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村和南门村历史纠葛已久,村邻关系时好时坏,当下两边扯清状况,那老者道:“哎,北门村的乡亲们,老朽理解你们急于抓鬼的心情,可……你们想想,武三怎么会害自己人哪!”
这场鬼乱,不仅死了北门村的人,还死了南门村的人,只是南门村死人较少,后期更是没再死过人,以至于大家都忽视了这一点。
跪在地上的武三,鼻哼一声,满脸愤恨,害自己村的人,对他简直是奇耻大辱。
北门村村民也深知武三的脾性,他虽凶狠毒辣,但确实不会害自己村的人,尽管如此,武三也不能彻底摆脱嫌疑,北门村村民也不愿轻易放过他。最后,那南门村老者当场对武三挥以鞭刑,赔下二石粮食以表歉意,并承诺,若武三真是“恶鬼”,即第一时间交人,任北门村处置。
就这么,一场一触即发的村邻械斗平息下来,而一个之前被忽视的细节翻涌而出。那就是,南门村为何死人少,死的都是谁,为何后来又不死了?武三被领回去后,安无樱一行被管家邀进乡绅府,既然花氏丑闻已曝光,事已至此,管家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据他说,其实论死人,是从南门村开始的,只是那时发现了尸体,却并没看见是如何死的。现在想来,恐怕没那么简单了。
苏延音问道:“第一个死的是谁?”
管家叹口气,不愿承认地道:“是施工队的领队……小李乡绅说,我们占南门村的地,就要请南门村的施工队以表回馈,当时只看见领队自刎后的尸体,都以为是为了花氏的事,畏罪自杀了。后来接二连三地死人,大白天也死,人们才看见闹出鬼乱,兴许那鬼越来越大胆了罢。”
在座的人,无论安无樱还是安将军,田统还是李坤,此下心中已然明了,这场鬼乱绝对与花氏之死有关,那白衣少年是恶鬼的几率增大。果不其然,经过安将军的一番追问,问出当时去找花氏说理的包括领队在内的施工队三人全死于非命,死法一致,除此以外,南门村还陆续死了几人,不过总数寥寥,比起北门村可差远了。
那舞剑恶鬼可把北门村半个村都屠了。按目前推测来看,鬼与北门村仇怨更大,还会继续附身害人的。
聊完以后,安将军命郡灵军在还幸存的所有北门村村民身上,贴下防身暗符,如果鬼再附身,暗符会报警,困住恶鬼,而村民不伤分毫。一切布置妥当后,便静待恶鬼再作祟,当场捕之了。
管家不知“高人们”身份,自然也不讲究什么,这日把苏延音安排进安无樱那间客房,苏延音在门外短暂徘徊后,一把推了进去。里面却没有安无樱,金月等侍女正在房里,打扫的打扫,整理的整理,一刻也没停下。见苏延音推门进来,其余侍女均是鄙夷嫌恶之色,唯金月来迎她:“来了,快坐吧。”
有侍女阴阳怪气道:“哎,虽然郡主根本不会住进来,但作为下人,还是得伺候到位啊,顺带把揽荒人也伺候咯。”
苏延音没理,在茶桌旁坐下,顾自倒起茶水喝,金月拿来一盒药膏,示意苏延音涂在伤处。被人关心的滋味,真是让人鼻酸,苏延音接过来,喑哑道:“谢谢金月姐姐。”
金月莞尔一笑:“别谢我,郡主给的。”
苏延音手中一顿,沉默半响道:“郡主呢?”
金月小声道:“嘘,估计去蜃楼了。”
苏延音脱下半边衣衫,小心翼翼打开药膏,一边往肩骨伤处抹药,一边问:“金月姐姐,蜃楼是什么?”
被问及太多白痴问题,金月已习以为常,道:“就是下界人间暂时的住处。”
话音刚落,只听门喀吱一声,安无樱推门迈了进来,眼神划过,自然落在苏延音裸露的肩伤处,停顿一秒,又径直往里走来。
“郡主——”侍女们纷纷躬身行礼。
而苏延音依然靠在茶桌旁,衣衫不整,茶烟袅袅。
安无樱眼神打量一番房间,道:“今晚不去蜃楼了。”
侍女们无不一惊,郡主不去蜃楼,她们自然也要跟随住在乡绅府,安无樱负手踱步到窗前,微扬下颌道:“三日之约……嗯,不知是否多虑,总感觉今晚有事发生,还是住在地上罢,以免耽误。”
闻言,苏延音抹好药,抬起眼皮向安无樱看去,正好撞见她目光清冷地转过身来,不知出于何心理,苏延音躲开眼神,手指开始抚摸茶杯壁。
是不是该道声谢谢呢?那药膏好像挺管用的,伤处已经不疼了。
待苏延音回过神,去寻安无樱,整个房间已然看不见她了。这时,忽觉身体一暖,原来是一件带绒的长衣披了过来,苏延音得救地抓住,又听见金月道:“郡主给的。”
眼看天黑下来,侍女们都从房间退了出去,只剩苏延音一个人,她双手拖脸,依然坐在茶桌旁,双腿张开收着,瞄了眼床铺,又望一眼天色,不知道安无樱什么时候回来,该回来了吧,这都几点了。好容易,终于等到人推门,却是金月。也对,郡主怎么会和揽荒人住一间呢,即使是在隐藏身份的人间。
床有两张,苏延音倒床便呼呼大睡,直到后半夜,传来人群惊恐慌乱的喊声:“舞剑恶鬼又来附身啦——”
顷刻之内,所有人都聚集而来,仿佛恶鬼已选定倒霉鬼,其余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管家领着安无樱等人,进到一间昏暗的卧房,指着正在埋头寻什么的老奶奶,道:“高人们请看,被附身的,正是这位老妇人!”
