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这户人家没有可疑之处,苏延音也赶紧遛了。房舍外的世界,是那么的黑暗和冷清。突然落单的她,心也跟着灌进黑夜和冷风,她裹紧了安灵袍,试图让自己暖和些。走在路上,她不由想起刚穿越那会,一个人在黑夜里,被监荒军碾蝼蚁般捕杀的情景,搞不清状况的她,只顾拼命地逃,拼命地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现在相似的黑夜里,她终于可以缓步走着,有了名字,有了身份,有了任务,脖子上还挂着好看的“队徽”。安字在夜色里莹莹发亮,她鬼使神差地站定,伸出手,去摸那个“安”字……
“苏延音,你在干什么?”安无樱的冷声在心里传来。
苏延音触电似的,赶忙甩开“队徽”。
“郡主,我这就去找人。”
“唉,我晕。”
延伸的眼睛被甩得凌乱,在苏延音胸前有弹性地,跳来跳去。
“你当心些,明柳含故意躲着,指不定打什么鬼主意。”
苏延音想让郡主也当心,话没出去,对方即刻收了心音,她想,郡主灵力高强,当初在舞灵赛场明柳含显然不是对手,不过对方此时多了个兄长,发起疯来只怕更加有恃无恐。
夜色越发深厚,整个回魂镇像一块石头渐渐沉入更深的海底。
浸得人像在经历一场梦境,梦境里,苏延音生出些始料未及的想法,它从心里长出来,如水草那般。
刚向郡主提议,不去找明柳含他们,是在想,会不会提前生出乱子,回魂镇的人能侥幸逃去别处?
不过很快,苏延音清醒过来。
由于既要小心隐藏,又要查明情况,进度实在缓慢。她看见在月光之下,回魂镇人痛苦又虔诚地,将灵珠从身体缓缓取出,绝望的眸子里,又闪出新的希冀。
可他们不知道,等来的,会是怎样一个让人失望的黎明。
黎明很快来了,搜寻一夜无果。
东边亮出一条浅白的线,像刀锋泛出凛冽的光,也像房舍飘出炊火的烟。
眼看镇口树下,人群越聚越多,苏延音的心像有人拿着鼓槌在敲,咚咚咚——越来越响,她躲在暗处,候着安无樱。
可迟迟不见人,焦愁之际,突然心中来音——
“郡主命我们务必消除结体,随后铺开天罗地网。一秒不耽误。”安将军喘着粗气,小心翼翼道,正往镇口赶来。
苏延音:“……郡主呢?”
“郡主去救人了,明生郡的人指名要她去,欲故意引开她,好抢先消除结体。”
明柳含手上的人已半死不活,她也不怕,到时候仙舟国府问责下来,就说这两个倒霉的回魂镇人动武抵抗,防卫杀了便是。她打算亲自引开安无樱,让明舜去镇口消除结体。
在她眼里,只要引开安无樱,凭借明舜的身手,抢功获赏自不在话下。
眼下,在离聚集的人群,大概十来米远的青石后。
仰箫像条丧气的狗,躬身躲来,同苏延音对视了一眼。
苏延音讶异道:“仰云郡主,你去哪了?”
仰箫晦气叹气:“唉,别提了。”
明柳含不放仰萧走,是为了拖延时间,不让安无樱找上门。仰萧以为把黎明镇口的信息向明柳含全盘告知,她就会停止折磨那两个可怜虫,到底是想错了。
天光越来越亮,人声越来越沸。来的人,远比昨日在仓廪聚集的人多,想必是聚集之人回去将取灵加强结界的决定散播友邻,这才引得全镇出动了。
苏延音看到安将军已埋伏在附近,蓄势待发。同时看到的,还有明舜,他垂着一双鹰眼,藏身在另一石后,盯着在场的一举一动,连一片落叶的也不肯放过,生怕错过了先机。
不免有些担忧,苏延音心音问道:“安将军,结体若现,你是作何打算的?”
安将军迟疑片刻,不愿同苏延音多说,模糊道:“不惜代价,击之。”又补了句:“你莫擅动。”
安灵郡内,都听闻安将军有把难得的好剑,剑身虽重,却神出鬼没,分外轻盈,剑之锋利,刺石穿甲,不费吹灰之力,加上安将军的身手,掷剑速度之快,堪比闪电。
这距离,不过二十来步,掷剑击碎目标,安将军十分有把握。
之前在审讯室与许午死磕数日,苏延音不可谓不立功心切,但安将军身份在她之上,苏延音心知肚明,不愿有僭越之举,打算见机行事,给安将军打好辅助。
苏延音侧头低声问仰萧:“明公子身手如何?”
