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加强警戒,大量增加的蓝火舟灯,密集飘浮在空中,将整个重兵把守的安灵王府映照得明亮如昼。
空地之上,所有安灵袍聚集在一起,仰头望着正前方被悬吊在半空的刺客,血不断掉下,伴随着污秽,在地上形成一滩乌黑腥臭的血泊,里面躺着一把残剑。
安锵将军怒发冲冠,杀气腾腾道:“看见了吗,这就是刺客的下场!”
众人死寂片刻,纷纷交头接耳,对刺客发出最恶毒的唾弃和咒骂。
安锵将军拾起刺客的剑,指向众人:“刺客如何混进来的,有无同伙,现在检举,一律重赏,主动认罪,九族不诛!”
空气抖了一下,众人将脸埋地,噤若寒蝉。
人群后面,苏延音伸长脖子,远远盯着刺客发愣,唯她一人昂着脸,神情古怪。
安将军怒道:“苏延音!你在看什么!”
虽刺客披头散发,满脸血污,但那双森冷戒备的眼神,隔空也令苏延音觉得似曾相识,仿佛在哪见过,苏延音迟疑片刻,大声道:“安将军,这刺客我好像在哪见过。”
此话一出,人群骚动,惊得一只乌鸦从黑暗中飞出。
就在此时,安无樱拖着长长的银白安灵长袍,缓步走到所有人目光中,袍尾上有未来及清理的血。安无樱看上去有些累,冷声道:“你见过?”声音如平日般冷,却明显听出波澜和激动。
郡灵军中,庞统同李坤讽道:“见过,那岂不是刺客同党。”声音不大,在场人却听得清清楚楚,下一秒就见二人身影一黑,像被揉碎的烟淡进夜色。
安无樱对众人淡道:“特殊时刻,若无确凿证据,严禁安灵内部相互猜疑,务必谨言慎行,凝心排敌才是,希望各位引以为戒。”
庞统李坤二位郡灵军并非失了性命,按照安无樱风格,多半是揉进梦魇窟去了。安无樱不像她爹钟爱杀人,折磨人却是一把好手。在场文武官仆、士兵守卫对自己郡主的脾气为人,心知肚明,纷纷俯首应是。安无樱走来同安将军低声交代两句,便命人领着苏延音一同离开单独问话。安将军根据旨意结束了这夜骇人的混乱。大意是,郡王轻伤,军心勿乱,刺客必死,来源必清,守好本分,流言勿传。壮我仙郡,佑吾安灵。
经过后来仔细回想,苏延音认出刺客是之前误入回魂镇见过的乡民,就是那位站在胜儿母亲身后,目光森冷,发出警惕之声的青壮男子。行刺之时,刺客化他人形作以掩护,被抓以后,真身已被逼显形,眼尾有颗黑痣,特征一致,的确是那位男子,没错。
在安灵郡,有千百种方式让活人认罪招供,甚至死尸也能开口讲话,然而这刺客灵力高强,能伤及郡王,实属不一般,任凭如何拷打,始终守口如瓶。但也无妨,通过对刺客身份的调查,查出正是安灵郡失踪人口中的一员,是一名药商,叫许午。失踪,可谓安灵郡发生最为频繁的事件,紧邻的明生郡与仰云郡次之。这次通过苏延音提供的线索,以及对回魂镇的描述,总算找到新思路:会不会,所有失踪之人,都暗中藏匿于“不存在”的回魂镇呢?
这一重大发现,已被安灵郡第一时间上报致仙舟国府。
阴森而血腥的审讯室内。
苏延音临时受郡主之命,担任审讯职责,眼下已是第三日。她手里没有握刑鞭,而是捏着一块提神糖,有些困倦地送进嘴里,边嚼边想,安无樱怎么又拿自己当工具人呢?
苏延音打个哈欠,苦丧道:“大哥,好汉,行行好,三个问题,你看心情随便回答一个,你解脱,我也解脱。下面请听题,问题一:为何刺杀郡王,谁派你来的。问题二:谁派你来的,为何刺杀郡王。问题三:刺杀郡王的原因,以及谁派你来的。哦,对了,还有附加题:请问回魂镇在哪,为何会有“不存在”的回魂镇,镇上的人都是何人。你同回魂镇是何干系?
您要是抢答或者回答附加题,死前赠送您一个心愿,这可是向郡主特意申请的,若是嫌麻烦,前三个问题随便回答一个也行,如何,条件已经放很宽了,大哥!”
没办法,用“好好交代可以免死”这样的话作诱饵,放在安灵郡根本没人信,苏延音只好开启唐僧念经模式,企图烦死刺客,造成精神崩溃,从而达到目的。
果然,许午血丝布眼,面目狰狞在失控边缘:“什么回魂镇,我未听过!烦死了!年纪轻轻一小姑娘,怎么叽叽歪歪话这么多!”
听见苏界官被骂,一旁负责辅佐的刑吏上去就是一猛鞭,苏延音抬手,鞭子才停了下来。
许午嘴角流血,道:“若不是你救胜儿于猎阱,将他送回来,我岂会放你离开回魂镇。果然,侥幸之心不可有,放走外人,必有后患,必有后患啊!”