“她睡的好好的,突然半夜起来,疯叨叨地要寻剑!”老奶奶家人惊恐道,说着又往后退了一步。
“一定是被鬼附身了,才寻剑要自刎的!”
安将军观察半晌,却道:“大家不必惊慌,这位老人并没有被鬼附身。”
众目睽睽之下,老奶奶脸色卡白,十分急切地要寻剑,佝偻着身子,四处乱摸。
有人道:“不是鬼附身,那她寻剑作甚!”
苏延音向前一步,道:“给她剑不就知道了。”
说着,苏延音顺手抽出郡灵军的剑,向老奶奶递去,对方却没接,定定地看了数秒,急得快呜呜哭出来:“不是……不是这个剑哪,要、要恶鬼的剑!”
恶鬼的剑,随着恶鬼抽身离开人体,剑也跟着消失了,人们只是口口相传恶鬼的剑长什么样,武三的那把剑便是这么来的。经安将军吩咐,管家立即找来武三那把剑,老奶奶看上一眼,便抓过剑拼命细看,半晌过后,剑咣当落地。
老奶奶混浊的眼神止不住震颤:“林郎……”
听她念出人名,在场所有人后脊发凉,无不震惊,连安无樱的瞳孔也微微收缩。
原来,那剑柄上刻画着一朵花,虽仿作粗劣,也能看出素色线条勾勒的是朵百合。经老奶奶讲述,60年前,北门村有位叫林筝的姑娘,那时她与林筝姑娘是闺蜜,交情甚好,都十七来岁,正是雨季的年纪。不过林筝姑娘从小不爱红装爱武装,喜欢剑,擅长剑舞,人也长得挺拔清俊,一袭白衣舞起剑来更是英姿飒爽。熟悉的人,都唤她作林郎。林筝姑娘爱剑,也爱花,她把喜爱的百合刻画在了自己爱剑的剑柄上,老奶奶便是通过这花,想起林筝姑娘来的。
事已至此,大家明白过来,雨夜花氏坟前执伞的白衣少年,正是林郎了。
问及林筝姑娘与花氏的关系,老奶奶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忽然欲哭无泪道:“没有关系。”
众人不信:“林郎为花氏大开杀戒,怎么会没有关系!”
见老奶奶神色颇为不自然,形如枯木的双手紧张交握着不住颤抖,怕是一时也问不出什么,不如换个问题,苏延音道:“老奶奶,请问林筝姑娘是何时离开人世的?”
老奶奶道:“……就是六十年前。”
苏延音心想,那时林筝姑娘正是十七来岁的雨季少女,怎么就死了呢,又问:“那她怎么亡故的呢?”
又是一阵沉默,村民们神色焦急,面面相觑,有年长的老人像是突然被唤醒沉睡已久的记忆,神色变得耐人寻味起来……被苏延音察觉异常。安无樱视线扫过众人的脸,轻飘飘绕过苏延音,落到安将军身上,不知为何,他变得沉默许多,安无樱不知自己第一次下界人间主事,是否哪里得罪了这位将军。安将军不发话,手下的郡灵军和田统李坤等人,自然也不敢响动。
安无樱传去心音:“安将军,为何如此沉默?”
安将军顿了顿,回心音道:“无它,为郡主多忧罢了,方才死囚揽荒人突然僭越拔剑,若伤到郡主分毫,安锵着实担待不起,无颜见郡王。”
安无樱无语半晌,皱了皱眉心,没想到安锵相貌粗犷霸气,心思却细腻如发,她道:“安将军不必多忧,不管她便是了。”
这正戳到安将军不爽之处,死囚终是一死,就不用受罚吗?
两人收起心音术,目下,村民们围着老奶奶吵吵闹闹,你一句,我一嘴,吵得不可开交,说什么的都有,安将军手下的人劝村民稍安勿躁,也是闹成一团。眼看安无樱又要受不了这吵闹了。
苏延音跳到老奶奶面前跪地,握住老人双肩,诚恳道:“老奶奶,我外婆从小告诉我,万事皆有因,林筝姑娘到底怎么死的,你说清楚,也能为林筝姑娘讨个公道啊!”
老奶奶愣怔良久,忽然浊泪满脸,大梦初醒般站起来:“李乡绅……是李乡绅害死的林郎啊!”
此话一出,满屋皆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