仰萧一副看好戏的神情:“之前郡间比武,两人比个平手,打了三天三夜,好是缠绵。”
苏延音:“……”
一道白影飞快穿梭过树木草丛。
正欲继续往上,脚步一点,安无樱抚住飘飞的安灵长袍,停下来,向上看去。
那边,悬崖边上,明柳含似笑非笑地站着,手里攥着一根细细的麻绳,见人来了,开口道:“安灵郡主,可真是第一次这么积极地想见我呢。”
一听到郡主来了,被吊在悬崖下的两人哭喊道:“郡主、郡主快救我们——”
安无樱急忙上前一步,明柳含大声呵道:“别过来!敢过来我就松手。”
安无樱有些烦了:“你想怎样,明生郡主?”
听安无樱这么说,明柳含愉快又满足地笑出声儿:“想安灵郡主陪我聊会,干嘛这么凶嘛。”
“其实,柳含是想给安灵郡主告罪,这次回魂镇一事,安灵人是主谋,我抓来两个安灵人,想替安灵郡主好好问问清楚,不想柳含没本事,人伤了却没问出个所以来,安灵郡主不会见怪吧?”
不等安无樱说话,明柳含恶作剧地松了松绳子,悬崖下又是一阵惨叫。
明柳含做作地玩弄手中的麻绳:“你说巧不巧,一前一后抓来的,竟是一对夫妻呢。你们安灵人,嘴巴可真难撬开,非得逼我出重手,我真是好委屈好无辜的,要不,我替你把人抛到悬崖下,完全了结此事?”
安无樱冷道:“不必了,我在想,明生郡主自行暴露,肆意抓人,就不怕他们暗中传信?仙舟国府追究下来,明生郡主要如何交代?”
明柳含一副感动状:“安灵郡主真是替柳含考虑周全,不过说来好丢人的,这对夫妻灵力低下,一个屁也放不出去呢。”
当回魂幻影术练成之后,夫妻俩的灵珠都注入结体了。
镇口树下,人几乎已来全。
老者换了一身讲究庄重的衣袍,缓缓抬手道:“各位,灵珠都带来了罢?”
人们热烈响应:“带来了,带来了——”
老者点头,一招手,众人的目光向后看去,胜儿他娘牵着胜儿,一步一步朝前走来。
苏延音大感不妙:结体莫非在胜儿身上?
准备出剑的安将军也脸色一僵,警惕地向对面的明舜看去,见他阴着脸,俨然不为所动,剑已缓缓出鞘。
悬崖边,安无樱即可传去心音:“不必用剑,掌拍胜儿肚脐上方约三寸的位置,吐出结体毁之即可。莫让明舜伤及胜儿。”
见安无樱神色异动,明柳含侧过头,心音问:“哥,现在什么情况?”
明舜:“一切正常,有情况,我再唤你。”
人们虔诚捧着各自灵珠,井然有序地在胜儿面前排出一条队伍,胜儿乖乖站着,神色很是紧张,仰头向娘看去,娘摸了摸他的头,脸上浮现出自豪又悲苦的复杂神情。
第一个人上前,灵珠就要送入胜儿口中。
骤然,仿佛疾风刮过,明舜一个扑身,执剑对准胜儿冲去,安将军低吼一声,同样执剑迎了上去。
顿时,人群大乱,喊叫四起。
苏延音也不躲了,一跃而起,却惊觉腿被人拉住,仰萧慌张道:“你去哪!”
“仰云郡主,我去追胜儿。”苏延音说罢,便追了出去。
仰云突然醒悟:“我也去!”
在镇口不大的一方地上,安将军和明舜明剑交锋,灵光迸溅,打得不可开交,根本近不得身,更让回魂镇人摸不着头脑。
乱中,老者激动高呼:“快、快去找胜儿,保护结体,守住结界——!!!”
“只要结界守住,外人灵力就伤不到我们!”
方才异情突起,胜儿娘俩顿时跑无踪影,剩下的回魂镇人犹如热锅蚂蚁,又如惊弓之鸟,一通乱撞,唯恐身边也窜出像酣战中两个那样的,凶神恶煞的生面孔。
被老者一点,众人才冷静稍许,慌慌张张四处寻人。
激烈对抗中,明舜见苏延音和仰萧追去寻人,连忙向明柳含传去心音:“不好,我被安将军缠住,抽不开身。你速去追那个叫胜儿的小孩,结体在其身上!往西去了!”
悬崖边,明柳含旋即扔下麻绳,朝西奔去。
说时迟,那时快,不待悬崖下的人惨叫,绳子就被安无樱攥住了。下一秒,她只觉手掌一阵钻心的刺痛,竟渗出鲜红的血来。
麻绳被沾附伤害的灵力,对回魂镇的人无碍,却能伤害安无樱。
“你们勿要挣扎,我定会救你们!”口中如是说,安无樱却被麻绳带倒在地,连人拖到悬崖边缘,银白安灵袍上沾满灰土,脸也蹭得不干净。
这是安无樱脱下开裆裤后的第一次扑街。
麻绳血刃着手,让她使不上力气,尽管如此,她龇着小白牙,硬是要把人拉上来,茂密的细汗从她雪白的脸颊,脖间冒出,刺骨钻心的疼痛,引得她薄削的身子,不住地颤抖。
“多……多谢郡主!救我们夫妻二人的性命,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