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灿的太阳高悬,蓝天白云,风和日丽,正是顶好的天气。
小镇集市上,街边商铺密集,人声鼎沸,过往行人络绎不绝。一直往前走,那人头攒动的石拱桥上,有位卖花少女微微含笑,正在给洁白的百合花撒水。桥下船夫泛舟,悠悠一划船桨,打碎了一条河的波光粼粼。突然花摊前,来了一群气势汹汹的人,他们对少女指指点点一番后,用力掀翻花摊,道:“滚远点卖花去!”
为首的人是之前赶走少女的商铺老板,他捏着鼻子又骂道:“小姑娘你知不知道,花粉吹到街上去啦,我过敏好严重的,不让你赔钱看病就算好的啦,去去去,离远点,离远点!”
少女脸色发白,不知是被吓的,还是气的,她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想要理论,却被商铺老板那群人骂骂咧咧地推搡来,推搡去。而此时,桥下河上一条小船迎面而来,不知何时,船头已然站着一位身着白衣的少年,神情冷峻,长发及腰,苍白的手正覆在腰间的剑上,目光寒冷至极,正向少女这边望来。
一眨眼,少年移现在桥面,来到那群恶人的身后,杀气可怖,正欲出手。却忽然天地骤变,暗得像天塌了下来,方才桥上的人全消失不见,周遭涌来嗡鸣的人声,嘈杂地喊:“抓到了,抓到了——!!!”
石拱桥上,少年发现自己被绑在桥栏上,试图挣脱,却动弹不得。而四周已然黑压压围满人群,有人躲在身后不敢细看,有人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有人顾自骂骂咧咧,有人高声拍手称快。
安无樱率先从模糊的人影中走出,轻声道:“对不住了,林筝姑娘。”
顿时,有人厉声大喊:“有什么对不住的,恶鬼下地狱去吧!”
沉默良久,林筝姑娘一边缓慢抬头,一边扯出一个扭曲苍白的笑。她清俊异常,苍白病态的脸微微扬起,冷眼扫视一遍人群后,淡声问:“为什么,为什么不让幻境再长一点,这样我就能帮她清理那些人了,就能……再多看她一眼了。”
“为什么——?!”林筝姑娘突然失控地嘶喊,再一抬头,竟然泪流满面。
安无樱一怔,默叹口气,心里一软,石拱桥又升起微微太阳光亮来。莫非,苏延音想出的幻境陷阱,早被林筝识破不成?这时,苏延音也从人群中走出来,半边脸在光明中,半边脸在阴影里,凝神看向林筝姑娘一会儿,正欲说什么。突然一个臭鸡蛋向林筝姑娘砸去,骂道:“变态畸种!到这步田地还执迷不悟,南门村的花氏已经死了,你怎么还这副样子,真是丢尽咱北门村的脸!”
时隔半世纪之久,老李乡绅虽死,说这话的人依然生生不息。
林筝闻言,骤然变了神色,周遭升起可怕的黑雾,散发出极其凶戾的鬼气,切齿阴声道:“早知道,就把你们全杀光,一个不留!北门村就不复存在了!”
说罢,一股猛烈的寒意压头袭来,人群被吓得连退三步,幸亏林筝被灵力极高的捕鬼绫牢牢缚着,不然让她挣脱,场面不堪设想。
管家心中悲愤,顾不得什么了,颤声道:“林姑娘……小李乡绅可是好人哪,你为何要杀他全家啊!”
林筝戾声斥道:“好人?若不是他修筑客栈占地,让施工队去找婉儿,婉儿会被害死吗?!是他害死了婉儿,就是他!他是老李乡绅的种,怎么会是好东西!当初我被沉进荒井,不跟他们计较,或许……或许我真的如他们所说的,是变态,该死,可婉儿又做错了什么,却依然死在了你们手里!我算是知道了,错的是你们,该死的是你们!当初我没亲自杀了那些人,算他们走运,但那些人休想逃过报应!我要报应在他们后代子孙身上!打过我一拳,踢过我一脚的人,都得拿命来偿,所有欺负过我和婉儿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不必多问,婉儿便是花氏。
当初林筝被害死以后,家中无人,没人为她垒坟,她化作孤魂野鬼一直飘零,婉儿姑娘一死,她的心便和心上人葬在一起了,如今遍地掘坟,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谢罪尸林,跪罪的,正是她和婉儿。
死寂的人群中,老奶奶浊泪流满苍老的脸,哑声道:“林郎啊,林郎……”嘴里都是些毫无意义的词,没说出个什么东西来,就像她这沉默无声的一辈子。
林筝姑娘看向老奶奶,无奈苦涩一笑,又别过头对着黑压压的人群,眼里露出决绝凌厉的凶光,被她目光所及的人,无不毛骨悚然,心惊胆寒。
苏延音似乎并害怕,沉声道:“林筝姑娘,你默默守护婉儿姑娘一世,可知道她一直在等你?”
林筝神情一僵,厉声道:“不知道。”
苏延音别过头,轻叹气:“自欺欺人。”
林筝被激得低吼:“她等得是穿一袭白衣,风度翩翩的少年郎,不是我,我……我再见她,便是耽误了她!”
苏延音道:“万一,她等的就是你呢?”
闻言,安无樱朝苏延音抬眼,睫毛颤了颤。
林筝猛怔,面如死灰,呼吸被人抽走了那般,良久才道:“不可能,她不知道我是女儿身,绝不知道!等的不可能是我!”
