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延音突然感到脸上有汩汩热水,以射的姿势击在脸上,伴随而来的,还有浓烈的骚臭味儿。
她醒了,睁眼一看,见一只狗正抬腿对着自己,龇着犬牙露出释放的表情。
“啊啊啊啊——”
苏延音大叫不止,对方却没一点反应,跟听不到看不见她似的,办完事就拐着狗屁股走了。
没错,苏延音那一坠,坠来人间做树了,而且身子一歪,坠成了一颗绿意茂盛又张牙舞爪的歪脖子树。
这是安无樱的意思,把苏延音扔进梦魇窟受罚,还不足以解她的气,在一个更深露重的夜晚,窗外的春风突然惊醒了安无樱,她撑起身子,静静地看向窗外,见月光下枝头冒出的绿意,心头忽而一动,眨巴了下迷糊的浅蓝眼睛,随后又睡了下去。
于是,在人间,一座繁华之城的十字街口,一夜之间,多了一棵歪脖子树。
这座城叫华城,热闹纷繁,鱼龙混杂,粮仓丰硕,好歹不是穷乡僻壤,鸟不生蛋之地。这么一想,安无樱还是待苏延音不薄,可苏延音不这么想。生在荒郊野外,好歹无尘清静,可生在这脏乱热闹的十字街口,遇见的、闻见的、看见的可就多了。
拿她做树的第一天来讲,光狗尿就被滋了二十七泡,不同品种的狗,白毛的,黄毛的,身大的,身小的,耷耳的,立耳的,应有尽有。剩菜剩汤也泼了九盆,附近离得近的有九户人家,一户泼一盆,酸甜苦辣咸,菜品不重样,有的干脆热油泼下来,那滋味可别提了。
还有拿她晾东西的,值钱的衣物不敢外晾,孙儿的尿片,一片一片跟散花似的,铺满树杈,老太还嫌她高了,一把拽过树丫,拽得她龇牙咧嘴的疼。
附近倒霉孩子多,有的犹如颜真卿转世,就爱拿刀在她身上刻刻画画;有的是中二大侠在世,蹬她无数脚,也没练成上树轻功。
还有半夜三更,醉汉来吐的,吐了又尿的。
……
以上为何记得这么清楚,苏延音没别的事做,都眼巴巴计着呢。
这样的日子,一日复一日,风吹日晒,日晒雨淋……经历得多了,苏延音的脸皮,不,树皮也不由地越来越厚了,她不知道还要在人间做多久的树。
一天、一月、一季、一年,还是一世?
安无樱没有说。
不止她不知道,任何人都不知道,金月不知道,小盛不知道,文武官臣不知道,看她热闹的人不知道,看她笑话的人也不知道。
仙郡之间,谈论摆说回魂镇故事的郡民们还是不知道。
有人叹,无期,便是无期了。
金月想过去探郡主的口风,可自打从回魂镇回来,郡主的脸色就不见晴过,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苏延音被罚去人间做树以后,郡主更是郁郁寡欢,每日无所事事。
见这副景况,识趣懂事的金月,自然不去叨扰郡主,再添心烦了。
这天,太阳晴得很。
安无樱又一个人坐在花园的亭子内,趴在雕花木栏边,不言不语。
两位侍女一边远远候着,一边心不在焉绣着手头的女工。有侍女抬头望了一眼,低声道:“郡主这些天来,茶不思饭不想,看上去格外低沉,莫非暗自在为苏界官的事伤心?”
小汐嗤笑一声:“呸,什么苏界官,早就不是了,你也不看今天什么日子,郡主黯然伤神是自然的,再说了,回魂镇那事,听说有个小孩死了娘……这,郡主推情及己,心绪低沉,也是情理之中。”
“呀,郡主该不会在自责吧?”
