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烟雾缭绕的雨天。
天上的雨,比人间的更冰,更密,来得更急,溅撩起更多的仙气,弥漫了整个安灵郡。一只只的灵鸟抱团,挤在硕大的树叶下躲雨,眼珠发出幽幽的冷光,偶尔鸣叫两声,像在与同伴说着什么。
雨幕中,一座木屋显得孤零零的,这就是苏延音的家。
窗台前的小雨,一边哭,一边努力张嘴迎接天赐的甘霖。
小雨:“哇呜呜——主人,你去哪里了哇主人,怎么还不回来?”
此处偏僻,如果没人刻意走近,没人会听见小雨伤心的哭泣,更没人知道有个寂寞小生灵的存在。
小雨岂会知道,如今它惦念的主人在人间做树,已经彻底同它成为“一家人”了,同归为植物物种,不能走,不能动,不能哭,不能笑,简称“植物人”。
在着急等待主人归家的这些时日里,小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虽外貌没变,也是那几片叶子,可它的声音,从稚嫩的孩童,渐渐听出了性别。
声音娇娇的,韧韧的,却充满了活力。
仔细听上去……小雨该是六七岁的女孩子!
渐渐地,雨住了,靛蓝色的天边,悬出一道明亮的彩虹,五彩缤纷的,看得小雨直入迷,她痴痴地想,雨后彩虹,预示着会有好事发生吧,主人是不是就要回来了?
刚这么想,突然,一道人影闯入她的视线。
她激动地就要喊,却看清来人不是苏延音,瞬间丧得很,安静地做回植物,警惕防备地盯着那人渐渐走近。
来人一身侍女装扮,一双水盈温柔的圆眼,面善而颜靓,正是金月。
金月看上去心情有些低落,先是驻足在门口,仔细望了会儿房间布置,再叹了口气,缓步走进屋里,开始仔细地打扫起来。
苏延音不在,房间落了灰,但金月心里相信延音妹妹定会回来的。下界队伍中初识的时候,见她找人讲话都被恶狠狠怼回来,金月觉得这小姑娘真可怜,怕她在鬼刑死前,有什么遗愿要向家人朋友交代。所以她成了第一个怀揣善意,主动和苏延音说话的人。哪知,这小姑娘没什么好交代的,却睁大那双好看又热切的眼,问些奇奇怪怪、毫无常识的话来。也不知为何,她总是愿意耐心地回答她,她看苏延音,越看越觉得像自家冒傻气的妹妹。
尤其是在她金月姐姐长,金月姐姐短的时候,让她在侍女相争,人情冰冷的宫中,感受到一丝亲人般的暖意。再后来,见苏妹妹翻转命运,捉鬼立功,又临危受命上任界官,心里更是看重这个妹妹,总觉得她和别人不一样,尤其是同郡主在一起的时候。
郡主罚她,奖她,频繁出手,自她做贴身侍女起,就不曾记得郡主对哪个人,如此频繁出手过。
所以这次虽不敢贸然问郡主,何时苏妹妹能受完罚回来,但她心里相信,早晚总会回来的。她金月眼下能做的,就是帮忙打扫打扫屋子,替她扫走些凄凉,多增丝人气。
屋子清洁得差不多了,金月注意到窗台前,还有盆小草,便走过来,用指腹顺着叶片抚过,抹去残留的细灰。这一举动,着实让小雨惊了大跳,下一秒,却痒得她浑身舒服,叶片颤抖。
就差“哎~~~~~~”一声叫出来。
小雨近距离盯着她,心跳得厉害,这是除了主人,第二个人如此接近自己,竟还摸来摸去的,比主人更甚。不过,小雨方才要紧地观察了,这位姐姐帮主人打扫房间,想来多半不是坏人。方才她吓了大跳,她心里琢磨着,也要找机会吓唬这姐姐一跳,完全一副调皮捣蛋小女孩心性,也不知同谁学的。
见金月转身又去擦柜子。
小雨觉得机会来了,清了清嗓:“美女。”
顿时,金月吓得手中的抹布都掉了。
“谁?!”金月紧张地望来望去,反正没见着一个活人。
见金月吓成那副样子,小雨捧着不存在的肚子,得逞地笑起来:“咯咯咯——”
闻声望去,见窗台前的小草莫名颤抖,两片叶子诡异地弯在一起,相互交叠,金月这才发现蹊跷。
金月走近:“草?”
小雨不乐意了,大声道:“不是草,是小雨!”
仙国灵气蓬勃,不少受了滋养的仙草灵兽,靠其自身造化,生出灵性情思。能说话的仙草不常见,但也不稀奇,金月见说话的“人”原来是一株小小的仙草,随机放松下来,笑问道:“你叫小雨?哪个雨?”
小雨高兴了,得意道:“雨天的雨,主人给我起的,美女你叫什么名?”
