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入回魂,才发现镇里比想象的大,飘香的面馆、素净的布店、泛着苦味的药房……生活所需,应有尽有,不过规模比不得外面真正的小镇,看上去小些,人气也单薄,显得清静,但也有来有往,不乏生活气息。镇里人,从踏入回魂的那刻起,命运都拴在一根麻绳上,早已融为一体,相互依靠,不分出处,安灵人自然也不穿安灵袍了。
队伍是隐身潜进来的,安无樱交代了不要暴露身份,不要伤及平民,暗中寻得结界所依托的结体便是。明舜和明柳含一潜入镇里,便一起消失了踪影。仰萧隐着身在街面乱晃,对如何寻找结体没有头绪,也没有太大的兴趣,就自在随心地逛逛,瞎猫撞见死耗子也不一定。
最主要的,回去也好向郡里交代,日走万步,仰萧努力了。
方入回魂,安无樱快速扫了眼四周,没寻见领头老者的踪迹,遂安排安将军与苏延音同她兵分三路:安将军去找镇里古怪可疑之处,可能藏有结体的地方;苏延音去寻可能藏有刀剑武器的兵库,万一被发现,回魂镇人以死相拼,也好断了他们武器伤人或自伤的路子,将伤害降到最小;她凭对声音的记忆,去寻老者踪迹,俗话说,擒贼先擒王,擒不擒老头无关紧要,跟着能探得要紧消息,得知结体在哪才是关键。
兵分三路前,安将军道:“……唔,郡主,探踪寻迹的灵器被明生郡抢去了。”
安无樱红唇勾起一抹嘲讽:“无妨,在这样的人造结界内,灵器不混乱失常,才有毛病。”
说罢,分别给安将军和苏延音一个她刚准备好,有点像眼珠的,淡蓝剔透,含“安”字图案的琉璃珠子,吩咐他俩戴在胸前。
苏延音边戴边问:“郡主,这是我们的队徽吗?”
……
领了任务,苏延音脚步生风,到处寻觅看上去像隐蔽兵库的地方,期间两次差点与回魂镇人撞个满怀,一次路过倚在树下歇凉扇风的仰萧,在第三次差点又撞上的时候,安无樱的声音在她心田响起:“苏延音,你慢点。”
当场愣住,苏延音道:“……郡主,你能看见我这边?”
安无樱没回答,没解释,那应该就是了。
拿起状如眼球的琉璃珠子,淡蓝色的,安无樱的眼睛也是淡蓝色的,这分明是郡主延伸的眼睛。苏延音突然觉得珠子,跑起来在胸前一撞一撞,怪不好意思的。但相信郡主没那么无聊,只会往前看。
一路寻下来,远离了镇中心,在荒僻处,良田旁,看见一处外表破旧的储粮大仓廪,顶上全是落叶厚灰,似乎已废弃。终于找到个看上去像隐藏兵库的地盘了。苏延音噙着呼吸,快步接近,竟听到吵闹的人声。
下意识一躲,反应过来有隐身,又走进仓廪一看,里面聚有百来号人,正你一言,我一语,乱成一锅粥。
她随便捡个废弃的稻草人后站着,仔细听他们说道——
“都怪许午,杀完界官,杀郡王,徒有匹夫之勇,真是太嚣张太没脑子了,现在回魂镇暴露,引祸上身了!”
“哎,话也不能这么讲,他杀界官,不过为了反抗下界新规,也是为了回魂镇的大家好下界寻亲啊。”
“可为何杀红了眼,朝着郡王去了?”
“这……”
“听说许午已死,咱们,死者为大,死者为大啊……”
“他死了?确定死了?要是还活着,把回魂镇的事供出来,清心镇的谎不就成了笑话!”
“你也是个没脑子的,若许午是招供的懦夫,安灵郡主为何不当即拆穿清心镇?”
“嗨,可能安灵郡主是个傻子美人呗!”
“呸,你这明生郡的人,……”
一个马扎当即砸到了明生郡人头上。
饶是回魂镇的人再团结,今日猛地被寻上门槛,难免慌了方寸,生出嫌隙。更别说素来看不顺眼忍着不表的了。
此时,苏延音感觉耳后一热,安无樱那双淡蓝沉静的眸子,正幽幽地注视着前方,呼吸散在她后颈,痒痒的。
“郡主……你来了。”苏延音低声招呼,一动不敢动。
“嘘。”
隐身术隐了身,没有消了音。如果闹出声响,依然会被回魂镇的人发现。可是隐了身,像这样躲在人身后,大可不必。她想,郡主应该是像自己刚才那样,下意识躲着,忘记有隐身了。
领头的老者脸青一阵,白一阵,终于抬手止了混乱。
他肃穆道:“眼下,当尽快商量对策,切忌自乱阵脚……”
有男人道:“让胜儿他娘先说,事到如今,岂能怪许午一人,要是当初胜儿他娘管好胜儿,没让他到处乱跑,会引来生人吗?”