见状,苏延音故作轻松,安抚道:“我就随便一说,毫无依据,林筝姑娘别往心里去。”
事到如今,世界上谁也不知道婉儿姑娘是怎么看,怎么想的,她没有向任何人留下任何话,凭生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等。
被苏延音这么一问,林筝身体后仰,靠在桥栏上,望向空虚处出神,双眼渐渐被泪水模糊,仿佛失去神智,嘴里竟哼出歌,摇头晃脑,一副疯魔迷醉的模样。苏延音心想,若不是被缚着,林筝姑娘可能会挥舞白衣,顾自沉醉地跳起剑舞来。
只听她唱:“是男如何,是女又如何,是神如何,是鬼又如何,天地真心有几颗……”
这场面,真是看得人唏嘘心颤。
安将军上前一步,高声呵道:“够了!恶鬼林筝你可认罪!”
林筝缓缓回过神,湿着眼角,轻蔑看说话人一眼,突然肩膀一抖,不可抑制地笑起来,最后,她的目光轻落到安将军的剑上,再移到安无樱的脸上,知是在劫难逃,疲惫至极地阖上了双眼。
安无樱道:“林筝姑娘,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林筝沉默半晌,道:“我还能见到她吗?偷偷的。”
闻言,众人又是一阵议论之声。
安无樱眼里有极微的水光泛过,道:“见不到。”顿了顿,又道:“婉儿姑娘一生清白,而你罪孽深重,自然是见不到的。”
随后,又道:“你执着于因果,肆意残杀仇人后代,作为报应。最后自身也缚于因果之中。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听到这番话,不知为何,苏延音心里一颤,沉着眸子看向安无樱。
而林筝仿佛被这番话夺去了本就残喘强撑已久的七魂六魄,双眼肉眼可见地极速枯萎,尤其是那句“见不到”,把她整个碾碎成灰,让身着白衣的她看起来状如一朵枯萎致死的百合,风稍一吹,便不复存在了。
见林筝这副样子,安无樱脸色冰冷,那缚得死紧的捕鬼绫兀地松了,围观的村民顿时吓得连退数步,有人不慎还跌了一跤,赶忙连滚带爬地躲到人群身后,手里还捏着臭鸡蛋,不知是之前扔的那位,还是捏着打算扔的那位。
安将军自是知道是安无樱松的捕鬼绫,眉头不易察觉地一皱,开口道:“各位不必过于害怕,我们会保大家周全的。”说罢,眼神恭敬又阴沉地看向安无樱,似乎在询问她这是要干什么。
安无樱没什么反应,只见林筝迈出一只脚,竟朝她的方向走来,苏延音的心一下缩紧,凝神看向安无樱和林筝之间。安无樱纤薄显得娇柔的身子,站得岿然不动,微微阖眼,像在漫不经心地审视,或者警告林筝突然的靠近。
只见,林筝极速抽出腰间之剑,扬起锋利的剑刃,倾身向剑刃倒去,苏延音惊叫一声,安无樱动作比林筝还要迅速,眨眼之间,衣袖一挥,阻止了林筝伏剑自刎的行为。
虽林筝已化为厉鬼,但只要她寻死,将死心注在剑上,倒下去,也会如凡人那般受到伤害,魂魄死亡的瞬间,荒井里的枯骨也会跟着灰飞烟灭,关于林筝的一切,便彻底在世上消失了。
林筝被救后,被镇于山下,永世不得超生。荒井里的枯骨被苏延音和金月一起捞了起来,埋在了婉儿姑娘旁边。南门村的武三虽洗清恶鬼的冤屈,但害人未遂的歹心其心可诛,两村之间的恩怨又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捕鬼三日之约,重金酬谢之类的事被安无樱回绝,不再提及。
安无樱本意是想早日办完公事,好在人间游玩一番,以解平日仙郡无聊枯燥之苦。可只在人间呆了几天,她便感觉身心俱疲,耳根受罪,想回去清静呆着了,穿上难受的公主鞋也无妨,大不了多飞几次鞋。
离开人间,返程仙国的那天,日上三竿,安无樱才从蜃楼下来,收了蜃楼,佯装从乡绅府客房出来,一走到大堂,发现众人已等候多时,管家领着北门村民们恭敬候着,要给安无樱一行送行,安将军和郡灵军,田统李坤等人个个手里拎着人间特产,大包小包,丰盛得很。
见安无樱走来,安将军无奈耸肩,表示这些可不是我要的,实在是盛情难却呀。
安无樱转头,向管家淡道:“北门村的墓地可修复好了吗?”
管家赶紧拱手俯身,恭敬回道:“回高人,都修复好了。”
临走,安无樱最后惦念的也是这一点人间之事,倒不是多挂念人间,不过是职责所在,公事公办罢了。
见安无樱双眼异样,桃色的眼影浓重,这可不是安无樱的风范,说话的鼻音也有些明显。苏延音自安无樱出来,目光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好奇地向金月暗中问道:“郡主这是怎么了,眼影打翻啦?”
金月细声道:“你忘了,之前我和你说过什么?”
苏延音已不记得,金月习惯了苏延音的白痴,又道:“郡主爱哭。”
“哼哧”一声,苏延音将笑憋住,再抬眸看向安无樱的眼神,多了些柔和的光彩。
这座高傲的冰山,昨夜自个坐在蜃楼的窗边,望着明月,垂了一夜的泪,侍女们不敢靠近,都在猜,郡主是在为林筝和婉儿的故事动容。
当下,晴空万里。
安无樱领着一行人已行至北门村界石处,驻足转身,向北门村民道留步。
阳光下,她凝神看了会人间,心里却想起女鬼,她想,世间少些情,是不是多些太平?
爱的也好,恨的也好,与爱人也好,与敌人也好。
……无论如何,郡主第一次护伏人间的旅程,终于,告一段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