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房间的门半开着,略微昏暗的烛光翻过门槛流了一地。
伴随着烛光流到苏延音脚下的,还有状如水流般,有一搭没一搭的古琴声,琴声随意、慵懒、自成一派,随意慵懒得不知下一个音落在何处,颇具一番难以言喻的韵味和美感,但稍久,听的人就会发出对方到底会不会弹的疑问。
“进来。”安无樱抚住琴弦,轻声唤道。
苏延音这才回过神,发现自己站在门口已有些时候,赶忙毕恭毕敬抱着仙花轻步进来,被罚得多了,尝到了苦滋味,苏延音学乖不少,躬身道:“给郡主请安,金月姐姐让我送些安神助眠的仙花来,郡主为舞灵大赛殚精竭虑,真是辛苦了。”
“殚精竭虑”一词,苏延音脱口而出,她语文相对拉后腿,也不知用得好不好。
安无樱抚琴,一直面向月光撒进的窗棂,苏延音只得见个背影,看不清安无樱的神情。就算见了,苏延音大概率也看不出什么,安无樱那张美得令世间人心荡漾的美脸,似乎永远如月光般清冷和平静。
见安无樱不言语,古琴声又起,苏延音放下仙花,便要退出去,边退边纳闷,为何房内一个侍女也无,金月姐姐今晚不当班,那应该也有别的侍女才对,莫非郡主弹琴有清场的癖好?清场不让人进,为何门扇又半开?听说郡主不喜欢穿高底束踝公主鞋,宅得不行,因为不喜欢走路,会不会是风把门扇吹开了,懒得去关?
苏延音不由怀着乱七八糟的心绪,就要全身退出去,又听到一声:“过来。”
苏延音心脏一抖,噙着呼吸来到了古琴边,不会骂人被她晓得了吧?明柳含郡主告状如此之快?
“郡主有何吩咐?”苏延音表面冷静地问道。
等安无樱开口的功夫,她的目光落在对方洁白如玉的纤指上,血竟然触目惊心在流,弹琴把皮肉弄破了,看着都疼,安无樱却一副不以为意的神情,继续用伤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琴弦。
苏延音:“郡主,你的食指……”
安无樱微微抬眸看苏延音一眼,轻笑道:“那日,你嘴里哼的是什么曲子?”
那日?除了送花来,苏延音不记得何时还见过郡主,哼曲子也是养花的时候哼的,难不成郡主悄自来过工地监工?
哼唱的是周杰伦公元2004年8月3日发行的《七里香》专辑里的一首歌,叫《园游会》。那天阳光很好,在给花花草草修剪的苏延音,不由哼唱了平时最爱的歌。
苏延音面露难色,不知如何开口。
“嗯?”安无樱挑起一边眉,眸中含着的月光,开始灼灼。
平日不曾见安无樱追问过什么,苏延音如临大敌,腹诽道:“这……问来有什么用,难不成还想弹出来?”
果不其然,安无樱兀地抚平琴弦,微微焦躁道:“我心中依稀有那曲子,可惜试了试,弹不成形。”
原来,有一搭没一搭的琴声,是这么回事。
顿时,苏延音心头咯噔,升起不好的预感,下一秒,就看见安无樱转身,伸出伤了的食指,指了块地方,道:“你在这,唱给我听。”
苏延音:“……”
此时,门外有侍女探头查看屋内情况,见郡主还没弹完琴,便退了回去。
安无樱眉梢轻动,仰起脖颈,望向夜空中的明月,顾自道:“我从未听过那样的曲子,唱词也很独特新颖……”
说完,安无樱侧过脸,示意苏延音就位。
苏延音的心跳得飞快,扑通、扑通,跳得越发有力而沉稳,她想,其实把歌名说出也无碍,要是抓住这次机会讨好了安无樱,往后日子应该会更好过些,于是笑了笑,站在窗棂洒下一滩月光的地方,道:“郡主,我唱的这首歌叫《园游会》,下面请欣赏……”
苏延音清了清嗓,唱道:“琥珀色黄昏像糖在很美的远方……我顶着大太阳,只想为你撑伞……气球在我手上,我牵着你瞎逛……有话想对你讲,你眼睛却装盲……园游会影片在播放,这个世界约好一起逛……”
歌是她爱的,词早已烂熟于心,三年前参加校园歌手比赛唱这首歌的时候,台下那么多观众,苏延音都不曾像现在这般紧张,她声音颤抖,眼睛盯着窗外的树梢,大脑一片空白,直到突然感到安静,才发现自己唱完了。
沉默良久,安无樱道:“真是怪曲。”
“怪美的。”
安无樱补了这么一句,苏延音觉得绝了,听了周杰伦的歌,就会cue蔡依林的《怪美的》,郡主音乐细胞爆棚!
