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睡梦中的苏延音突然被人推醒。
秦管事扯起大嗓门:“苏延音,起床了!”
苏延音迷糊地看一眼窗外,外面夜雾弥漫,以为在做梦,于是又翻了个身继续睡,哪知下一秒她啊一声叫出来。秦管事收起鞭子,将她整个人从床上拎起,苏延音明明一米七的大个,还是被拎小鸡般,摔在地上。
同样摔来的,还有两锭元宝。
秦管事:“昨日郡主赏的,每个人都有。”
秦管事行事虽凶恶,但一点没克扣赏钱,苏延音毫不客气把元宝收下,不禁纳闷得很,平日此时没开工啊,秦管事看出她的疑惑,道:“郡主对我们如此好,我们得知恩图报,之前浇灌花草都是就近取水,花草有凋枯的情况,今日起,得去万清泉取水。”
苏延音眉头一皱:“万清泉?”
秦管事没有多言,苏延音跟着她走出房舍,来到宽阔处,只听秦管事打一个响指,一团云出现在面前。
苏延音没见过世面,竖起拇指:“牛哇!”
见苏延音这副反应,秦管事见鬼地:“牛什么逼,逼什么玩意?”又怀疑地问:“唤云诀你会吧?”
还什么会不会,听都没听过,苏延音摇头。
秦管事无语,心想郡主选了个什么玩意。但人是郡主选的,没有办法,只好不耐烦地把唤云诀教给她,储水神具是一个瓷白花瓶,别看小,能吸入一整池的水,也一起给了她。
领了任务,苏延音立马骑云上天,在夜空中飞速穿行,万清泉很远,往返得一个时辰,她必须在天亮前赶回,给仙花仙草浇完第一道晨水,再将符合要求的仙花送去郡主房间。
“啊啊啊啊——”苏延音紧抓云骑,生怕一不留神跌下去,粉身碎骨。
飞出一段路途之后,“哈哈哈哈——”苏延音仰怀大笑,每缕发丝、每个细胞都在感受着腾云驾雾的快感,嘴角被风吹咧到了眉梢。
云骑被告知目的地后,抵达率几乎百分之百,这是安灵王郡的云,郡土之内所有地方,甚至犄角旮旯,它都找得到,只要你说出地名。
飞速行进中,天色渐渐亮了些,苏延音这才得以低头俯瞰身下风景,朦胧一片之中,有些高大的建筑物,造型诡谲,反射异光,就像现实生活中的摩天大楼。地面道街纵横交错,早起的行人如蚁,看着这副景象,她对身处的世界,又新增了一层奇异的实感。
新鲜劲儿一过,旅途难免感到无聊,苏延音灵机一动,想起前不久练成的平衡术,立即心痒得不行。据练灵籍里讲,这门灵术是初级术,旨在不平衡之中,保持平衡,初级的平衡术可以脚点在尖石平衡不倒,高级的平衡术可以倒挂走壁,飞檐峭壁随意去。
没有多加犹豫,苏延音摊开双臂,试图从云骑上站起,云层丝滑,时有颠簸,当苏延音成功以金鸡独立之式站立云巅时,正巧东边金光迸溅,她如公鸡打鸣,发出一声得意的尖笑。
“我成功啦——”苏延音向世界大喊宣告。
谁料,前方扑来狂风,瞬间将苏延音拍下云骑。
“啊啊啊——救命啊——”
极速下坠之中,苏延音被逼得使出球避术,之前一直施展失败的避球术竟然成功了。苏延音瞬间裹进球体,状如巨型皮球,重重砸在大地,又一路弹弹跳跳在山川之间。
“哈哈哈——我又成功啦——”
最后,球体撞到一棵松树,停了下来。
苏延音从球体里爬出,刚一冒头,就感到上方一道黑影下坠,溅起的土扑她一脸。
不待看清,一阵孩童哇呜呜的哭声刺入耳膜。
苏延音站起身,牵起面前的男童,又指指树上:“你是从树上掉下来的?”
树上挂着一个网,应该是为捕捉猎物埋下的陷阱,男童大概误触机关,才吊上去了。原本男童身形小,卡在网眼里出不来,结果苏延音滚来一撞,就下来了。
男童像个福娃,脸蛋白白的,肉肉的,一双漆黑的大眼睛盯着苏延音,点了点头。不知为何,荒山野外的,这情景让苏延音想起小时候看的《西游记》,莫非眼前的孩童,是妖精化的,诱她靠近不成?心中突然打个哆嗦,苏延音不敢轻举妄动,和男童大眼瞪小眼,你看我,我看你,直到男童嘴角一瘪,哭道:“我要找我娘——”
苏延音才松口气,柔声问道:“乖,你娘在哪,姐姐带你去找。”
说罢,抬眼看了眼东方,她估算回去应该来得及。
小孩脚踝受了伤,苏延音一把将其抱起,疾步朝山下去,哪知男童反手指向山顶:“姐姐,我家在山上,不在山下。”
苏延音心中闪过一丝疑惑,寻常人家不都住山下,地平还有水源,哪有住山顶的,不过她看小孩脚踝伤得厉害,心急,没有再问。
这座山实在奇妙,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越走近山顶,越是开阔平坦,只走了约莫一刻钟,便看到一个镇子,房屋林立,氤氲着烟火气。
刚一到,便有妇人哭着跑来:“胜儿,你跑哪儿去了!”
胜儿立马挣脱苏延音,一瘸一拐向妇人跑去:“呜呜,娘,我……我昨夜去山下玩,不小心掉进猎阱了,是这位姐姐救了我!”