美女?听一株听上去只有六七岁女孩般大的仙草,唤自己美女,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新奇。
金月跪在床上,探下身子:“我叫金月,金子的金,月亮的月,谁教你美女这个词儿的呀,可是你主人?”
金月越凑越近,陌生又香香的人气溢进小雨的感官,顿时让她害羞地别过叶身,忽然放低声音:“嗯,主人说,长得好看顺眼的女孩子,都叫美女。”
金月笑了,顿了顿道:“你主人不在的这些日子,小雨可受苦了?”
只一听,小雨便委屈地要哭,可怜巴巴道:“我想主人想得可苦了,主人去哪了,怎么迟迟不归家,金月姐姐你知道吗?”
金月神色一沉,一时不知如何同这个小家伙讲,只好道:“小雨放心,你主人因差事出远门了,总会回来的。嗯……我是你主人的好朋友,在她回来之前,不如小雨同我回家,我来照顾小雨,如何?”
虽仙草有灵,久不护养,也会死的。
小雨傲娇地摇头,一点没犹豫:“不,小雨要守在家等主人回来。”
语气里实在透着一股俏皮的倔劲儿,金月笑笑作罢,打算每日有空便来养养小雨。
从苏延音家出来,金月一路快步走回郡主宫,估摸着郡主应该午睡醒了,正是需人伺候的时候。刚步入宫内,没走多一会,便远远看见雨后天晴,阳光初洒的花园内,郡主一个人在小石圆桌背身坐着,单手撑腮,另一只手正在玩着什么物件,百无聊赖的。
金月有些好奇,走近一看。
安无樱手中玩的,竟是早前苏延音亵玩的郡主黑物,扇贝壳内,一道光中闪闪立着媚笑摇扇的安无樱幻影,不过身子被缩小了,藏在扇贝壳内,避人耳目。
安无樱挑起一边眉,漫不经心道:“宝贝?”
瞬间被唤醒的安无樱幻影谄笑道:“诶,主人,你说。”
安无樱脸色瞬间黑下来,想一把捏碎这该死的玩意,可又实在无聊得可以,便又继续说了下去:“有何怪曲么?唱来听听。”
安无樱睥睨着安无樱幻影,看得微微出神,只觉这幻影实在逼真,栩栩如生,她安无樱本人看了也啧啧称绝,就只一点,胸前那一抹呼之欲出的丰盈,造作得不可谓不失真。
眼下,安无樱幻影咿咿呀呀,搔首弄姿地唱起来。
安无樱蹙眉:“宝贝,打住,不是这样的怪曲儿。”
黑物再精妙,怎么可能唱出苏延音唱的周杰伦公元2004年专辑里的歌?
安无樱幻影立马换了个姿势和腔调,又咿咿呀呀,搔首弄姿地唱起来。
下一秒,便被安无樱一掌拍得稀碎,吓得身后的金月叫出了声儿。
安无樱一回头,金月便急忙跪下:“郡主赎罪,金月无意偷听的,只是怕打扰了郡主,才没敢出声”
安无樱没有怪金月,十分难为情,可脸上的难为情一闪而过,装作没事似的,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无妨,闲来无事,随便玩玩。黑物销毁前,我留了一个。”
没听错,郡主这是在解释自己。
那一夜,夜色漫进的窗前,苏延音唱的怪曲真是怪,怪好听,怪得无处寻,怪烦人的。
安无樱红唇轻启,吹散桌上粉碎的灰,默默思忖了一会,对金月说道:“去,把小盛叫来。”
小盛长得白净清爽,实诚聪明,又办事得力,是安无樱用得惯的差人。小盛当郡主的差久了,同其他差人比起来,也更猜得准郡主虚无缥缈的心思。
很快,小盛来了。
小盛毕恭毕敬道:“郡主,有何吩咐?”
安无樱道:“帮我去查苏延音,哪家哪户,家住何处,父母家族都是些什么人。”
小盛很是诧异,顿了顿,为难道:“可是郡主,苏姑娘本是无名氏揽荒人,一切无从查起啊。”
金月站在一边,仔细地听着,暗叹郡主又对苏妹妹出手了。
小盛歪头想了想,又道:“郡主若想查这个,让苏姑娘从人间回来,一问岂不是更快?”
话一出口,小盛就后悔了,郡主的脸色骤然冰冷三分。
隔了一会儿,安无樱才摸着头上的白龙兽骨钗,翘起尾指,悠悠道:“让你查便查,揽荒人中的无名氏,多是黑户,流浪人口,残障或弃婴,苏延音当揽荒人不过三年,你,且去多打探。”
小盛一经点拨,大致有了头绪,立即道:“是,郡主,这便去查。”
不待他走远,郡主一招手,让他回来。
安无樱轻描淡写道:“不管查到什么,同我一人报来,不要声张。”