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全仙舟国的人,都在将国王团团围住,除了医师。
安灵郡王的庇护舟上,全仙国的医师们都在忙中有序地处理苏延音的伤情,屋子里来来往往。
安无樱靠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静静地看着。苏延音半眯着眼睛,睫毛颤动。不知为何,这副浑身是血,偶尔露出雪白肌肤的模样,看得安无樱心如刀割,又心潮澎湃。
安无樱附身凑近,气音道:“合体吗?”
苏延音瞬间睁大了眼睛,气若游丝道:“现在…?安无樱你…禽兽。”
安无樱笑起来,心里却沉沉的,如果那个传说是真的,她此刻已做好一起同苏延音在这个世界消失的准备。
不,根本不需要准备。
安无樱捏着苏延音的手腕,试图传输一些气灵,可她太虚弱了,反而受不住。苏延音忽然说有些冷,安无樱往床里坐了坐,将她抱在怀里,外面熊熊大火烧着,怎么会冷呢。
安无樱握着苏延音血淋淋的脖颈,安抚地摩挲,温柔笑着:“放心,我活着,你就不会死。”
苏延音好像噘嘴了:“万一…我死了呢,世上可没有重生术。”
心里想着不能让她失去自己这件事,可还是这么问了,她像个趁着生病耍赖的孩子,偏要往她深不可测的心里,扔进一颗渺小的石头,想听听能有多深多远的回音。
安无樱盯着她:“你死了,我大概也活不成了,这些人,这些事,真没意思。”
此时,传来外面国王叫嚣的声音,千万声讨的人声如火浪翻滚,将他越逼越近。
国王手执王剑,神色恐慌又嚣张,正在被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的安灵将军围住。
火海中,国王大喊:“安无樱——让安无樱来见我,我是仙舟国国王,你们…你们不配!”
几位将军回应道:
“她没空理你。”
“她对亲手杀你这件事不感兴趣。”
……
红色的天幕中,突然出现国王和几位将军对峙的画面,这下,全天下的人都将见证历史。
见状,国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握紧了手中的王剑。
安无樱出来了,一身银白的安灵王袍,在狂风中,被火光映照着,她像披着一身飞扬的火焰。
“要见我?”安无樱冷笑,“这么着急死?”
国王突然挥舞王剑,朝她袭去,快如疾闪,却眨眼之间被安无樱强大的力量击溃。
他一屁股狼狈坐地,边退边骂:“你不像你父亲,也不像你母亲,你就是个怪物,怪物!”
安无樱走来:“你说得对。”嘴角忍不住上翘,一时分不清是哭是笑,“当初,我母亲不是病死,是你们逼死的,她死在我身体里,是我把她吞下去的。”
“你们不就是为了仙舟神灯吗?”
说罢,安无樱手中升起巨大的灵光,一艘仙舟神灯从光中缓缓驶出,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瞬间就巨大地飘浮在空中,令所有仙舟国人叹为观止。
那神灯之火,仿佛在愤怒地摇摆,显而易见的,神灯缺失了一部分。
所有国民,不管在庇护舟上的,还是在火海之中的,立马不约而同地伏地跪拜,像在执行一种本能,根本不用反应或思考。
安无樱向天伸手,国王一下像被人拎着脖颈,来到高空,不断挣扎。
“尊贵的国王,我送你上去。”
极度的恐惧扭曲着国王的脸,疯狂睁大的眼睛,仿佛看到了自己惨烈的死状。王剑吓得从他手中脱落,咣当坠地,他忽然崩溃,呜呜大哭起来。
“不要了,我不要神灯了!王位我也不要了,你统统拿去,呜呜呜——无樱,无樱……求求你,放过我!你不是怪物,我是,我才是!”
安无樱眼神冰冷地盯着国王,又是一声冷笑:“怕死啊?”
她一字一句,一五一十将苏延音可能会以身殉国的事讲给了天下人听,语气神情像个委屈的孩子。
“不如,你先感受一下。”
说罢,国王被扔进神灯之火,像巨大的火焰中,掉进一个黑色的蚊子。
火不过旺了那么一瞬,一切又恢复原样。
国王的命也不过如此。
世界突然寂静了,只有火在不停地,无声地燃烧,火光明亮地映照在安无樱的脸上,却看不清她神情。
所有人望着她,她抬头望向那个人。不知谁率先发出了叩拜新王的号召,所有人正要拜,她却忽地消失了,去到了苏延音的床边。
全仙舟国的医师在多年以后,都会骄傲地向子孙后代讲述他们医治苏延音的故事,有的人医术高超,进了里屋,有的人只登上庇护舟,远远候着,看了两眼。但都不妨碍他们会一生记得这个特殊的病人,这个特殊的时刻,特殊的经历,不知怎地,他们更会一生记得安无樱陪伴在苏延音身边的时候,那个紧紧依偎的身影,那张温柔得过分的脸。
不久后,苏延音痊愈。
火又任性地烧了小半月。
眼看整个仙舟大地就快流成岩浆,融化掉了。苏延音硬拉着安无樱,来到了仙舟国最高的那座山,她们并肩而坐,远远俯瞰着整个世界的火海。
风仿佛也变成火的味道,被染上滚烫的红色,吹来就要燎燃她们飞舞的发丝。
安无樱:“你在想什么?”
