说麻烦帮忙叫个120
柏庭他们留着处理现场，后续回警局还有一大堆事情处理，所以只有韩树和陈唐他们跟着去了医院，厉明随后也赶到了
医生做检查没用多长时间，就得出了结果，出了急救室就对着韩树他们几个说明病情：“病人无性命之忧，有轻微脑震荡，但不严重，麻烦的是病人小腿处髌骨粉碎性骨折，这种骨折一般情况下只需要做个手术，术后6个月内基本都能恢复正常，可这个病人的情况有些特殊…”
医生看了看他们几个人的神色，在斟酌着怎么开口才合适
“没事，您说吧”韩树开口说，无论是什么他都能接受，厉锋需要他，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软弱
医生点了点头随后说：“你们应该知道病人吸食过大量毒品，且通过检查，发现病人是同一天内多次吸食，在毒品纯度极高的情况下，这种吸食方法很可能会让病人一生都戒不掉毒瘾”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残忍，但很抱歉，我只能实话实说”医生看着眼前几个人的反应，尤其是刚刚开口说话的那位，那个反应一直都很冷静的男人突然揪扯着自己胸前的衣服，开始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医生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开着的窗户
那个男人在空气流通的医院走廊里突然呼吸困难了
其他两个人的状态也不太好，彼此都自顾不暇，医生只好赶紧进了旁边的一个办公室，取了个塑料袋出来，套在男人的鼻口周围，让他喘息了一会，男人才终于恢复了正常
“您刚刚说，骨折那个，特殊在哪？”韩树平复过来后第一时间就问了这个问题，他声音还有点哑，可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医生一瞬间简直要怀疑他是有病原性呼吸道疾病，而不是因为情绪太过激动造成的呼吸性碱中毒，否则他的情绪怎么会恢复的这么快
但他不知道的是，有时候，人会在疼痛中成长
“骨折手术做完后需要一段时间的愈合和恢复，这段时间内千万不能剧烈运动，但病人会在毒瘾发作的时候产生激烈反应，除非做到在病人每一次毒瘾发作的时候都及时将他固定住，否则只要有一次没看住，病人都很可能会落下残疾，从此不利于行”
从此不利于行，短短六个字，韩树因此辞去了自己的工作，开始成日成夜的照看厉锋，他不能让厉锋在染上毒瘾的同时，又落下残疾
出院的那天医生破例给韩树开了很多吗啡，他和韩树说厉锋的毒瘾如果发作起来，将会非常痛苦，如果实在控制不住的情况下，可以食用少量吗啡缓解
吗啡是药品，但同时也是毒品中的一种，韩树知道医生是好意，他也接受了这份好意，但他不打算用，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用，他会努力让厉锋戒掉毒瘾，让他成为一个正常人
开始的那段时间很难，厉锋身边片刻都离不开人，一方面韩树怕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毒瘾就发作，另一方面是因为厉锋无法下地走路，像是洗澡洗漱都好说，他只要带着厉锋一起就好了，但是家里还有其他零零碎碎的琐事，做饭，买菜，打扫卫生，倒垃圾，交各种水电燃气费等，凡是会让厉锋自己独处的事情，韩树都不敢做
他最后想出了一个最妥善的解决办法，买了一个呼叫器又雇佣了一个保姆，呼叫器是用于厉锋随时召唤他的，比如说他在厨房做饭的时候，厉锋只要一按这个呼叫器，他身上的设备就能接收到，至于保姆，韩树没有让她全天在家，只需要她固定时间过来打扫，顺便买菜，再处理一些韩树不方便弄的事情
韩树看了看手表，差不多是保姆过来的时间了，果然过了一会门铃就响了，他确保厉锋没有醒的迹象后，就起身去楼下开门了，只不过和保姆一起来的还有厉明
“明哥”韩树打了声招呼
“嗯”厉明进了屋后就往楼上看，问韩树：“厉锋呢，还没醒？”
“嗯，昨晚发作了，折腾了大半夜，早上的时候又发烧了，我给他吃了点退烧药，估计得睡好一会了”
“那你呢，你睡了多久？”厉明见韩树的脸色难看的很，厉锋才出院三个多月，韩树就憔悴了不少：“你这样熬，等他清醒了又该心疼了”
当初他建议请个护工和韩树轮流照看厉锋，但韩树不同意，说不放心把厉锋交到别人手里，厉明说那大不了他过来，总不能不放心他吧，但韩树还是不同意，说厉锋不喜欢他身上的烟味
厉明说狗屁，你以为我愿意照顾厉锋那个混蛋啊，但他心里知道，韩树是怕了
