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湍急的瀑布泉边,胜儿他娘猛然回头,哭道:“莫再追了!不然我们跳下去,死在回魂镇山中,献祭山泉,也比死在外人手头体面!”
苏延音后退一步,急道:“不,我不会伤害你们的,当初我救胜儿于猎阱,今日怎么可能又伤害他呢!”
“胜儿乖,把结体吐出来,你就没事了!”
胜儿抹了把鼻涕泪,哼唧两声,眼巴巴看向苏延音。
那边,仰萧本追在苏延音身后,眼下被落得太远,在一个岔路口迷了路,她依稀看见苏延音往左跑去,顿了顿,却一个扭头拐进右边,边跑边往身后喊:“别过来!若挡了本郡主破毁结体立功,定不轻饶你们!”
这一嗓子,像一块顽石砸入蜂窝,四面八方的回魂镇人都涌集而来。
这边,胜儿他娘拉着胜儿,越来越往瀑布泉边靠近,湿滑的地面,十分危险,一不留神就会坠入万劫不复的山崖。
苏延音急得大喊:“别再后退了!”
扑通一声,胜儿他娘双膝跪地,声泪俱下道:“恩人,请恩人再救我们一次,放我们走吧,我们发了死誓,同回魂镇生,同回魂镇死……”
“呜呜……回魂镇不能毁在我们娘俩身上啊!”
“恩人姐姐,放我和我娘走吧,呜呜……”
随着那扑通一声跪下,刹那间,苏延音也像扑通一声坠入深海,整个人愣在那儿,听不见周围的声音,只留大片大片的空白和静谧,那些水草般的想法,又猝不及防地冒出来。
“苏延音,你在干什么,还…还不快用掌把结体催出来!”那边,安无樱整个人死死拖住麻绳,双手勒得全是殷红的血,血液顺着细细的麻绳,流过悬崖,一滴一滴坠落在那对夫妻的头顶。
恍神间,一大一小两个人影便跑远了。
苏延音猛然回神,立马去追,没追两步,远远看见胜儿娘俩被人劫了下来。
明柳含指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厉声说了什么,下一秒,只见三人拉扯一团,胜儿她娘一把被推落山崖,胜儿一掌被拍得呕血,吐出的结体瞬间被明柳含踏个粉碎。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待苏延音跑近,笼罩着整个回魂镇的结界,顷刻震动,如滚滚闷雷,原本如常的天空,龟裂地闪着异光,骤然,破成无数碎片,碎片越来越暗,直像褪去生意的鳞片,隐入灰色无垠的空中了。
“结界——破了——!!!”
死寂须臾,霎时,整个回魂镇响起无数绝望又撕心裂肺地哭嚎。
在一片哭嚎之中,明柳含仰天撒下天罗地网,将所有失魂落魄的回魂镇民一网打尽。
安将军和明舜的剑光终于停了。
悬崖边,血肉模糊的小夫妻,趴在地上惊魂未定,一旁的安无樱,倚在树前喘着粗气。
她缓缓闭了闭眼睛。
仰萧累得一个踉跄,扑倒在地,回头一看,身后追她的人,已然没了踪影。
明柳含得意大笑,收紧了天罗地网。
在离得三步远的地方,苏延音佝偻着身子,脸色煞白,仿佛如回魂镇人那般失魂落魄。
天,已至晌午光景,炽烈的太阳,直照头顶。
六人渐渐汇聚在一起,各怀心绪,安无樱直接冲过来,一把扯落苏延音脖间的安灵眼,见明柳含转身欲走,冷声道:“且慢,明生郡主。”
明柳含挑眉道:“慢什么,捷报已传,仙舟国府马上就要降显了。”
安无樱:“现在仍在安灵境内,安灵郡自有安灵郡的规矩,明生郡主重伤我安灵郡民2人,致亡1人,安灵自有处罚。”
边说,安将军面露凶气,朝明柳含走去。明舜立马挡在妹妹身前,沉脸道:“安将军可是还没打够吗?”
明柳含讥笑一声,嚷道:“安将军,就凭你也敢惩我?”
安无樱扬声:“对,明生郡主说得对。应该配配罚的人。”
话音未落,安无樱一甩安灵袍,卷起地上三片叶子,飞快扇过明柳含的脸。待她反应过来,脸上已落有三道新鲜的印子:两道浅,划破脸皮,一道深,可见血。
安无樱:“按章办事,得罪了。”
明柳含捂着流血的脸,气得跺脚:“要有罪,也该仙舟国府罚我,岂能轮到你安无樱?!”