苏延音:“我在想,如果传说是真的,我最后一句话,该是什么?”
安无樱:“不准你留遗言。”
见安无樱欲哭,苏延音笑道:“傻子,要是我的灵魂被做了灯油,那我还是在你体内,还是属于你啊。”
简直和母亲白檀死在自己腹中如出一辙,这究竟是什么命运的魔咒。安无樱快速地揩了下眼睛,望向熊熊燃烧的世界,颤声感叹道:“好漂亮。”
不如让它一直烧下去。
苏延音趁她不注意,飞快啜吻了一口安无樱的脸颊,她转过脸,露出惊讶的神色。
“为何……”
不等她说完,她吻住她的唇,一会浅,一会深,在山巅之上,吻了很久很久……
苏延音觉得没有话可以讲了,最后的力气不如用来吻她。
如果她的死,能化作灯油,让她的生命更暖,更明亮一点,那这个传说,会是她这一辈子听过最美丽的传说。
……
……
一年后。
一天下午,仙舟国全国上下正在忙碌地准备慰亡节,现在,慰亡节已被安无樱重新统一时间,并从安灵郡扩大到了整个仙舟国境。
不用多说,安灵郡以外的仙舟国人,都知道这是一个告慰亡灵的安灵传统节日。而且,
这是安无樱戴上仙舟国王冠后,首个慰亡节,一切都显得格外隆重。
趁着没人看管,小雨又跑到野外后花园撒野。
这里的土还有烧焦的黑影,提醒着人们那个真实经历过的末日。地面的草长得坑坑巴巴,不过长草的地方甚是茂盛,都快盖过斑驳的焦土。有些生命力强的花,已经开过几轮,仿佛在拼命为这片大地增添色彩。
小雨依然没有长高,长大,还是那副孩子的样子。
这次,她好像迷了点路,意外地看见一圈篱笆,整整齐齐的模样像极了一个盔甲整齐的侍卫,在避免外人的靠近。
“嗖——”
小雨一个箭步跳了进去,落地便踩扁了两朵蘑菇,吧唧,吧唧,左脚一朵,右脚一朵,花圃主人精心饲养的蘑菇。
蘑菇哭起来,哭得比小雨还浑。
小雨大惊,正要开口,却听到一个声音先响了起来。
“你是谁?”一个女孩的声音,陌生,好听,充满戒备。
整个仙国国府,不不,整个仙舟国境,竟然还有人不知道她小雨是谁?
小雨皱了下眉,原地不动抱胸环视,倒是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睛的在说话。
女孩从树后走了出来,看见小雨那副模样不由一惊,竟然有人如此恬不知耻地站在别人的花圃里。
“滚出去。”女孩厉眉道,纤细的手指指着小雨的脸。
小雨见来人长得好看,心中一乐,嘻嘻笑道:“你是谁呀,不曾见过你。”
女孩脸色忽地暗了一分,吞吞吐吐,没说个所以然。
小雨揪住她的手腕,生生将女孩往外拖。
“走,和我去见国王。”
哪里冒出来的小女孩,还长得分外好看,难不成是蘑菇成精,和自己仙草成精一样?
女孩顽强挣脱,却敌不过小雨:“放开我,我还要替娘采茶回去呢!”
小雨听不进她什么,拉着她穿出野外后花园,走过一条又一条廊道,七拐八拐,拐进国府大院。
抓住的手,忽地一颤。
女孩突然变得怯生生的。
小雨闷头拉着女孩穿过一片片精心布置的慰亡节装饰,自然没听到路人在说什么。
“天,没看错罢,那不是前任国相的女儿吗?!”
就快走到,黑鸟看热闹地飞来,八卦地问小雨拉的人是谁?
小雨不理,仿佛生着一肚子闷气,她不顾侍卫的阻拦:“小雨,不能进,里面在午睡呢!”
一把推开大门,将女孩拎到床前,闭眼大喊道:
“你们是不是背着我养孩子了!”
野外后花园隶属国府,不会有外人居住。
下一秒,
安无樱同苏延音衣衫不整从床帘后滚下来,抱得惊慌失措——
“……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