他也变了，仿佛一夕之间就变得异常成熟，除了那天在医院里他突发性呼吸困难，就再没有过一次崩溃
有时候厉明觉得，厉锋嘴里不说，但他心里肯定很心疼，他护了小半辈子的狼崽子，突然就这么长大了
猝不及防，带着痛撕裂成长
“我没事”韩树说：“等他腿好了以后，就不用这么熬着了，现在也是特殊时期”
“腿恢复成什么样了？”
“前两天刚去医院复查，恢复的挺好，说是可以简单下地行走了”
“那就行”厉明舒了口气：“腿不落下残疾就行”
“嗯”韩树点点头，随后又说：“明哥，你去楼上帮我看会他吧，我去做个早饭，你顺便看看他还烧不烧了”
就算请了保姆，做饭这个事也一直都是由韩树来，因为厉锋只吃的惯他做的
厉明到了楼上卧室的时候，厉锋还在睡着，他过去摸了摸厉锋的额头，不怎么烫了
不知道是不是睡得不安稳，厉锋身子动了一下，手从被子里滑了出来，厉明握住了那只手，看见了上面的勒痕
毒瘾发作的时候，韩树只能绑住他，不管韩树有多么小心，疯狂挣扎起来的厉锋力气都大的吓人，这种勒痕也是避无可避，现在这种情况已经算是很好了
厉明把他的手放到了被子里，又掖了掖被子的四角，在来到他下半身的时候，看到了束缚住厉锋整个下半身的固定带，那是为了避免厉锋晚上突然翻身或是突然发作而韩树还在睡着的情况
从一种不自由又陷入了另一种不自由，厉明想，也许这就是他们三个的命运
事发之后伍爷已经放厉锋自由了，他终于摆脱了黑道，却又变成了这个模样，但厉明觉得这样也许更好，只要能和韩树在一起，身体的病痛，毒瘾的折磨，对厉锋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们还在一起，这不就挺好的么
厉明出卧室想要透口气的时候，看见韩树往楼上来了
“做了什么？这么香”厉明问他
“给他炸了点麻团”
“怎么一大早就吃这么油腻的东西”
“他现在胃口很差，只有做他爱吃的他才会多吃两口”
厉明叹了口气，刚才他进去看厉锋确实消瘦了许多：“你也够辛苦的了”
“还好”韩树笑笑
“你也多注意休息，别凡事只想着他，要是先把自己累垮了，到时候谁还能像你这样照顾他”
“好，明哥”
厉明看出韩树是明显的敷衍自己，但也没说什么，有些东西不是他想劝就劝的动的，何况他现在也有点难受
“那我先回去了，有事你就联系我”厉明跟韩树道了声别后就往出走，他刚刚看着躺在床上的厉锋，有一瞬间就无可抑制的想起了韩俊宇
厉锋的身边有韩树无微不至的照顾，可韩俊宇身边却从来没有他的影子，哪怕只是一天，那些需要靠着轮椅度日的时光，他的韩老师到底是怎么撑过来的
厉明走后不久，保姆也打扫完卫生走了，整座别墅里又恢复了宁静
韩树正坐在床边看书，就听到床上传来了动静，他抬眼望去，厉锋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看他
韩树随即把手中的书放到床头柜上，然后俯身亲了一口厉锋
“明哥早上来看过你，不过已经走了，我看着他心情好像不大好”韩树说着去解厉锋腿上的固定带，解完以后又掀开睡袍看了看他身上的那些勒痕，随后拉开抽屉拿了管药膏出来，在他身上细致的涂着
“走吧，咱们去洗漱然后吃饭”一切都做完后韩树就把厉锋公主抱了起来，带着他去了卫生间，他在卫生间弄了个凳子，厉锋要洗漱的时候就让他坐在凳子上，只是厉锋今天格外不老实，坐在凳子上一直用脚踢他
“你小心点”韩树用毛巾擦完脸后抓住了那只不老实的脚
厉锋也已经洗完漱了，闻言看着韩树说：“我想小便”
韩树随即把人抱了起来，放在马桶前，仔细的把他放下，让他踩在了自己脚上，又小心的搀着他不让他受伤的那只腿受力
一切都收拾完毕后韩树才又把人抱了出去，往楼下餐厅走的时候，怀里的人捏了捏他的胳膊
“怎么了？”韩树看了他一眼
“你天天这么抱着我，手臂肌肉都大了，捏起来真硬”
韩树闻言笑了一下：“怎么，你不喜欢有肌肉的啊？”
“我喜欢”厉锋隔着衣服亲了他手臂一下，然后才说：“但医生上次说我差不多可以走路了，你可以不用天天这么抱着我了，我怕我小腿肌肉都萎缩了”
医生是这么说的，但前两天韩树试着让厉锋走路的时候，发现他还是很疼，虽然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但骤然发白的脸色说不了谎
厉锋是心疼他，韩树知道，自从出事以后，厉锋的语气从来都是轻松自然的，连心疼他都不会明说，怕自己跟着难受
但他又何尝不心疼厉锋呢
“医生说的话不准，我说你什么时候能下地走路，你才能下地”韩树把人放在餐桌上亲了一口后转身去盛饭
“听我的”韩树说
“好”厉锋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