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调查许午的详细情况,苏延音得知,许午自小随母,上山下河,采药制药,脚印遍布安灵乃至其他仙郡。多年以来,作为药商的他风评良好,尤其是特制的各种灵药,对补灵气,练灵力,颇有辅助功效。许午常年以药自养,能成功潜入戒备森严的安灵王府,想必灵力不低,多半同灵药加持有关。
不过几年前,许母病逝,随后不久许午失踪,再一次出现,便是被吊在半空中淌血了。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苏延音一时没有头绪,但可以推断的是,许母的病逝,是许午生活轨迹的转折,至为关键。
查到多少,苏延音就同安无樱汇报多少,但目前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许午再未透露半字信息,苏延音没辙,也不想放弃,任凭一股倔劲儿上头,与许午在阴森血腥、不见天日的审讯室死磕到底。
一旁年长的刑官看在眼里,感叹道:“也不中了什么邪,好好一小姑娘,形如鬼魅了。唉。”
期间,各路官臣轮番来过,经验丰富的审讯官来过,看到他们叹气摇头,无功而返,苏延音内心暗中雀跃,反而高兴。
安无樱交代给她的任务,她一个人完成岂不是更好?
审讯室内度日如年,以为过去半载,实则堪堪一周。
一天,有人来领披头散发的苏延音,要她回去休息。
来人道:“请跟我回吧,苏界官。”
苏延音魔怔:“我不回去。”
来人又道:“郡主差我来的。”
苏延音一愣,整理乱发:“哦,好。”
一回去才知,杀界官的真凶被捕,界官之位又变回香饽饽,由于苏界官审讯任务在身,有大臣推荐新人暂代其位,已上岗两天了。
安无樱差的人,将苏延音送至家中,立在门槛前,左右张望。苏延音不明白是何意思,下意识抬手邀道:“多谢送我回来,不如进寒舍坐坐,吃点茶水点心?”
差人笑道:“不必了,苏界官,我就是看,你怎么还住在勤工院配属的房舍里,这里条件实在简陋了些,回头我和郡主说说,让你换进条件更优的新住处去。”
苏延音客气笑道:“多谢关心,不过不必了。”
从小寄人篱下,看人眼色长大,如今穿越到这神幻的新世界,有一方小小的屋子,就已经很满足,苏延音自父母过世后,对物质要求不高,吃苦耐劳惯了,如果可以,她不愿占别人一分一厘,嫌手烫不自在。
差人挠挠头,有些坚持:“苏界官,真的不用了?”
苏延音咧嘴一笑,露出白牙:“真的不用,多谢多谢!”
差人离开两步远,又倒回来,神情有些不自然,道:“苏界官,我、我听过你的故事,如今你能摆脱泥沼,真替你高兴!听说捕获女鬼林筝,也有你的功劳,眼下你又夜以继日审讯许午,安灵郡不会忘记每一位安灵人的付出的!”
听到这席话,苏延音才注意到,这位差人,是位眉清目秀,眼神澄澈的少年。见苏延音看他,他脸颊瞬间染红,赶忙低下头,匆匆道别跑走。
苏延音喊道:“差人,请问怎么称呼啊——”
少年驻足回头道:“我姓盛,名迎,苏界官叫我小盛便好。”
“小盛。”苏延音道,刚准备闭门进屋,又见小盛疾步跑回,赶忙开门相迎。
小盛道:“苏界官,刚忘了说,郡主让我送你回来,特意嘱咐让你多休息,几日之后,好像有新安排。”
特意嘱咐……安无樱是这种人?苏延音不信,随口玩笑道:“哦,郡主怎么特意嘱咐的?”
小盛老实接招,道:“郡主说、郡主说……”
憋了半天,说不出来,苏延音暗自失笑,调皮挥挥手,让小盛赶紧回去交差了。
转身回到屋里,苏延音望着空空如也的家,愣怔了会儿,目光随后转移到窗台的小雨上,它顾自挥舞着叶片,却不出声。那景象,颇为鬼畜。
苏延音诧异道:“干嘛呢,小雨,怎么不说话,我回来啦。”
小雨奶声奶气,委屈道:“我在看,主人是不是把小雨忘了。”
离家多日,小雨独自在家,一直不见苏延音回来,还以为被丢下了。
苏延音神情动了动,笑道:“怎么会把小雨忘了呢,我是工作去了。”
一边故意不出声,一边又张牙舞爪找存在感,生怕主人忘了它,苏延音心里直呼小雨可爱,表面却波澜不惊,跑去舀来清水,爬上床,跪在窗台前,开始徐徐给小雨浇水。
小雨哇哇张口喝着,可谓久旱逢甘霖。
说来奇怪,喂养小雨这段时间,阳光也晒了,水也浇了,却不见这草有丝毫长进,还是那么小,那么瘦,还是那三片草叶。
凑得近了,身上散发出憋在审讯室多日的味儿。
小雨嫌弃道:“主人,你好臭,臭女人。”
苏延音以为听错了:“什么,再说一遍。”
小雨加大音量:“臭女人,臭女人,主人是臭女人。”
苏延音:“……”放下浇水壶,怔怔地看着小雨,有些生气:“草,你说什么呢,谁教你的?”
身体没长进,词汇量和懂的东西倒是越来越多,也不知从哪儿学的。
小雨扭头:“哼,主人一生气,就叫我大名。草不好听,叫我小雨,我的名字叫小雨!”
行吧,个人意识越来越强,还知道话里的好歹呢,苏延音惊喜笑了笑,摸了摸小雨,心里嘱咐自己以后尽量不在孩子面前说脏话。
苏延音:“小雨呀,你可乖乖的,我好好陪陪你,隔不了几日,说不定主人因公又要离家呢。”
小雨沉默了会,急道:“又干嘛去?”