安无樱:“对,安灵郡罚完了,等候仙舟国府发落吧。”
明舜见妹妹挨了打,正要发作,被安将军拦下。
这时,天边灵光大亮,云雾弥漫,在逐渐成形的云雾之中,仙舟国府降显了。见状,在场所有人立即跪拜,唯苏延音一人呆立,仰萧只好伸手一拉。
殿堂之上,仙舟国王缓缓庄严道:“至此,回魂镇一事已了,明生、安灵、仰云三郡功不可没,尤其是明生郡主,及时击碎结体,破除结界,以天罗地网善捕回魂镇民,避免了重大伤亡,特奖明生郡,扇岛一地。安灵提供了有效线索、仰云辅助得力,亦均有佳赏在后。”
本以为仙舟国府会探得实情,处罚明柳含肆意妄为的伤杀罪孽,所以才轻饶了她。
安无樱仰望道:“禀国王,明生郡主将我安灵郡民推下山崖,又恶意重伤……”
仙舟国王抬手,阻止了安无樱继续说下去。
“在那样的情境之下,发生意外,情有可原。回魂镇情况特殊,最后仅伤2人,已实属不易了。”
安无樱垂下头,不再说话,手硬生生抓起地面一层土,她双手的血已经干了,心里却又渗出一层潮湿来。
明舜扬起无比崇敬的脸,重重拜了拜,问道:“国王,回魂镇的人将如何处置?明生郡内,现修大宗建筑,人手缺乏,不知可否以劳役服罪?”
仙舟国王:“自然是依仙舟国法处置。”
也就是,成人打入云牢,至死不得获释,小儿送入封闭管教院,长至成人放出,且终身禁修高阶灵法。
眼看,云雾将散。
突然,苏延音活过来:“国王,胜儿也受了伤,他小小一个,毫不起眼,先前没了爹,如今娘也没了,求国府记得医治他!”
闻言,安无樱抬了抬眼。
仙舟国王俯眼看了看跪着的苏延音,最后挥了挥手,降显随着云层很快消失了。
因私炼回魂禁术,被终身打入云牢的回魂镇民们,在入狱前,每人都与记录在册的失踪人口进行了比对,没一例冤案,没一分差错,回魂镇民还未从入狱的遭遇中缓过来,又听闻仙舟国府下令,即日起便清算,并追回凭借回魂重生术,偷生至人间的亡者。这一下,赔了自己,至亲至爱也捞不着,云牢新添了无数肝肠寸断的哭声。那些来钻安灵郡下界空子的其他郡民,也终究未成漏网之鱼。
许午没被打入云牢,他死了,不是在仓廪内被谈论的那时候死的,是在回魂镇一事了结的第二日。死前,他一滴眼泪没掉,大喊了一声:“娘——,”不待喊出第二字,人头便像断掉的血红珠子,滚落在地,滚到前来围观斩首的众多安灵郡民脚跟前,一人啐下一口唾沫,他的人头,便成为了人人表演义愤填膺,安守本分的道具。
没有人会知道,“娘——,”这一句的后半句是,“儿来陪你了。”
偷炼回魂重生术成功后,许午七旬的老娘,本死而复生,又偷生在人间,不过因年岁的原因,她的亡灵命火形单力薄,为了抵抗遁入黑地彻底消失,与别人的一撮亡灵命火抱结成团,才得以在儿子的帮助下,逃出了郡王设下的圈禁亡灵命火的暗林结界。
不过,重生后的老娘,人格竟是分裂的,沾染了另一撮亡灵命火的脾性,疯疯癫癫的老娘在人间受尽欺辱。为了不让老娘受欺负,许午化作他人形,天天下界照顾老娘,以灵药喂治老娘的疯病。只是一天,下界新规颁布,许午下不去了,他急得气得连杀三名界官以示不满。后来一天,突闻老娘神志不清,跌入河中,岸边围观数人,却无一人下水救这疯老婆子。老娘还是死了,许午怒不可遏,气血冲顶,才有了莽刺郡王这码事。
值得高兴的是,许午和老娘再无天地相隔,终是相聚了。
眼下,已是半月后。
各座仙郡仙雾缭绕,人人繁忙,为仙国的盛世太平一刻不停。
只有,苏延音一个人,日日都在做大梦。
自从从回魂镇回来后,她就被扔进了梦魇窟,“苏界官”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一切又被打回原点。
她清楚,若不是当时,放走了胜儿娘俩,立功的不会是明生郡,胜儿他娘更不会死,郡主在气她这个。
第一次被罚入梦魇窟的时候,苏延音泪流满面,走出魇窟,现在她已昏睡半月,做了无数个最害怕的噩梦,脸上却是干的,却也不知何时才能走出去了。
其间,金月暗中来探过,想不到的是,小盛也来过,但也看不到什么,只得一句“还活着,没疯。”就被打发回去了。
一天,下着雨,仙国人间,都是立春的节气。
苏延音醒了,在看守呵斥的催赶声下,她脚步沉沉走出了不见天日的梦魇窟,看见了灰暗的天光,听见了淅沥的春雨,闻见了涌出的绿意……
春天来了。
“……请问看守,这是催在下去哪?”苏延音朦胧着眼,看不真切,心里也迷糊。
下一秒,猛觉脚下一空,身子一歪,坠入万丈深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