苏延音凑上来:“郡主,是否有些歌词不是太明白,我可以给您解释。”
对歌词中现代才有的词胡乱解释,简直小菜一碟。
安无樱没理会,仿佛倦了,微微不耐烦挥手,示意苏延音离开。
于是,苏延音喜滋滋拔腿离开,晚上甚至做了场“郡主喜欢我唱歌唱一首赏黄金百两唱一首赏黄金百两直到富甲一方风光无限”的美梦。
谁料,翌日清晨,苏延音按照要求,满头大汗地拉来两大盆舞灵的主要仙花供郡主检查的时候,发现郡主房门并未像平日那样打开,两位面生的文官,在焦急地等候。这时,金月来了,一位年长的文官抓住金月,着急说道:“你快进去看看,郡主巡城就要来不及了!我们唤郡主半天了,也没人应答,门是虚掩着的,可我们不敢进去啊!”
金月眉头一蹙,神色顿时凝重,自从服侍郡主以来,从未出过异常,就算郡主睡过头,哪有几名侍女跟着睡过头的!她疾步来到门扇前,一下推门而入。“金月姐姐?”苏延音在门槛外,迷茫地唤了一声。哪知,“砰”一声门关闭,差点拍碎苏延音的鼻子。不等反应过来,门又急速打来,金月伸出一只手,攥着苏延音的领子,将整人拖了进去。
金月气急,额间青筋突起:“延音妹妹,昨日你送的什么花!”
不得不说,苏延音吓坏了,金月向来温柔宽容,这副样子简直变了个人。
苏延音睁大无辜的眼睛,语塞道:“送……送的安眠助神的花啊!”
金月胸口气得一起一伏:“平时你问我些傻不拉几的问题就算了,没想到你养花,连花都分不清,你呀,把催眠致幻的花送来了!”
说罢,金月猛然抬手一指,顺着方向,越过帘子,苏延音看到瞠目结舌的一幕——
数名侍女衣衫不整,面色绯红,东倒西歪在地毯上,抱的抱,搂的搂,有的还迷迷糊糊调笑着什么,有的已然睡死过去……而离她们几步之外的床榻之下,安无樱独自抱着古琴,背对蜷缩床角……
金月和苏延音的对话声,显然惊醒了她们一些,仙花的功效隔了一夜,已减弱很多,这种花在封闭空间才易发挥功效,当下窗户全开,金月欲将花扔出去,却听到一声:“别扔。”
郡主潦草合衣,正从床榻之下爬出,脸色白得吓人,她勘勘站立,单手一立古琴,与地面撞击震出的琴音,引发地毯波澜,侍女们瞬间彻底清醒,
大眼瞪小眼之后,侍女们赶忙合衣起身,规规矩矩站立一旁,噤若寒蝉。
屋外,一位文官拉着另一位,便要折回。
文官甲:“怎么走了?!”
文官乙:“郡主刚传来心音,取消今日巡城了!”
屋内,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昨夜才与郡主欢欢乐乐把歌唱,以为就要扭转命运的苏延音,眼下,只觉大祸临头,她酝酿着说辞,不想连累金月,刚一张口,便听金月扑通一声伏在郡主脚下,万般自责道:“郡主,金月本意是想让人送些安神助眠的花来,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昨日请假偷懒,没有把好关……”
花就放在花瓶里,侍女们谁也没多看一眼。显然,安无樱更没看,苏延音在心里实锤了安无樱根本不爱花。
侍女们你看我,我看你,见金月出来揽锅,默契地不啃声,苏延音看不下去,愤愤道:“不关金月姐姐的事,是我把花送错了。”说完,又小声对金月挤眼:“金月姐姐,昨日你都不在,怎么能怪到你头上,嘿嘿。”
话外之音,不是傻子都听得明,侍女们脸色顿时一变,有的直接怒目瞪向苏延音。
其实,安无樱昨日着实睡了场久违的好觉,那仙花对别人催眠致幻,引发混乱行径,对安无樱却将将起到安眠的作用,她昨夜琴不离手,一直在默苏延音的曲子,上了床,也抱着古琴不放,也许睡得太香,也许疯了之后衣衫不整的侍女们太吵,不知不觉,安无樱就独自滚到床角了。
但无论如何,总归丢了脸面!
安无樱面色阴沉,气压低得可怕,方一唇齿微动,侍女们就连连跪下,哭音缭绕,纷纷自罚领罪。
果然,安无樱:“罚……”
大概上次被“罚她”二字扔进梦魇窟感受太过惨烈,苏延音对“罚”已经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了,不等“她”字落下,苏延音差点没从地上蹦起来,大喊道:“是明生郡郡主!当昨夜我犹豫不决选花的时候,是她散步撞见了,说做好事,给我讲左边那株花是安神助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