另一个男人附和:“没错,我看最该怪的啊,是胜儿他娘,今日寻上门的,就有救胜儿回来的那个姑娘!若没有引那姑娘进来,认得许午的脸,别说刺郡王,就算冲着安无樱去,引发全民众怒,那么多脑子也绝不会将许午同回魂镇联系上,女人哪,祸水!”
“许午大哥受尽酷刑,临死都没招,敬他是条汉子!”
苏延音感到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呦呵,你们干脆也怪胜儿得了,怪胜儿会说话,说出回魂镇三个字,当时你们这么多男人在那儿呢,还不是屁都不放让外人走了,现在出事了,怎么就叭叭叭朝外放屁,怎么就怪不到自己头上呢!”
在场的女人们,听不下了,又闹哄哄吵成一团。
老者脸又青一阵,又白一阵,又抬手止了混乱。
众人目光向缩在角落的胜儿娘俩探去,胜儿他娘含着泪光,安抚地摸着孩子的头,道:
“请大家莫要怪胜儿,他……他才只有四岁啊,他爹死后,我挺着孕肚来到这里,同各位家人一道,甘愿冒重罪风险,刻苦修炼回魂禁术。就是因为我怕……怕孩子出生后,找我要爹爹,但是我没能耐,只修得回魂幻影术,没能让他爹爹的命火下界重生,但在回魂镇里,好歹有他爹爹的幻影陪着咱娘俩,哪怕知道是假的,我也知足了。
可胜儿越长越大,越来越亲他爹爹,要爹爹抱,去扑空了才发现爹爹是虚的……胜儿自小生在回魂镇,长在回魂镇,外面的世界从未见过,别说爹爹了,别的小孩见过的,玩过的,他都没见过……我对不起胜儿,但我知道回魂镇的规矩,只有修得回魂重生术的人,才能出回魂镇下界探亲,我从未想过要坏规矩,带胜儿离开回魂镇……
但我想,好奇,想出去玩是孩子的天性,偶尔心软,管得松些,以为附近人烟稀少,心存侥幸,不想却造成如今的局面……呜呜,要罚,就罚我吧,我愿以死谢罪!”
胜儿躲进娘怀里,闷声大哭。
大家沉默下来,整个仓廪闷着死寂和发霉粮食的味道。
回过神,苏延音眼睛又湿又酸,想起自己逝世的双亲,竟突然有点爱上这个奇奇怪怪的仙郡世界了。
她的人间没有回魂术。
回头去看安无樱,发现身后空空如也,想必是郡主反应过来有隐身术了。她看到,安无樱在离她八丈远的地方,双肩缩着,埋脸面壁,两根手指贴在耳朵。
苏延音了然,刚甚是吵闹,她又怕吵了。
她走过去,有些魔怔地问:“郡主,为何胜儿他娘不能拜托别人,用回魂重生术让胜儿他爹起死回生呢?”
安无樱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低低道:“只能救血亲……同自己有关系的人。”
说完,她猛地回神,抬头:“生死自有法序,万万不得违背,你这是什么问题!”
这时,苏延音才看见她红红的眼睛,几乎是下意识的,抬手便去摸。
“什么动静!”
安无樱立马捂住苏延音的嘴,怼她在墙上,反手一点,一只远处树上的猫,喵喵怪叫着落在了众人眼前。
后巷。
头顶烈日,明柳含热得脸上的粉像面汤一样流了下来,她正拿着灵器,焦急地到处寻找信号。明舜一步不落跟在身后,也有些茫然地左顾右看。
明柳含将灵器往地上一砸,怒道:“可恶!明明提示在这里的,怎么又没有!”
明舜拾起地上的灵器,打算再抢救一下:“这可是仙舟国府借来的灵器,不好弄坏了。”
明柳含没好气道:“不是我弄坏的,是安无樱!她故意弄坏了,再故意让我们把灵器抢了去,就是要让我们傻不拉几地追着错误信号到处跑,好浪费时间,让她占得先机!”
明舜摆弄着灵器,又看看天:“可妹妹,现在看来……倒像是灵器被结界所扰,才……”
话没说完,明舜眼睁睁看着他妹从巷外,粗暴拽来一个行人。
行人嘴被捂着:“……?!”
不等对方再反应,明舜赶紧上前,捏住手腕,试图闭了灵力,不让心音报信,却发现对方灵力几乎为零。
就近拖入一户酒家的灶房,门一关。
明舜转身对妹妹道:“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