听见动静,不少人向这边围来,苏延音惊觉,这些人竟没有一个穿着安灵袍,安灵袍本是古怪的,但当人人皆穿灰袍,而一小撮人不穿时,那古怪的就是不穿的人了。
妇人一脸面善,真心实意地向苏延音道谢,想邀她进屋歇脚,吃点茶点,她身后的青壮男人眼神森冷,传来异声,佯装的咳嗽像是在警醒妇人什么。苏延音奇怪地看了那男人一眼,见他眼尾有颗黑痣,眼神又立马缩回。她发现,镇里的人虽样貌寻常,神情却颇为不自然,不分男女老少,个个都以一种分外警惕,极为戒备,看闯入者那般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她。
如果那些目光带刃,恐怕肉身早已体无完肤,千疮百孔了。
苏延音稳下心绪,依然好奇问道:“各位父老乡亲,请问此处是何地?”
胜儿天真地抢先答道:“回~魂~镇。”下一秒,就被妇人捂上嘴,妇人道:“呵呵,幼子正牙牙学语,爱抢话,恩人莫见怪。”
“呵呵,怎么会。”苏延音快扫一眼周遭,顿了顿,抱拳道:“各位,今日无意再多打扰,我还有路要赶,告辞!”
说完,就一溜烟逃似地跑下山,待她确定,跑得足够远了,才呼呼喘气停了下来。
她想,大概埋葬着整个仙舟国亡魂的安灵郡就是如此可怕,神秘、古怪罢,不知道不了解的东西远比自己想象的多,往后要更加小心谨慎才是。此刻,天光已大亮,苏延音急切地唤回云骑,一屁股坐上去,风驰电掣往万清泉赶去。
郡主宫里,一阵疾风刮过,这时候送花已经迟到了,苏延音左手捧花,右手持水,正往郡主房间猛赶。突然,在过道上,她猛地陷入一团质感奇异的物质,闻到一股异常香软的气息,如浸温润花海,随后鼻尖清冷,如吸入高岭寒雪,那风雪灌过一圈五脏六腑,最后吸入肺里。下一秒,只觉雪崩般,一股巨大无比的能量将她弹开,身体才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撞击钝痛之感。
然后,她才得以睁开眼,看清发生了什么。
手里取的万清泉水,已沾附在少女雪白的衣襟,湿了胸口,正一滴一滴顺着衣物之下的肌肤流滴在地。
“苏延音。”
安无樱的声音像一根插入死刑囚犯手臂的针,不等用力,推射,苏延音的心肝脾肺肾随即进入濒死状态,她熟练地趴在安无樱脚下,一秒哭出来:“呜呜,郡主,是我走路不长眼,求您饶了我罢!”
边佯哭,边抬眼看见侍女们正脸色煞白地赶来,不知为何,瞧见她们那副紧张、要命、天塌下来的样子,苏延音心底扑来海啸般,莫名的,强烈的,疯癫的快感,就像亲手捏碎一朵绝世之花。
死了,也是值了。
苏延音愣怔着,立马“啪”一声耳光把她拍醒。此巴掌来自赶来的侍女,她们叽叽喳喳尖叫着,混乱着,在一片责骂之中,跪匍在郡主脚下的苏延音徐徐抬眼,在撞上安无樱俯下的眼神的瞬间,瞬间充满委屈、自责,悔恨……
看着她,安无樱忽而笑了,嘴角是一抹“我知道你是装的”的笑意,笑意极浅,下一瞬嘴角弧度却又诡异上升,侍女们不解笑意为何之时,又看她面若冰霜地讲:“罚她。”
撂下这句话,安无樱拂袖而去,侍女们一窝蜂跟着,金月关切地看了苏延音一眼,明显也帮不上忙,只得跟上大部队。只留下一个侍女,恶狠狠指着苏延音骂道:“狗东西,你好大的胆子,郡主也敢冲撞!”
苏延音漫不经心从地上爬起,斜了侍女一眼,冷道:“罚吧。”
倒像个大爷,好整以暇地抱胸看着侍女。
侍女扫一眼地上散落的仙花,气得发抖:“数罪并罚,关你进梦魇窟!”
梦魇窟是郡主最中意的刑罚,鲜少对人使用,如果皮肉之苦是物理刑罚,那把人关进梦魇窟,让人做最害怕的噩梦则是化学刑罚,郡主最爱这个。
被人推进梦魇窟的时候,看守似笑非笑道:“上一个进去的,已经疯了半年了,祝你好运。”
苏延音听完哈哈一乐,抻懒腰道:“多谢,进了勤工院好久没睡懒觉了,郡主真是会疼人。”
话说完,就觉眼前一黑,梦魇窟里一点光亮也没有,空气中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山体气息,她咳了一声,通过回声和气流判断,梦魇窟并不太大。留神半晌,发现并无蝙蝠蛇鼠之类的动静,才差不多放下心来。
“看来,就是个单纯的洞窟,没有其他危险”苏延音心道,摸黑找了个块儿平整的地儿,盘腿坐下,她并不打算真的睡觉,因为意识的角落里隐隐约约知道,如果真要做恶梦,令她最害怕的噩梦永远只有那一个。
她不想做梦,于是强撑着,抵御一阵一阵从黑暗中来袭的困意。苏延音灵力低下,根本抵不过梦魇窟散发出的威力。很快,她便蜷缩成一团,进入了梦魇。
梦里,她回到现实世界,回到多年以前。
天空下着大雪,人来人往的商场里,父亲牵着母亲的手,来到儿童专区正在兴致勃勃地挑选礼物,父亲拿起一辆崭新的红色跑车玩具,在母亲眼前调皮地开过。
“不要,爸,妈,不要这个,再选选其他的……”苏延音在梦魇里哀声苦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