侍女们低低说着小话,看见郡王走到近前,忙不迭下跪行礼。郡王脸色深沉,挥了挥手,把侍女打发走了。
郡王壮硕的身躯,迈着轻轻的步子走到女儿身后,忧心地望了一眼,斟酌良久,才下定决心似地开口:“无樱。”
安无樱闻言,回了回头:“父王。”
郡王提着威武华贵的安灵袍,在女儿身边,小心翼翼地坐下:“自你打回魂镇回来,精神一直不佳,想必受了劳累,怪父王忙于政事,疏漏了对你的关心,今日……又逢你母亲忌日,女儿切莫伤心过度,若伤了身子,父王心痛啊。”
“父王,我真的没事。不过是晚春柳絮纷飞,有些扰人罢了。”
安无樱淡淡挤出个笑容,试图让父王宽心,转而眼神又流落至不远处,半开半萎的花朵枝叶上,不自觉地久久出神。
回魂镇那夜,趴在窗口看的那一家三口,小女孩七岁,母亲正是在这一年患疾离世。安无樱母亲离世的那年,安无樱也正是七岁。
不过,不同的是,安无樱的母亲白檀,是被安无樱吞入体内而亡的。
白檀,安灵人,自小随母亲一家生长在安灵郡民间,却是那时现任仙舟国国王无人知,无人晓的私生女。她自小便极赋惊人的灵资与美貌,鲜少出门,街头巷尾却时常流传着关于她的故事。有人说,她三岁,便能画成复杂难记的灵符,十二岁,便能通晓高深晦涩的灵法。有人说,她的美貌,集古今美人之大成,有人说,她的美貌,天上人间独一份。
在白檀十七岁那年,当时还是安灵世子的郡王安桀,在一次例行巡城中,偶遇了这位天资少女,可谓一见倾心,神魂颠倒。
有人说,白檀家势薄弱,攀炎附势,才将宝贝女儿嫁了出去。有人说,安灵王府威逼利诱,逼得白檀不得不从。
可世人都猜错了。
民间背地里,都议安桀丑,可在白檀眼里,他丑得可爱,笨笨而壮硕的身躯,引得人想去依靠。安桀也从未逼迫白檀,他天性暴躁嗜血,却连自己也始料未及的,将无限的温柔、耐心与疼爱都给了这一个女子。
两个人,就这么,没来由地相爱了。
没多久,便生下了安无樱。
后来,在安无樱七岁那年,仙舟国大乱,现任国府面临被颠覆的危机,双方打得不见天日,灵血溢城。很快,现任国府逐渐不支,家族各系被连夜诛杀。
一夜,白檀的父亲,也就是快落马的仙舟国王,潜至民间,找到了不为人知的私生女儿,暗中将一艘仙舟神灯,藏寄于亲生血□□内。随后,便死于敌方精心布下的灭魂灵阵。
仙舟神灯,顾名思义,是一盏形如舟体的神灯,火体是仙舟国自古传延下来的灵火种。
仙舟神灯是仙舟国的象征,传说,它的灯火势态,冥冥之中关系着仙舟国运的好坏。灯火亮,国运昌,灯火微,国运衰。
自古以来,仙舟国人朝拜神灯,祈福国运昌盛,仙民平安。不过随着年岁增长,世纪更替,有人对神灯渐生不敬,说它不过是老祖宗遗留的虚把式,故作高深悬秘,引人膜拜,政治用途,大过实际作用,连疫病时灾都避不了,不过虚有其名。
后来,历任仙舟国府对神灯的态度也不尽相同,但仙舟灯代表国府的空泛传统依然沿袭了下来,再后来,仙舟神灯本体逐成传说,成为晃在仙舟国后飘忽不定,若隐若现的影子了。
白檀体内的仙舟神灯,贯穿灵脉,浮游在她的血液之中,两者相互滋养,本相安无事。
但夺权成功后的现任国府,在对前任国王家族各系赶尽杀绝之后,听闻民间破碎流言,说前任国王还有一私生女,传说中的仙舟神灯,会不会托舟给这一私生女了?
很快,流言指向白檀,当时的安灵郡王妃。
为了不给安灵郡招来横祸,不牵连刚当上郡王的夫君和安灵百姓,白檀决定,自化灵珠,褪体而亡。
那日,不过是平常不过的一日。
白檀牵着蹦蹦跳跳的小安无樱来到后山,在鸟语花香中,她陪女儿玩了一会游戏,忽然,脸色惨白,沉静下来。
小安无樱有些吓到,拉着白檀冰冷的手问:“……娘,你怎么了?”
白檀摸着女儿的头:“无樱,方才约定,游戏输了,就要接受惩罚。”
“娘输了。”
小安无樱龇牙一笑:“嘻嘻,娘不必伤心,下轮无樱让你赢!无樱也不要惩罚娘。”
白檀将手从女儿娇嫩的手中抽出,冷道:“约定就是约定。”
深深不舍看了女儿一眼之后,即刻,白檀神色大变,灵光骤显,痛苦扭曲地自化作一颗发光的灵珠悬浮在空中。
眼下,她已褪去□□,化困在灵珠里。
白檀笑着哄女儿:“无樱乖,把嘴张开。”
笑中颤抖的哭音,没逃过小安无樱的耳朵,她小手捂嘴,不住摇头:“不,我不!”
“娘在珠子里可丑,被父王看见了笑话,快出来!”
白檀厉声道:“你答应过你父王什么?”
小安无樱愣怔:“听娘的话。”
不知为何,这次的游戏,娘要玩得如此认真,见娘越哭越厉害,小安无樱的心抽得生疼。最后,只好听娘的话,似懂非懂地张开了嘴。
就这样,仙舟神灯传续至小安无樱体内,加上白檀修为极高的灵珠加持,本就如母亲那般天资过人的安无樱,更非同龄人可比了。
白檀自殒后,郡王血泪交错,亲手挖掘王妃墓,对外痛发王妃因恶疾殒命的讣告。
至此,私生女流言散,现任国府也不再试图寻找传说中的仙舟神灯了。
而安灵郡与仙舟国府的嫌隙,便是从那时暗中滋生的。
……
白檀消逝于晚春,从此安灵王府弥漫凋零的气息。
如果床上的布偶娃娃会睁眼,会看见七岁的安无樱,小脸苍白地缩在床脚,流着眼泪,反反复复,做着那日游戏吞亡母亲的噩梦。
后来,她长大一点,亲手建成了梦魇窟。
因为在她心里,噩梦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事,用来惩罚做错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