念经果然有效,许午说的这席话,至少印证回魂镇的确有问题,镇里人藏匿深山,主动绝世,不想外人知晓他们的存在。
靠着椅子后仰,苏延音眯着双眼,陷入思考。这时,安无樱悄无声息走了进来,突然的出现,惊得苏延音摔落在地,伏地仰头看她,安无樱也是俯眼盯她,眼里同样有惑。
两人微妙地互盯,直到一同前来的官员问道:“郡主,正如您猜测的那般,刺客竟也是杀害三名界官的凶手,影响可谓极其恶劣,依卑职所见,不如即刻杀了,平息民愤,以免夜长梦多?”
苏延音心头咯噔一声,连忙爬起,急问官员道:“刺客是凶手?请展开讲讲!”
安无樱眼神从苏延音身上移开,冷冽地盯向刺客,嘴角浮起一抹□□的轻蔑,浑身散发出寒冷又浓郁的杀意,安无樱的情绪不曾如此外露过。
苏延音心想:这一刻,安无樱可真像她爹。
“不能杀啊,郡主,现在许午有价值的信息一个字也没说。要不再给我一点时间,很快就会有结果了!”苏延音劝道,话出口就有些后悔,留着的话,那她要日夜不休审讯许午到何时?
遍体鳞伤的许午面前,安无樱来回踱步:“哦,不杀,我这趟来,就是来重新认识认识,杀我三名界官,伤我父王的狗东西长什么样。”
听到“狗东西”,苏延音,乃至在场官员和刑官都惊了,连一直埋头不理人的许午也抬头看了这边一眼。
许午喘粗气,大笑道:“哈哈哈哈——对,的确都是我杀的,求郡主给个痛快,赐许午一死!”
话音未落,安无樱拂袖,一张长凳嵌进许午的脸。
看来郡主不是来重新认识,而是来打人泄愤的。
原来,刺客的武器,不是剑,而是药。
郡王被刺伤之前,已被投下剧毒,然而郡王不死,只是意识减弱,许午慌乱之下,只好提前拔剑刺向郡王。自从三名界官被杀,安无樱便怀疑是下界新规的颁布引发不满,有人杀界官,不过是欲借此反抗上面的新规,表明态度。这简直是显而易见的事。然而,人人心知肚明,却无人谈起,官方更是引导郡民崇尚新风,遵守新规,赞扬改革。
在如此背景之下,谁能说郡王的新规半个不字呢,安无樱也不能,更不想。
这次郡王被刺,安无樱命人重新对三名界官进行了详细的尸检,之前界官均是被利剑穿心而死,死因显而易见,忽略了尸检。这次结果却表明,三名界官死前均被投毒,真实死因是被毒死的,奈何毒药高明,被毒之人毫无半点中毒迹象。虽然许午已失踪多时,却本能不忘自己药商的身份。死后刺剑,一是为了制造死因假象,转移视线,躲避调查;再者,安灵王殿若是查下来,尽管毒药特制而成,成分特殊,每户贩药之人,和药,和毒沾半点关系的人户依然不能幸免被查,许午这么做,也是为了不祸及无辜。
眼下,郡王被投的毒量远比界官巨大,但成分完全一致。加上许午亲口承认,杀害三名界官的凶手,与刺杀郡王的许午,确凿为同一人了。
得知完情况,苏延音独自愣怔,下一步跟着郡主追了出去,郡主驻足回头看她,苏延音别过脸,欲言又止。
安无樱垂眼淡道:“苏界官,还有话要讲?”
苏延音憋着一股气:“郡主,既然都猜到许午刺杀郡王的原因,为何还让我问呢?”
安无樱轻笑:“大家都猜到界官被杀的原因,不也缄口不谈吗?”
归根结底,界官被杀,郡王被刺,都是一码事,安无樱追求表面功夫,审问等流程自是要走完的。
苏延音腹诽:“演戏不忘演整套,你好敬业哦,安无樱。”
安无樱仿佛听到腹诽,顿了顿,转身又道:“苏界官,我派你审讯许午,自有原因,与其追来问我,不如多想想,为何许午对新规不满,肆意行凶,却对动机闭口不提,莫非有什么是他欲隐瞒的?苏界官,你是唯一到过回魂镇的人,又救过里面的孩童,比起他人,你更有可能从他嘴里问出话来,不是吗?”
苏延音双眸颤动,看着郡主,最后哑然道了句:“是,郡主。”
送走郡主,忽然天色暗下来,曾经有那么一瞬间,苏延音心里以为,安无樱替她免去死罪,让她获取新生,人间除鬼,对她格外放任,舞灵大赛,二人默契配合,衣服破损,派人送来新衣,要求换岗,也一口答应,自己会不会渐渐成为了安无樱偏爱的那枚棋子,现在看来,棋子就是棋子,不必和喜恶搭上关系,只看功能罢了。
如此想来,苏延音莫名松口气,下一个念头就是如何让许午说出所瞒,查出回魂镇真相。毕竟,在成为弃子之前,她得抓住机会,爬到更高更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