苏延音将小雨从窗台前抱入怀里,一跃跳下床,在逼仄的小屋里瞎晃悠,她道:“谁知道呢?”
小雨生气嚷嚷道:“准是郡主让你去的。”
苏延音一怔,不知讲什么。
小雨嚎道:“安无樱臭女人,臭女人——”
准是刚用“臭女人”惹苏延音生气,猜到“臭女人”不是什么好词,所以立马安到了安无樱头上。
孩子处在牙牙学语探索期,岂能抹杀了天性,任小雨嚎了几嗓子,苏延音才出口道:“好了,好了,可以了啊。”
此时,无尽的夕阳洒进来,装得小屋满满的,暖暖的,仿佛柔柔的一汪橙色时光,浸泡着一人一草。天地如此辽阔,她俯首怀里的小生命,轻叹自己也有了相依为命的小东西。
她觉得小雨和自己很像,都是一根无依的小草,越是在意自己的名字,越是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心归何处,身去哪里,只像一根小草,随着日子的河一漂而下,风雨独自承,哭笑无人知罢了。
几日后,安灵王殿礼乐齐鸣,文武郡官恭站两列,迎侯来自仙舟国府的仙差大臣。
郡主安无樱,披着长长的雪白安灵袍,站在王殿最前,手捧一艘精致不凡、玉体剔透的仙舟灯,略微垂眸,神情沉静。
仙火点,舟灯亮,那便象征,代表仙舟国府的仙差来了。
自从郡王被刺,安无樱悉心照顾寸步不离,郡王早已伤愈,生龙活虎,出殿主事亦有几日,但这次重要场合,反而不予出面,实在值得推敲。
按理说,安灵郡王被刺,按照对下的礼节惯数,仙舟国府应第一时间派人送来慰问和支援,可却迟迟拖延,现在才来,郡王自然不满,佯装伤情未愈完全,不来迎礼相见。
不多时,尊贵的,足下云涌的仙差大臣来了。
安无樱躬身手捧仙舟灯,一阵风吹来,忽然点亮的灯火,映明苍白的脸,火光融进眸子,暖火驱不尽冷意。
嘴角浅浅一勾,安无樱似是笑了。
来的这位仙差,年轻有为,器宇不凡,打趾高气扬迈步进安灵王殿起,清冷精明的目光便若有若无,一直落在安无樱身上。
也不怪仙差大人猥琐,更不能怪他少不经事鲜见世面,闻名仙舟国境的美人郡主,就在跟前拜着,哪能忍住不多看两眼,爱美之心,人之常情嘛。
仙差扬脸,环视一圈众人,庄重徐徐地将仙舟国府的国旨展开,道:“奉仙舟国王之意,现赐安灵郡王慰品三箱,愿安心养伤,早日康复——”
随着话音,拖来三箱养灵补气的各色丹药,有郡官瞥了一眼,皆是上等货色,但仅是一般的上等货色。
送完慰品,仙差讳莫如深,小声道:“关于郡王被刺一事,有需要国府提供支援的吗?”
闻言,文武郡官纷纷抬了抬头,不由腹诽:“这时候说这个,早干嘛去了。”
安无樱上前一步:“没有。”
仙差满意地笑了,又道:“舞灵赛场,安灵郡主潜心营造凤凰盈火之盛景,意外脱控,实属遗憾,但颇具开创之举,新意可嘉,国府特赐白龙兽骨钗一支,望郡主再接再厉,届时重返舞灵赛场。”
随着话音,仙差亲自送上一盒精美绝伦,镶嵌宝石的发钗盒子。
接过赏赐,安无樱营业笑了笑:“无樱承蒙抬爱。”
这白龙兽骨钗,极为罕见,可比送给郡王以箱为计的灵丹慰品珍贵太多了。
接下来,像是在期待什么,安无樱微微屏住呼吸,等待仙差大人的下一番旨意。
之前汇报过许午与回魂镇的事,不信仙舟国府毫无指示。
果不其然,稍作停顿之后,仙差大人严肃道:“国府此番差我来,还有一要事,今日需交代与安灵王府,那便是回魂镇一事,失踪人口许午以刺客的身份再度现身,并且出自并不存在的回魂镇,不可谓不蹊跷,国府欲借此契机,查明长久以来境内频发的失踪案。因明生与仰云失踪人口仅次于安灵,特命三郡组团启程,务必尽快查明真相。”
顿时,安灵王殿低低议论声起。上次与明生郡闹得不算好看,文武郡官大都不愿同明生郡扯上关系。
安无樱道:“事发安灵界内,查明真相是安灵份内之责,可否不必劳烦明生与仰云二郡?”
仙差大人看了眼安无樱,道:“此乃仙舟国府之意,考虑到安灵郡王伤未痊愈,国母体恤安灵郡主,才派两郡协助,再说两郡失踪之人不在少数,也本该出力,如何,郡主请领了好意罢。”
话已至此,安无樱作罢。
仙差大人又道:“本次任务,有需要国府提供支援的吗?”
安无樱冷然抬眼,道:“有。根据本郡界官提供的线索,无樱先前已派人在至万清泉的路途中,初步查寻过回魂镇踪迹,无果而返。若国府能赐借精攻寻踪的灵器,再好不过。”
仙差大人:“好。我将请求反馈国府。”
最后,安无樱率领安灵全体,立于殿外,恭送仙差大人。
仙差回头笑笑,脚步一点,足底生烟,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